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随笔系列之十八

我们不会忘记

我面前摆着两本书，一本叫《走过炼狱》，32开本，薄薄的书，淡淡的封面，由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作者乙丁，真实姓名黄正军；另一本叫《洞庭之滨——四十年后再相聚》，一本杂志般大小的画册，深红色的封面，印制和装帧都十分考究，主编尹念伯。虽然这两本书的外观和内容都各不相同，但却不约而同地记录了一段历史，那就是上个世纪发生在湖南洞庭湖畔，一个叫建新农场的劳改单位里的那些往事，我也是这些往事的亲历者和见证人。

为什么叫“走过炼狱”？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很沉重的话题;为什么叫“阔别四十年”？当然是一段难以割舍的情感。沉重也好，难以割舍也罢，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但是，那个地方和那段历史是不能忘记的。因为有位革命导师曾经这样教导我们：“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我们谁也不想当叛徒。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让我慢慢说来。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共和国刚刚建立。为了关押和改造国民党时期留下的大批军政人员和各种各样的刑事犯罪分子，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政权在各地建立了一些劳改单位，也就是监狱。其中有农场、也有工厂和矿山，都实行严格的军事管制，戒备森严，插翅难飞。在洞庭湖和长江的交界处，有一大片荒芜的土地，隶属湖南岳阳。当时荆江分洪水利工程尚未修建，这里洪水来时浊浪滔天，洪水退后杂草丛生，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还时常有土匪出没。在一个名叫“毛斯铺”的小渔村里，“湖南省建新农场”就这样诞生了，它的另一个名字叫“湖南省第三劳改大队。”农场创建初期是极其艰苦的，成千上万名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为此付出了他们的血汗乃至生命。直到十多年后的六十年代中期，我来到这里，还常常可以看到劳改犯们作业时从田野和水沟里挖出的堆堆白骨。

随着时间的推移，农场里的劳改犯已经不仅仅是解放前的历史反革命和刑事犯罪分子，越来越多解放后的右派、右倾等新的“现行反革命”也被陆续地押送到这里。这些政治犯中有不少还是当年的中共地下党员，曾经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受过严刑拷打，现在却成了新中国的囚徒，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按照当时的规定，这些人刑满后基本上不准回家，而是戴着一顶“劳改就业犯”的帽子，继续留在这里接受监管和改造。所不同的是，从六十年代初开始，他们的家属可以来这里和他们一块生活。于是，农场里又多了一个新的群体——囚徒们的老婆和孩子，我便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

为了解决劳改犯子女的读书和就业问题，农场开办了子弟学校和一个名叫“试验站”的生产单位，我、我弟弟和我姐姐都先后成了那所学校的学生和试验站的青工。在那个年代里，，我们这些劳改犯的子女属于“二等公民”——我们犯的是“出身罪”，时时生活在歧视和屈辱之中。但就是这样也好景不长，文革一开始，我们就连读书的权利也被剥夺了，除了回家劳动，我们别无选择。于是，我们这些才十多岁的孩子和试验站的哥哥姐姐们相依为命，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也留下了许多催人泪下的故事。所有这些，都在《走过炼狱》和《四十年后再相聚》里有详尽的记叙。

我们是在文革的红色恐怖中离开建新农场的。那是1968年的冬天，所有的劳改犯家属被勒令离开这里。凄风苦雨中，几千人扶老携幼，流着眼泪，挑着破旧的家什，去了各自的家乡，那情景凄凉而悲壮。可没想到的是，一场更大的灾难在等待着我们！

果然，灾难来临了。在那段时间里，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儿，无不遭受了各种非人的待遇。我的一位名叫刘应天的同班同学，仅仅只是说了几句不满的话，就被送上了刑场，当时他才十几岁，至今连尸骨都不知在何方？我熟悉的另一个名叫毛金辉的试验站青工，回到家乡后因“出身不好”而饱受凌辱，用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更让人伤痛的是那个叫唐玲玲的女孩，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随家人回到湖南道县时，正遇上当地的“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大开杀戒，也就是震惊中外的“道县事件”。一个漆黑的夜晚，她和家人被暴徒们用铁丝绞在一起，推进土坑给活埋了，临死前她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在那场腥风血雨中，这个县及周边地区的“地富反坏右”和他们的亲属几乎全部被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规模之大，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骇人听闻！那段时间里，流经道县的潇水河上，日夜漂浮着各种惨状的尸体，河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然而，四十年过去了，那场大屠杀究竟死了多少人？至今仍属“国家机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至今仍逍遥法外；共和国的最高当局，至今仍对包括道县事件在内的一系列惨案讳莫如深——在我们中国，“文革”至今仍是不许触及的禁区。但我分明听见，千万个冤魂在呐喊！他们的亲人在哭泣！

庆幸的是，共和国历史上这最黑暗最沉重最无耻的一页终于翻了过去。那些当年的幸存者，如今已两鬓斑白的老人，终于又重新走到了一起。大家回首这段往事，无不泪流满面，感慨万千！于是，就有了《走过炼狱》和《四十年后再相聚》。这两本书记录了那段岁月的悲苦和重逢的喜悦，也记录了我们曾经有过的青春与梦想。当然我不敢说这两本书的水平有多高。从文学的角度说，它们也许比不上《血色黄昏》，比不上《今夜有暴风雪》，比不上《往事并不如烟》。但我敢说，它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照片都是泪水和鲜血凝成的，它的历史价值毋庸置疑。我常想，从那场灾难中走过来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每个人都可以写一本书。可惜的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想再去触及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而是宁愿把它带进坟墓。

所以，我们应该感谢这两本书的作者和编者，请记住他们吧：《走过炼狱》——黄正军，湖南耒阳人，我的同班同学；《四十年后再相聚》——尹念伯，湖南株洲人，我姐姐的试验站站友。他们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们不只是悲伤，而是以一个幸存者的良知和勇气，把这段岁月和这代人的情感，变成了文字和图片，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了一份弥足珍贵的资料；也给了那些逝去的生命以深深的慰藉。

也许今天的年轻人不会相信这些，更不会对这些故事有什么兴趣，但不要紧，你们的父母知道，他们不会忘记，这就够了。好好珍惜现在的一切吧！今天的阳光虽然灿烂，但它的昨天不是这样的；而它的明天是否依然灿烂？我不知道。
2008年8月

　　
　　富不过三代！

　　一个人对于社会是不是有用，不在于他的出身贵贱，不在于他的学识渊博，更不在于他如何不择手段的努力，一切都在于他做人是不是有仁德！

谢谢飞鹰老师！祝你周末愉快！

伍叔，你还有这样得经历？怎么 没有听你说起过

哦，谢谢玉儿！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呵呵！祝周末愉快！

我们这一代从来也都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就拥有了现在如此美好的一切,所以,在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的同时,还要学会感恩.

瑞瑞说得好！其实学习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的，比如我们经历的那些东西；另一种是间接的，也就是从书本和别人的经历中知道一些东西。比如我们对古代的事情就都是间接学习的来的。所以，你们这一代人完全没有必要去经历那些苦难，只要知道有那些事并好好地珍惜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