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 良 田
原子ｙｚ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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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田
你觉得麦田挺富诗意
不知农人为它洒下多少汗滴
你望着麦野出神
有没有想过要随这新绿的海
一同亲吻脚下的大地
……
返 青 的 麦 野
二月初，田野里麦苗开始返青。起先，以大片的黄色居多，渐渐绿色压过黄色，春风里，这由黄及绿的颜色便是希望的颜色，这淳朴清芬的味道便是成长的味道。靠近来吧。用手拨开来看。一簇簇青苗劲旺挺拔，绿意，正一点点由根部向尖梢拓展、滋润……周遭的黄叶缠绵软沓，但它们不是死去，而是在春风里睡去。睡去，梦见麦苗节节升高，抽穗，结籽，腆着肚子在骄阳里微笑，喘息，渐渐又长成金黄的颜色――到那时，梦便圆了。
恰是“龙抬头”的时节，没准会响几声闷雷，下几场细雨。春雨向田野中挥洒，迎上来麦苗舒展的翅羽，迎上来它的渴盼和欢欣。人们开始行色匆匆，除了农人，还有谁在乎一株麦子的成长呢？是雨点。尽管它也行色匆匆，可在万分之一秒中，雨点就把甜蜜注入麦的根脉，花草的根脉，大地的根脉……于是良田酣醉了，湿漉漉的，像一颗颗葱绿的鲜果，挂在乡村和城郊的枝头。
雨停了。远处是一带明亮的山影。阳光从山影那边射来，悄悄把麦苗喜极而泣的泪珠吻干。
吞 食
“像一颗颗葱绿的鲜果，挂在乡村和城郊的枝头。”
不要小瞧这一颗鲜果。是这颗果实，喂养了城市和乡村硕大的胃口。
平原地带的田地，广袤阔远，气势磅礴，足以当得起“良田”之谓。山区的巴掌地，虽算不上很好的良田，但在从前遥远的岁月里，它们同样是祖祖辈辈的养命之所。有多少人，毕其一生心力就是为了挣得一片良田。看着它，心里踏实，睡觉安稳。有了它，就觉得对祖宗有了交待，对子孙有了传承。又多少回，为了这片良田，他们同普天下所有对统治当局忍无可忍的农人一样，揭竿而起。这一片片洒满血泪情仇的土地啊，埋葬着多少缺憾的人生，不眠的灵魂，又枯荣过多少茬或贫瘠或疯长的庄稼!
而如今，乡间的年轻人少有喜欢在家种地的。他们或者寄希望于唯一能够摆脱农门的升学考试，或者早早外出打工，努力使自己融入城市的繁华和文明，渐渐远离大自然的滋养，渐渐少了对土地的感恩，对稻米的怀念，在烟笼雾罩下的楼群组合里看不到真正灿烂的阳光，看不见满天星斗，不关心季节的变化，一年四季被一个“忙”字东牵西扯南拉北拽……
又何况，如今乡间和城郊的良田也渐渐被柏油路、钢筋、水泥、混凝土，渐渐被高楼大厦和各种名目繁多的征地项目占领、蹂躏、驱逐……
不可复生的良田啊，无可奈何着不得喘息的祖先灵魂。
现代的文明，是一头吞食着地球老本的怪兽。它仍然对麦子和稻米的芳香感兴趣，但它似乎更欣赏麦籽和稻谷被摧残被欺凌的凄美。它对良田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全副武装，戒备森严，却奢望它能长出更多更饱满的籽粒。冰冷和枯燥在滋长，诗意和鲜活在消失……俯看脚下，数只蚂蚁在为一粒麦籽斗殴，放眼世界，又有多少豪杰、枭雄在为一块良田挑起战争呢？
良田，是用良心种的田。
人的身体和一只小虫比较起来，大不大？大得简直令它无法想像。可一只小虫在你脸上爬一爬，就会扰得你心慌意烦。要是咬一口呢？地球也是有知觉的，良田也有情绪，它们既然能养育自诩为万物灵长的人类，自然就有着比人类更多的灵性和狡黠。人对它们的每一份苛取、每一次侵扰，每一场恶作剧，都会刻在它冷冷的清算簿上。森林不是韭菜，良田不好克隆，城市的繁衍和扩张却无终无了，这只能加速了它的倾颓和败落，无限制造着沙漠和废墟，制造着人类悲哀的因子……一个树坑就是一棵老树引颈就戮时遗留的靴子；一隅荒草就是一片良田身遭涂炭时扯下的银丝；靴子和银丝就是人类自设的陷阱和绊脚绳……
一些旧事
“良田，是用良心种的田。”
可善良的农人把种子撒下之后，会不会都有一次欢喜的收获呢？春种一粒粟啊，秋收万颗籽啊……后面唱得什么呢？不忍再唱下去了。
良田，总是和粮食有关。
一件旧大衣，包裹着一个背对夕阳的身影，交叉兜起来的一双手，抱着长长的竹竿皮鞭，一群大大小小的山羊，一片空旷的闲置的草地……组成了一道亲切的风景。
是个牧羊的老人。我跟他攀谈起来。初春的西北风里，他不断地裹紧大衣。尽管他已种不动地了，但对脚下的这片田地，仍然有着难舍的眷恋。他就跟我的父亲一样，有着写满土地表情和土地颜色的一张脸。
“要说啊，我这辈儿是吃了苦头的，啥时最苦呢？小时候苦，记不太清了，五八年大跃进，接下来过了三两年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几乎任何一个我见过的上了年纪的人，只要提起旧事，都绕不过五八年以后那段时日，不约而同地，首先就念叨起它。
“我记得那几年地里还是挺收成的，可粮食都是集体的，集体忙着大炼钢铁，顾不上庄稼，也不让个人拿，烂在了地里，也就那么着了，个人偷拿一点，要挨批评，挨斗。我一个堂弟到村前玉米地里摘了两只生玉米吃了，被队长发现，揭发到上级那里去，好在上级还开明些，劝队长说，也许他是真饿了，要不生玉米啃得下吗？咱们还得改善伙食……
伙食就是大锅饭。哪能吃得饱呢？渐渐地，日子越来越糟，吃不饱就拿野菜、树叶什么的来充数，生玉米又是稀罕的了。人整天饿得眼冒金星，瞅着有什么还能吃。天上那个月亮要是够得着，也该摘下来当饼吃了。我有个老伙计，我至今想念他的好。当年他饿成那样，还不忘叫上我一块分享他首先发现的那些美餐。那时我村后有个粮站。隔三岔五有粮食（印象中主要是瓜干）要装卸。一装一卸总有碎渣、小块撒落。尽管零零散散，运气好了碰个半斤八两也有。我一见就晕了眼，只顾着自己捡拾往嘴里塞，一转身间，看见老伙计正趴在地上，两手撑地，用舌头耐心地舔食那些实在也拾不起来的粉屑，我叫着，你连土渣都吃了，他边舔边说不碍事的，不碍事的，那次之后尽管我还想来，但我忍着，不再去跟他争那份食，却想了他一辈子好……
我父亲就是那时候死的。那时不用得别的病，水肿就够了。我父亲本来在外地干得不错的，为了回家照顾我还小的几个兄弟，忍饥受饿，连命都搭上了。水肿到了晚期，肌肉一按一个深坑，接下来就破皮，破了皮就快了，那样子惨啊，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没有办法……
父亲死后第二年开春，我家里生孩子，就是我现在大丫，这时连树叶都金贵了。现在说起来啊真是笑话，你可能不信，当时庄西边有片杨林子，刚刚冒了鲜叶，大伙都瞅着，大队里便开会议，把林子大队分小队，小队分农户，一家子分到几棵树，树上的叶子就是自家“粮食”了。树叶子摘下来，在锅里煮了，拌上咸菜汁，也忘了什么味了，反正嚼嚼咽下去就得了。我家里坐月子就吃这个挺过来的……说来人这身子有时也真娇贵，有时又这么贱，营养这么差，我家里、我大丫愣是没病没灾活过来，看来该当命大怎么着吧都行……”
牧羊人悠悠地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持了鞭子，追撵蹓到远处啃麦苗的老羊。脚下的这片空地，是去年收完玉米就没再动，留待今春播种花生的所谓“冬闲地”。这片地里长满着荠菜、麦蒿，兔子头，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野草。它们可能都没有麦苗的味道好吃，然而这会儿的麦苗是万不可以糟蹋的。
我发现老人的左手带着一只皮手套，而挥动鞭子的右手却赤裸着。
“大爷，您怎么只戴一只手套呀？”
老人一笑。
“这不是伤着过嘛！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事过去以后，日子一天天见好了，可地也一年年少。你看这些年建了这么多厂，没办法，我养了四个孩子，指望庄稼地是养不了他们，我四十多了又当工人去了，干了几年，在车间里，我的手突然被机器割坏了，到市医院动了手术，接上了，可毕竟不是原装货，一到冬天就受不了……”
最深的疼痛早过去了，老人的语气里已不再有许多沉重。
“这里还有您家的地吗？大爷。”
“有啊，离这儿还远”老人用手就近一比划，“不过也就这么一小绺了。”
看起来这片还算广阔的麦田，细看之下，每家也不过只有两三米宽、百米多长的一绺，田地两头置两块石头，权当“界石”，到了秋收时节，真不容易分清你家我家。
“这里是开发区，这样平的一块地皮，说不定哪天就给开发了。不过担心什么呢？该吃掉的早晚要被吃掉。”
我有时候十分庆幸自己生在城乡地带。因为不必刻意奔波，我就可以瞥见城市的雏影，进到小型超市体味物质的琳琅满目；也可以投入大山怀抱，倘佯在田野的芬芳中，做一段轻盈的深沉的遐思。眼前的这片麦田，是我从单位里出来，步行无须太远就能领略和感受到的一番胜景，一份亲切。现在听老人这样一说，我该倍加珍爱这硕果仅存的一缕诗意了。
最后我跟老人聊了段似乎无关乎土地的家常。老人说他现在跟老伴过得挺好，儿女也不赖。他除了放放羊，还捡些破烂，他经常从垃圾堆里发现整袋的面条、方便面，咬过或没咬过的馒头、火腿肠，他说他看见这些东西总会想到过去，他总是捡回来，不是吃掉，而是喂狗喂羊……
这位被我称作大爷的老人，从年岁来看，我更应该叫他爷爷。这位老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年已过七旬。
芳 草 地
“担心什么呢？该吃掉的早晚要被吃掉。”
但在这个地球上，我们总应该有一块灵魂的栖息地，不妨说，那就是我们渴盼中的芳草地。
芳草地，该是良田中的至纯地带，是良田中最闪亮最有希望的地方。
曾经，被我们称作“芳草地”的，比如校园，比如文学“殿堂”，比如“白衣天使”，如今是否还当得起这一清誉呢？
校园里，早有各种浊流侵蚀进来，搅成了一个小型的染缸。过节日不给老师送礼物，老师会把你的桌位调到最偏远处； 你爸爸不是某某长，老师会嫌你没用处；班干部选举你投了谁的票，谁就让你得到好处；不买老师指定的参考书，老师的办公桌上就没有你作业本的立足之处……幼小的心灵啊，从一丁点儿就开始容不下美好和绿色了。他们想这样吗？可教育就叫他们这样了。
文学和学术的殿堂里，也到处泛滥着假冒伪劣，粗陋庸俗，浮躁的内心浮漾出成堆的文化垃圾，真正有价值的品类却在大浪淘沙的漫漫之旅中苦苦挣扎（有多少人还在坚守呢？）……可怕的是，农药浸染下的土地生长出来的蔬菜和庄稼，不再被人们放心地吃下，可那些文化垃圾却被太多的嘴巴贪婪吞吃，这又会孳生出一些怎样的灵魂呢？
再看被称作天使的白衣。当他们面对患者的痛苦和殷盼，有没有稍稍作一个恻隐的皱眉，把胃口悄悄放小一点？有没有看见在赫赫醒目的医院规章中，那些诸如“不索礼，不收红包”条文前面的“不”字，都统统被怨愤的患者挖去了呢？挖去的，仅仅是两个汉字？
不必多说了，好在许多人都在感受着。
试问芳草地，当美好的心愿一颗颗种下，何时才能收获你的丰腴？
何时，我们的心灵才能真正返青，孕育起一片片芳香的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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