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见鬼之二 飞头蛮
从东京到扎幌飞行时间不过一个半小时,但飞机在扎幌上空至少盘旋了四十五分钟。
飞机在札幌上空忽上忽下盘旋,我差点以为世界末日到了。身体因被颠簸而产生失重感,加上头晕耳鸣,把一路过来看风景的美好感觉全部破坏殆尽,窗外不再有白云蓝天,看得见的是妖魔鬼怪肆意张狂的脸,我想我一定出现幻觉了,因为我看见窗外有一只人头在飞,头发被狂风拽得笔直,三番两次从机舱外掠过。
一会儿,大地出现在我头顶,然后与天地一块儿反复交错盘旋了几轮,最后耳畔传来一声巨响,整个身体被重重地震荡了一下,窗外开始出现平行的山峦和房屋,厚实的流云恢复到头顶上空位置……总算安全降落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龙卷风袭击了北海道,还导致多人死亡。
北国冬日,寒气逼人,出得机场,所见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天空没有漫天雪花,而积雪早已覆盖山林河川、路面屋脊。
一行十七人,目的地是北海道东南部的钏路湿地,下了飞机,又马不停蹄的坐了七个多小时汽车,
钏路湿原,是日本最大的湿地,已被指定为国立公园。这里栖息着正面临灭绝危机的丹顶鹤以及其它数十种鸟类。
汽车穿过草原行进,天空越来越阴沉。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黑透。寒风凛冽,手脚都麻木了。
历经生死劫难,旅途劳顿,其实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冬天到了,我想看雪……我在海南岛待的时间太长。
旅馆门前有颗大树,树很大,旅馆很小,小旅馆是湿地管理处闲置的库房改造而成的,室内有暖气,不得不佩服日本人,这么偏僻的屋子都能供暖。
四个人一间房,整个房间就是一张床——榻榻米。
我和陈腾春邻铺而卧,陈是我这次在东京认识的一位华裔摄影家,属于难得比较投缘那种朋友。他说北海道有个叫钏路的地方, 可以近距离欣赏丹顶鹤在雪地起舞,正好他所在的摄影协会同行包架飞机进湿地创作,就这样,我也跟着来到北国。
同屋另外两日本摄影家,长者宫本岩三是日本颇有名气的艺术家,在摄影、绘画、雕塑领域都很有造诣。五十多岁,双眉如剑,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很有涵养。
另外那个矮个子中年男人形象就不敢恭维了,五短身材,满脸猥琐,浑身上下全无半点艺术家气质,在飞机上,陈老师曾悄悄告诉我,这个叫野口五郎的家伙其实是为色情杂志拍照的,他来钏路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寻找拍黄色照片的外景地。
让美女在雪地里赤身裸体?这么残忍变态的事情他也想得出来。
吃过晚饭,我们都已经累得不行,早早上了床。偏偏那个野口五郎不肯闲着,一个劲缠着我聊天,聊得兴起,居然爬过来坐到我铺位上。
我的日语很初级,他这一缠我,还得老陈也没法休息,被迫给充当翻译。
野口到过中国,他找我聊天的目的,其实是想向我炫耀他在中国做嫖客的经历,说了半天,见我没什么反应,于是改了个话题:
“中国的野味,好吃!”他鼓着胖乎乎的腮帮子,开始数叨他在中国吃过的各种飞禽走兽,对中国厨师烹调技艺赞不绝口。说着说着,越说越不像话。
“甚至,我连丹顶鹤都吃过,在中国的东北……” 野口说。
一直保持沉默的宫本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坐起身来,对我说:
“散客君,今天飞机空中盘旋时,你看见有一只人头在天上飞吗?”
话音刚落,我顿时感到背皮一阵发麻,战战兢兢地说:
“看,看见了,我还以为是我个人的幻觉呢,居然宫本老师也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陈腾春符合道,不知为何,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吗?我怎么没看见?” 野口说,显然,他对宫本老师岔开话题有些不满。
“你?那时候,你都吓成什么样了,再说,你一直低头在呕吐,忘记了?”宫本不屑地说,然后,把目光朝向我,继续说:
“散客君,你没有出现幻觉,你看到的,的确是一个人头,是北国特有的一种灵异现象,叫做飞头蛮。
“是妖怪吗?”我问。宫本摇摇头:“飞头蛮不是妖怪,而是人,是被妖怪附身的人,这种人只要一睡着,脑袋就会飞离身体。”
说到这,宫本停顿了一下,斜眼瞄了野口一眼,野口似乎显得有些紧张。
“那妖怪名字叫枭号,是北海道一带某种鸟类的灵魂。”陈老师接过话题,仍然用日语说:“枭号一般会附在喜欢残杀鸟兽、吃鸟兽的人身上,被他附身的人在七天内会变成枯骨……”
野口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说:“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日本神话,你们拿来吓唬外国朋友,不好不好。”
说这话时,他的语调提高了八倍,像是在掩饰自己内心某种不安。
还好,这家伙总算闭嘴,爬回自己铺位睡觉去了。
窗外,雪花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