声音的记忆之二：听阿炳
1950年的冬天，在江苏无锡，有个年近六旬的盲人去世了，除了一把二胡、几首曲子和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他几乎什么也没留下。但就是这几首曲子，后来却成了中国音乐宝库中空前绝后的经典，成了几乎所有音乐家和音乐爱好者顶礼膜拜的对象。此人昵称阿炳，大名华彦钧。时光再倒回去三十多年，那时我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插队。一天傍晚村里来了个卖艺乞讨的盲老头，他背着破旧的行囊，手持一把二胡，一连拉了好几支曲子。这人不像其他卖艺的盲人那样尽拉些《杜十娘》、《孟姜女哭夫》之类的，而是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曲子。其中有一首旋律悠长而凄凉，就好像一个人在低声倾诉……直听得我热泪盈眶！那时乡下很穷，众人只给了他几个烤红薯，他连声道谢后，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后来一位懂点音乐的老师告诉我，那首让我热泪盈眶的曲子叫《二泉映月》，于是，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进了城，听《二泉映月》的时候多了，有闵惠芬演奏的，有宋飞演奏的，还有填词演唱的，还有改编成弦乐合奏曲、小提琴协奏曲的，当然都很优秀，但我却总忘不了那个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
阿炳1893年出生于江苏无锡的一个穷道士家，二胡本来是他跟着父亲给人家做法事做道场用的乐器。可自从36岁那年失明后，这乐器便成了他唯一的生活来源。直到57岁去世，他终生穷困潦倒，也终生没有离开过二胡。想想看，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盲老头，在那样的年月里，就靠着一把二胡沿街卖艺，到处流浪，忍受了多大的艰难和屈辱！在他的晚年，有个姓董的女人与他相依为命，陪伴着他走过了人生的最后岁月。他没有孩子，也没有固定的住所，常常是那个女人在前边走，他拽着根竹竿步履蹒跚地跟在后头，凄凉婉转的琴声在大街小巷里回荡……。这些让人辛酸的场面，在后来那首名叫《二泉吟》的歌曲和同名电影里都有真实的再现，并深深地震撼着每个听众和观众的心。
阿炳虽然悲苦一生，却很有骨气，他从不接收别人的施舍，而是靠自己的才艺挣钱养家糊口；他疾恶如仇，见到不平之事便热血沸腾，全然忘了自己是个盲人；他还是个爱国主义者，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自编自演了很多宣传抗日的作品。他不仅有哀婉悲凉的《二泉映月》，也有慷慨激越的《听松》和《大浪淘沙》。除了二胡，他还精通三弦、琵琶等多种乐器。而凝聚了他几十年人生感受和全部心血的《二泉映月》，就像唐诗宋词一样，更是后人难以逾越的艺术巅峰！难怪当世界顶级的指挥家小泽征尔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竟然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地说：“这样的曲子坐着听是不恭敬的，应该跪着听！”。就为这句话，从此我认定，小泽征尔是日本人中最优秀最善良的一个！
十多年前的一个深秋，我有机会去了无锡，在太湖边上那个叫惠山泉的水井旁，也就是当年阿炳创作《二泉映月》的地方，一位自称是阿炳生前好友的老者，向我们讲述了许多关于阿炳的故事。听着他那细软的吴语方言，望着他那在秋风中飘动的满头白发，我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那个身着破长衫，拽着根竹竿缓缓前行的老人；耳边又回响起那如泣如诉汉人心魄的旋律，但这一切，却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熙熙攘攘的景象联系起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阿炳早已乘风而去，除了无尽的惆怅，这里已经找不到当年的任何痕迹。
我也常纳闷，为什么自己会对一首曲子这样地“耿耿于怀”？其实想来也不奇怪，之所以喜欢阿炳，不仅仅是因为《二泉映月》这首曲子，还因为我也和他一样，也是个后天失明的盲人，，也经历了很多的人生悲苦，所以，我能读懂他。我一直以为，对一部作品的理解，是与读它的这个人的心境和人生经历分不开的。就像同一部《红楼梦》，少年和老年，男人和女人，中国人和外国人，不同的人读它会有不同的感受一样的道理。而对一部只有旋律和音符，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音乐作品，尤其像《二泉映月》这样的作品，就更是如此。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盲人听《二泉映月》，应该比明眼人有更多的共鸣和感悟。他们不只是用耳朵，更是用心，用灵魂在听！
除了艺术的享受和心灵的震撼，阿炳和他的《二泉映月》对今天的我们还有什么意义呢？有的，我以为至少有这样几点：
第一，真正的金子总要闪光。我们不要老埋怨别人不识货，不理解自己；不要以为什么都是凭关系走后门，因此而放松了自身素质的提高。想想看，阿炳有什么关系？有什么靠山？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像样的学校都没进过，但他最终却成了无数名流和大师们的偶像。他的东西摆在那，人家不服不行啊！
第二，真正的经典并不神秘。阿炳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诀？我看也没有，他不过是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感受，把心里想要说的话，用那把二胡，用艺术的形式表达出来而已。他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一不留神就成了名人，成了经典。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经典并非高不可攀，关键是要能抓住生活中那些闪光的东西，包括不幸和苦难。
第三，真正的完美在于结果。阿炳的人生完美吗？不完美，他不但双目失明穷困潦倒，年轻时也曾经自暴自弃，也做过一些荒唐的事儿，他的失明就与此有关。可是，从道德和艺术的层面上说，他的晚年是完美的，否则，就不可能会有《二泉映月》了。所以，一个人有过瑕疵不要紧，要紧的是看他最后的那个句号划得怎样？从这个意义上说，阿炳不但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也是人生的一面镜子。
一个盲人能走多远？阿炳以他独特的方式，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与价值。因为有了他，我们盲人可以不再自卑；因为有了《二泉映月》，我们的心灵可以不再孤独。啊，阿炳！
2008年9月 初中时候的音乐课上老师就给我们讲过"瞎子阿炳"和"二泉映月"的故事. 不过那个时候还属于没心没肺的年龄,再看到伍叔叔的文章,也更深一点理解了这首曲子和这位顽强刚正的盲艺人。
真正的金子总要闪光。
真正的经典并不神秘。
真正的完美在于结果。---- 谨记!
[wma=80,1]http://www.avfline.com/bbs1/music/148407.mp3[/wma] 谢谢瑞瑞，你真是个好姑娘！不但给我回了帖子，还给我配了音乐，真是太好了！
因为有了月光悠悠，我们盲人可以不再自卑；因为有了《二泉映月》，我们的心灵可以不再孤独。啊，月光悠悠！
[img]http://image.hnol.net/c/2008-09/09/20/200809092020438441-164058.gif[/img] 洗耳恭听......
谢谢锦瑟150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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