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帖  新投票  回帖  关闭侧栏
145357个阅读者,2条回复 | 打印 | 订阅 | 收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发表时间:2008-11-27 19:07

《成长》第一部2



刘晓民 发表在 博客交流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46-1.html


昆八老倌此时撒的是鸡屎,撒着,从粪里捏起一条红头大白虫子来,自语说鸡屎里怎生出这种白虫。宝堂老倌说鸡屎怎不把它用到土里,见昆八老倌右脚缠着布,便问他脚怎么了。昆八老倌脸上立显愤愤之色:“也不知那个傻日的把装了药的小玻璃瓶扔到田里!”又道:“造时怎不用塑料瓶或是塑料袋装药呢?” “玻璃瓶多半是下大雨时由沟里流进来的。好了么?” “前天割的,灌了浓了。田里土里都急,冇得办法。” “天热越包不得。我那媳妇早二天割谷割了手,就没包,只管下水,二天伤口就好了。” “就怕细菌?”
“怕细菌!你以为包着就没——哎哟!”宝堂老倌猛地将右腿抽起来,接着退开一步,将右脚尖踮在泥里,放了粪桶,用手洗去小腿上的泥污,立时现出绿豆大的一个红点来。取了近处挖田角的锄头,弓了腰,在抽腿处仔细翻着。“泥夹子也恼火,咬着,硬痛到你心里。——翻怎翻得到?” “在这里!”宝堂老倌用锄头勾起一条小指大的虫子,走向田埂。瞧着虫,又道:“它的是夹子,咬着又怎么只一个红点?” “有夹子的是水蜈蚣,它夹着二个红点。咬你的还在田里,是脑壳里一根针,缩进伸出的那家伙。”宝堂老倌将虫子放到田埂上,狠狠二锄,锄成三截,嘴里道:“看是你狠还是我狠!” “这些东西比蚂蟥还可恶。” “如今田里的蚂蟥,甚至牛大大,都不太咬人,都被氮氨弄昏了头。就只这些家伙恼火,氮氨都弄不死!”
昆八老倌瞥见宝堂老倌花白的头发,不由道:“象你,儿子也成了家,——任务也完成了,可以亨清福了,为何不亨清福呢?还要自己做?——快六十了吧!” “亨清福,还缺样东西!” “心不要太大。——真打算到那边亨清福去?” “积谷防饥呢!不弄二块钱存着,将来急用,那里挪去。再说分了家,毕竟有点......如今身子骨头还硬朗,自挣自吃,图个安心,到动不了,再吃他们的现成的。”
“也是。”昆八老倌点点头。想想又道:“如今国家按保护价敞开收购农民的余粮,我总觉得不妥。若粮食过多,粮价自然会低,国家要保护,自然会亏本。”何嘴巴笑道:“你不晓得现在当官的好多铁脑壳,里面装的尽是沙子。若粮食不多,粮价自然不会低,粮价不抵,比其它作物划算,我们不要国家保护粮价,也会积极种粮。”志仁寻思:“违背实际情况或经济发展规律的政策,其结局是政策失效或导致下面弄虚作假。”何嘴巴道:“依我看,在粮食略余的情况下,应发展经济作物。国家的政策是要我们多种粮,而种粮,便是晚谷,也的确没利润。只有卖了‘经济作物’,经济才能活。十几年来,粮价从未高过。粮价低,吃亏的是我们。”又道:“总之还是要有钱,做工的要不受钱逼,才有自由。”
宝堂老倌笑道:“要不吃,就有自由。拼死拼活,都填了嘴巴。算来一年要吃掉好多!象我,一天斤半米,块把钱,一天的菜,包括油盐,又差不多要二块——一年就要超出一千。”稍远处插田的小贵直起腰来:“你一餐能吃半斤,我在学校里,有时四两都吃不完。” “吃半斤!搞食堂时,你晓得你爷爷一餐能吃多少斤红薯?” “听说过,打赌吃,一餐吃了差不多十斤红薯。——怎能吃那么多?” “怎能吃那么多!——吃红薯时,还吃了半碗菜呢!”何嘴巴:“那时怎就饿到那地步!”宝堂老倌道:“我那时想,到什么时候,桌上能摆上几碗饭,让我饱吃一顿。想不到如今吃饭,还要菜才吃得下。”
小贵爸担担秧过来,见小贵插得太少,一边将秧放到田边沟里,一边念叨:“早上起得迟,现在不快点插二蔸,到晚上又有蚊子、‘王舍命’,一天插得几蔸!”下了田,解散一把秧,鸡啄米似的插得飞快。
“也是个鬼?”宝堂老倌沉思着:“这么多红薯,煮熟了,那么大一盆,亲眼看到装到肚里!我那时也不知能装多少?”
昆八老倌:“莫说红薯,好几年冇吃过了。”何嘴巴:“你没种?” “再不种了!”“也是,红薯种的吃亏。要下雨,却偏要外出,趁下雨前割秧、栽。往往是雨里披雨衣栽。未赶上雨的,便得担水泼——那就费力得多!挖、担、板车拖、车,又尽是力气活,累死人。去红薯须根,黑浆粘在手上,洗都洗不掉。我是到那时,手上就有‘砖口’,沾水就痛。” “倒不是这原因。有一年,我与我哥一起种得几千斤,九分时舍不得卖,最终八分钱一斤卖了,那回我拿到那点钱,下决心再不种红薯了。” “八分钱一斤?”何嘴巴想了一想,记起来,道:“那年你还卖了几百块!那年我也不少,薯价低,便晒干卖,有二场却遇雨,淋在泥里,糟蹋了。晒干的也卖不起价。”又道:“想来种红薯也麻烦——秧种薯,防老鼠,挖土拖厢,锄坑,栽后又要施肥,平坑,杀虫,除草......好多工!”宝堂老倌道:“比起来,这种红薯比种其它作物,又容易得多。”
何嘴巴:“听说云泰拖出去卖的价格还差不多?”昆八老倌:“也不!那年我也想拖出卖,一算,除掉开销,同家里卖也差不多。再说上门生意不好做,我卖过白菜,晓得那味。”志仁听他说起卖白菜,立时记起自己有次在书店里购书时,曾见一个老农拖了一板车白菜卖的情景。那老农将白菜拖至书店面前,停车歇息时,到对面服装店里,问店主买不买新鲜白菜,只要一角五一斤。店主说不要。老农又问一角二要不要。店主显得有些不耐烦,说自己有。老农向板车走了一步,大概怕白菜烂掉,又回身,问一角要不要。谁知店主满脸怒容,大声道:“不买!送与我也不要!”老农掉头便走。店主把脸朝向隔壁鞋店。坐在阶级上,正瞧着店主的鞋店老板忙低头看书。店主猛地醒悟,知道错了,息了怒容,缓了语气,小声念叨:“家里拿来的都吃不完——还买。”老农弓了腰,拉动板车,把头略别向志仁这一边,似是欲不让衣店鞋店老板看到他的脸。然而志仁却分明看见,那老农眼里噙着泪。当时志仁幼稚地想:“为什么要种那么多卖出的钱不抵成本的白菜呢!”
公路上,一辆汽车徐徐开来,到文辉家晒场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穿皮鞋的,一个穿凉鞋的。穿凉鞋的离了公路,往村里去,一边大声喊着收瓜。车一停,车上便热,司机坐不住,下车径往文辉家里去。文辉家晒场前,过公路便是刘老倌瓜地。皮鞋先生信步走近瓜地,看瓜。他左手提瓶凉水,右手下车前已拿了顶麦帽在手里,这时便把麦帽戴上。
此时已一点多,许多干农活的已出来,就有附近地里干农活的,问瓜价。皮鞋先生说二角。有几个田土里干活的,便去摘瓜。宝堂老倌听得二角,对昆八老倌道:“去年顶大的,都只一角二到一角五。二角,卖得了。”撒完那担粪,就洗手,去摘瓜。
皮鞋先生在灼人的地皮上站得片刻,便觉烦躁不安,便就无心赏瓜,就把凉水瓶盖拧开,往嘴里倾凉水,灌了一口,含在嘴里,并不咽下。扭头瞧见文辉屋左有一棵大树,三步并作二步赶到树下,把帽摘下当扇扇。
有已摘放在家里的,便率先或担或拖运了来。司机见凉鞋先生未回,就到车上取了秤,与皮鞋先生剔瓜、称瓜。西瓜低于八斤的不收,摘放在家里,干了柄的也不收。因卖西瓜的多,到后来,瓜柄未干,但不新鲜的也不要。
桂华二口子把存放在家里的西瓜拖了一板车,拖到汽车边问知柄不新鲜的不要。桂华妻责备桂华道:“要你问一下了再拖,你不听,现在你给我一个人拖回去!”桂华只得又拖回去。桂华妻又道:“上次来了收瓜的,寻你的鬼影子都寻不到,那时摘了卖不强得多!你就只晓得打牌。要把你那二个手爪子都剁掉,不剁掉你还会打!”又道:“从今天起你莫吃饭了,一餐吃一只西瓜,一天吃三只,看你还只记得打牌不!”桂华一声不吭。
肖老倌卖了六百八十斤,接过皮鞋先生的二张百元币,便找钱。旁边何嘴巴想起一事,走过来道:“你也六箩!”肖老倌立时记起,何嘴巴在家里预先称过的三担是七百九十斤,当时何嘴巴笑着说五斤免了费,自己就想一箩少几两是正常的,也想着自己六箩会称去几斤,可这现摘现卖的,怎就相差一百多斤呢?自己与那穿凉鞋的称时,可是睁眼仔细瞧着的!然而称过的瓜都已合在一堆。又想着每箩有多有少,疑疑惑惑的掏钱找。
皮鞋先生接过肖老倌递过来的一张又皱又旧的伍拾块,瞧见他手里还有张伍拾的,就把钱递过去,道:“假的,假的,换一张,换一张。”肖老倌对辨别真假币不内行,只想把旧币找出去,便请何嘴巴瞧。何嘴巴接过钱,两手扯平,对着太阳,凑在眼前,仔细瞧着道:“是真的!是真的!里面还有血丝呢!”把钱递与皮鞋先生:“不信,你再仔细照照。”皮鞋先生一愣,并不再照。
夏天中午呆在家里,趿着凉鞋穿着宽大的短裤,赤膊或穿着短袖衫,坐在风扇前面,这时若从冰箱的冷藏室里取出只瓜来剖吃,那凉快的瓜搬在手里,会有沉甸甸的感觉。此时宝堂老倌在炎炎烈日下穿着长衣长裤赤着脚摘卖西瓜,并没有风,那瓜也暖和,沉甸甸的不是一只十只,几十只摘搬到土边,手就有点儿软,湿透的衣服沾在背上,有点儿不舒服,这些都还尚可,主要是热得有点儿受不住。不过这还算不得辛苦,接下来要奋力将瓜挑到大路上的板车边,就比较辛苦了。
宝堂老倌喜滋滋地挑了三担,合成四箩装在板车上,弓腰昂头,手曳腿撑的拖了去卖。从某方面说,弓腰比直立做事要辛苦,此时长裤也快汗透。路上,歇坐在横搭着两箩瓜的扁担上的昆八老倌,瞧着宝堂老倌那凸起的弧形脊梁,含笑道:“悠着点,天这么热,不想吃你的眼屎肉(指吃办丧事的酒宴)。”宝堂老倌将板车拖至昆八老倌身边,停下,抹了把汗,喘着气道:“想吃我的眼屎肉,还没到时候,得耐心的等。”望一眼四箩瓜,又道:“用板车比肩担强好多。”躬了腰,握紧板车把,奋力快步拖向面前长长的缓坡。
志仁娘扯了秧,云堂老倌担秧到田边,又去找抽水的肖国海去另一个田里抽水。田耙完,志仁便插田。见众人担瓜拖瓜卖,一边插一边心里寻思:“这瓜也难种。肥的份量、真假,种子的优劣,土质,各种病害,雨的多少、时期,虫,蚁,贼,等等众多环节,一环不可差错。”
此时是下午二点多,太阳虽已被云层遮住,但天仍然非常热。志仁现在插的田距家里远,往返费时,云堂老倌担秧来时已为志仁带了茶饭来。志仁此时虽已有点饿,但还不想吃,揭开盖看一眼菜,又将盖盖好,取了水瓶,痛痛快快地喝了一肚子凉茶,继续插田。再次觉饿的时候,便到田边沟里洗了手,两手在身上揩干。去端饭碗,见指甲上有泥,又在身上擦二下,还有点儿,也就作罢。此时见饭碗菜碗四周的浅草里有不少虫:四五厘米长,棕黄色,多脚。一条爬上饭碗边,志仁用指弹开,赶忙端起饭菜,走到另一条无草的已锄得光光的田埂上,放下碗,迫不及待地揭开盖,饭、菜里均未爬进虫子,放了心。此时才觉右小腿痒痒,认为是蚂蟥附着,疲惫地坐到田埂上,去看,却是粘截草。仍不怎么想吃饭,便用筷子挡着菜,把菜汤滤到饭里,略拌拌,扒饭。吃了半碗,猛见碗底一条死虫,因筷子的扒动,已成二截,虫体内物与饭搅在一起,志仁只觉头皮一紧,口里、喉咙里的饭菜猛喷出来。头有些昏,胃里翻腾,喉部似在痉挛,才吃进去的饭菜,一口接一口地呕出来......有了以前在野外端着碗吃饭与这一次的经历,从此,志仁就珍惜每一次将饭碗端上桌的感觉。
望着呕在田埂上的东西,心里觉得不舒服,寻思着把它弄到田里去。忽听得公路上昆八老倌道:“宝堂老倌死了呢!”志仁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宝堂伯好好的怎就会死?累的?病发?昆八老倌面前的何嘴巴一边放下担着的一担秧,一边问:“死了!怎么死的?”在田里插田的小贵爸、俊海、二宝,都跟着问昆八老倌。志仁抬头,见公路上哥哥志强正往肖老倌的屋那边跑,顾不得问昆八老倌,拔腿就跑过去,边跑边想:“面朝黄土背朝天,弯腰弓背几十年的宝堂伯,就这样死了!”
跑到肖老倌家屋前,见他家屋旁大树下,聚着一堆人。 听得肖老倌道:“不要挡着风。”志强道:“不要围着。”聚着的便散开。志仁跑过去,见宝堂老倌躺在地下,却睁着眼,还眨,并未曾死。肖老倌老伴蹲在他身边,用芭蕉扇不停地扇。宝堂老倌衣扣已解开,肖老倌正用湿毛巾给他抹额头、腋窝......
“看着看着,竟就栽下去了!”
“幸好是在平地上,没出事故。”
“怎么了?”跑来的喜堂老倌问。“醒转过来了,没事了!”志强道。
志宏妻为宝堂老倌担回粪桶。志仁歇下手里的活,替宝堂伯去卖瓜,到土边,见父亲已在为宝堂老倌摘瓜卖。肖国海为云堂老倌抽足了水,停了柴油机,急着去犁田,来喊云堂老倌抬机子,志仁于是与他去抬。柴油机只八九十斤重,二人抬着觉得轻,但因天太热,将柴油机抬到肖国海的铁牛边,二人都已浑身汗透。二人把柴油机抬在铁牛上安好,接着又把泵抬回肖国海家里。

志宏娘听得宝堂老倌出了事,跌跌撞撞赶到肖老倌屋前。此时宝堂老倌已站起来了。志宏娘便与肖老倌搀扶宝堂老倌回屋。
“老哥这么大年纪,尽量少吃些苦,何必种这么多田土!”
“虽说崽已成家立业,但他也不富裕。”宝堂老倌停步:“趁现在能动,帮一把得一把。”把眼望肖老倌:“要说吃苦,不说咱俩小时候,......就说搞食堂那阵,吃玉米芯,吃稻草粑粑......如今,倒不怎么苦。”抬步慢慢地走,又道:“象兆八老倌,为了给崽治病,把家俱都卖了,......连吃的谷,都卖了些,谷本来就欠。——还欠着帐。......为还帐,帮人摘花生,五元一箩筐,一天二箩筐,手都摘痛。”感慨着:“那才真叫苦!”歇了一会,又笑道:“不瞒你说,我那时还真没想到能活这么多岁数呢。......那时桌上就这么点儿,爹娘少吃一口,我们就多吃一口,我爹只活了四十七岁,硬是饿死的呢。后来我想,我要活到五十岁,谁想如今都五十五了。”
到屋,肖老倌回去了。志宏娘要宝堂老倌躺在竹床上歇息,又拿来风扇,打开,对着老伴吹。瞧着老伴躺好,便打算去忙农活,想想又觉得不放心,自忖下午还是守着老伴,在家里做事好。
宝堂老倌在竹床上躺了一小时左右,身子已不疲乏了,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心想是身体还未恢复。又躺得片刻,瞧着亮堂堂的外面,浑身不自在起来,象丢了东西似的,就坐起来,感觉好了一点点,但心里仍空荡荡的。志宏娘见他坐起,就叫他躺下睡。宝堂老倌躺下去,立时就觉得心里不安,瞧着老伴在太阳底下翻晒谷,就又坐起来,关了风扇,起身,叫老伴去看西瓜卖得怎样了,顺便看看田耙得怎样了,明日是否有田插。老伴走后,宝堂老倌戴了麦帽,拿了耙,接着耙谷,觉得挺热,但心里不发慌了,整个儿的自然,似是找着了那种不能欠缺的感觉。耙完一遍,出了些汗,口有些渴,便喝了碗茶,感觉很疲乏,再坐到竹床上,觉得心安多了。
宝堂老倌的晒场,整个儿看上去,比邻居们的晒场要平整得多。这样平整的晒场,若走近仔细看,还是凹凸不平。晒的谷粒掉入凹坑,扫帚扫不起来,若用力扫,则连小泥块也扫起来。宝堂老倌每年在晒谷前都用牛粪涂晒场。涂牛粪后,小凹坑便能填平,大点儿的凹坑虽不能填平,但因为光滑了,扫谷时就能扫起来了。今年因为忙,晒场里还未涂牛粪。
牛粪还只捡得少半桶,涂晒场还不够,宝堂老倌拿了簸箕与猪粪耙,去捡牛粪。只个把小时,竟拾了一簸箕,宝堂老倌挺高兴。这一是因为宝堂老倌走得快,二是因为现在农民都忙,拾牛粪的少。宝堂老倌将一簸箕牛粪背回家,倒在装牛粪的桶里,牛粪便有了多半桶,涂晒场已差不多了。
又干了些零活,晒场里已没了太阳,宝堂老倌便收谷。这时志宏娘回来了,也帮着收。
晚饭后,宝堂老倌因为脚痒,坐到竹床上,两手分挠着两脚肿胀的脚趾。右脚两小趾间忽地觉痛,低了头,分开脚趾,灯光下瞧见趾间已糜烂了。正抹清凉油的老伴见着,把盒子递过来。宝堂老倌用食指勾了些,轻轻沾些趾间,又将挨着膝窝、肘窝的红肿处也抹些。
本组黄组长从屋旁小路上走来,说明早电排抽水,问宝堂老倌去不去看管段渠道,记半个杂工。志宏娘担心宝堂老倌身体未复原,说不去。
宝堂老倌听得个水子,记起五斗丘几分田缺水。电排抽的水,放不进那田,得用柴油机抽。又想着柴油机白天难得有空,而此时又凉快,便赤脚下了竹床,说去五斗丘抽水。志宏娘说我去。宝堂老倌道:“你抬柴油机不起。”“你身子冇复元。” “没事。注意点,死不了。” “要穿靴子,有蛇!”“那那么多蛇,都绝种了。”“成老倌摘花生,不是被蛇咬死了?”宝堂老倌已去得远了。
到本组肖国海家,见他坐在椅子上打盹,便喊醒,说去抽水。
肖国海犁田才回,刚坐到椅子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此时赤着脚,身上沾着许多泥;脖子上一只蚊子,已吃了他一肚子的血。听得叫抽水,肖国海腿上抓二下,脖子上抓二下,伸个懒腰,缓缓站起。
二人抬了柴油机,接着又抬泵。宝堂老倌带着工具箱,肖国海拿了皮带。到塘边,就着塘边俊海家光亮,二人在塘角安好柴油机,将泵放好。
因进水沟沟里水浅,宝堂老倌便从水泵边的码头上下塘,去深沟。“小心蚌壳壳割着脚!” “不会,我轻点踩。”淤泥里,宝堂老倌小心地一步一步的走。
“饭也难得吃。”肖国海努力睁着眼,似是自语。“现在还是好的。象你,又不亏帐,一日三餐,日子过得去,其实很不错了。”又笑道:“如今你们嫌菜少,望着饭还吃不进,都是上餐吃得太饱。”
到泵下端,看见紧挨着泵,黑黑的一坨,因为光线暗,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楚,估计是死鸡,便先把周围的枯枝败叶掠开。“小心刺!”“我这手扎不进!”用脚去扫那黑黑的一坨,却不是死鸡,是死鼠,已糜烂。脚一扫,与泥混在一起,隐隐现出白白的来,已没了蛆虫。便用手掠开,滑不溜鳅的,粘些在手上,宝堂老倌取旁边的泥擦了,就搂沟。
肖国海摇发柴油机,回去做事去了。宝堂老倌回到家里,拿了手电,取了锄头,来照看水。
抽足水,与肖国海抬回柴油机与泵,回到家已是十二点多。志宏娘已睡了。锅里预备着宝堂老倌洗澡用的热水。宝堂老倌此时很疲倦,很想睡,就未洗澡,舀了少半桶水,浸湿毛巾,又把毛巾拧干,抹几下身上,匆匆洗了脚,便上床睡。
次日一早,宝堂老倌将那多半桶牛屎提到晒场里,又取来另一只粪桶,用粪瓢舀几瓢牛粪到空桶里,又担一担水来,将那几瓢牛粪兑稀,再一瓢一瓢匀匀洒在晒场里。洒完,又舀几瓢牛粪和水搅稀洒到晒场里。
晒场要到中午才能干才能晒谷。宝堂老倌洒完牛粪,吃了早饭,便与老伴去扯秧插田。
第二章

志宏妻的谷已割了一半在家里,本想割完再脱粒,但怕割得早的谷发芽生霉,便先喊脱粒机来脱。
喊了脱粒机回来,快到家时,看见与志宏一同打工的老三回来了,正从前面的路上经过,便喊住,问志宏回来没有。老三说志宏还要等二三个月才回来。志宏妻又问:“志宏他打工,效益怎么样?”老三道:“效益也就一般,只是志宏的腿搞伤了,用掉一千多块。”志宏妻并未想到这一方面,立时吓了一跳:“伤得怎样?怎么搞伤了?治得怎样了?” “是机子搞伤的。听说已治得差不多了。我与他不在一处,要问立夫,立夫曾经跟他在一起。”
志宏妻心里急,立时便到对面的立夫家里去问。
立夫是昨天下午回来的,此时正在家里与他未婚妻用风车车陈谷。志宏妻问志宏的腿伤,立夫说伤得不重。
志宏妻走后,立夫未婚妻问立夫志宏伤腿的事。立夫道:“志宏的钱用在歌厅里的一个小姐身上,身上没钱了,回来交不得差,神不守舍,不小心伤了腿,于是对老三说腿伤了,治疗用掉一千多块。老三也是个猪脑壳。其实志宏医院里都没去,那时已没钱了,不知在那个诊所里包扎了一下。”立夫未婚妻道:“说不定是志宏自己伸的腿,使苦肉计。”立夫:“那倒不是,当时我在旁边。”立夫未婚妻:“他总算亨了艳福,比大奎的老板跑掉,工钱打水漂要强。”立夫:“不少打工的,钱被小姐弄走了。打工本来就苦,冇得钱了就过得更苦。最苦的是他屋里的妻儿老小。象志宏屋里的,在家里做得要死,志宏却在外面快活。还是我好,就只我忠厚老实。”
志宏妻很担忧志宏的腿。志宏去年忙完双抢后,与村里的老三刘老倌几个一同去打工,算来才年把的时间,别人打工都没事,偏偏只有他却把腿搞伤了。又不晓得到底伤得怎样。志宏种各种作物样样都拿手,又有力气,要是腿伤得重,今后种地,岂不干什么都受影响?又忧建房的帐还欠着一千二百多块。
周围的厂子少,很难找到地方上班。若是做零工,志宏妻一则没力气,二则别人也不愿要。既然没有挣钱的地方,还是只能在田土上设法。三个人的田土种的好也挤钱不出来,种的差则养人不活,于是志宏从前年起便包了三个人的田土,连原来家里三个人的,共七亩多土,五亩田。五亩田高中低产田皆有,一共有十三个田,分散在四处地方。因志宏不在家,抬不动打稻机,志宏妻便割穗收割,再脱粒。割穗收割比用稻机打担的担数要多一倍多,志宏妻担不起便请志强担,给他割谷对工。
一亩田的谷割完,担完,加上担肥,施肥,挖田角,端子堰,扯秧,插田,一个人一般要六七天,但志宏妻要兼着做饭洗衣喂猪鸡鸭脱粒晒谷等许多家里活,一亩田要九天或十天。原想抓紧时间,五亩田尽量四十个工完成,但有时风暴雨耽搁时间,有的田要抽水才能犁,有的田插秧苗后要抽水,还有田边的草,如今已用去三十个工,才完成一半。秧已被迫杀了多效挫,不让它长得太深,只是现在未割完的谷已熟透,开始掉,看来还得请几个工。请工划不来,双抢期间人手少请工也难。志宏妻恨不得把双抢一下子搞完。
因舍不得钱请工,志宏妻在自己的双抢开始前,便与人家对工,已替人家割了半个月谷。替人家割谷,不要说邻里,就是为志强割,也唯恐他们不如意,因而割谷便尽心竭力。在割谷的第一天,志宏妻就累得腰酸背痛。长时间的躬腰割谷,双抢以来的天天苦做,志宏妻的腰痛得非常厉害,然而还得撑下去。
志宏妻寻思志宏在家就好了。志宏在家就不用对工,就能自己干自己的活,自由好多。他在家自己要舒服得多。不想如今却因腿伤,要迟二个月才能回来。
回到家里,觉得左手小指痛疼,一瞧,小指外侧已被禾杆磨烂了,便寻了布条缠着。不缠着等会儿不能搂谷穗。因左手长时间握禾把,左手大拇指后面,胳膊连着手腕处,颇疼痛,细瞧已有点儿肿。右手无名指中间的一节,因抵着镰刀把,已抵出一个硬肿。又觉左脚足踝处有点痒,扯起裤脚一瞧,足踝处有些红色小疙瘩。脚背上也有红色小疙瘩,但顶部却多个白色小点,里面是脓。脚背上的小疙瘩不痛不痒,只有一丁点儿木木的感觉。看右脚,也有红色小疙瘩。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09-1-12 12:05
按此在新窗口浏览图片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09-3-17 14:52
北落师门:“媒体在现代社会中的重要作用是不言而喻的。美国在还没有成长为帝国主义国家时,有位叫杰斐逊的总统说过:民意是我们政府的基础。所以我们先于一切的目标是维护这一权利。如果让我来决定,我们是要一个没有媒体的政府还是没有政府的媒体,我将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杰斐逊是著名的《权利法案》的倡导者,是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之一。《新华日报》1943年9月1日的社论中有这样一段话,‘为人民喉舌’,这是每一个新闻记者所用以自负的。然而,要真能负得起这样一个光荣的称号,就得像董狐那样,紧握住自己这一管直笔,作真理的信徒、人民的忠仆。”

发新帖 新投票
 回帖
查看积分策略说明快速回复主题
你的用户名: 密码:   免费注册(只要30秒)


使用个人签名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Processed in 0.016542 s, 8 q -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