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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青涩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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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0-11-30 10:15

青涩的岁月



周公裔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你看罗,雷满子,小河里面好多的湖鸭子!那个乡里细伢子驾着那只鸭划子,活泛得就像多长了一只踩水的脚一样的,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跟箭一样直射就直射,想打横就打横,想同水蛇子一样弯弯曲曲就弯弯曲曲,想何事转就何事转。还有那么大一群水鸭子,都跟着他的竹篙转,竹篙要它们快就快,要它们慢就慢,好听指挥哟!这真的太好耍了!”
  “好耍是好耍,我只怕把你耍也不晓得耍,倒还被那鸭划子耍得团团转,没几下就把你耍到水下面咕哝咕哝冒气泡呢。光武孑,你这个秤砣,学游水学了几年都学不出,要是学驾鸭划子,怕你学一世都是空的。”
  对话的是两个知青伢子,他们趁着队伍还没成形——大家伙儿刚刚从船舱里爬出来,在接队人不得要领的组织清点下,正懒懒地开始集结,准备向下放目的地湖州农场三队进发——的空子里,急如星火般地跑出来,刚刚对着这条小河一样宽的大渠(当地叫做内河)释放体内的湍急,喷射生命的废水,就看见了这一片水面以及水面上的鸭群和放鸭人,钦羡之余,就有了以上的对话。
  “唿哟——”驾鸭划子的细伢子早就看到了这一高一矮两个伢子一边射尿(好像在比远近似的)一边朝自己这边看,这下又听见了他们这番对话,不无得意地吹了声长长而袅袅的口哨,然后开口道:“你们是新来的知青不?欢迎哦!以后这里有的是你们好耍的家伙哟。天色晚了,鸭子要进棚了,改天再陪你们摆龙门阵哦!”说着,也不等光武孑、薛满子两人应答,就拿起竹篙左一点,右一撑,鸭划子以及他的鸭群便像飞鱼一样梭向前方,又拐了个弯儿,进入另一条水道,转瞬间不见影踪。
  浑浊的水面上,还飘荡着放鸭伢子并非童音的歌声,哦,不,那不是歌声,而是革命现代京剧京剧《沙家浜》里一段并非主旋律的唱词:“四龙自幼识水性,敢在滔天浪里行……
  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南方水乡的一个寻常不过的声光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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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1-30 10:17
  放下鸭划子及鸭群去向不表,且看光武孑、雷满子他们这一批新知青,基本上都是昆江市一个学校的初中毕业生,热热闹闹像湖鸭子赶伴一样,六七十个十六七岁的伢子妹子一同下放到湖州农场的一个队上。那天一黑清早,哦,不,还是凌晨三点多钟,就被人从客运码头旁边的旅馆里叫醒,揉着一双梦里梦冲的眼睛,背着背包到码头搭轮船,经黄茅洲转内河的机帆船,憋屈在低矮得人都站不直的船舱里好几个钟头,实在同坐牢坐囚船差不多。好不容易船靠岸,一个个像如蒙大赦一般地从半人高的船舱里爬出来,深的伸懒腰,活的活动腿脚,然后踏上了湖州子农场的土地。
  一上岸,就被一望无际的水田旱土所震惊了。
  乖乖,这么大呀,还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望不到头的田野!这可真是毛主席说的广阔天地呀!虽然是下午四点多了,西天的太阳还散射着明亮的光辉,但凡太阳下能望得真切的地方,好像都是那么湿漉漉的反射着阳光,更显得那阡陌的深远无垠,看它们纵横捭阖,一直甩向天的尽头,眼力再好也弄不清哪是天边哪是地头,真是生平头一次开这么大的眼界!方便后返回队伍的光武孑同身边一大帮子人没来地大叫几声“好,好,好!”,心中不免激起一股要在此地大大作为一番的豪情。
  稻田里新翻的春泥整齐有序地陈列着用牛好手的杰作,均匀错落翻开的泥坯就像凝固的浪花袒露着稻田即将萌发的生机,还有那紫云英作为绿肥在泥浪下面发出的清香,再加上一些说不出名来的田野里固有的馨香汇集到一起,直往他们这些城里伢子妹子的鼻孔里钻,以至于引发一个外号叫杨学士的眼镜妹子满怀深情地吟哦起来:“啊,田野的芬芳!啊,广阔天地的独特享受!啊,多美啊!”队伍里随之漾起一片嘈杂的叫好声——里面还夹杂着不少嘘声和嘲笑声。
  再看那新翻的泥土里,不时装裹着着点点新绿——绿茵茵的秧田,早有嫩生生的秧苗破土而出,昭示着春插大忙季节即将开始。更有沟港纵横,极均匀地切割着万顷平畴,像一条条粗大的血管,不懈地涌动着生命的泉水,把那充沛的血液浇灌到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稻田机体中去。看来日后要我们“大有作为”的就是这一片极富诗意的湿地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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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1-30 10:18
  谁知一踏上这片辽阔的湿地(而且是刚下过雨不到三个时辰的名副其实的湿地),那心中的“诗意”立马就跑到爪哇国去了,很快那粘乎乎的泥泞弄得满鞋面满裤脚都是,还弄得一步一扯又一步一滑的,都不知道怎么开步了。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方才还派驻太阳神君临大地的,这辰光,一下子撤兵了,接防的居然是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油油春雨。好在没多久又渐渐小了,不至于淋成个落汤鸡。只是这路面嘛,更粘更滑了。没走几十米,这一支由队里民兵连长接站带队的知青队伍,就有点溃不成军的模样了,不断传来“啪啦、啪啦”的一声声,女生男生仿佛是争相比试着什么似的,此起彼伏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怪异的姿势拥抱着这片过于热情过于粘滞却也过于油滑的土地。当他们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走完十四华里泥巴路,到达队上时,大都着上了一身由泥土作为主打色彩的“迷彩服”。
  光武孑因为是天生的八字脚,平脚板,外加家里吃饭的人多挣钱的人少,没钱添置下乡的衣帽鞋袜什么的,穿的是一双磨平了齿痕的仿军鞋,所以一路上像梭梭板一样,在热情的土地上不时地前翻后滚,成了个泥猴。更为叫绝的是,有一次倒入大地的怀抱时,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恍惚中毫无坚实感,不但不痛,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软的、柔柔的且富有极大弹性的触觉,叫自己潜意识中嗟叹太舒服了太销魂了。正自销魂间,忽听得一声尖叫“啊呀!你无聊你下流呀!光武孑你这个流氓!”睁眼一看,坏了!原来是同咱班的班花薛明娟跌到一堆儿了,自个儿的胳膊正压在美女的胸脯上,而且那胸脯傲然凸起两个小小的山包,原来就是这山包给自己带来闪电似的奇妙,不,美妙无比的触觉!哎,要是跌下去的时候正好是我的手爪子落在那上面岂不更美妙?没容光武孑“美”下去,胳膊上早中了一记粉拳,大腿上也挨了一脚绣腿。光武孑只好心里暗暗地把自己的猥琐举止臭骂了一通,然后恋恋不舍地爬起来连连赔罪。
  看来不能再这样跌下去了,他索性脱下那双鞋,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擦了擦,鞋底朝天地插到了背包里,便不管不顾地赤着脚走路。看他这样,刚刚接过薛明娟背包和大挎包的带队民兵连长赶忙脱下自己的草鞋给他穿上,自己再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新的。旁边几个女生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连长,好像在说,你何不好事做到底,一双新草鞋都舍不得给我们知青穿。可连长满不在乎地避开了她们审视的目光,教光武孑穿上旧草鞋,再自己三五两下极麻利地穿上新草鞋,如履平地,不,如履柏油马路一般地大步流星抢到很快队伍前面去了。
  你还别说,光武孑穿上这双旧草鞋之后,居然同泥土的接触变得有理有利有节了,蛮有节奏地用草鞋底同它礼节性接吻,再也没出现过俯身拥抱大地和厚颜拥抱美女的过分亲昵镜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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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三   2010-11-30 16:44  金钱  +5   好帖
王大三   2010-11-30 16:44  魅力  +5   好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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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1-30 16:45
  很美的乡土情调,原生态的野味,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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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1 13:50
  到底是国营农场,这里的作田人还不能称之为农民,尽管大都是一身泥巴胡噜、满脸黑得发亮的形象,可名义上是国家农业工人,每个月按工龄长短、劳动力强弱,定在15号发工资,那可是叫乡下农民眼馋的固定工资呀,虽然少的只有十七八块多的也不过三十来块,可对付那个年代低层次的生活还是略微有余的或者至少捱得过去的。光武孑他们一行在路上尽管被泥泞拉拉扯扯溜溜滑滑,也听连长神侃了不少诸如此类的“优越性”,都连带沾上的一身泥水也一起高兴得一塌糊涂了。
  一到队上,就望见电排沟南岸白杨树的绿荫里蛰伏着一大片匀匀称称排成三列的农舍——不,工人宿舍,虽然都是茅草盖顶,泥砖垒墙,但看上去还算结实,干净、熨帖。更有一栋红砖砌成的长长的平房,鹤立鸡群在茅屋宿舍群的东头。连长说,那是你们知青的住房。我就想不通,都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你们街上人真的是比我们乡里人生的乖些还是怎么的,上头专门给你们拨付一笔安家费,好几百块呢!我们在这里干了几十年的,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你们这些小家伙住瓦房享清福。
  说起享清福,一个个泥猴也似的知青不禁面面相觑,哑然失笑。雷满子白了连长一眼:“是的呢,一来就同土地爷一起享福喽!”说着,拍了拍身边薛明娟的肩膀,肩膀上立马印出一个大大的手掌印,好在那室的美女也是“不爱红装爱武装”,明娟穿的是一间草绿色女式军装(那时候,女孩子要弄到一套女式军装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我们的美女毕竟不同一般,自有为此心甘情愿效犬马之劳的),这土黄色的掌纹还不那么显眼。再加上明娟方才在路上跌了几跤,早晨换上的洁净军装早变成摸爬滚打好几天了一样的作训服了,再加上一点泥印也无所谓啦。
  但明娟终归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可是“班花”哟。不表示表示几分骄岑和泼辣实在说不过去:“哎哟!你找死啦,活得不耐烦了吧!快点拉开你的狗爪子!你想揩油何不揩你老妈的油去呢!”说着身子一矮,侧过身向后侧飞起一脚,直逼雷满子前胸。对付这等花拳绣腿,自幼同大伯练过几年把式的雷满子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是不愿暴露实力,只是做个踉踉跄跄很狼狈的样子勉强才闪开这一脚,然后双手作揖,说道:“对不起,手搁错了地方,不晓得是我们班花的香肩唷!”
  这一群泥菩萨的队伍立刻爆发出一连串的哈哈……
  笑声中,光武孑兀自在心头窃喜:雷满子空有这么大的个子,这么俊朗的长相,揩油没开着,倒被抢白一顿,出乖露丑的。哪有我光武孑的艳福,人长得像个瘦猴,可摔跤还摔出了绝妙的手感!
  在这不无几分低级趣味的笑声中,众人走近了那栋砖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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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1 13:51
  每一个房间就是一个拥挤不堪的鸽子笼,只不过笼子不是用来养鸽子,而是供人躺卧其上,供日出而作之人日入而息的。每个房间床头挨床尾,挤下6张双层单人床,每张床外边还摆着一个可放箱子的大木架子,中间的过道就只有一人宽了,而且这“一人”还不能太“宽”,雷满子这样150来斤的人可算极限了。
  这样的房间有10间,光武孑立马就算出来了,这栋房子住满了可住120人。可听连长介绍,原有知青不过26人,加上我们这批新的也不过88人,肯定还有些房子不用这么挤。于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就扯着雷满子一间一间的搜寻去了。
  事实上,这栋房子根本不止10间房,一东一西两个大房子,都没住人,一间摆放些桌椅板凳、茶壶茶杯之类,墙上张贴好几张有关知青“偶像”、“明星”邢燕子、金训华等人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内容的宣传画,平时作队干部会议室。而一旦上头来人检查知青工作时,就成了接待室、表功房。另一间则杂七杂八地堆着一些犁弓犁铧、锄头铁板锹、箩筐箢箕扁担等农具,却又极为显眼地夹杂一些床架、铺板、木盆、木桶之类。看来那是知青生产生活用品的库房。光武孑扯着雷满子的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看似不经意地参观,却很快发现了个中的道道:10间房里,连长带他们看到的那种6床12铺位的,有5间,都是虚位以待,恭候着他们这些新知青来受用的。而其他5间房,早有26名老知青当仁不让地割据着,多的8个人,少的只有4个人。
  好家伙,各位弟兄,对不起了,光武孑我可要捷足先登了。只见他一双枣核眼滴溜溜地转,转到一个方位不动了。那是一间只有4位“原住民”却有两个空床位的房间,靠近大门的床头,站着一个穿一件黄得发白的人字斜纹的旧式军装小伙子,看起来好像挺面善的,此刻也正朝外头打量这咋咋呼呼的声音来源。于是乎便把雷满子一同拖进去,放下背包,脱下一身泥巴胡噜的外衣,对着“旧军装”纳头便拜:“老兄哥在上,请受我们两小弟一拜!我们是资城来的新知青,我叫光武孑,他叫雷满子,我们特崇拜老知青,特想跟老兄哥一起生活一起作田,不想住清一色的新知青寝室……”
  “所以看上了我们这间寝室人少,住起来舒服一些是吧?你这小家伙还蛮有心计的噢!好吧,谁叫我们都是资城人呢?不过我一人说了还不算,还要看这屋里其他三位同不同意哦。他们都出去了,待会儿就会回来的。好了,你们既然报了姓甚名谁,我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梁智,去年下放的,在这里绣了一年地球,种田这本经还只学得个半瓶子醋。”梁智笑了笑,示意他们先坐下再说。
  怎么坐,一屁股粘乎乎的黄泥巴?雷满子翻开随身行李袋,准备拿出一条干净裤子换上再坐,站在一边的光武孑顺着梁智的目光看到了靠窗的下面叠得高高的两叠红砖上搁着一块松木板,这大概就是老知青们的坐凳了,于是乎不管不顾,一屁股坐下。雷满子也凑过来坐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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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1 13:52
  这时候外边响起了口哨声,然后是连长的粗门大嗓:“快,快,快,新知青快集合,妹子站前面,伢子站后头。按秩序分房了,分房了噢!”
  两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像安了弹簧一样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这时,梁智两只手分别拍着两人的肩膀说:“这下可难说了。队领导要给你们分寝室,由不得你们自己选择哦!如果运气好,看轮得到我们这间寝室不?”
  光武孑一脸的苦笑,雷满子倒是不大在乎,也许在他看来,男子汉志在四方,住哪间房不是住呢,之前其所以进这间房来,还不是被光武孑这小子拖进来的?
  眼看着队伍快要整好了,光武孑还游离在队伍外边,一双枣核眼还是像梭子一样睃个不停,一会儿睃向这一排宿舍,一会儿又睃向队伍。嘴巴在不出声地嘀咕着什么。雷满子和他从小玩到大,是一对十几年的油盐罐子,也不晓得这家伙此时还算计些什么,不过凭经验就知晓这家伙反正不会吃亏的,自己到时配合着就是。
  “快,雷满子,我们站在这里吧!”光武孑扯着雷满子的衣襟钻进了队伍的某一处。其实,他们两人高矮悬殊不小,按常规是不能站在一块儿的。但都是一个学校里的,好多人还是一个班的,都晓得这两个家伙是共脚穿裤的,能砍掉脑壳共个疤的,都习惯让他们站一块了。此刻,他们站在队伍后头而又不是最后的位置。
  分房的结果,令梁智大跌眼镜——不戴眼镜的梁智虽然没有眼镜可跌,可也不由得把手中一条面巾下意识地甩出去了。何哉?连长居然把光武孑、雷满子带到自己寝室里来了,朝着一脸莫名的梁智说:“梁智,这两个角色就住你们这间了。”
  真是见了鬼了,有这么神奇!这小子运气这么好,想住哪里就能分到哪里?看着梁智赞叹和狐疑参半的眼光,光武孑待连长一出门,便把这位新结识的大哥拉到屋里边附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搞得雷满子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
  原来这鬼精灵那双贼眼还真不是吃素的,一边看一边就在心里暗暗算计好了,梁智这间房从新知青第一间数起来是第六间,只有三个双层床,正好有而且也只有两个空铺位。再过去那第七间有五张床,空铺位却有四个,再说我们新知青人数是62人,其中女生30,男生32。我用脚丫子都想得到,队上肯定会让10个女生住一间,正好分到西头数起那三间,男生每间住12人,可也只剩2间了,那么还有8个伢子住不下,肯定要掺沙子,掺到你们老知青的寝室里去,这样算来,要被连长按顺序分到梁智这间房来,光武孑和雷满子就必须站在队伍中55、56的集结点上,运用逆向思维,还不用从头到尾地数数,只要插入队伍倒数第7第8的位置上就搞定了。
  梁智听完,一边笑,一边拾起地上那条方才被自己甩落的面巾,朝光武孑不轻不重地抽打起来:“你这鬼精灵,鬼谷子的后裔!以后看你作田里功夫有这么精怪不?”
  “精怪不精怪,还不是因为对你老兄哥最投缘么?”光武孑一边躲闪着犹如软鞭似的面巾,一边嘟嘟囔囔着;“好像有一句什么话形容这种感觉吧,叫做一见如……什么来着”
  “一见如故。没这么夸张吧,光武孑?”梁智晾上面巾,走过来像长者似的拍拍二人的肩膀,“一刻钟之前,我还不晓得这世上有个东汉光武大帝的后人,有个雷锋叔叔本家的满伢子会到我们队上来,真不晓得何解这么快就被你们这两个小家伙缠上了?算是冥冥中的缘分吧。”
  两人互相打量一眼,然后以一阵嘿嘿的傻笑作答。笑声中,光武孑把自己的背包往那张空床的上铺一甩,蹬蹬两下爬上去,就开始铺床,雷满子也不讲客气地享受这下铺的“礼遇”,摊开了自己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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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2 10:49
  天色渐渐黑了,不少人家点起了油灯或其他什么能照明的蜡烛灯火。连长提着一盏马灯,显然是最能代表当地当时最高层次的照明灯具,看上去又大气又明亮还能防风。带上这帮知青去吃饭。其实,天还没完全黑,外边比屋里亮爽多了,再说这片住人的地方就这么大,去食堂又有几脚路?根本不用那玻璃罩子罩得密不透风的劳什子照路。光武孑心里头这么一嘀咕,立马就说出口来了。梁智说:“有些事,还是要做得像模像样才好。你看那马灯是亮着的吗?再说到食堂吃饭我们老知青还不晓得去?还不能给你们带路?非得要队干部领着?形式不做不行呀!要不,以后上头来人检查知青安置工作,队领导汇报些什么?”
  光武孑看了一眼马灯,果然没点亮。便立马接过话来:“到时候,支书队长汇报些什么,我可不敢随便估摸,但这民兵连长至少有一点会向上级领导表功的。”
  雷满子眨巴着眼,眨了半晌,疑惑不解地望着他的老伙计,说:“表什么功?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一是一路上如何如何鼓励我们在烂泥巴路上奋勇前进,二是帮女生背背包,其实就是背了薛明娟的那个香喷喷的袋子和背包嘛,要不是看她人长得乖,又有点香汗淋漓的,他会背吗?可到汇报的时候,他不会吹成背了好多好多,把自己变成了背包里面的一个勤快的蜜蜂?第三嘛,就是那双草鞋呗。看到我打赤脚行军,就脱下自己的草鞋给我穿。这简直就是活雷锋哟!”光武孑诡异地笑了一下,再顺便打趣一下他的老伙计,“是不是,雷锋本家的满伢子?”
  “别逗嘴了,光武大帝的后人。“雷满子也学着梁智的强调回敬道,“旁边几个女生不是还怪他做好事的时候留有私心杂念吗?”
  梁智不禁好奇了:“什么私心杂念?”
  雷满子简单说了说发生在路上关于新旧草鞋的那个细节。
  梁智听了哈哈大笑:“这才是设身处地为你们这些城里伢子着想呢。要知道,新草鞋太硬扎,毛躁躁的,没做过田没打过粗的脚穿上去,就是在一下又一下地打磨,嫩脚皮子又何事不被磨出血泡来?反而是那穿旧了的草鞋,软软的,保护着脚,穿了又舒服又不溜滑哟!光武孑,你帝王的后人,做人可要豁达些哦,不要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哟!”

  一行人说说笑笑在一个大屋子前“立定”了。出现在这几十个新知青眼前的是一大间烟雾缭绕菜香扑鼻的大厨房。大家不免“乌拉”起来,杨学士甚至还诗兴大发,模仿辛弃疾一首田园词的口吻高吟起来:
  茅檐高妙,溪畔青青草。炊烟残雾满室绕,满口生津……
  后面两个字一时间怎么也想不出了,还是光武孑随口接道:“等不得了”。也算压了韵脚,还直陈了此刻大伙儿最现实的欲求。
  还没进去,连长把一高一矮两个穿蓝色干部服的中年人从屋里叫出来:“张支书、于队长,要跟大伙儿见面了。下面先请支书给大家说说吧,大家欢迎啊!”
  静场。好一会儿没反响。俄而,不知是谁小心翼翼地拍了两下手掌,终于有稀稀落落的掌声有一搭没一塔地响了会儿。
  只见那紫红脸膛的矮个子颇为矜持地上前一步,拿出列宁在一九一八的经典手势来,朝大家挥了挥,朗声说道:“知青同志们好!我代表湖州农场三队全体干职工热烈欢迎你们到广阔天地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们的前程是无比辉煌的!好了,大家饿了这么久,快进食堂,我们边吃边讲。”
  饥肠辘辘的人们如蒙大赦,潮水般涌进食堂……
  看来在安置知青这档事情上,湖州农场不愧为先进单位,同一般农村的社、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知青们不但有集中居住的宿舍,还有专用的食堂。眼下他们进去的食堂,当然是单指厨房以外就餐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什物,四张固定的十字交叉凳上面架一张油漆几乎全部剥落的八仙桌,另外,一些式样各异的大大小小的饭桌和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条凳方凳,很像是临时从那里借来的。
  个子高高的于队长满脸堆着笑,告诉新知青:这知青食堂,由四个人打理。一个大师傅,一个担水、煮饭兼打杂的,再就是两个种菜的。大师傅是老职工(乡里原住民的代称)李大牛,种菜的则是一对老两口桂满爹满翁妈,那个杂工嘛,同我们一样是个知青,不过不是资城的,是下放这里三年之久的雁城知青曲恒明,是个大高个子,可惜左眼睛斜视得厉害,看起人来样子怪怪的,个别女生乍一看到他的眼神,禁不住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一经习惯了就没事了。这位老兄,别看他样子不大好看,煮出饭来可香着呢。
  “真的好香哟!”雷满子打断队长的话匣子,望着一桌子的菜,看到还没有饭碗筷子,便急不可待地说,“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肚皮贴肚皮,饿得要发晕了,还不开饭罗!”
  民兵连长看了看张支书一眼,大概是得到了后者的首肯,朝大家发话道:“这就开饭,还有酒呢。忘了跟大家说了,饭碗筷子自己在门边那两个大罗框里拿,别摔碎了,都是从各家各户老职工屋里借来的,包括这些不规则的桌椅板凳。以后你们吃饭,自己带碗筷到窗口排队买哦!”
  又是好一阵“乌拉”……
  多年以后,光武孑、梁智他们这些新老知青聚会时,一说起吃得最热闹最有味的饭,都不约而同地说就是当年新老知青和队干部首次聚会的这一顿饭。据说,为了欢迎这些资城来的学生伢妹子,队上一大半“老职工”家里都做了贡献,桌椅板凳几乎倾囊而出,而自己一家吃饭时,或站或蹲在灶台边、堂屋里、屋檐下,蹲一会儿又要站起来夹几筷子莴笋叶子。
  光武孑一进来就抢占了一个靠里面而又能望见外面的有利地形,招呼着雷满子、伏霸、工头、薛明娟、杨学士和等人坐上了正规的八仙桌,当光武孑叫梁智的时候,梁智说别忙,我还要叫上我的一个老伙计。你们饿坏了,先吃几碗饭,待会儿咱们到齐了再干几杯红薯酒。
  六个人刚刚扒了两口饭,梁智就从外面进来了,同他一起走来的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个子青年。远远看上去似乎还是个半大孩子,身高同光武孑差不多,可面相就显得小多了。可光武孑一看就傻眼了,明明在哪里见过的,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倒是小个子和雷满子几乎同时间指着对方,异口同声说出:“原来,是你——”
  “鸭划子。”光武孑恍然大悟,大叫一声。
  “撒尿的。”小个子也脱口而出。
  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梁智在一旁虽然不明就里,也在这这一堆手上再搭上自己一只手,然后顺便把双方介绍了:“鸭划子,不,是队上派工架鸭划子的知青郑鑫,同我一批的,住在我们一个寝室的。光武孑、雷满子、伏霸……”说着说着觉得有点搞陀不清了,忙把脸转向郑鑫“咦,撒尿的?怎么回事?”
  郑鑫便绘声绘色转述了本文开头那一幕。
  那天吃的是一些什么菜,多年以后自然没什么印象了,记得清楚的就是那两大海碗红薯酒,还有被红薯酒灌得酩酊大醉的光武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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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三   2010-12-3 09:14  金钱  +18   好文章
王大三   2010-12-3 09:14  魅力  +18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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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3 09:15
  这篇中篇或者可能是长篇的小说写的真不错,看来周公的后裔还是非常有功底的,拜读了,等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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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3 11:52
  承蒙夸奖,捧场!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篇东西能不能写成个长篇。反正是当一篇离现在还不太远的历史写的,写一个特定的时代所发生的一些似乎庸庸碌碌的琐事。如果能写出点历史的沧桑感来,我将不甚欣慰,即便写得再多也没有几个读者,我也不打算放弃。当然如果是自己才力不逮,实在难以为继,那又另当别论罗。不过,我相信,至少您王大版主还时不时会光顾一下甚或指点一二的吧。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3 11:53
不好意思,写了个白字。“不胜欣慰”写成了“不甚欣慰”。特此更正!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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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3 12:18
  其实,那天端碗喝酒的虽然有六个人,可真正算得上酒徒的也就那么三个角色。用现在的话来说,光武孑雷满子算两个“领衔主演”,还有一个则是一巾帼英雄参与着“联合主演”。没成想这对油盐罐子,还是对酒搭档。一个脸红,一个脸白,红的是光武,就像猴子红屁眼,白的是雷满,就像打了一层薄薄的霜。红的胡言乱语,满嘴喷粪,白的不哼不哈,来者不拒。其他几人酒量都不及他俩。伏霸、工头声称喝了酒生皮疹,可还是给斟了半碗酒,这两滑头趁人不注意,偷偷倒往光武雷满碗里,自己碗里只剩个浅浅底儿,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梁智来了兴奋劲,算是超水平发挥,充其量喝了三两,倒是女诗人女才子杨学士颇有点秋瑾遗风,一边吟哦“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碧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一边和男同胞频频碰碗,然后仰脖子猛灌。两海碗酒少说也有两斤吧,这三位足足喝了一斤半,还剩一点点让薛明娟装作不小心地给打翻地上了。同薛明娟一样滴酒不沾的还有我们的“细伢子”牧鸭少年郑鑫。
  喝酒是在雷满子、伏霸等大肚汉猛扒三大碗粳稻米饭、消灭一海碗肥腻腻的回锅肉之后才开始的。所以在喝酒前,我们不妨从好奇、饶舌的光武孑的眼里口中来见识见识我们这位主人公郑鑫。
  同样是累坏了饿坏了,光武孑和两个女孩再放开吃也吃不了多少。趁着那几位狼吞虎咽的当口,光武孑一边吃一边同“鸭划子”(听一遍介绍,他还是没记住“郑鑫”这个大名)套近乎,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其用意就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短短两个时辰里,放鸭的乡里细伢子何解摇身一变就成了比自己还早下放一年的老知青?
  的确,和此前在小河边看见的头戴个“油碗糕”斗笠、着一身补丁衣服、撑一根竹篙的形象迥然不同,眼前这个小伙子完全是一个城里“有派头”的年轻哥哥,只是看上去还有点乳臭味干的味道。上身着一件那年头开始时兴的咔叽布夹克,下身一条竹管一样细的管式裤,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可真够“酷”了,那是当时社会上褒贬不一的“水老倌”(流氓加帅哥的别称吧)的标准着装,可穿到这小帅哥的身上,显不出半点“水”的样子。这大概是他那“细伢子”的面相所决定的吧:一张整体圆圆而下巴尖尖的娃娃脸上,镶嵌着颇为精致的眉眼口鼻,尤其是一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要不是两抹又粗又长又黑的浓眉罩其上,上唇和下巴稀稀疏疏冒出几十根软茸茸的快有寸把长的类似胡须的玩意儿,准会把这小子当成妹子。再看那一脑壳黑油油的长头发,还自然卷着几个微微的大波,似乎又有点艺术家的味道。光武孑见识再少,也曾在电影院看到过旧社会某些画画的,就是这种发型,老是把前额的几绺头发一甩一甩的,派头可足了。
  光武孑下意识地摸着自己又粗又硬的短短的头发,不由得说了声:“当时你那‘油碗糕’遮住了这一脑壳好头发,难怪我刚刚只觉得有点面熟,就是认不出是你哦!呃,郑什么……”
  “郑鑫。刚刚梁老兄告诉你了,你的记性叫狗咬去了呀。”郑鑫正要说出自己的大名,坐在郑鑫旁边的薛明娟心细嘴快,抢先说道,并趁机把光武孑抢白了两句。
  “没什么,没什么。”郑鑫嘿嘿地笑了笑,感觉好像要有所表示才好,便操起手中的筷子,极为娴熟地夹了一把辣椒炒肉,送到薛明娟的碗里。后者不无矜持而又诚挚地颌首致谢,嘴角微微张开,亮出一对酒窝。
  看着光武孑茫然的眼神,郑鑫也夹了一筷子泥鳅给他。
  “谢谢啦。郑鑫,你放鸭子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呀?何解这么快就关了鸭子,‘化了妆’,变得我认不出了罗?”
  “不放远点,鸭子成天在家门口还有么子新鲜家伙吃?还有,你忘了我当时不是说了欢迎新知青的吗?这还不快,看完你两个撒尿惊奇之后,我还赶鸭子七弯八拐转了好一会,然胡顺风顺水把鸭子赶回队上的鸭棚子,让我师傅娘子照料就是。然后在鸭棚工具室把油碗糕一挂衣服一换,打起浮脚就来‘欢迎’你们的来了。”

  “酒来了——”
  不知是谁一声长长的颤悠悠的吆喝, 把整个食堂里的气氛搅得更加热烈了。
  “咳咳……咳咳咳……每桌一大碗,叫唤也不多给,喝酒去风湿,不准喝醉哦……”连长清了清嗓子,扯着粗门大嗓说道,“下面,请支书队长给大家敬酒——”
  张支书、于队长一人端一只酒碗,站在食堂中间位置,缓缓旋转了一个360度,算是向大家敬酒致意,然后是张支书简短的祝酒词:
  知青同志们,大家举起杯来,让我们为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而干杯!让我们为毛主席伟大指示在我们队上得到了真正落实而干杯!为你们在队上的第一天就在泥巴路上摸爬滚打不叫苦而干杯!
  孩子们,你们都只有十六七岁,正是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好年华。农业学大寨,怎么学?你们先向队上的贫下中农学,再通过报纸广播电台,向大寨的劳动模范学,你们有文化有知识,再把大寨的先进经验推广到我们队上来,你们还有可能是推广先进农业技术的先锋哦。到时候不少贫下中农还要向你们学习哦!
  我们乡里人一年难得喝两回酒,今天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之所以破例,一则是为了欢迎你们,二则也是刚刚胡连长说了,喝酒是为了祛风湿。看你们一路上在泥水里打滚过来的,我们也实在痛心,在家里想必都是父母的宝贝疙瘩,可一来乡下就变成了泥疙瘩。所以,今天最好都给我喝两口,有酒量的多喝几口没关系,但一个原则要掌握,就是千万不能喝高了,要是醉得下猪崽孑(后来,光武孑他们才晓得“下猪崽孑”就是醉酒了呕吐的意思),就给我写检讨,以后看见了他再喝就要抢了他的酒,罚他去担几担大粪。
  好了,现在吃饭吃菜喝酒,不说邋遢话了,都把碗里的酒干一大口再说。

  “干干干,大干社会主义就从这碗酒开始哟!”光武孑扯起喉咙,额头上凸起豆角子筋,近乎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一时间,“干杯,干,干,干”的鼎沸人声和酒碗相撞的声音频频响起在这个大厅,演绎着乡村的狂欢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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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3 16:06
  提上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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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4 21:06
  作者插叙:该文是写一段发一段,由于是一帖一帖的,自然形成一些块块,所以就忘记标明节次了。前面的暂且当它是5节,从现在起,就以第六节续下吧。不好意思,请诸位老师文友网友见谅了——

  6


  光武孑端起第一碗酒,就要敬郑鑫、梁智两位老知青老大哥。
  “且慢,”梁智左手放下酒碗,用力压住光武孑端酒的手腕,说,“你这话也许只说对了一半。我们是老知青不假,但未必都是你的老大哥。我有个提议,大家不妨都报一下自己的出生年月,再来论大小。当然我自己,应该是你们当之无愧的老大哥。但‘我们’就不一定喽!”
  排序的结果依次是:光武孑、梁智、工头、伏霸、雷满子、杨学士、郑鑫、薛明娟。
  大家傻了眼了,“老大”居然是身材瘦小的光武孑,满了18岁生日没几天下放的。而老知青郑鑫则仅仅年长16岁的薛明娟两个月。
  于是乎,喝酒的都目标一致地向光武孑发动攻势,敬老大,做了老大还不多喝几杯?光武孑胸口拍得山响,排肋骨也拍得啪啪响,“算我的。这点酒,我还没放在眼里。别看我屋里穷,我爷老子在酒厂干活,酒有的是吃,我打小就帮他干活,累了就喝几口松松筋骨。”雷满子和杨学士也一唱一和,把喝酒的气氛点得几乎要燃起来了。
  雷满子出身打渔世家,从小跟着父兄在资江河里讨生活,还过了好几年以船为家的日子,为防风湿计,一家人都天天离不开酒。不到10岁就学着父兄的样喝起了包谷烧,这么多年的酒精考验,成就了雷满子金刚一样的体质和“酒桶”一样的酒量。不过,最不可思议的是,要是没有酒喝,或者是可以不喝酒,他就能在一桌的酒香中埋头吃饭决不端杯。换一句话来说就是有酒量没酒瘾。不过,今天这场合,连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女同胞杨学士都豪气冲天斗起酒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示弱!今天倒要看看这位常把自己比作鉴湖女侠秋瑾的杨眼镜能喝多少,用支书的话说,看到时会不会下猪崽孑。
  其实,要是今儿个自己不声张,班里同学根本就没有人晓得自己一个女流还会喝酒。但不知怎么搞的,杨眼镜在这个场合(从小到大都没有同这么多人在一起吃饭的场合,还是众多熟悉不过的同学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的聚会)无端地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情,或者说是表现欲,又是“啊,啊,啊”的吟几句莫名其妙的所谓抒情诗,又是牛头不对马嘴地朗诵秋瑾“貂裘换酒”的诗句,这阵子又要自我暴露能喝几口酒的“特长”。只是,这些为什么都不重要了,古人是有花堪摘直须摘,我道是有酒堪拼只管拼。既然下放农场了,以后的日子还不定怎样艰苦,今朝有酒今朝醉也不失为一种生活态度罢。
  而郑鑫倚小卖小,随他们几个怎么劝,意志坚定得很,滴酒不沾。梁智作为两名老知青中唯一能喝两口的,本就做了喝得微醺来陪新伙伴的打算,可光武孑、雷满子和杨学士三人非要一个又一个来车轮战术。梁智只好拿出与他们绝交的架势来,拉着郑鑫的手便要离席而去。这才没办法让“老兄哥随意”。尽管光武孑比梁智还大半岁,也只好跟着他的伙伴们叫老兄。既然可“随意”,梁智索性不同他们碰来碰去,一个人端着饭碗慢慢吃菜,偶尔抿一小口说不上多么难喝可绝不是好喝的红薯酒,然后眯缝着眼睛打量这几位拼酒的角色,权当是看一场轻喜剧罢了。
  郑鑫他们这几个不喝酒和喝酒很少的人早就吃饱肚子了,工头、伏霸早就嚷着困死了,一不留神饭桌上就没他们的影儿了。可红脸关公一样的光武孑连眼睛也红丝丝的,还在一口又一口地埋头苦“干”,大概是觉得这么久一直在同新结识的郑鑫、梁智等人扯谈,再不就是同雷满子以及两个女同胞说笑抬杠去了,把另两个伙计给怠慢了吧,于是乎端起酒碗,改变方向,朝着两个空位举了两下自顾自地说:“工头、伏霸,端起碗来,不要只做假样子,雷满子,给他们倒满,喝,喝……喝……”
  “喝你娘的大头鬼!人家早困觉去了,你还在这里出洋相!喝了几滴猫尿就这么个**样范!”雷满子在酒桌上可不管你老大不老大了,像训奴才一样地训斥道。还一把夺掉他的酒碗,朝桌上一顿,立马溅出不少酒来,光武孑做心疼状,连忙做了个伏在桌上要舔酒滴的动作,不过毕竟还有几分清醒,没真把舌头伸到桌面来。
  “喂喂,文明一点好不好?”杨眼镜用筷子敲了敲雷满子的酒碗,“这里还有两个大姑娘呢,说这些个鄙话子!”
  雷满子一副面不改色无动于衷的样子,倒是光武孑朝两个妹子做了副鬼脸,牵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自高兴着,忽然头顶上挨了薛明娟一个叮弓(手指弯曲在别人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此地方言谓之“叮弓”)。
  这边厢是挨了叮弓的光武孑变本加厉地胡言乱语借酒发癫,基本上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偶尔有人插科打诨调笑一两句,以便让这酒癫不致中断;那边厢则是薛明娟一个劲地缠着郑鑫,要他说说自己何解还不到十六岁就下放的原因。去年不是有三个面向吗?你这个年龄的不都是升高中了吗?你这个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样范,天生应该是 一块读书的料,何解还比我们还早一年来这里绣地球咯?
  郑鑫闪避着薛明娟那美丽而又有些辣辣的眼神,显得有点语无伦次:“哦,这个……唔……其实,也就是……也就是跟同学云里雾里就一道来了……呃,今天这菜还吃得么?”
  梁智也许是多少喝了几口酒的关系,再加上看着明艳照人的小美女那会说话的大眼睛,听着那樱唇小口里滚出来的银铃似的声音,潜意识里激起了一点点表现欲吧,况且郑鑫这小子又躲躲闪闪,王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似乎很不地道,有点怠慢佳人的味道。便一改平素沉默寡言的德性,禁不住多了几句嘴:“你还真说对了,他的确是块读书的料,可惜时下是‘读书无用’罗。那就不是吹呀,郑鑫绝对是个全面发展的优秀人才哦!可惜现在废除高考了,要是没这几年耽搁,他完成三级跳是手到擒来,多半成名牌大学生了。”
  “什么三级跳?”薛明娟把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圆了。
  杨眼镜忙不迭地抢答:“我晓得。就是跳级呗!小学、初中、高中各跳一年,或者是小学跳两年,初中跳一年,总的来说,提前三年考大学读大学吧。我听我爸爸说起过文革前有个别神童就是这样子的。乌拉,郑鑫小时候就是个神童呀!你可要教我读点唐诗宋词噢!”
  “就你清白,你个书呆子!”薛明娟白了她一眼,又转向梁智:“梁哥,你给说说郑鑫的故事吧。”
  “故事?郑鑫可是一肚子的故事一肚子的书呢?我可说不出什么故事。至于他自己的故事主要还得他自己说,我顶多做点补充罢了。只是说来话长,今天你们也累着了,就先讲一点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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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4 21:09
  7

  叙述到此,只好让各位看官暂时离开这张餐桌,离开光武孑等几个初出茅庐的新知青,让梁智和郑鑫本人把我们带进另外的时空——

  正如薛明娟所揣测的,郑鑫的确出身于一个知识分子臭老九家庭。老爸是省里某重点大学的教授,数学权威;老妈则是昆江市一中的语文教师。育有两男一女,郑鑫是老幺,满伢子,可父母也许是受了一点西方教育方式的影响,对他从不溺爱,刚学会走路就放开手脚,跌倒了啼哭得再厉害也不扶起来,非要自己爬起来重新迈步不可。至于智力开发,也没有刻意而为,完全是无意中发现这孩子天资聪颖,识字算数方面的能力超强。三岁没满多久,就翻看各类儿童画报和带插图的童话小人书。一本小人书没翻几下,就能把故事的大意说个八九不离十。人家读了小学一年级的孩子算不出的加减法,他瞟一眼立马就能报出结果。这样一来,想不提前送入学堂都不行,都有点“天理难容”了。恰好他姨妈就在他家附近的市立一完小教书,凭着这层关系,当然主要还是凭自己超乎当地所有儿童的智商,5岁还差一个月,就和比他大一岁半的姐姐一同成了堂堂小学生,成天念着“一年级,螺螺兵……”的儿歌,背着书包、石板,跟在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同学煞有介事地进课堂。其时,大他三岁的哥哥也仅仅是三年级“游击队”。
  父母亲是学富五车的人,当然深谙“伤仲永”的后果,从来没有带他四处炫耀过,更没有当面夸奖过他,好像你的表现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没有丝毫值得骄傲的地方。几年下来,不管怎样压抑的“骄傲”还是被老师一次又一次地张挂在学校的光荣榜上,也好像石头下的种子一样萌发嫩苗拱开石头旁逸斜出也长得郁郁青青了。尽管早在读三年级的时候,他哥哥五年级的算术课本上所有的习题没有一道他不会做,老师家访时常对他父母说,不如让这孩子跳一级,甚至跳两级都可以。可他父母就是不动心,说还是按部就班、扎扎实实学点家伙好。其实是那时候虽然还没搞文化大革命,“革命”氛围已经很浓了,“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人民知识化”的口号成日间在拷打着知识分子的灵魂,左一个运动,右一个劳动,弄得教书匠们杯弓蛇影噤若寒蝉。郑老师夫妇自然也不想当出头椽子,让自己儿子木秀于林,遭人妒忌而难逃被摧残致早夭的结局,无论如何要避免,所以对跳级一事坚决反对。
  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果然有先见之明,郑鑫刚刚升入六年级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没多久,他和梁智、羊脑壳、于大宝等同学放下书本,戴上红小兵袖章,也煞有介事口诛笔伐炮打“黑司令部”,可没想到,没多久他父母亲都成了宣传封资修毒素的臭老九、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被挂上了黑牌不时地陪斗游街,而臭老九的狗崽子郑鑫和梁智几个老师崽子立马被勒令清除出红小兵的革命队伍,成了社会上东游西荡的小小丧家犬。父母虽然痛彻心扉,也无可奈何。好在他们的父母也没有什么反动的确凿证据抓在“造反派”手中,还没有开除出人民教师的队伍。除了经常到农村去参加春插、双抢,接受劳动改造以外,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当然也不会真拿他们的“狗崽子”怎么样。
  郑鑫和梁智等成日间在街头闲荡,这里看看,那里闯闯,造反派斗走资派斗五类分子戴高帽子跪转渣打破锣挂破鞋游街示众等等场合,常常聚焦着他们好奇而愤恨的目光,好像这些被斗的真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有时候也到打砸抢烧的现场,看到威风凛凛的红卫兵或造反派从某某“历史反革命”家中搜出什么“变天账”(房契地契之类)、蒋光头像或者毒草书籍之类,就凑拢去看。尽管被一再吆喝让开滚开,可就是同那些大人捉迷藏,像苍蝇一般刚赶走又飞回来了。

  他们当然不单纯是看看热闹看看稀奇物,主要是来偷书或者说抢救书的。他们两家以前都有不少藏书的,尤其是郑鑫家两大书柜后来整理成好几大箱子。文化革命一来,几乎都未能幸免地被付之一炬。两个小家伙看那些打砸抢烧,主要是要趁着那些人没留神,偷出几本来,或者等那些人走了,烧书的火还没完全熄灭的时候,从火堆中间翻出几本仅仅少了几页的书,悄悄藏起来,藏到郑鑫他家住的那栋屋的阁楼上。那是几十年前挪威传教士盖的“洋房”,不光是那栋房,整个学校都是二十世纪初的时候那几位传教士办的,当时叫做福音堂,解放后成了昆江市第一所完全小学。打砸抢烧的革命行动当然不会放过“封资修”中的“资”,对此进行了好几次地毯式地搜刮,一大捆一大捆的书均从这栋楼的图书室里提溜出来,被打上红色的大“x”,集中堆放在坪里,然后实行残酷的火刑。熊熊火光下,厚厚灰烬里,郑鑫和梁智也偷抢出来几本。大火以后,两人都想到,随着这些“毒草”的灰飞烟灭,这栋楼的那一层矮矮的阁楼,从来没人问津没人光顾的阁楼,就成了藏书最安全的地方。于是,阁楼很快就成了他们藏书的密窟。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特别是读了几句书的细伢子,家中有书看而且尽你看个饱的时候,就是不爱看。一旦没书看的时候却想方设法弄些书来看。前,梁智甚至还痛恨自己教物理的老爸成天看些子曰诗云线装书什么的,倒是郑鑫也还看了除《红楼梦》之外的其他三大名著。大概是逆反心理使然吧,他们偷偷弄到了不下一百本书,就一次又一次地从阁楼上掏书出来,到昆江边看,到河中心小洲子的树荫下看,到龙盘山茂密的林子里看,强烈阳光下也看,傍晚时分“鸡毛亮”也看,郑鑫有时候趁父母去农村“锻炼”去了索性半卧在床上一看就是大半夜。以至后来,只要条件许可,一看书就要采用这等“卧姿”,而且多是举着本书仰卧、侧卧、俯卧不断调整姿势,很少有正儿八经地“坐姿”。多少年后,梁智还搞不懂,郑鑫这小子是有天生异禀还是怎么的,看书这样不把眼睛当数,简直是在摧残自己的眼睛,可他每次验视力,都是同学中数一数二的,甚至超出1•5,够飞行员的视力标准。而梁智自己,看书数量不及他一半,用眼也稍微注意些,可视力反倒要差多了,虽然不用戴近视眼镜,可面对视力表上1•2的那些符号的缺口还不是每个都认得真切。
  那些书的绝大部分,显然不是细伢子能看得懂的。《唐诗三百首》、《词综》、《西厢记》、《牡丹亭》、《呐喊》、《子夜》、《哈姆莱特》、《铁流》、《毁灭》、《青年近卫军》等等古今中外文学名著,随便哪一本都是当时的中学生望而生畏的“天书”,可仅仅是小学“肄业”的他们,倒像看个小人书一样,大人一样地拿起大部头就一目十行地扫描着甚或拜读着。也不光是文学书,还有高士奇的一些科普读物、米丘林有关果树嫁接之类园艺书籍,乃至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之类佶屈聱牙的政治书,他们也不放过。不一定都读得进去,但这些书都是当时推崇的好书、无产阶级革命理论重要文献,他们就堂而皇之拿回家,稍稍浏览一下,留待以后再认真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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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5 10:15
  梁智自认才智平平,那个年代在学校里读书也没让好好读,所以只能看一些故事性强一点的“耍书子”,而且大都是半生不熟地囫囵吞枣,吞下不久最多记个大概情节,而郑鑫则是泛读、粗读加精读,不仅随着小说剧本里人物命运的起伏而感慨唏嘘,还被一些科普读物深入浅出揭示出的有趣现象弄得神魂颠倒,好几次跃跃欲试。
  梁智不止一次地问郑鑫,这样投入地看那些深奥的文章,里面夹杂那么多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的字,未必还真看得出点名堂来?我是干脆一抹糊哟。郑鑫也不正面回答,把摊开的书合上,就用自己的话有条不紊地说起了书里面的内容。讲完一段,梁智不禁拍着大腿说,你还别说,听你这样子一讲,我就像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那些人那些事一样,比书上写的有味得多,就像看了场电影一样,为什么同样一本书,我就看不出什么电影来?我怎么就看不不是你自己捏出来的吧?
  每次都争得面红耳赤,然后是两人嘻嘻哈哈打闹追逐一番而收场。
  后来,梁智没什么能看得懂的书了,索性不看了,可郑鑫说树洞里还有一大半书没看。于是两人就很少在一起了。梁智自有他的去处,成日间同一些郊区的同学到田垄边、水沟里掏鳝鱼、翻泥鳅、抓小鱼、拣田螺,或是捉迷藏,投石子,翻泥巴坨,削飘飘……而郑鑫除了继续读那洞里的书,也时不时参与他们的这些绝对绿色版的少儿游戏。看他这细肉白脸、小小巧巧的样子,混同于下里巴人的孩子们中间,也蛮像那么回事儿。除了因年岁、身形小一点,扔泥巴坨、投掷鹅卵石落在后面以外,其他玩意儿都不比同伴们差,尤其是削飘飘,一块薄薄的鹅卵石片片到了他手里,能削出一连串十多个飘飘……
  不过,他更多的时间还是一个人卧读他的那些个“洞藏秘笈”去了。
  殊不料,没多久,郑鑫同梁智也同其他玩伴门说,我不看书了,以后也专门同你们耍罗。
  众人一脸茫然。
  好几天过去了,郑鑫才告诉大家,不是他不爱看书了,因为发生了一件令他气得要吐血的事。

  我们不得不把时空切换到新旧知青在食堂里聚餐的那个晚上,因为,郑鑫和梁智已经停止了对他们“小时候的事情”的回忆,用郑鑫的话来说,要把那两年的事情讲完,恐怕今晚上困觉也困不了两个钟头了。你们刚刚来,累了一天,要好好困一觉哟。
  而此时,雷满子已经伏在桌上睡得正香,杨眼镜脸上红扑扑的,双颊像贴上了红纸剪出来的苹果。听郑鑫这么一说,叫了声“不累!”便灌完最后一口酒,脱下外衣,精神抖擞地走到一边做起了广播体操,一边做一边嗝着好冲人的酒气。光武孑傻乎乎地笑着,嘴角流着鲇鱼丝一样的涎水,从座位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一开步就是猛地一滑,梁智一个箭步赶上去搀扶住了,原来这小子是踩到了他自己“下猪崽孑”下出来的一大堆呕吐物上,那个气味呀,简直比大粪都难闻。
  “到底是么子事把我们小小文曲星气得要吐血罗?”远远闪在一边的薛明娟似乎毫无睡意,用手捂着鼻子,把郑鑫叫到她身边,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太晚了,食堂里都没几个人了。我的故事,还是‘且听下回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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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5 10:17
  8

  阳春三月的湖州,草长莺飞,柳绿桃红。
  更有电排沟南岸那一望无边的油菜花反射着阳光,金灿灿地铺天盖地,呼应着北岸深褐色的稻田泥浪中那零星点缀的嫩绿秧田,组合成了一幅意境高远笔触细腻层次错落的湖区春色水彩画。再加上从事春耕生产和其他田间劳动的活动人形,星星点点如地上的流云,更添注了水彩画的几分灵动几分诗意。
  这样的灵动,这样的诗意,可惜有点“无人会,登临意”的意味。人在画中的庄稼汉和立志做庄稼汉的年轻人,极少有人会置身画外做艺术鉴赏的。即便是那位女“诗人”杨眼镜经过好几天的田间劳作——摧残花事——剁碎历经一冬的紫云英作绿肥,也累得腰酸背痛,拿刀的手打了两个水泡,这时候早就无心吟花弄草弄出些酸不拉几的抒情诗了,只是一个劲赌气般地抓着那种又名燕子花的紫云英剁剁剁。自然,比她还小还娇气的薛明娟更是娇喘连连,几个纤纤玉指早贴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膏布。
  阳光洒在身上,感觉还不止暖烘烘的,还有点热辣辣的味道。特别是对于肩上担着一担百十来斤粪桶的梁智、雷满子、光武孑 一干人来说,那一束束的太阳光柱,简直就是一道道的热汗催化剂,尽管都脱剩一件单衣,也都是满头大汗,湿透衣背。
  其实出点汗倒没什么——食堂里曲大哥特别舍得干,从早到晚除了煮几餐饭就是挑水、烧水,偌大一口能盛得下百把担水的巨型铁锅总是满满一锅热水等待着大家伙儿洗澡洗涤用。不少男生还嫌麻烦,总是跳到电排沟里洗活水,说那样洗得更舒服更干净——眼下主要是太阳一照,气温一升,前后粪桶里那发酵了的大粪可是奇臭难闻。
  梁智还好,担大粪去年就试了好一向钢火的,还稍微习惯一点,觉得臭是臭,也不比那天晚上光武孑下的“猪崽孑”味道难闻。这一批新知青可是头一次直面成担成担的大粪,那可惨了:皱眉掩鼻的,作呕的,肩挑粪桶没把握住重心一头粪桶撞到身上溅出粪水溅得裤子衣服上到处都是的,在粪氹子边上舀粪时泼得满地都是,脚下一滑差点滑到粪氹子里去洗粪水澡的……洋相出尽,可臭味仍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而且,连着几天百十来斤的胆子压着,肩膀上早压得红肿疼痛,肩头那块的衣服好像被严严实实地嵌到肉里边去了,放下担子,想把衣服提一提,疼得钻心。
  光武孑个子小,担一担粪桶,桶底比地面高不了两公分,像三只脚在地上磨蹭一般,一路跌跌撞撞的,泼一地溅一身,组长老姜心疼这么好的大粪撒到地上太可惜了,说你小子再吃几年饭吧,先给我舀粪去,看多闻点大粪气能长得高一点不。可舀了几桶,就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头下脚上地朝粪氹子里“表演”着难度系数不小的跳水动作。眼看他那惊吓得张开好大呈“O”字形的嘴唇就要和一池营养水亲密接触了,梁智和雷满子眼明手快,一人一手把他提溜起来,往地上一放,就摆上一个脏兮兮的大字。饶是如此,光武孑脑壳顶上、嘴巴角上还是沾了好些粪水,头发里还勾连着一段还没完全沤烂的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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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5 10:18
  这一幕郑鑫没有看见。
  他看见的是十分惬意的画面:近景是他的鸭划子和鸭群,远景则是金黄的油菜地和翻开泥浪的稻田,也就是那一幅壮阔、灵动而与不无诗情画意的湖乡春景图。这时候,也只有他能置身画外悠闲地享受,而且还无意间为之增色不少。他那鸭划子和鸭群似乎也同他一样善解大自然风情,不需主人寸步不离地驾驭和照看,小小鸭划子系在一颗杨树上,随着习习东风吹起的微微波浪缓缓打着圈圈,湖鸭子们在这一片水面自由嬉戏着,大多数在水面上嘎嘎嘎地打着鸭语,还不时扑扇着翅膀,掠起一线线水珠,好像在互相告诉同伴这一带水中水底小虫子、浮游生物可有不少,大家尽可放开肚子吃哟。还有相当多的鸭子则饶有兴致地潜入水下,没多久冒出头来,长嘴巴上分明叼着一条拼命蠕动的小虫子。凫水嬉戏的鸭子见了,立马学样沉下去觅食扑食,如是沉浮,反复不已,乐此不疲。
  郑鑫本人则半卧在岸边一块青草地上,手持一支短笛在吹奏着一段段欢快的曲调。笛声高亢而清亮,在无遮无挡的原野里恣意飘荡着。有童趣盎然的《上学去》,有轻灵婉转的《姑苏行》,还有喜悦奔放的《扬鞭催马送粮忙》……
  鸭群在这动人的笛声伴奏下,似乎有了感应,嬉戏游玩兼觅食的劲头儿更足了。郑鑫不禁自言自语:“都说对牛弹琴弹错了对象,我看未必。我这对鸭吹笛不是有点高山流水找着了知音的意味吗?”
  郑鑫得意起来,不禁把笛子放在一旁,手搭凉棚,看那湛蓝天幕上慢慢漂浮着的一团团奇形怪状的白云,心里便浮起“白云苍狗”这一词汇,想起自己一年多前还在城里读初中,现在却像多变的白云一样,成了一个地道的牧鸭少年。不禁感慨世事难料,人生多变异。是啊,树挪死人挪活,自己不能终日捧住几本死书抱残守缺,换一个辽阔广袤的环境,开阔视野,经受各种各样的锻炼,不是更好吗?是啊,要锻炼,要趁着年轻,多活动活动筋骨,将来会终身受益的。想到此,便一个人在嫩生生的绿草地上翻起了跟斗,练起了倒立,还复习了几节在学校体育课上学的军体操。一番摸爬滚打之后,身上那件缝着拙劣针脚补丁的粗布衣服上早染上了一团团迷彩服一样的新绿,而且又添了几处裂缝。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阵“咕咚咕咚”的声音,郑鑫一个鲤鱼打挺蹦将起来,循声望去,一个矮小的身影在前面那片水面上沉沉浮浮,熟悉这一带水渠深浅的郑鑫晓得那里是浅水区,才一米多一点点深。这是谁?凭什么这时候不出工,来这里练游泳来了?走近一看,原来是打着赤膊的光武孑!
  光武孑虽然不是出家人,也不打逛语。一点也不隐讳地告诉郑鑫,自己方才粪氹子里历险的溴事。一身奇臭之后,姜组长当然恩准了他去洗个澡再来,他讨价还价地说洗罢澡再来,舀粪舀不了两瓢就要回去吃饭了,干脆下午再干吧。姜组长也算个明白人,就大手一挥,算是再次恩准了。走到回寝室的半路上,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样一身奇臭,说不定碰上休例假的女生,那可太不光彩了,何不先到渠道沟里洗个冷水澡,湿淋淋地回去总比臭哄哄的回去要好。再说,郑鑫不是说今天就在这一带放鸭子吗,至少上午不会赶到别处去。我自从那天看到他驾鸭划子就想学的。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郑鑫,来吧,让我学学吧!”光武孑不由分说,一手攀着鸭划子的船舷,一只脚刚搭上去,那家伙立马拼命晃动,光武孑好不太容易才控制住了平衡,再跨进另一条腿,鸭划子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地乱摇乱摆,光武孑使出浑身解数,还是稳不住,两股战战,那船摇摆得更厉害了。终于稳坨不住,鸭划子翻了个底朝天,光武孑在快翻的那一瞬间索性用力一跳,企图跳到岸上,可没跳得两尺远,就由一渠好水接纳了他。
  还没等他在水里扑腾几下子,郑鑫一个猛子扎下去,抓住他裤腰,把他带到了岸边。
  “那天雷满子不是说你是个秤砣吗?不会水何事驾得鸭划子?”
  “告诉你一个秘密,“光武孑气喘吁吁地说,”我不……不是完全……不晓得游水,只是瞒着满子。我什么都不瞒他,就这一点。他总是打击我,说我一到水里就显得一副天生呆笨的样范,学一世都学不出,他一说我,我好像真的呆笨得不得了。可他不在身边,我自己根据他教的那几招,还真能划拉几下子。不信,我划拉给你看!”
  郑鑫很快看到了标准的狗爬式在水里噗通噗通打起一两尺高的水花,老半天了,人还没能前进几个身位。不过,总算还是浮得起来了。
  郑鑫笑笑:“那我刚才根本不用救你。你这样子,也算有一点点基础了,何不要雷满子耐点烦再教你把姿势练好,游快一点呢?”
  “我比他差太远,这个狗爬式肯定会让他笑掉大牙的。我就不信,不找他学,找其他人学就学不出!老师在上,今天我就拜你郑老师了,先学游泳,再学驾鸭划子。你不可不要推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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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三   2010-12-5 14:24  金钱  +10   好文章
王大三   2010-12-5 14:24  魅力  +10   好文章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5 14:25
  很是不错,,继续欣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6 11:27
  9

  一个月后,学而不厌的光武孑在郑鑫诲人不倦地强化训练下,学会了游泳。
  为此,他们几乎耗尽了所有的黄昏外加一部分出工时间,光武孑付出了不知多少回猛灌黄泥巴水灌得直翻白眼的代价!而郑鑫付出得更多——一个月前放鸭子优哉游哉仰卧草地看流云奏牧笛翻跟斗的那种介于孩童与文人雅士间的休闲被无端剥夺。
  看到有好几次光武孑被水呛得气都喘不过来的难受劲,郑鑫委实有点心疼,想劝他就此罢手,又知道这家伙是一个二杆子,认定一件事不就不做,一做就非要做成是的角色。不过还是故意试探他,激他一下:“怎么样?还是算了吧。你虽然不像雷满子说的那样学一世都学不出,可也就是学到能狗爬两下子就算到头了。何必吃这么多水受这么多苦呢?你看哪个学游泳学得你这么吃亏罗?”
  “咳咳咳……咳咳……我不吃亏,不吃亏。就算吃亏也值。至少比你们老知青中的梁智要强,那天要他下水露一手,他不是说他干脆是只旱鸭子,连狗爬几下子都不会,那可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秤砣哟!呵呵,呵呵呵……咳咳咳……”光武孑一拿出“五十步笑百步”的架势,精神立马就振作起来,咳干净呛到气管里的污水,又腾的一下扑入了水中……
  郑鑫默默摇着头,其实他知道梁智是故意那么拿自己开涮的。为的是激起光武孑的自信心。郑鑫跳下水示范了几次蛙泳的标准动作之后,就上岸躺到草地上,作壁上观了。因为经过无数次水下引领,基本要领其实早就会了,主要是水感差一点,当下就是要多泡在水里反反复复练深呼吸练动作练手脚的配合的功夫,所谓功到自然成吧。对于这等运动细胞不多、水感不强的人,只能采取勤能补拙的呆办法。
  可郑鑫根本无缘再温旧日悠闲了。不到一个星期,雷满子、伏霸、工头,还有好几个新老知青、回乡知青,甚至还有薛明娟、杨眼镜等女知青,都陆续发现这块新大陆,不,新泳池,纷纷加盟,其中有一大半会水,可薛、杨和另外几个回乡女青年从没下过水,看这些年轻哥哥玩水玩得这么有趣,就心痒痒的非要缠着郑鑫当她们的教练。郑鑫看了看游水的各位弟兄中,除了有雷满子这样的浪里白条,还有伏霸、工头都算得上一把好手,完全可以一对一地教学呀。薛明娟撅着嘴巴非要跟定郑鑫,其他人本领再高也不稀罕他,因为只有郑鑫游泳的姿势最好看,最有贵族气质。所有人跟着起哄,郑鑫一时涨红了脸,之乎者也地支吾了几句,不得要领,怎么也推不脱,想一想,也罢,日后反正没消停的了,教一个人是教,教两个人也只是教,没什么本质区别。只好豁出去了。
  然而,组长过来了,队长、支书都过来了。看着这一片水面上下饺子一样地下着这么些男男女女,干部们一时傻了眼,姜组长一看绝大多数是自己组上的,在上级面前,自己的面子很不好看,便老羞成怒地大声咋呼道:“这还行?像个什么样子?把城里面的游泳池搬咱这乡旮旯里来了?”
  倒是紫红圆脸的张支书和黧黑瘦脸的于队长用探照灯一样的目光一一巡视着水里面的“饺子”,好半天没做声。这无声的威严比姜组长的震怒更有震撼力。大家都忙不迭地从水里爬上岸来,女生闪电般地躲到男生的身后,找到自己的外衣穿到湿淋淋的衬衫上面。
  张支书朝于队长使了个眼色,后者谦恭地点了点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开言了:“后生子丫头们:毛主席教导我们,到大江大海里去游泳,去锻炼,去经风雨见世面。你们到广阔天地里来了,就是落实毛主席指示的具体行动,眼下我们队上、我们农场所在整个堤垸里没有大江大湖,但十五里远的大堤外就是大湖——全国第一大淡水湖洞庭湖,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到那里去中流击水,到那里狙击洪水,是的,与天斗其乐无穷,与自然灾害与洪水抗争其乐无穷,同时也需要过硬的基本功,有一身好水性就是基本功之一。伙计们哪,我们这里围湖造田近二十年了,隔不几年就发一次洪水,抢险时男女老少齐参战,正劳动力下到齐腰深的水里面打浪桩,筑子堤,,半边天也不示弱,在岸上传递芦苇、泥土鹅卵石袋子。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可抗洪水还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你们心再齐,一个滔天巨浪打过来,打断你们的手挽手筑成的人墙,立马就有不少人卷入水里去了,每次抗击洪水我们场里都要死好几个人哪!死去的大部分是不会水的,会水的也是为了救那些不会水的,反倒被他们死死拽住,最后活活地一同被阎王爷请了去。去年我们支书不到15岁的崽伢子,农场子弟学校的中学生,大水涌来的时候,正好放假在家,也参加了队上的抗洪抢险。小小年纪填土袋填得浑身是劲,可没料到一个浪头打来,把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甩在他单薄的身上,一个踉跄没站稳,就给卷入漩涡中去了,幸亏那漩涡还不是很大很急,这伢子还会几下狗爬式,没被冲下去多远,眼看他在洪水中时沉时浮,危险到了极点,我们的好知青,现在就在你们中间的一个比中学生伢子大不了两个月的小伙子,怀着一颗舍己救人的心,凭着一身过硬的游泳本领,迅速跳下去,顺着激流,潜到水下好几分钟,硬是把落水的孩子救上来了……”
  “他是谁?是谁?”人群中有谁打断了于队长那动人心魄的叙述。
  姜组长一把抢过队长的话头:“郑鑫。就是郑鑫,貌不惊人看上去文弱书生一样的郑鑫。你们没想到吧?”
  “想到了,我第一个想到了他。”薛明娟还是按照学校里上课发言的习惯,高举起右手,快没等到“老师”点名,就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凭他的水性,就凭他的为人。”光武孑和薛明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时,张支书双手叉腰,又做了个列宁在一九一八的经典手势,让大家静一静,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地说道:“所以说,我们今天不是来干涉你们收工后搞游泳锻炼身体的。相反,是来鼓励你们好好学会这门本领,将来用到抗洪抢险中去。这正是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啊!老实说,作为一个父亲,我是万分感谢郑鑫同学冒着生命危险救我儿子性命的。作为队里领导,我更要号召大家向他学习,一是学他的高尚品德,二是学他的游泳技巧。当然,你们知青中会水的比我们本地的多,要学成郑鑫这样还是有一定条件的。最近,农场团委发了一个举办游泳比赛的通知,当前是春耕大忙季节,很快就要春插了,暂时不举行比赛,安排在6月中旬。好机会来了,孩子们!你们大显身手吧!我看春郑鑫这几个月就暂时不放鸭子了,下到姜组长组里,同老姜学习学习看水——就是根据农田需要适时灌溉或排水——这伢子脑瓜子好使,让他学学专门技术。春插以后,就让郑鑫脱产,牵头组织游泳训练,确定几个教练,在安排一下合理的训练时间,用最先进的方法来训练。我在农场团委办公室拍了胸口的,我们队不拿个名次回来,我那张字左右反着写。”
  “乌拉,乌拉——”年轻人一片欢呼,欢呼中一个个跳入微微泛着波澜的水中……

  这以后,得到了“官方”的大力支持,队上的年轻人学游泳学得更来劲了。
  笨鸟先飞的光武孑总算没有落在其他几个比他后个把礼拜学游泳的人之后,当薛明娟等几个女生勉勉强强游得起了,但动作还嫌僵硬的时候,昔日只会蹩脚狗爬式击水浅滩的光武孑居然也能同他师傅郑鑫在农场宽广的干渠里像模像样地游几百米了。当然,姿势也鸟枪换炮了,狗变青蛙——完全是中规中矩的蛙泳了。不过,年长的学生仍然不能媲美年少的老师。如果两人一起游,在开头那几分钟速度还相差无几,只是到底训练时间较短,熟练程度和耐力不够,再游两分钟就难免后劲不足,渐渐拉开距离,再比下去,郑鑫落下他十多个身位当是小菜一碟。这一天太阳还没落山,两人就游了好一会儿了。此时光武孑早就上气不接下气,明显的体力不支来不得神了,看师傅早拉开了自己二十多米远,便改变方向横着游回岸边歇菜去了。
  而郑鑫兀自余勇可贾地继续游着着,只是已经改换成了自由泳,双臂双腿左右交替划拉蹬踢着电排沟里的活水。被踢打的水可不是好欺负的,反过来抗击着郑鑫,把他推出老远,郑鑫再施以掌劈脚蹬的报复,循环往复,乐此不疲,郑鑫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了多远,只是回头一看,光武孑毫无影踪,你哪怕是个模模糊糊的小小黑点呀。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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