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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标题:[长篇连载] 中国[原创]
作家顾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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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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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国
 
 
               ( 史诗性长篇 )
 
 
 
                顾 晓 军 著
 
 
 
 
  本长篇史诗,以独立成章的短篇形式写成。
  各篇以小见大,涵盖近、现代中国各个时期,真实再现不同的中国人--不同的境遇与命运。
  中国,中国人的国。本书中的人物群像,是留给子孙的真实与思考。
 
 
 

发表于 2008-7-9 14:39  顶部
 
作家顾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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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章
 
 
  太阳,没有轮廓;燃烧成灿烂的一片,辉煌、且耀目。
  太阳光,猛揉草地不止;竟将绿色草,揉成一簇簇蓝色的火苗。
  沼泽湖灸痛了,默然无声,任郁苦与微香抖抖地飘升;似草地上一只只美丽的眼睛,沉积着无数忧伤的故事。古老,又新鲜。
  起微微一丝细风,却吹不起沼泽里那绿水半点涟漪。于是,焐热的草地上,便有了些绝望的寂寞。
 
 
  远处,有小小一个黑点,在渐渐放大、慢慢移来。
  小黑点的后面,歪歪斜斜地迤逦着两行微微浅浅的脚印。足印浅浅,自然斟入的阳光也就浅浅。
  但,此时的草地,毕竟有了些生气。
  小黑点终于放大、终于移近,且显现出了轮廓。
  那草灰色的衣裳黯然,似有意作锃亮的铜号的陪衬。铜号一晃一晃,将束射的阳光反弹出去一片,似散射的乱箭。
  金子般的号上,系红绸一穗;悠悠中,劈呖呖如燃烧。这样,便又烧去了草地上好些绝望。
  不断移动、不断放大,方才看清那草灰色的衣裳,竟是一套军装。而撑起这套军装的,却还是个孩子。
  许是饿乏了的缘故,那八角帽下的小脸,很瘦很黄,且脏。
  东张张,又西望望。孩子显得很大很大的眼球,似要跌落出来。自然,他是在搜寻着什么。
  而地上,只有五颜六色的花、与草、与他自己很短很短的影子。
  抑或是失望、抑或是疲惫,孩子一屁股坐下来歇憩。两腿叉开,一双穿草鞋的脚,倒不小。
  他自近向远,将目光推移,依然仔仔细细地搜寻。
  四周,只有各色花,一盏、又一盏……如诗如歌地灿烂!
  能果腹的野菜,是很难寻得到了。草地虽大,但已经篦了几遍。单他记得,就来回走了两遭,如今才又折回来。
 
 
  天涯里,似有人声;而他,不曾听得,只痴痴地抚心爱的铜号,想那清水煮野菜的滋味。
  爸爸是能干的。虽无油缺盐,却也能将那一棵棵飘在沸水里的野菜,做得很香、很香。
  孩子饿极了,便觉得那汤似山珍;自然,他并不知道山珍是何味。
  而他的爸爸,又总是只呷上一口,便端了来,倒给儿子。爸爸淡淡地一笑,慈眉如残月。
  于默想中,一线涎流了出来。
  “馋虫!”一朵浅浅的笑,凄然地开。
  孩子站了起来,弯腰去拾铜号;抚净了灰尘,仰头看一看天,又在太阳地里走。眼睛,依然睁得老大老大;目光,扫去扫来。
  沼泽湖,截断了花路。
  他才觉着了渴,便蹲下去……凝眸一看,只见那水如七彩云霞。红的,似一汪桃花汁;绿的,象一泓翡翠液……似融,又不融;却很醇,象酒。
  他推目向远,又见一片片油花花泊定,形同罗绮;舔了舔唇,他杵着膝盖直立起来。
  欲去时,才发现身边长着一圈五色的毒菌。
  “这漂亮却害人的东西!”
  他撒出一股子尿,去击。看大珠小珠跳起,又溅落;一沟白沫滋滋地叫着,欢欢地流去。
  寂寞中,有了歌声;死水里,也有了涟漪。他,陡然有了些快意。
 
 
  咦?!
  眼睛里,跳进了无数星星;确切的说,是一片灿烂!
  偶尔抬头举目,他便看见那璀璨如金子的一片。
  不远处,金黄金黄似葡萄般大小的野果子,一簇串一簇串地在草墩上、在花丛中,招他。
  其时,孩子便想到了爸爸高兴的样子。
  也是,原来爸爸领着好多好多的人马,而今只管十几个人的肚子了。爸爸心急的,他怎么能不心急?
  爸爸去找野菜,叫他也远远地去找;自然,是要多多的。“去,听话,带上你的小铜号。”
  孩子自然高兴,也奇怪。平时,爸爸是不准我走远的,尤其是一个人;而今天,却不同了。
  这,说明我已经长大了。孩子,凄然地一笑。
  长大了的孩子,便知道要替大人分担些什么。他,自然也知道;望着那葡萄似的金黄金黄的野果子,心里很甜很甜。
  “贼滑!”孩子跳到一个草墩上,颤颤地闪忽了几下,在绿草上立稳。
  软软的,象踩在一团忽忽悠悠的棉垛子上;心,别别地跳。
  沼泽湖里的这些个草墩,大多是草根与泥炭合成的。踩上去,就象是踩着了陷阱;或许,一脚就下去了,且无声无息。
 
 
  能管十几个人的一天呢!爸爸肯定敢上!
  他想。爸爸敢上的,我也一定要敢上。况且,人小、身子轻,不会有事的;又是用力地跳,轻轻地踩,会有什么事呢?
  象蛤蟆似地鞠着,一跃、一跃地……他,竟靠近了去。
  居然,如他的想象――平安无事,上了人间仙岛;不,是花果山!
  这回,爸爸可要高兴了。他,似乎己经做成了一件大事。
  我,真的是已经长大了,也会象爸爸一样的。他没舍得往嘴里放一颗,先去脱上衣,准备盛果子。
  真叫人高兴死了!他,极小心地忙着,心里比吃了果子还甜。
  金子般的铜号,滚了起来;这,无疑是要去抓的。
  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他一脚踏空,“噗嗵”掉进了沼泽。
  臭水,狂笑着没到了腰间;淤泥,张大嘴咬住了双腿。
  嗨,你放!你,放不放?……挣扎着、扑腾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呼吸渐渐困难……且,越来越难。
  完了!他将抓到手的铜号,赶紧举过头顶。
 
 
  “真见鬼了!”
  在粘腻腻的淤泥之中,他的脚竟踩到了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象是个死人的骷髅头。
  还有救!他拼命地去扒草墩,将手指嵌进蒲草的根须里。
  终于,稳住了身子,且不再下沉。
  就这么立着?自然不!将身子提起一点点。但,两腿却不能动。淤泥怎么也不肯放他去。
  一次、二次、三次……徒劳!
  只有手指扒拉下来的草根,在渐渐地增多,慢慢地覆盖了身边那已浑如黑牛乳的水面。
  力气,也似那蒲草的根,一点一点地被扯碎,一点一点地飘在水面上,随那一轮一轮的涟漪漾开去。
  无计可使。且,脚底下的鬼头,竟躲躲闪闪,有恃无恐。不如立着。
  吹我,你吹我啊!你爸爸听见我的声音,一定会来救你的。
  阳光,在铜号上炸开……铜号,这么对他说。
  爸爸多好啊!这时,他才好象明白:爸爸,为什么总是要他,把铜号带在身边。
  将铜号贴近嘴唇,他用胳膊肘杵着草墩。
  吹集合号?可,爸爸是不准随便吹它的啊!他想,爸爸是一定会找来的。我不吹号,他也会找来。爸爸,自有爸爸的办法。
 
 
  他,发现自己所在的沼泽,地势并不低;顺着茂盛的乌拉苔草的地平线,在五颜六色的野花的颈间,能望出去好远、好远。
  大草地,实在是太美了!就象是我们的中国……所以,小鬼子要眼谗。
  孩子想,爸爸说得多好!
  但,这一滩滩污泥浊水与那一簇簇漂亮却害人的东西呢?象什么?那自然是反动派、卖国贼!孩子,这么想。
  ……
  他,独自,在沼泽中、在死水里。
  太阳光,将淤泥中微苦郁臭的气息,一丝一丝地抽出来,又一团一团地往他的鼻孔里塞。
  他,又觉出饿来了。
  但,那金子般诱人的野果子,是够也够不着的了。刚才,怎么就没有先吃它几粒?真后悔!
  孩子,毕竟是孩子。
  活着,多好啊!
  清澈如洗的蓝天上,有一只雄鹰在盘旋。
  它,侧身斜翅,一圈、一圈地往上升……直到成了小小的黑点一个,直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也不让人看见。
  许久、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去望自己的铜号。
  铜号依然锃亮,只是穗子湿了;但,红绸越发彤红,真的如火了。
  他有了点力气,便用胳膊肘杵着草墩,将胳膊构成三角形,把铜号移到眼前,对准太阳望去。
  太阳光,从喇叭口聚拢来;似千万支金箭,直射他的瞳仁。那金箭,就象射在玻璃球上;而后,再弹起。
  他,顿觉昏眩,赶紧闭上了双目。
  许久、许久……眼前,却不是黑暗一片;而是一片灿烂的金花,在开放、在闪烁,绚丽非常。
 
 
  过了好一会,金花才渐渐凋谢。
  睁开眼睛,去看世界;世界,却是一片依然……他,陡感恐怖;四周,是一种绝望了的死寂。
  不能,决不能就这么沉沦……必须,必须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吹号!他把铜号,对准了嘴巴。
  胸闷、气紧,他憋足了力气,腮帮子鼓涨得通红通红;这,才终于迸出一串号音:
  “哒……哒……”
  号音,远去。
  远方,有“叭”地一声枪响,撕破草地上的沉寂,象是在回应他的凄然的号音。那枪声,也是凄然的;隐约中,还有惨然的呼喊。
  “秋子――”
  那呼喊,象是从正在沉陷的胸腔里挤出来的。这,是爸爸的声音。爸爸,也在沉陷?
  “爸爸――”他,发出撕心裂肺地呼喊。
  号声――
  枪声――
  “秋子――”
  “爸爸――”
  沉陷了。一切声音,都在死寂的草地上沉陷了。
  “爸、爸!爸――爸――”童稚的呼喊,再一次在死寂的沼泽里发出,在天底下放大。
  他一冲动,平衡被打破了。
  脚底下的骷髅头,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去。湖状的淤泥,突然变得异常的有力;象一个蛮汉子,在下面抱住了他的双腿,死劲地往底下拽。
  薄薄一层死水,居然也咆哮起来,似狂涛要覆没他。
  他,还想喊,还想呼唤爸爸。但,没有来得及出声。一串咕噜噜作响的水泡,冒了上来……小鬼,捉住了他。
  不能让它跟我一道沉没!铜号划出一道金色弧,从他的手中飞出。
 
 
  死水如沸,翻腾了许久;漪沦如波,漾漾了许久。
  然而,那铜号,却始终没有沉没。
  红穗依然如火,劈呖呖如燃烧!
  而铜号,却倒立着,似一朵黄玫瑰怒放,在沼泽上。
 
 

发表于 2008-7-9 14:40  顶部
 
作家顾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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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章
 
 
  曾想:在春日的午后,与他一起╠╠坐在那杭州西子湖畔,让身后的桃花与垂柳,疯长……掩没,爱的背影。
  也曾想:在夏日的傍晚,与他一同╠╠踏上中山陵的林间小径,背着夕光、牵着晚风、领着那归鸟的啼鸣,一步、一步……向着那仲夏之夜的深处,走去。
  还曾想:在那秋日的清晨,与他一块╠╠坐在杭州笕桥机场,那静静的、开阔的大草坪上,让身下的石头,慢慢地、一点点地朽去,让身旁机场上那美丽的、成片成片的野菊花、金灿灿的战地黄花,长成花的海洋,淹没他与自己,淹没一对恋的身影……
  南京,紫金山麓。
  一位很不起眼的老太太,在回忆中;步履蹣跚,向着航空烈士公墓,一步一步地走去。
  ……
  六十多年前。
  她,是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的高才生;风华正茂,美若天仙。那想象,也如钱塘江的潮水,无尽地奔涌……
  但,她唯独没想到的是:一夜情。
  没想到,锁定她终生的,是那一夜。
 
 
  一九三七年,八月。
  当她正沉浸在幸福之中时,防空警报拉响了……随即,中国航空史上,著名的空战开始了。
  下午,三点十分。
  坐落在美若西施的西子湖畔的杭州的上空,出现了涂着迷彩、机翼上帖着膏药旗的日本战机。
  他和他的战友们,义愤填膺!跨进机舱,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他的战机,刚刚升空,就被小鬼子的飞机咬住了。
  他,一个侧旋,摆脱敌机;拉起机头,快速爬升……再回头去看:敌机,已处在下方。
  他又一个漂亮的小弧度侧旋,绕到敌机的身后;瞅准那小鬼子飞行员的后脑勺,一搂板机,一串愤怒的子弹射了出去。
  “轰╠╠”敌机,当空炸成了碎片。
 
 
  那是哪一年?几月?几号?她,问自己。
  她,已经老了;老得,记不清那一串串数字,只记得这些个细节。
  那时,太美了!她蠕动着瘪瘪的嘴,在想。
  ……
  她的美,真的可以说:是倾城、倾国!
  加上,她又是金陵女大的高才生。她的美名,传遍了南京,传到了上海……追求她的人,有当时政府部长的公子,有上海纱厂老板的少爷……可,她一个也看不上。
  当朋友把他的照片,拿给她看时;她,感动了。
  他,青春英武,雄姿勃发!
  当时,民众的抗日情绪,已经非常高涨。她,身处那历史境遇之中;作为莘莘学子,更是热血沸腾!
  而他,是一名空军军官╠╠中尉,飞行员!
  她,立马给他拍去电报,就两字:同意。
  他的电报,也很快飞了回来:求见!军务繁忙,不得去宁。
  二话没说,她回电:我即抵杭。
 
 
  他,拉起机头,爬升、爬升……重新,寻找目标。
  这时,一架帖着膏药旗的日本战机,摆出一副武士道的架式;朝着他,迎面扑来。
  他,想都没想,驾机迎头撞去!
  谁料,那小鬼子怕死;打出一梭子弹,竟拉起机头,想溜。
  他,虽已身负重伤;但,强忍着疼痛,照准那敌机亮出的肚皮,一搂板机,“轰╠╠”地一声,将那敌机,当空打爆。
 
 
  那时,总觉着:拥有青春,拥有时光,拥有很长、很长的幸福与美丽人生……
  一丝淡淡的、略带苦涩的笑,掠过她沟壑纵横的嘴角。
  ……
  火车,从南京下关起程,经上海真如,直奔杭州……
  列车,飞快地奔驰着。
  她的思绪与想象,也象脱了缰的野马……从西子湖畔,到中山陵园;从湖畔长椅,到林中漫步……尽情地,信马由缰。
  美丽,也一路陪伴着她……
 
 
  此刻,他已身负重伤;战机,也冒出了青烟。
  他很想,驾机飞回笕桥;可,这时又有一架敌机追了上来。
  他,已做不出那漂亮的侧旋;机头,也如同灌足了铅,拉不起来……他,灵机一动:关机。让战机,象自由落体,直线下坠。
  那小鬼子,没料到他这一招,竟差点儿冲过了头,飞到他的前面去,当靶子……可,那小鬼子鬼精;随即,也学着他的样子,直线下坠。
  他,却猛然开机,拼命爬升;那小鬼子大概被他惊呆了,仅是这一楞的瞬间,“轰╠╠”地一声,撞在了山坡上。
  他的战机,也飞不动了,慢慢地、飘摇着……坠落在离机场不远的田野里;旋即,腾起一片火光、一蓬黑烟……
 
 
  她,就在机场,亲眼目睹了她的爱人,蓝天鏖战的这一切。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
  她,仿佛也没有看见火光、没有看见黑烟;她,看见的是--
  那漫山遍野的野菊花、金灿灿的战地黄花,象海洋、无边无际地奔涌……美丽,且壮观!
  ……
  一切,都已渐渐淡忘;包括那见面的激动、那晚餐的浪漫、那临别的依恋……岁月,将记忆淘洗的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一夜……
  那一夜,是多么的美丽、动人!
  她,抿了抿瘪瘪的嘴;将内心深处的笑,挂在岁月纵横的老脸上。
  至今,她还记得--
  那轻轻的爱抚,那紧紧地相拥……那月光下,谈抗战、谈民族,谈青春、谈爱情,谈理想、谈未来……
  谈到情深处,他是怎样地吻她,怎样地情不自禁……
  ……
  她,又抿了抿瘪瘪的嘴;笑得更甜了。
  她为自己那时的勇敢,所感动--
  感觉到了,他的激情与冲动。
  没有矫揉造作,没有装模作样;她,纵情地抚慰着他……
  一切,是那么地自然。
  她,有了那触电一样的感觉,有了“哇╠╠”一声的疼痛,有了轻轻的呻吟……有了激情、与放纵,有了瞬间、与永恒!
  没有痛苦、没有权衡、没有后悔……只有:幸福与满足;甚至,是那种绚丽的壮烈……
  她感觉到:那漫山遍野的野菊花,象金色的海洋、金色的浪涌……拥着她、抚着她、吻着她!
 
 
  美哉!壮哉!几十年过去了,一切宛如就在昨天。
  她,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如金灿灿的波、光闪闪的潮,冲激着她的身体、冲激着她的心扉、冲激着她所有的感觉器官……
  为了,独守这份美丽。她,一个人过了六十多年。
  年轻时,也有人劝她改嫁;她笑笑,摇摇头……没有人能明白她笑的含意,也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珍藏着的这份美丽!
  她永远都以微笑面对:人生、境遇……
  她,深信:自己是幸福的!
  她觉着:人的一生,不就是在寻找那份属于自己的美丽吗?!
  倘若,拥有的这份美丽,越壮观、越动人……也就越富有!反之,则是苍白的。
 
 
  想着、想着……她,已经到了紫金山麓的航空烈士公墓。
  她,太老了,实在走不动了。在离他的墓地,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她,坐下来休息。
  她,没有想到:这一坐,也许就是永远。
  但,她不一会就感觉到了什么。她,慢慢地站起来,竭力地向他的墓地,移动着……不知怎么,她摔倒了。
  她,没有能重新再站起来。她,向着他的墓地,一寸、一寸地,爬行……
  咫尺之遥,真正的咫尺之遥呵!她,却再也爬不动了。
  她,没有泪水、也没有悲伤;她的眼前,只有:那漫山遍野的、金灿灿的、象海洋一样无边无际的野菊花,似浪、如潮地向她涌来……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就要去与他会合……
  她,安祥地、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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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章
 
 
  黑色,是圣母之色、孕育之色。
  躁动、受孕、发育、生长……在幽冥与混沌中;而后,是玫瑰门花一样地洞开。
  ……
  太阳,出生了。
  沐浴新生儿的海水,被染红。
  鲜红的血水,溅到天上,便是曙色;溅在云上,便是朝霞……
  ……
  晨曦们,挥舞着光的矛与剑,漫过草原、杀向山林……
  借着夜色,与山林里的大大小小的树们娇情了一夜的黑暗,躲着、闪着……分别藏匿到树的背后,佯装成了一条条影子、躺在地上,诈死。
  ……
  晨曦们,摇动着旌旗,欢呼胜利。
  有好事者,又去那林中小溪里,撩拨浪花、抚慰冰冷的石头。
  石头们,也开始热情起来……直到、激动不已。
  ……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在一个帐篷里,会干什么呢?
 
 
  藤窜、草摇,虫鸣、鸟叫……
  灰白色的雾岚,尽力地抹杀着光亮、掩护着黑暗退却。
  ……
  晨曦们,胜利地微笑着前进;所有的色彩,都在摇曳着美好。
  只有露珠,从叶面上“滴滴答答”地滚落,哭泣着那个已经逝去的黑暗时代。
  ……
  老猴王伸着懒腰,走出千年古穴。
  猴群们鱼惯而出,走进早晨、与晨曦拥抱。
  ……
  视察着自己的臣民们,老猴王撒了一泡很长的尿。
  一只毛色鲜亮的母猴,进入它的视野;老猴王,叫住了她。
  ……
  老猴王要做什么?
  大清早就要骑母猴子玩吗?
 
 
  周围的树,热烈地摇晃着,枝叶“瑟瑟”地作响。
  天旋到了下边,地转到了上面;云罩住了刚刚升起的朝阳,溪水在天上流淌。
  地的另一面,星星在闪烁、月光在照耀。
  ……
  母猴快活地叫唤着,向别个炫耀:又一次、又一次……被宠幸了。
  老猴王拎了拎裤子,到一边去歇息。
  ……
  两个年轻的公猴,在讨论一个极古老的话题。
  千百年来,朝代更迭、王权交替;子拭父、父拭子,兄弟相残……
  而后,是:弟奸嫂、子淫母……以还暴君霸媳之恨。
  ……
  老猴王骄横地望了望它们,根本没当回事。
  年轻的公猴,却试图翻开新的历史。
  ……
  一路奔跑,且不断加速……
  跑在头里的公猴,突然停下、作智者思想状。
  跑在后面的公猴,其勇可嘉!它超越了前者,抢先冲向老猴王。
 
 
  男人,选择悲壮;女人,选择浪漫。
  云,喜欢飘逸;雷,寻求速死。
  ……
  勇猴以古老的方式、叫喊着扭住老猴王,撕打。
  虽老尤悍,老猴王趁对手角力之际,率先使用残酷、咬住了勇猴的膊,让它去感受疼痛。
  ……
  血如注,从生命的源头流来。
  残忍与凶狠,分离着皮与肉、切割着筋与骨。
  勇猴的一条胳膊,挂了下来,似一截空袖子、无关紧要地晃荡……
  ……
  远方,有风轻轻走过。
  风吹云散、花开花谢、月升月落。
  ……
  勇猴蛮力、咬断了自己的残膊,再战。
  然,流出去的血、已不复存在,剩余的血、不够支撑它心的雄伟。
  老猴王,放倒了它,一口咬住了它的喉咙……
 
 
  血染王旗,酒祭英灵。
  花,依然在开;果子,还要生长。
  勇猴,慢慢地、闭上了它的两只眼睛……
  ……
  老猴王,用脚拨了拨战败者的尸体,便有别的公猴把它拖开去。
  在地上转着圈子,老猴王炫耀自己:壮心不已。
  看热闹的母猴们,仿佛睡醒了,复又把嘻笑挂在脸上。
  ……
  趁老猴王不备,智猴猛地扑了上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求生的本能、已驱使老猴王撒丫子逃命。
  ……
  逃出去几步,才蓦然意识:这,就意味着战败。
  复转身来战,锐气却已去了三分;老猴王,被智猴打翻在地。
  欲爬起来再战,却被智猴踩住了肩胛。
  ……
  不想死、不想在缺胳膊少腿中、苦度余生。
  老猴王认输服软了,丢下曾宠幸过的母猴们,逃开去。
 
 
  男人,用一时博一生的尊贵。
  女人,用一生一世、来还一时激情与浪漫欠下的债。
  ……
  欢呼一个王朝的更迭。
  一只母猴跳得很欢,仿佛新的王朝是为她而建立;新猴王,招她、宠幸了她。
  新宠愉悦着新王,新王眷顾着新宠。
  ……
  在远处舔舐着伤口,且有当年初登王位时的零星记忆碎片飘过……
  老猴王,要用余生所有的时光来舔这个伤口了。
  ……
  一只老母猴从它身边走过。
  冲着老猴王,老母猴龇牙咧嘴地笑。
  ……
  老猴王还没有来得及表示甚,新猴王已经吼了。
  灰溜溜地,老猴王向更远处退去。
 
 
  花儿向蜂蝶们展示着美丽。
  蜂蝶便醉倒在花儿们的怀里,忘记了归去的路。
  ……
  猴子们不知道都上哪里去了。
  鸟儿们开始用婉转的歌声表现自己。
  ……
  一只工蚁,背负着比身体大几倍的物件,吃力地走着。
  工蚁们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做苦力?
  ……
  没有人有空作回答。
  整个世界全都疯了,每一个物种都在膨胀着自己。
  ……
  工蚁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何处是尽头呢?
 
 
  一只蚂蚁奔跑着来,向工蚁传递了什么、又继续奔跑着远去。
  望着飞快地消失的背影,工蚁不知所措了。
  ……
  天,还是原来的天;地,还是原来的地。
  溪水抚摸着石头,放肆地绽开成美丽的浪花。
  ……
  奔跑着的蚂蚁,飞快地钻进洞里。
  洞里,正在开着早餐碰头会议,研究:是活着、还是死去?
  ……
  不一会,洞里的蚁群,象决了堤的潮水般涌了出来。
  倾巢而出的蚁群们,背负着所有的家当,排成了长队;背大件的工蚁,加入了逃难的队伍。
  蚂蚁们,向着远方迁徙。
  ……
  都说,蚂蚁们有预知灾难的能力。
  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呢?
  是天灾吗?
 
 
  太阳喝高了,红着脸。
  蓝色的天上,白色的云、溜溜地逍遥。
  没有颜色的风,搂着白色的云、晒着红红的太阳、哼着家乡古老的小曲。
  ……
  猴子们不知哪里去了。
  树缠着藤、藤着缠树,树与藤的枝儿、叶儿……却在懒懒地睡觉。
  鸟儿,不鸣;虫儿,也不叫。
  山林里,美丽的空闲间,甜丝丝的安谧,在飘……
  ……
  “呯--”地一声枪响,划破了山林里的宁静。
  眼睛,向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发现;耳朵,却隐隐约约地听见:
  “不好,鬼子来搜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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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顾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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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章
 
 
  淞沪会战,历时三个月;伤兵,多如潮水。
  不少伤兵,被转移到了南京。
  会战结束,日本鬼子,又水陆并进、马不停蹄,直扑南京。
 
 
  南京,某军医院。
  来不及转移的伤兵们,还待在医院里。
  医院,离光华门很近,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城外惨烈的枪声。
  病房里,一片呻吟,夹杂着零零星星的叹息;个别的,几乎就是在哀嚎。
  ……
  “唉哟,俺的眼睛瞎掉了。没有了眼睛,以后的日子咋活呵?!”
  “嚎啥子嚎么?!格老子,我两只手都没有了,也没有叫唤一声!你叫唤个啥子么?!”
  哀叹眼睛瞎了的,是个上校团长。他知道,说话的四川人,是少将军衔;就没敢放肆,只咕噜了一句:“你有眼睛呵!”
  “扯个鸟蛋么!有眼睛,管啥子用么?!就是要饭,你也是拉着二胡;格老子,就得下跪、挨个儿磕头了。”
  无眼,静默了片刻。
  想到自己的下半生,要拉着二胡要饭;他,又嚎了起来:“唉哟,俺的眼睛瞎了,以后得拉着二胡要饭咯。这日子,咋活下去么?!”
  无手,对无眼道:“唉,活着,也艰难!兄弟,敢不敢?我们拉些人上去,拼掉算毬!”
  无眼道:“唉哟,俺不能死呵,俺家里还有80岁的老母亲呵!”
  一旁,站着的一只脚说:“哥,你咋糊弄人呢?!俺娘不早死了?!就是活着,活到现在,也没有80岁呵!”
  一只脚对无手道:“长官,你要是不嫌弃,俺跟着你上!”
  “要得!兄弟,你去多联系些弟兄们;人,越多越好!格老子拉支队伍上去,轰轰烈烈干他一场!”
 
 
  一只脚出了病房门,就吆喝道:“弟兄们,有没有不怕死的?!有位长官,愿意领着俺们上去拼命!”
  一路吆喝,一只脚又添进了他自己的意思:“只要军官呵,不要士兵;只要一个连的人,晚了就没得份呐!不怕死的,马上到一号病房去集合!”
  “有长官愿意领着拼命?!”听见的人,议论开了。
  “活着,象条狗。不如拼掉,算毬!”
  “有长官领着,那就拼吧!”
  “这才叫共赴国难!”
  “是的、是的!是男人的,都去拼了算毬!”
  ……
 
 
  一号病房,门里门外、窗里窗外,全都站满了人。
  “弟兄们,都带家伙了吗?!”
  “都带了!说吧,咋个拼法?!”来的人,都亮出了自己的手枪。
  “都是短家伙呵?!有没有长家伙?!”
  “这会,上哪去找长家伙?!”
  一个独臂说:“长官,淞沪会战,咱们一个团,打剩了不到一个营。可,咱们的家伙,基本上都还在;就是炮,没有来得及扛下来。”
  “好样的!兄弟,你们要是把炮给扛下来,这会扛上去轰它几下,那多带劲么!”
  军官们,全都乐了。
  “赶快去调过来!多调些机枪!这里都是军官,都能打!”
  ……
  独臂,匆匆地去了;剩下的人,议论开来:
  “咱们,总得有个名称。”
  “那就叫:中国军官敢死队!”
  “毬!大官们,早都跑到武汉去了。”
  “那叫:下级军官敢死队!”
  “毬!俺们长官,好赖也是一个少将旅长!”
  ……
  无手道:“莫吵、莫吵,我看就叫:伤兵敢死队!”
  “好的、好的!就叫:伤兵敢死队!”军官们,个个都叫好。
  “我们现在差不多有一个连,我就当连长;独臂,就当连副。”无手,对一只脚道:“你,也当个连副!我没了,独臂上;独臂没了,你上!”
  一只脚道:“俺遵命!”
  无手道:“那你就把建制弄好,让大家各自招兵买马。准备好了,就直接到大门口集合。等枪一到,马上出发,开上去!”
 
 
  独臂,真的调来了好多枪。
  无手吩咐道:“机枪都扛上,其余的扛步枪,要多带些子弹!有手的,再多带几颗手榴弹!”
  队伍,装备好;列队,准备出发。
  突然,一个班长喊道:“长官,带上我!我是机枪手。”
  一只脚问:“你是什么职务?”
  “报告长官,我是班长。”
  一只脚道:“好兄弟,你就好好活着吧!俺们这支敢死队,都是清一色的军官!”
  班长道:“长官,让我上吧!我也是中国人呵!”
  “好样的!”无手道:“中国班长。”
  “有!”
  “入列!”
  “是!谢谢长官。”
 
 
  这群缺胳膊少腿的人,扛着武器、相互搀扶着,走在大街上。
  一辆军车,开过来;已经开了过去,又退回来,问:“长官,你们这是上哪里去呵?”
  “上去!上光华门!”
  “别去啦!上峰已经下令撤退了。”
  “那里不是还有枪声么?!”
  “那是敢死队!”
  “我们也是敢死队!”
  “哪个部分的?!”
  “医院的,伤兵敢死队!”
  运输兵,下了车,道:“长官,我送送你们!”
  “不用啦!沿这条路,上去就到了。你是你们长官叫你撤下来的吧?!”
  “是的。长官下了死命令,叫撤到江北去。”
  “这就对咯!我们国家穷,车子不多;会开车的人,也不多。这些,都战备物资,应当撤到后方去。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呵!”
  运输兵,点点头。
  无手道:“快去吧,执行你们长官的命令。回见!”
  “回见!”运输兵,咽呜了;他,目送着无手领着伤兵敢死队,向前开拔。
 
 
  缺胳膊少腿的伤兵们,相互搀扶着,继续前行。
  ……
  “中国班长,这是去发财么?!”无手问。
  “报告长官,这是去送死!”
  “送死,那你那个老是往前面拱呢?!”
  “报告长官,自古以来,送死时,当兵的应当在最前面!”
  “格老子,到后面去!老子的队伍,老子说了算!当官的,在前面!官越大,越在前面!”
  ……
  队伍,默默地前行。
  无手道:“弟兄们,唱支歌吧!提提精神么。”
  “好的!唱啥?唱《打回老家去》。”
  “那个不适合我们。”
  “那唱啥子?”
  “现编。”
  “好的!长官你唱一句,我们跟着唱一句。”
  “要得!”无手唱道:“中国伤兵--”
  “中国伤兵--”
  “前进!”
  “前进!”
  “中国伤兵--”
  “中国伤兵--”
  “前进!”
  “前进!”
  ……
  “长官,咋就只有这两句词呢?”
  “好记呵!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唱响一点;让老百姓们都能听见,让后人记住这支歌!”
  “中国伤兵--”
  “中国伤兵--”
  “前进!”
  “前进!”
  ……
 
 
  队伍,不整;歌声,却是十分整齐、有力!
  伤兵敢死队,唱着歌、上去了。
  没有再回来。
  ……
  无手,死了;独臂,死了;一只脚,死了;中国班长,也死了……整个伤兵敢死队,全都战死了。
  没有人,活着下来的;一个,也没有活着下来。
 
 
  南京,沦陷了。
  城破之后,没有上去的伤兵们,被鬼子们用铁丝穿成串,一起赶到了长江边上,全都被打死了。
  无眼,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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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章
 
 
  乞儿敢死队,成立于1938年元旦前一天的晚上。
  ……
  是年,日寇发动77事变。
  北平,沦陷;天津,沦陷;上海,沦陷……
  同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
  ……
  岁末,街头流浪儿童,在大中桥下,誓师!
  遂,成立:乞儿敢死队。
 
 
  敢死队,共5名乞儿。
  沦陷前,他们皆有业、有生存之道。
  ……
  队长乞儿,以拾煤渣为生,挣钱、换饭、填肚子。
  随你多烫的煤渣,他都敢上去抢。不怕烫、动作快,乞儿在拾煤渣的娃儿们中间,很有名气。
  他为人仗义,敢打、肯打,很有号召力。
  可惜,他的一帮苦难兄弟,在沦陷中,多无辜惨死,尽皆失散。
  ……
  卖花,何时流落到南京,记不得了。她只记得:一开始,就以卖花为业。
  她,从卖栀子花、白兰花的老妇人手中,赊花;再到小饭馆里去,专门卖给那些想要讨好女人的男人们。
  有的男人不是东西,身边的女人也不正经;就会说:过来,让我摸一下,就买你的花。
  她就上前一步,让人把手伸到衣服里面去……摸的男人,就淫笑;旁边的女人,就跟着贱笑……生意,就做成了;一般,会多得一点钱。
  ……
  诗人,沦陷前的生活,比其他人优越些。
  他在一家小饭馆里,洗菜、打杂;晚上,可以睡在楼梯肚里。
  当然,做错了事,老板会罚他、不给他饭吃。
  但,他敢当着老板的面,把掰下的黄菜叶子,放进嘴里、嚼嚼就咽下去。
  ……
  沦陷前,四子、小五子,也是有业的。
  他们,在人家倒出来的垃圾里,捡能吃的吃。
  沦陷后,就几乎没人倒垃圾了,也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
  满大街,到处都是死尸。男的,大多是被反绑着;而女的,下身全都没有了裤子。
 
 
  “要吃饭!别怕死!揣把刀!杀鬼子!”
  “要吃饭!别怕死!揣把刀!杀鬼子!”
  “要吃饭!别怕死!揣把刀!杀鬼子!”
  ……
  桥洞外面,下着雪。
  桥洞里面,义士们一仰头、喝干了碗中代酒的水,把破碗摔的山响。
  一个个,磨拳擦掌。
  队长乞儿道:“今儿,敢死队就成立了!今后,有饭大家一起吃!大家要抱成团,齐心杀鬼子!”
  ……
  一只小耗子,趴在河沿上,静静地看着义士们。
 
 
  桥洞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桥洞里面,很冷;义士们,破衣烂衫、衣着单薄。
  可,没有人说冷。
  卖花,比划着、教大家用枪。
  ……
  卖花学会用枪,纯属偶然。
  那日,一兵爷到小饭馆吃饭;卖花,照旧上前去兜生意。
  兵爷说:“过来,让俺摸一下,就买你的花。”
  卖花,就上前一步去;她看见了兵爷的手枪,就说:“爷,你教会我开枪!我不要你买花,还随你摸。”
  兵爷一楞,问:“你要学会开枪?干啥?!”
  “对付鬼子呵!鬼子兵,都打到上海了;没准,哪一天就用得上。”卖花道。
  兵爷,肃然起敬,道:“妮子,俺敬重、俺不摸你,俺教会你用枪!没准,将来你就是打鬼子的花木兰、穆桂英!”
  咋压子弹、咋装弹匣、咋开保险、咋瞄准、咋抠板机……兵爷,一样、一样,全都教会了卖花。
  卖花,没读过书;但,天生聪慧,她不识字、识事。
  ……
  卖花,把兵爷教给她的,全都教给了大家。
 
 
  桥洞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义士们,冻得瑟瑟发抖;可,大家都说:不冷。
  ……
  小耗子,还趴在河沿上,看着义士们。
  不知为啥,它没有离去。
  ……
  “小耗子,也痛恨鬼子,也想参加我们敢死队。”诗人,这么说。
  大家,就乐,惨惨然地开心、惨惨然地笑。
  诗人,站起来,即兴作诗道:
  “中国耗子不偷油,
  要偷专偷日本油;
  打个地洞到东京,
  炸死狗日的鬼子兵!”
  “好诗!”
  “好诗!”
  ……
  义士们,齐声叫好!
  桥洞里,又平添许多士气。
 
 
  桥洞外面,起大风了。
  风,很阴、很冷。
  桥洞里面,乞儿宣布作战计划:
  “现在,我们已经有四把刺刀。再弄一、两支手枪,我们就去攻打鬼子的司令部,刺杀鬼子司令官。”
  “这次行动,卖花负责火力掩护。”乞儿,对卖花说:“你就埋伏在鬼子司令部的对面。”
  “我们四个男子汉,负责攻打鬼子司令部。”
  “小五子,你当尖兵!对付大门口站岗的鬼子。你装傻,靠近他……到时候,你一手抓住他枪管,一手掏出刺刀、使劲往他的肚子里桶!”
  “小五子跟鬼子交手时,我们就拼命往里冲……冲到楼门口,四子就对付楼门口站岗的鬼子;按照上面的办法,干掉他!”
  “我和诗人,继续冲……冲到楼上,诗人对付房门口站岗的鬼子;我就冲进去,一枪干掉鬼子司令官。”
  “听到枪响,卖花立即火力掩护。大家就赶紧撤!不要管我。撤出来一个,是一个!”
  “万一被鬼子抓住,要记住:决不背叛、决不出卖,决不当汉奸!”
  ……
  “决不背叛、决不出卖、决不当汉奸!”
  “决不背叛、决不出卖、决不当汉奸!”
  ……
  义士们,再一次起誓。
  “好!明儿起,就弄枪。弄到枪,我们就去攻打鬼子的司令部,杀掉鬼子司令官。”
  ……
 
 
  桥洞外面的风,好象全都钻到桥洞里来了。
  飕飕的,彻骨地寒。
  ……
  义士们,裹着洋灰袋,睡在桥洞里。
  乞儿暖四子,睡在最北边;脊梁背,对着灌进来的北风。
  卖花、诗人,暖着小五子,挨着四子睡。
  ……
  这一年的寒冬,南京的天,特别地阴、特别地冷。
  这一年的冬天,南京死了30万人,都是被鬼子们弄死的。
 
 
  桥洞外面的雪,停了。
  北风,不肯停,更阴、更冷了。
  ……
  夜里,小五子被冻醒了;他说:“乞儿哥,我冷。”
  乞儿说:“让卖花暖暖你。”
  “卖花姐身上拔凉拔凉的。”
  “让诗人暖暖你。”
  “乞儿哥,我、我、我也不行了。”诗人,断断续续地说。
  “那就到我这里来吧!”
  四子,挪了挪身子,给小五子让出块地方。
  乞儿,问:“四子,你能行吗?”
  “乞儿哥,我能挺住。”
  ……
  夜,更深了。
  风,更冷。
  乞儿,好象又听见了小五子的声音。
  但,他动掸不得;想动,身子却不听他的使唤。
  ……
 
 
  第二天,是新年的元旦。
  当第一缕阳光,沿着河岸、踏着河面、钻进桥洞,把温暖撒在他们身上时;他们,已经停止了呼吸。
  乞儿敢死队的人,全都冻死了。
  乞儿,死了;卖花,死了;诗人,死了;四子,死了;小五子,也死了……他们,全都冻死了。
  ……
  小耗子,又来看义士们。
  可,它看到的是:他们,全都被冻死了;死时,他们紧紧地、抱成了团。
  小耗子的泪水,渗了出来。
  ……
  没有惊扰义士们。
  小耗子,回到太阳底下,晒着太阳。
  它,独自,在想:他们,走的时候,一定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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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章
 
 
  乞儿敢死队,全军覆没。
  5个孩子,全都冻死在出征前夜、冻死在大中桥的桥洞里。
  为此,南京人民,无比悲愤!
  ……
  30万同胞,被鬼子杀害。整个南京,血流成河;长江水,也染成了红色、泛着血腥臭……
  乞儿们的冻死,只不过是个契机。
  全城,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早已咬牙切齿、大家都在思考着各自的复仇方案!
  西餐王,与他的徒弟小东西,自然也不例外。
 
 
  西餐王,店虽小,却是南京城里的名店。
  老板兼大厨,就叫西餐王;远近闻名,直至大上海十里洋场的整个西餐界。
  ……
  面包炉前,暖烘烘的,飘着浓郁的奶香味。
  西餐王,想了一会,抬起头,问他的徒弟小东西:“想出来了吗?”
  小东西,抬起头、摇摇脑袋,反问道:“你想出来了吗?”
  西餐王,也摇了摇脑袋,无语。
  ……
  确实,赤手空拳的百姓,想要报复鬼子,谈何容易。
  整个下午。不,好多天了,都是这样:他们,一有空就坐下来,想报仇的办法。
  大约,整个南京城的人,都是这样。
  大约,那个年代、整个中国的人,都是这样。
 
 
  突然,小东西兴奋地喊道:“师傅,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
  西餐王轻声道:“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小东西,压低了声音,神秘地道:“师傅,你最拿手的手艺是什么?!”
  “废话。”西餐王知道:这小东西,人小、主意大,还会卖关子。
  “吐司!”小东西依然兴奋着:“你做的吐司,远近闻名!咱们店,卖就卖个吐司;人家上咱这来,吃就吃个吐司!”
  ……
  这孩子,说废话。
  西餐王,原以为小东西真的有啥好办法,没想到他尽扯,便懒得理他。
  小东西,却越说越起劲,说得吐抹星子都溅到了他师傅的脸上:“……挂浆、下油锅……炸泡屎给鬼子吃!”
  终于听完了,西餐王忍俊不住地“哈哈”大笑。
  笑归笑,笑完了,西餐王却丢下一句话:“不行!”
  西餐王去忙他自己的事,小东西就跟在他身后、不停地问:“师傅,为甚不行、为甚不行么?!”
 
 
  你想:正宗的厨艺人出身,平时里都讲究个卫生、职业道德啥的,咋可以炸屎么?!
  可,西餐王又觉着:这小鬼子,坏透了!吃泡屎,也不为过!
  ……
  就这么,矛盾着。咋回答小东西么?!
  可,小东西毕竟还是个孩子;你不回答,他就照死问。
  问烦了,西餐王就“哐当”、摔了一只破旧洋瓷碗过去、摔在小东西的跟前。
  这,啥意思?啥、意、思……
  突然,小东西领悟了。
  ……
  话分两头。
  许多人都知道:面包,切成片、经过烘烤,就叫吐司。
  其实,正宗的吐司是:选无糖的硬面包,切片、抹料、挂浆,而后油炸、炸至金黄,起锅、装盘,洒上佐料。而吃西餐的人,则用刀叉割成小块,再沾上各自喜欢的佐料……
  这里面,差一点都不行!
  比如选料:软面包,不易抹料、成形;而甜面包,则下锅就焦。再比如抹的料:自然,荤的好;而荤料中,又数猪肉泥最合适……等等、等等。
  确实,西餐王,王就王在这吐司上。
 
 
  话,又说回来。
  小东西,得到了西餐王的暗示、默许。
  他便去厨房后面的披子间里,清出块地方;又把破锅、旧炉、杂油……等物件,挪了进去。
  ……
  “师傅,好啦!现出锅的……”小东西,端着“吱吱”冒着油泡泡的、被炸得金黄的一截……想进厨房,却被西餐王堵在了门外。
  “这是甚?!”西餐王问。
  “油炸屎呵!我刚拉的。”小东西答。
  “废话!我问你叫啥菜名?!”
  小东西,腾出只手、抓了抓头皮,道:“油炸香肠。”
  “我们的菜单上,有油炸香肠吗?!”
  “加上!”
  西餐王,夺过小东西手里的筷子,照准那一截“油炸香肠”上一戳,金黄的软体就露了出来……西餐王道:“小鬼子会吃么?!”
  小东西,傻眼了。
  “照你这种做法,端上去不要一分钟;你我,都得拉出去砍脑壳!”
  ……
  “是呵!可咋办呢?!”小东西,没有法子了。
  许久许久,他才听到“叭嗒”一声;一看,是师傅把一团猪肉泥,摔在了他的破碗里。
  “哦--”小东西,明白了。
 
 
  小鬼子真的吃了掺屎做的吐司!
  小东西,哪个开心呵!天天,都象过大年似的。
  西餐王,也开心;但,好象又不是很开心。
  小东西,真不明白:这又是为了甚?!
  ……
  有时,小东西拉的屎少,他就跟西餐王说:“师傅,你就别上茅房了,把屎留着。”
  西餐王没理他。
  小东西,便想要到茅房里去挖。
  西餐王骂道:“你他娘的,自己弄弄就算了。还要出去搞?!你还让不让我做生意、还让不让我活呵?!”
  ……
  不让搞就不让搞。
  小东西,一直在想:这好屎,叫鬼子吃掉,可惜了!
  他就想法子让自己挨冻、拉肚子。
  小东西想:让鬼子吃了,也拉肚子;就没有劲,杀咱中国人了。
 
 
  就这样,店里有了不成文的规矩:
  西洋鬼子来了,这吐司、就由西餐王做、吃好吐司。
  东洋鬼子来了,这吐司、就由小东西做、吃屎吐司、拉稀吐司、臭巴巴吐司。
  ……
  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知道咋的,南京城里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屎吐司这档子事。
  西餐王,肯定不会朝外说。而小东西,问他,他说:没说,从来没有说过。
  南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几乎传遍了,很多人都知道:小鬼子,吃屎。
  也只有小鬼子他们自己,不知道。
  反正,在那沦陷日子里,敢想、敢做的,就去想、去做!不敢想、不敢做的,传传、说说,也是件快活的事。
  有没有人跟着学,整小鬼子。这,就很难说了。
  ……
  据悉,此事传到了重庆,传到了戴笠、戴老板的耳朵里。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派一高级特工,立马顺江而下、直抵南京。
 
 
  西餐王的店里,来了个大徒弟。
  特工,就有这本事:不管你店里,缺不缺人;他能让你,一见就喜欢、就留下他。
  ……
  小东西,自然开心:有人陪着他,一起玩。
  其实,西餐王,一直在观察着这位新来的大徒弟。
  前面几天,觉着倒还好。后来,大徒弟就晚上常出去,很晚才回来;且,有点神神秘秘的。
  背着小东西,西餐王盘问大徒弟。
  大徒弟,也明着告诉西餐王:他,是重庆派来的。明天,鬼子司令官要来店里,请他东京来的上司。
  大徒弟,要西餐王明天照常去店里营业;并拿出几卷银圆,说是重庆给的安家费。还说:等他端着吐司去上菜,西餐王立马领着小东西从后门逃走。
  ……
  第二天,西餐王心里打着鼓、照常去开门做生意。
  还算好,没出啥破绽。而小东西,甚也不知,自然与往常一样。
  一切,如情报、如计划。
  近中午时分,鬼子司令官们来了。
  入座、点菜、上菜……
  大徒弟,就在厨房里,往吐司里面下了毒。
  该到上吐司了,大徒弟端着托盘出厨房前,向西餐王使了个眼色。
  ……
  “太君,这是本店的名菜……”大徒弟,对鬼子们嬉皮笑脸地说。
  “哟西!哟西!”鬼子们,如此道。
  大徒弟,见鬼子司令官们开吃,咬着、嚼着,往下咽……这,才悄悄地开溜。
  ……
  出了后门,见西餐王与小东西还在,道:“快走!咋还没走?!”
  西餐王、小东西,都说:“等你呢。”
  大徒弟一跺脚、低声吼道:“快走!不要管我!我是戴老板的人……”
  小东西、西餐王,这才明白、这才赶紧走人。可没跑出多远,就听见了枪声;回头去望,见大徒弟一面枪战、一面朝他们挥手。
  西餐王,拎起小东西,撒丫子、拼命地跑;也没有回去取那银圆,就径直出了中山门……
 
 
  在枪战中,大徒弟寡不敌众、壮烈牺牲。
  而鬼子司令官们,全都毙命。
  ……
  哪里有侵略,哪里就有仇恨;无论,是哪一种形式的侵略。
  也无论,你咋变着法子说;没有人,愿意当亡国奴。
  老百姓,是这个世界上,一股最伟大的力量!
  ……
  据说:
  西餐王,逃回苏南老家无锡后,便泛舟在太湖上,以打鱼、捉蟹为生……并起誓:永不为厨!
  抗战胜利后,有上海的著名老字号店找到他,高薪相邀,他也未曾出山。
  而小东西,则回到了苏北老家洪泽,隐没于百姓之中。
  ……
  其实,小东西与西餐王,原本就来自百姓,又复归于百姓之中。
  也许,他们--就是你、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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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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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真长,还是沿袭了一贯的写作手法啊,肯定执着,但不赞同。

或许,真要理解的,是下个世纪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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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社会很浮躁,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文化,我没文化我怕谁?
发表于 2008-7-12 11:08  顶部
 
作家顾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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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章
 
 
  拳爷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一粒硕大、晶莹的泪。
  ……
  拳爷,只有一只眼睛;他的脸上,也只有一粒泪。
  他的另一只眼睛,是少年练武时,叫小伙伴戳着后、瞎掉了。
  ……
  拳爷,睡在妇救会的大院里、睡在老槐树下。
  周围的妇女们,在“呼啦啦”地纳着鞋底、说着女人们的家常话。
  ……
  拳爷,还有个名字,叫独爷。
  倒不是因为他是独眼,而是因为他是拳家的独根。
 
 
  义和团,又叫义和拳。
  庚子年,八国联军来犯;团指派人飞马传令,叫滹沱河畔的一万多拳友北上、进京增援。
  谁不知道洋枪厉害、一枪两窟窿?!
  可燕赵壮士,就这德性:明知是人肉填坑,那也得去!
  ……
  拳爷的亲爷爷,老拳爷爷率全家十八口男丁、领滹沱河畔万余拳友,一路喊杀过去。
  虽牺牲无数,可老拳爷爷这一路,却越战越勇;有沿途民众不断加入,最多时人数不下三万。
  ……
  老拳爷爷率众攻入京城,战至前门楼子处,受阻。
  滹沱河部众,牺牲无数;有人提议:“一把火,烧了这前门楼子。”
  老拳爷爷道:“那洋鬼子烧得,俺们可烧不得!这是俺们自家的、老祖宗留下的。”
  ……
  决战前夜,老拳爷爷高呼:“小独子!”
  小独子,便是拳爷当年的小名。
  拳爷当年十六,小后生一个;连蹦带跳,来到老拳爷爷跟前。
  “快马,把信送给你奶奶。”老拳爷爷在小褂子上扯下块白布,咬破手指、画了个椭圆不象椭圆、桃子不象桃子的东西。
  “这甚?”
  “别问,你奶奶知道。快!”
 
 
  小独子,两马轮骑;马歇,人不歇。
  飞马回到滹沱河畔。
  ……
  “奶奶,爷爷让俺飞马给您送这……甚呵?血不象血、水不象水,甚?!”
  “英雄泪!”拳奶奶道:“来人,给俺把小独子绑了!”
  “奶奶!俺做错了甚呵?!”
  “甚也没错。”
  “没错?为甚要绑俺?!”
  拳奶奶不理小独子,道:“红丫,小独子交给你看管。带柴房去,大铐、大镣伺侯着;跑了,拿你试问!一月后,有无有俺的手令,皆放人。”
  ……
  一月后,小独子被放了出来。
  他问红丫:“俺爷爷呢?”
  “大约你回来的路上,他们就全都战死了。”
  “俺奶奶呢?”
  “也都战死了。你关进这柴房后,她就领着妇女队上去了。”
  “俺们拳家还有谁?”
  “都没了。”
  “为甚呵?!妇女们全都上去了,为甚不让俺上呵?!”
  “奶奶说了,留你下来做种。”红丫道:“奶奶还说,叫俺嫁给你,传宗接代;叫俺好生伺侯你,好好练武;叫俺辅佐你,重新拉杆子。说别叫义和拳,改叫红枪会。红,就是中国红、咱中国人的血!”
 
 
  小独子,埋头练武。
  十年功夫,武艺练得十分了得,还养了个儿子。
  ……
  小独子的院里、场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锁、石担子、石鼓墩。
  那石锁,玩得真叫:溜!
  手一松,石锁便飞得老高……眼见着要落下来,头一低;后脖根子,接住。一颠,石锁翻到肩膀头上;再一扛,側立在手臂上。一送,又飞得老高;摆个大鹏展翅,用一只脚的脚底板接住……一送,又飞得老高……
  那玩的,就跟女娃子们踢毽子似的。
  ……
  小独子武艺好,人们便尊称他为独爷;后,又改口叫他拳爷,沿用他爷爷的名号。
  就一样不称心,红丫在生第二胎时,死了。
  ……
  红丫走时,对拳爷说:“记住奶奶的话,做好中国人!”
  他点头道:“你放心去,俺知道咋做中国人!”
  ……
  红丫走后,拳爷苦练武艺。
  他上北少林,与当家武僧主持比过,平手;下南少林,也比过,略胜一筹。
  南拳北脚,拳爷名声大振,拜师的人源源不断。
  红枪会,也大大发展。
  ……
  最盛时,红枪会有十万之众,且皆是庄户人家子弟。
  那年月,多数中国人,都没啥吃的。一天两顿,有几个玉米窝窝头,加一块咸菜疙瘩就着,就算是好饭食、好日子了。
  庄户人家子弟皮实。就这样,个个都是:早起练几个钟点,而后下地;傍晚,地里回来,还要再练上一阵,算是活动活动筋骨。
 
 
  红枪会,正练得如火如荼。
  社会上,一批自称进步文化人士的人,开始“反思”了。
  竟有人说:义和团,一群无知的老百姓,喊着“刀枪不入”、赤着膊,往八国联军的枪口上冲,这就叫:愚昧!
  还有的说,老百姓懂啥爱国?就是逞能!如今又搞红枪会,外国人来了,再去肉搏?!
  一时间,啥“愚昧”、“无知”,甚嚣尘上。
  ……
  消息传到拳爷耳里,拳爷火呵!他道:
  国家,虚弱到那种地步。
  那洋鬼子,早想把俺们大中华大卸八块、瓜分了。
  俺老百姓不拼死、不拿肉身去挡子弹,不叫洋鬼子们知道:大中华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皆敢死之人;光靠银子,能谈得下来?!
  火药,是俺们中国人发明的。谁不知道:那洋枪,一枪两窟窿、“嘎嘣”要死人?!
  为了国家,俺老百姓,是泼出命去、拿肉身子,筑人肉长城呵!
  你爹才愚昧、你娘才无知!造出你们这些汉奸种!
  反你娘的思!为甚到中国地界上来,杀人、奸淫、抢财宝的洋鬼子,不回去反思?!
  俺们坐在自己家里,被抢、被淫、被杀,凭啥要右一个反思、右一个反思?!
  大中国,就是叫你们这些混帐文化人,思来思去思坏了!
  有种的,去拼命!
  ……
  拳爷的声音小呵!
  那些伪文化人,在上海、北京、天津、广洲、济南、青岛……你一处处跑去讲理呵?!
  ……
  气不过,拳爷扯下十万块白布,咬破手指,一滴、一滴……画了十万滴“英雄泪”,发给会友、散了红枪会。
  从此,他大病不起。
 
 
  病后,人们再看到拳爷时,他已变得无比苍老。
  拳爷,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且弓着背、哈着腰;头发、胡子也全都白了,他便就此蓄起了长胡子。
  ……
  没多久,日寇就开始侵我东三省了。
  有当年红枪会友,欲去东北、参加抗联,来找拳爷说道。
  拳爷道:“俺老百姓,不懂那新词,只认这死理:只要是在俺大中华自己的土地上,打来犯的洋鬼子;不管是东洋鬼子、还是西洋鬼子,就不错、永远也不会错!”
  “去!打鬼子!打他个狗日的小杂种!”
  ……
  三八年,拳爷亲手把儿子大拳与媳妇,一起送到打平型关下来的部队上、投了八路。
  大拳与媳妇,就跟着这支部队,一路拼杀、打到山东。
  后来,两口子双双壮烈在山东大地上。
  ……
  消息传来,拳爷一抹老泪,又把孙子大憨送到了区中队。
  大憨,名憨、人不憨;出生**、功勋卓著。
  可惜,后来在反扫荡中壮烈了。
 
 
  拳爷得知,自捆一卷铺盖、要到区中队去报到,接孙子的班。
  大憨媳妇与拳爷大闹。
  拳爷道:“俺拳家,没人了。重孙子小机灵还小,俺不去谁去?!”
  “俺不是你拳家的人?要你老爷子出马!”孙媳妇道。
  拳爷道:“你是嫁过来的,咋能……”
  大憨媳妇打断拳爷的话,道:“俺是嫁过来的,可俺生是拳家的人、死拳家的鬼!”
  当晚,大憨媳妇便背起大憨留下的枪,投了八路。
  ……
  区中队,全是大老爷们;大憨媳妇跟着,多有不便。
  上面,便调她去县里学习。
  学习结束,分回村子里,当了妇救会主任。
  ……
  憨主任领着妇女们做军鞋。
  儿童团,站岗、放哨。
  民兵们,夜里常去端炮楼……
  拳爷寂寞,便找孙媳妇通融、分点工作予他做做。
  憨主任道:“要不,你帮着做军鞋?!”
  拳爷,便每日去妇救会做军鞋。
 
 
  “太爷爷、太爷爷!娘说了,明年就让俺当儿童团。”拳爷的重孙子小机灵跑来,摇着他的臂膀说。
  “当儿童团做甚呢?”拳爷逗着他的重孙子。
  “站岗、放哨,查路条、捉汉奸、杀鬼子……”
  “捉汉奸、杀鬼子,好!”拳爷道。
  “呕、呕,捉汉奸咯,杀鬼子咯!”小机灵蹦着、跳着,跑开去。
  ……
  有见过拳爷当年阵势的人,见他在妇救会里做军鞋,替他报屈:
  唉,当年十万红枪会,若是留到现在、集体投八路,拳爷不弄个师长、旅长干干?!
  师长、旅长,倒没想过;不过,拳爷想过:
  十万红枪会,集体投八路,哪该是个甚样的场面呵?!
  不说别的,单滹沱河畔打鬼子,就不是现在的打法;一下子多出十万八路来,那还不要了小鬼子的命?!
  十万,要牵扯鬼子多少兵力?!中国的抗战,又会是个啥样子?!
  ……
  大憨媳妇当了干部,慢慢就识字、读毛主席的书。
  毛主席的书上,有毛主席的画像,拳爷问:“这是谁呵?!好面相!”
  孙媳妇道:“这就是毛主席呵!”
  拳爷想:不着长衫、短打……毛主席,真是俺老百姓的领袖!
  啥时,能见见毛主席呢?拳爷想,一定要跟他说:
  汉奸言论,杀人呢!以后俺中国,凡有制造汉奸言论、瓦解俺老百姓心力的,一定要抓起来,杀!杀勿赦!
  俺们中国,一定要立这么个规矩!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太爷爷、太爷爷!”小机灵又跑了来。
  见拳爷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一粒硕大、晶莹的泪,便叫道:“娘,太爷爷睡着了,他还在笑着哭呢!”
  ……
  憨主任跑了过来,本想替拳爷擦去脸上的泪;突然,她想到了甚,手停了下来。
  她,搭了搭拳爷的脉、又试了试拳爷的鼻息,拉着小机灵、后退一步、跪了下来;孙媳妇没有哭出声,只有泪水、“哗哗”的泪水。
  妇女们,先是一惊;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挨着大憨媳妇跪了下来,跪了满满一院子。
  村里路过的人,见状、也都跪了下来……
  ……
  拳爷,却睡着了,睡在一九四四年的冬天,睡在那个冬天最后一日的午后。
  他的身边,放着一双刚做好的军鞋;这,是他做得第一百双军鞋。
  ……
  太阳光,照着拳爷的脸、照着他脸上的那粒英雄泪。
 
 

发表于 2008-7-13 04:55  顶部
 
作家顾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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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章
 
 
  人穷,债追;人富,钱追……这话,一点也不假!
  这句话,是大阿婆说的。
  ……
  可是,大阿婆,已经走了。
  今天,一个雪后的晴天、一个寒冷而又温馨的上午;她、走了,带着微笑,上路……去了天国。
  ……
  大阿婆,不是我的亲人。
  如果,我不当临终关怀志愿者;也许,永远也不会认识她。
  ……
  大阿婆,是我认识的人中,脾气最不好的一位老人。
  她,是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她,被迫当过屠城日军的慰安妇……
 
 
  我,生于七十年代。
  属于,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成长起来的。
  ……
  大学毕业后,留学英国剑桥,学IT。
  我先生,是我的同学。学成后,我们回国,创办了一家公司。
  很快,我们就成了业界精英;公司,也上市了。
  ……
  我是一个独立女性。
  既不愿成为我先生的助手,又不能成为我先生的对手;就另起炉灶,涉足房地产……玩玩,我的公司,也上了亿。
  大阿婆说:人穷,债追;人富,钱追……这话,就是这么来的。
  ……
  闲着没事,我就当了个志愿者,做临终关怀工作。
  因此,我认识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人。
 
 
  第一次与大阿婆打交道,非常难堪。
  “大阿婆,您好!”我一踏进病房,就问候道。
  “好个屁,我是老愤青!”大阿婆回道。
  80多岁的老人,知道:愤青。我觉着:特有意思。我没走、坐下来,随手给她剥香焦……
  “滚、滚、滚!我没死,我有手、我能动……”大阿婆破口大骂。
  后来才知道:大阿婆火大,要吃香焦;但,不许别人喂……香焦,意味着……
  护士,还告诉我:千万,别在她面前提“中日友好”、日货……她会骂人、骂:让你奶奶给鬼子去操!
  ……
  我们这一代人,对书本上的东西,不是很信,或者说将信将疑。
  如果不是自己遇到,我真不敢相信:生活中,还会有对日本人,如此仇恨的老人。
  ……
  我和我先生,在英国留学的时间较长。
  英国人,对二战,和我们中国人一样:是刻骨铭心的!
  但,在他们的记忆里,只剩下了德国法西斯;他们,已经忘记了日本。
  ……
  临终关怀,是做生理关怀与心理关怀、当护送老人去天国的天使;让他们带着微笑,进入天堂。
  守望岁月,携手生命;生命有限,关爱无边……这些,是我们的宗旨。
  所以,大阿婆,无论发多大的脾气;我,始终笑脸相对。这样,我就走进了她的心里、走进了她的记忆和她的隐密……
  ……
  下面,我要讲的,就是大阿婆的故事:
 
 
  大阿婆,生于1920年。
  年轻时,大阿婆如花似玉,天仙般地美丽。
  为能让她嫁个好人家,她爹节衣缩食,从小就让她读书、识字。
  她读完了完小,初中读过一学期……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子能如此,是很了不起的。
  ……
  少女时代的大阿婆,有过爱情。
  她的心上人,酷爱音乐;可她爹觉着:扛个歪脖子琴、拉曲子,没啥出息……不同意。
  音乐青年,无望;便去了陕北,后成为我国著名的音乐家。
  ……
  因她早恋,她爹不敢再让她上学。
  托媒人四处寻找,觅得一军界英才、青年少将旅长。
  ……
  大阿婆,比少旅小十余岁。
  原,双方商定:待大阿婆,满十八后,完婚。
  因,鬼子来犯、淞沪会战吃紧;少旅所部,可能投入战斗。
  少旅,托人央大阿婆爹:提前完婚。
  爹,不允;大阿婆,自允。爹无奈,为他们完婚。
 
 
  少旅,虽未投入淞沪会战;鬼子,却已打到了南京城下。
  少旅吻别爱妻,提枪、率部,与日寇大战于卫岗;3000余人,无一生还……
  ……
  城中,美妻、欲自尽……
  不料,屠城日军,已冲进家中;见大阿婆如花似玉,就要强行奸污……
  大阿婆,拼死不从!那时,她年轻、有劲,拳脚并用、连踢带咬……鬼子兵,近不得身去,就开枪、打断了大阿婆的腿……大阿婆拖着断腿,拼命……鬼子兵,一拥而上、把大阿婆五花大绑、绑在床上,用刺刀、挑开她的衣裳……鬼子兵,提着裤子、排着队……
  可怜大阿婆,被他们折磨得昏死过去……昏死过去了,还有鬼子兵,往她身上爬……
  ……
  大阿婆的家,被鬼子划定为慰安所。鬼子,把别处的妇女,也抓了进去……
  大阿婆,依旧不从!鬼子,也依旧不放过她……直到大阿婆枪伤化脓、腐烂,恶臭无比;人,如枯柴瘦……鬼子,才把她当死尸,扔进了死人堆。
  被鬼子抓去抬尸的中国人,见大阿婆还有一口气,不忍拖去埋了;便私藏起来,将她送给一个光棍。
  战乱时,谁家有钱粮养闲人?!光棍,又把她送人。
  ……
  几经辗转,大阿婆被送到夫子庙石坝街,被一个妈妈收养。
  石坝街,过去是有名的烟花柳巷、妓馆所在。
  人肉市里的妈妈们,有眼力,也有一套治病、疗伤……乃至调养的绝招。
  在妈妈照料下,她逐渐康复。
  为报救命之恩,大阿婆只得认命、倚门卖笑。
  ……
  民国还都,大阿婆的宅子,因作过慰安所,被接收大员定为:敌产……大阿婆无去处,依旧滞留在石坝街。
  大阿婆,下午在石坝街上拉客、接客;夜晚,则到秦淮河的花船上去……
  这,就是所谓的:浆声灯影秦淮河。
 
 
  解放后,政府取缔了妓女业。
  为改造、安排妓女们,自谋出路、自食其力,政府创办了各种福利工厂;大阿婆,去了云锦织造厂,学徒。
  后来,一些单身妓女,皆逐渐成家;大阿婆,自始至终,一个人过。
  ……
  南京云锦,中国古代织锦史上的最后一座里程碑。
  木机妆花手工织造,可谓:寸锦寸金!通经断纬工艺,至今不能被机器、电脑替代。
  ……
  大阿婆,以厂为家,潜心学练……满师后,更加专心修研;终,成为新一代南京云锦织造技术的传承人。
  63年,她被评为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64年,为省劳模;65年,为市人大代表……
  ……
  文革,大阿婆受冲击。
  造反派,要她交代慰劳日军的细节;她,干脆、不承认……
  ……
  大阿婆,吃尽千千辛万苦;终于,迎来了新时代。
  可是,大阿婆,也老了。
  退休后,厂里来人、请教技术;大阿婆,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教。
  厂里,要给报酬;大阿婆,坚决不要!
  大阿婆说:够吃、够花,就行了;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么多钱,干吗?!
 
 
  去年,大阿婆病倒了。
  一查,是阴道癌……了解她的人,都说:这是鬼子造得孽!
  躺在医院里,大阿婆自己、倒也想得开。
  她常说:“人,总是要死的……我死前,会拿出一样东西:会要小鬼子们的命!”
  ……
  我和大阿婆,相处了一个多月。
  昨天,大阿婆,悄悄对我说:“孙女,你对我好;我,信得过你!”
  我说:“大阿婆,啥事?这么神秘?!”
  大阿婆说:“我有样东西,在老宅……找车,去取。”
  ……
  路上,大阿婆告诉我:是日本鬼子的罪证!
  60年,饿肚子时;日本人找到她,想买……大阿婆说:不卖!给座金山,也绝不卖!
  ……
  到了大阿婆的老宅,她指点我挖墙、在墙洞里、掏出个油布包着的铁合……打开一看,我差点晕了过去……
  铁合里,是张发了黄的照片;照片上--
  几个日本兵绑架着她,背景是她家的门、门上挂块牌、牌子上写着:
  “大日本皇军支那国国都慰安所”。
  ……
  耻辱呵、耻辱!
  我看了,恨不得把我的房地产全都卖了、招募愤青、组建一支铁血军、打到东京去……
  照张相,我也写上:“饮马富士山,洗尘樱花下!”
 
 
  当即,大阿婆要我把照片,亲手交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但,她不去、不肯去……
  她关照我:要收条!不让他们来采访、也绝不要钱!
  ……
  交给了纪念馆,拿着收条回来见大阿婆。
  大阿婆高兴,允许我与她照了张合影--这,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的影像。
  ……
  今天上午,我再去看她;她,已经走了。
  护士,告诉我:“大阿婆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
  护士还说:“她,是带着微走的;大阿婆,最终、笑着……去了天国……”
  ……
  大阿婆,曾一再嘱咐我,告诉网友:她,支持愤青!坚决支持!
  她曾说:谢谢你的关爱!我知道,我要走了,真的是难分、难舍呵……加油!看你们的……别忘了,有好消息,告诉我!
 
 
  大阿婆,您一路走好!
  等有了好消息,我一定会告诉您!
  ……
  写下此文,我祭奠:一个坚强的灵魂、一个不屈的灵魂……
  她受辱的故事,我写得很少……
  我无法写……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我们民族的语言,去表达兽类的行为……真的!
  其实,网络上有:原日军38师团230联队12队34小队宫本见二,口述占领香港后、鬼子在圣斯蒂芬学院……兽行。
  用以上关键字、搜索,就能找到。
  ……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为啥、网络上,会有那么多的愤青?!
  我想:日本政界,对历史问题,总是反反复复……中国,咋会没有愤青呢?!
  ……
  我,已将大阿婆老宅附近、那一片土地,全都买了下来;目的,只有一个:不让人拆除,大阿婆家的旧房子。
  房子,修一修,是花不了多少钱的。
  可,其它的地,用作什么呢?我,还没有想好……
  也许,我会建一座愤青纪念馆--纪念,我们这一代的、热血青年!
 
 

发表于 2008-7-13 23:51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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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说: 人的灵魂来自一个完美的家园,那里没有我们这个世界上任何的污秽和丑陋,只有纯洁和美丽。
发表于 2008-7-15 00:46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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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章
 
 
  霹雳,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雷声,轰鸣在远天、化作沉闷的低吼。
  电光,忽闪、忽闪……象天宫,不断划亮、又扔下的火柴头。
  磷火,不断从紫黑色的天空坠落,却燃不着夜色、与亚马逊流域湿漉漉的雨季。
  ……
  奴隶房的小窗,只有两个巴掌大,却有三根木栏杆。
  突然,他问自己:“我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去做什么?”
  他不知道:早已有人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并一举成名;至今,仍被傻币们追捧着。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也不知啥叫“成名”、“追捧”。
  ……
  可,他是极聪明的。
  庄园里的奴隶们,都叫他:“聪明的中国人!”
  他的手很巧,会做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的脑子非常灵,会突然冒出很多从没听人说过的想法。
  ……
  大家伙都说:可惜,太可惜了!
  如果生在一个好人家,没准将来也是个什么家。
 
 
  突然,一张苍老的面孔,出现在小窗的木栏杆外边:
  “快逃吧!顺着河流下去,300里处的河边上,有个光秃秃的石崖;石崖上面,有六块石头……从左往右,搬一块、隔一个;搬三块,石崖下面,就会出现一条快船……”
  “如果,船朽了,或者没有找到船……顺着河流再下去,300里处的河边上……还会有……”
  “快逃吧,孩子!我老了……”
  ……
  深一脚、浅一脚,他逃出了庄园、逃进了雨林。
  从小,就隐隐约约觉着:庄园里,还有另外一个聪明的中国人。
  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爹是谁、他的妈是谁……他的爹妈,是咋被虏进庄园里来的。
  他想:也许,那人就是我的爹。
  ……
  亚马逊热带雨林里,没有路。
  到处是遮天蔽日的树、横七竖八的藤、满眼都是苔藓……光线幽暗,空气潮湿。
  稍不留神,就会遇上色泽与藤缦几乎一样的蛇、蟒,或其它啥。
  可他还在想:木栏杆外边那张脸,是我爹吗?
  走着、想着,一条巨蟒突地窜出,张着大嘴袭来;一缩脖子,他伸手去取别在腰背后的砍刀……却见:巨蟒缩了回去,大嘴咬住了一只猴。
  巨蟒,一伸、一缩,鼓动着躯干……不一会,猴子就被它生吞了进去;且在它的体内,向下蠕动着。
  ……
  亚马逊河,顺势蜿蜒在似山非山的平原上。
  沿着河边走,几乎不可能。有些河岸,常年被河水冲刷,已成峭壁;甚至,下面被掏空了。
  余悸未平,走在雨林中,空气闷热、脚下湿滑,他还在想:“快逃吧!顺着河流下去,300里处……如果,船朽了……顺着河流再下去……”
  他已经在自己的心里,把那张苍老的面孔,认作自己的爹了。
 
 
  估计走出了300里,他开始四处寻找船、找那个光秃秃的石崖。
  可是,没有找到。他决定:顺着河流再下去……
  又走了300里,再找……还是没有。
  ……
  实在走不动了。
  摘了些果子,他坐下来,边吃、边歇息。
  热带雨林中,能吃的果子很多,永远也吃不完;还有各种的肉--虫、鸟、鱼、兽……
  可水,只能喝树叶上的。
  突然,他发现:一片很大的空地。估计:在旱季里,能够见到阳光。
  空地的后面,是山;山边,有泉……
  好地方!他不想走了!
  他想:盖间房子,建一个自己的家园。
  ……
  砍了很多树,备足了材料……身体强健的他,喜欢劳动;劳动,能产生快感。
  琢磨盖房……琢磨着,盖里外两间的……他脑子很灵,喜欢琢磨事;琢磨,能给他带来快乐。
  房子盖好了,过日子……他很会过。日子,也是很快乐的。
  他想:过日子,应该有一个好女人,在一起……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可以做些啥。
  ……
  就这么巧。想女人,女人就来了。
  不知是从哪个庄园里逃出来的,还是个金发美女。
  黄发的人,为啥要虏黄发的人做奴隶呢?!他不懂,也想不出来。这,不是他的长处。
  也没有功夫去想。金发美女身体很弱,他得多找些好吃的,照顾她。
  ……
  渐渐,金发美女的身体康复了。
  一日,金发美女,竟当着他的面,脱衣、洗澡。
  待在一旁,他看呆了;待觉察时,发现:自己小便的家伙,肿得老粗、老大。
  正想悄悄地,溜走;金发美女,却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
 
 
  打那以后,他知道了:小便的家伙,还有别的用处。
  ……
  金发美女,做了他的妻子。
  他们,一起做活、吃饭、睡觉……一起做那种让他觉着快活的事。
  一天,他突然发现:金发美女的肚子,肿了起来……这,把他吓坏了;好几天,都不敢再想那种快活的事。
  ……
  再后来,金发美女,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生下来,不是金发、而是跟他一样的黑头发。
  他很开心,很喜欢自己的儿子。
  ……
  儿子,一天天在长大。
  一天,儿子问他:“我们真的是中国人吗?”
  “不知道。小时候,庄园里一起做活的奴隶们,都叫我:聪明的中国人。”
  儿子问他:“啥叫奴隶呢?”
  “别人叫干啥,就只好干啥的人,就叫奴隶。”他回答。
  儿子说:“哦,懂了。我就是你的奴隶。”
  “不对。奴隶不听话,是要挨打的。”他纠正道。
  儿子说:“我不听话,你不也打我吗?!”
  ……
  金发美女,笑了;她过来,搂住了她的儿子。
  他,便站起来,独自去干活。
 
 
  想到:或许,还有人会逃到这里来;可来了,却没有地方住。
  他决定:再盖一间漂亮的房子。
  说干就干!他立即动手,准备盖房子的材料。
  对于他来说:能创造,是一种幸福!在过程中,他享受着难以言说的快乐。
  ……
  房子刚盖好,就真的有人来了。
  不知是从哪个庄园逃来的,是个黄头发的男人。
  他让新来的人,住进自己新盖的房子里,分给他食物,还照顾他。
  ……
  别人住进自己盖的房子里,他很快乐。
  他发现:自己,喜欢盖房子。
  为啥不再盖些呢?!他决定:再盖些新的房子。
  他,又沉浸在新的构想、新的创造中……并为实现,而快乐地忙碌着。
  ……
  一天,他突然发现:金发美女,老是和黄头发男人在一起。
  而且,他们两个人的小便的家伙,也聚在一起。
 
 
  晚上,金发美女又要做那种快活的事。
  他没有做,他心里已经不觉着快活了。
  ……
  第二天,金发美女把她的东西,搬到了黄头发男人那里。
  从那以后,金发美女不再到他这里来了。
  来看儿子时,她总站在外面叫、把儿子叫出去。
  ……
  他,也不愿再想这些不痛快的事。
  他决定:再盖房子!
  盖房子,给他带来很多乐趣,创造和发明的乐趣。
  他发明了很多:不同的房屋结构,不同的连接方式、不同的固定方式……等等。
  他觉着:盖房子有用。他预感:会有很多人,从庄园里逃出来的。
  ……
  果然,不断地有人从庄园里逃出来,逃到他这里来。
  他乐此不疲地建造着房子,接纳着各种各样的、需要他帮助的人。
  不知不觉中,他老了;忙不动时,细细地数了数:竟建造了--九十九间房。
 
 
  九十九间房,已成为亚马逊热带雨林中的一个独立的世界。
  这里的人,也越来越多;有黑头发的、黄头发的、红头发的……还有绿头发和花头发的。
  在这里,人们快乐地生活着。
  大家,还发明了很多消遣和娱乐的方法,如:五子棋、跳棋……扑克等。
  ……
  他的儿子,也渐渐长大了。
  儿子,与他很亲近,跟在他后面的时间多。
  而与金发美女,却显得较生疏,去她那里的时间少而又少。
  ……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金发美女,不见老。
  九十九间房的人,大都是从各个庄园里逃出来的;所以,这里的男人多,女人少。
  而,在繁衍的下一代中,竟依然保持着男人多、女人少的这种格局。
  九十九间房,没有妓女;但,也没啥明确的文明规矩。
  女人,便要更多地承担、排解原始需要。
  金发美女,也不能够例外。
  ……
  一天,儿子找到他,让他看;小便的家伙,肿起来了。
  儿子说:“弟弟们肿了,都去找妈妈……”
  他对儿子说:“你不可以去!你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儿子问:“为什么不一样?”
  “我们,是聪明的中国人!所以,和他们不一样!”
  儿子,并没真的懂;但,相信他的话。
 
 
  黄头发的人,发起:成立议会。
  他们,又做通了红头发、绿头发、花头发等人的工作。
  最后,派出代表来找他商量成立议会的事。
  他,点头、同意了。
  ……
  议会成立的当天,经讨论、研究、决定:将九十九间房,更名为--美国。
  意思是:美丽的家园、美丽的国家……美丽得无可比拟!
  ……
  回来后,儿子很不高兴地对他说:“为啥要叫美国呢?九十九间房,不挺好的吗?!”
  “叫啥,很要紧吗?九十九间房,不还在这吗?!”他回答道。
  儿子问:“当初,为啥同意成立议会呢?”
  “议会不过就是一种形式。无论咋议,房子还是房子、日子还是日子……谁,又能把房子议倒过来呢?!”
  儿子说:“九十九间房,是你盖的!为啥要他们来作主呢?”
  “如今,他们的人多呵!”他道。
  儿子说:“人多,就是可以作主吗?你说过:庄园里,奴隶要比奴隶主多得多。”
  ……
  他,没法回答。想了很久,才道:“也许,强盗有强盗的逻辑吧!”
  儿子说:“那么,我将来,也要做一个强盗!”
  “不可以!”他厉声道。
  “为啥?我们是聪明的中国人么?!”儿子自问自答,又道:“聪明的中国人,为啥就不能琢磨出一套管理世界的办法呢?!”
  这,更是他无法回答的。
  父子俩,不再言语;很久、很久……都没有话说。
 
 
  突然,他想起那三根木栏杆外面的声音:“如果,船朽了,或者没有找到船……就顺着河流下去,下300里处的河边上……还会有……”
  他对儿子说:“快逃吧,孩子!我老了……”
  “为啥要逃呢?!”儿子问。
  “别问!就顺着河流下去……再下去……”
  “我逃了,你怎么办?”儿子问。
  “别管这么多!我总会有办法的,你快逃吧……”
  ……
  他的儿子,连夜逃走了。
  按着他的话、按着老辈传下来的办法,去找那只快船……
  ……
  第二年,有黄头发的人、红头发的人……相继,也走了;他们,是顺着他儿子逃走的方向去的。
  再后来,所有的人,都走了。
  只剩下他,没有走;他老了,走不动了。
  ……
  如今,那九十九间房,还在;虽然,已经朽了。
  可,那快船,有没有找到;他的儿子或儿子的儿子,能不能找到快船……就不知道了。
 
 

发表于 2008-7-20 05:17  顶部
 
知名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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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军的风格,与时下流行的风格相悖。但是,在下甚为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08-7-20 16:24  顶部
 
作家顾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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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章
 
 
  互联网上,硝烟、弥漫。
  字幕:二十一世纪初、中文网上,出现了一批网络汉奸……
  ……
  爱国网友们,高唱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悲壮的队伍,走过画面……一张张英勇不屈的脸,掠过。
  前赴后继!
  ……
  化入。
  抗日峰火,风起云涌……
  ……
  俺--老鸟,点开一网页、拉动鼠标,出现(图片):
  一中国妇女,痛苦万分的表情……她头上还裹着毛巾,上衣却被扒开了、裤子也被扯掉了。
  一中国妇女,死了。她,浑身一丝不挂;阴部,插着一把日本指挥刀。
  一片中国妇女的尸体,下半身全都没有裤子……
 
 
  切入,历史长镜头:
  俺爹,率骑兵旅,向小鬼子掩杀过去。
  推,近景:
  俺爹,象切西瓜样、劈开一小鬼子的脑壳……血肉横飞!
  ……
  中景:
  赵政委抡着驳壳枪……“啪”、啪”、啪”……
  一个个小鬼子,应声毙命!
  远景:
  战士们,马刀闪闪、英勇杀敌!
  谁说鬼子武士道?!
  小鬼子们,抱头鼠窜、各自逃命……
  ……
  近景:
  俺爹,一刀劈死一日本指挥官。
  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