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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青涩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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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7 11:18
  10

  郑鑫正感到无聊,带的学生早开小号了,自个儿还在这里为四野里被越来越浓的暮色所笼罩的景色“表演”着,观众嘛,甚至连一头牛一条狗也没有。不由得放慢了速度,准备上岸。猛可里后面传来一阵划水声,回头一望,水面除了几个涟漪以外,什么也没有。怪哉!莫非冒出了水猴子(水獭)?那我今天倒要见识见识这长着珍贵皮毛的家伙是个什么样子。人家怕它拖脚,我偏不怕。就跟你斗一斗。
  饶是这么想,给自己壮胆,心底下到底还是有点畏惧。正自惶惑间,就在他面前眼皮底下忽地一下冒出一个人头,朝自己诡异地笑笑:“吓着了吧,一个人游起这么远,不怕水猴子把你拖下去?”原来是潜水高手雷满子,刚刚的水花是他留下的,可很快又一个猛子扎下去潜泳了二十多米才冒出来吓了郑鑫一跳。
  郑鑫尽管人在水中,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便感觉极度的疲劳从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便立马打横游到了岸边。还没完全上岸,就一把瘫倒在坡上,两个脚丫子连带小腿部分还在水里晃荡着,眼睛微微闭上了。
  雷满子连拉带拽地把他弄到岸边草地里,说:“其实,光武孑上岸后,我们好大一伴人正好来游泳。我看你游得那么尽兴,就没打搅你。只是一直跟在你后面游。我也想跟你学学姿势。说实在的,要讲速度,将扎猛子,你不如我,要论姿势的好看,我对你佩服得很。你还别说,我一路看来,也慢慢悟出一点门道来了。老实说,跟上你我还没有使出八分力气。”
  郑鑫听他这么一说,周身的疲劳立马跑得无影无踪了。赶紧应答:“要得噻,哪天我们俩专门来切磋切磋。再说,支书让我负责训练,我要管全盘,就让你做男队教练,我们老知青再来一个做女队教练好了。呃,你的那些伙伴呢?”
  “那不是?”雷满子指着水面上暮色朦胧中的几个黑点。
  近前一看,是伏霸、工头等四五个新知青,最后面的两个是梁智和另一个肤色黑黑的,简直同贫下中农没二样小伙子,他是梁智郑鑫一批的老知青杜仲。梁智因为学游泳学得最晚,技术差一截子,五岁起就在昆江河里泡大的杜仲就当了他的保护神。
  “好,我险些忘了,老知青的游泳教练就是你噢,杜仲!”
  这时,岸上有银铃般的笑声荡漾而来,原来是薛明娟、杨眼镜和几个回乡女青年一路看热闹来了,看到这么多小伙子在后面追着一个小黑点游着,觉得很好玩,便一路跟过来了,不过不是妹妹坐船头,是妹妹在岸上走,有时候还要一溜小跑,薛明娟不由得娇喘吁吁的了。
  喘了几口气,这位“历经”个把月之“久”的日晒风吹和雨打,以致把一张白嫩嫩的脸弄得红扑扑还略带点黝黑的小美女对着郑鑫嘟哝着:“一到寝室里就只晓得拉胡琴吹笛子,一出来就只晓得游,只晓得玩,你忘了还欠我们的账没还吗?”
  郑鑫一脸茫然,无辜地眨着眼睛:“我几时成了扯麻纱的了?欠你们么子东西了咯?”
  “你的故事。一欠就是个把月。”
  旁边的杨眼镜、雷满子连忙附和。都囔着要郑鑫快快找个时间兑现。
  郑鑫求助地望着梁智,梁智把脸转向一边:“这帐,还真不能再拖欠下去了哟!我看不如就今晚吧。明天最迟后天不是都要插秧了吗?”
  郑鑫一想也是,既然有这么热闹,又是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这么多少男少女不是集会,不是约会地凑到了一块,比当年在日本的郁达夫可要浪漫多了,不搞点开心的活动还真对不住这么好的春光呢。于是乎便发号子了:“好吧。大家先回去换衣服,然后都到我的鸭棚子里去吃鸭蛋,今天师傅他们一家子到岳母娘家去了,要我守一夜鸭棚。多好的机会哟!”
  众人说话间从后面赶上来的光武孑唯恐人们忽视了他的存在,冷不丁地开口道 :“师傅,师傅你不是不放鸭子了吗?何解还能去鸭棚咯?”
  这也正是除了梁智之外,大家伙儿共同的疑问。
  “我也不想这么快就不放鸭子了,第二天正要去找支书收回成命,至少等我培训个传人出来再交鸭划子,没想到支书自己找到我说春插这段时间更加要好好放鸭,不能让它们到田里来捣蛋。还真不能缺了你这个熟手。”
  梁智和杜仲催促道:“快呀,大伙儿赶快行动吧,回去换衣服,多穿点,免得着凉了。今晚的活动还不定有多有味呢!”
  即刻,一片“乌拉”声、口哨声和开怀大笑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交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把栖息在岸边杨柳上的鹧鸪鸟惊得飞出巢来,慌乱地毫无目标地向暮色里飞去……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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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三   2010-12-8 11:39  金钱  +10   好文章
王大三   2010-12-8 11:39  魅力  +10   好文章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8 11:40
  写的真不错,看来周公裔很有写长篇的潜质,支持了!期待继续更新。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8 11:41
  大概队上的鸭棚从搭建好到如今,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光顾过。多半是因为远离队上集中居住区的关系吧,坐落在电排站附近的主渠道与通往本队的一条分渠的交汇处,紧紧地与四队广袤的田土相邻。
  十来个伢子妹子尽管在郑鑫的要求下,近乎衔枚疾走悄无声息地鱼贯着进入鸭棚中养鸭人的住处,隔壁圈着的鸭子好像还是听到了些许不同往日的动静,嘎嘎地叫了好几声,郑鑫用莫须有的“鸭语”吆喝了几声,鸭棚安静如初了。
  这鸭棚的人舍里极其简单地摆着些生活必需的临时设施:一张双人大床,一个用旧木料木板子胡乱钉成的柜子,几条钉得四脚不平坐起来东偏西倒的条凳,其他的诸如矮矮的旧方桌、代替碗柜的木头架子、土砖砌的灶台、大铁锅等炊具,还有棚子外边堆得山一样高的作柴火烧饭用的棉秆、杨树桠枝等,无不直观地诠释着“陋室”这个名词在现代乡村的务实化到了何等程度。屋子四角交叉扯起两根绳子,晾着些男式女式衣裤,就像悬挂着一些旗子,有些长一些的“旗子”被个子特别高大的杜仲那突兀的脑袋顶得晃荡个不停。
  “杜高子,你可要注意哟,钻了堂客们的裤裆可要背时的哟。”伏霸指着一条花短裤,朝着杜仲坏坏地笑道,即刻引来哄堂大笑。
  “我们知识青年是无神论者,哪来这么多禁忌!再说,在座的在立的哪个不是从堂客们的那个地方生出来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你们也不知道这里大热天的一景吧?贫下中农一般人家不分男女都穿花短裤子哦!”梁智打着哈哈为自己的老同学解围。并且立即安排几个人做事,抱的抱柴火,烧的烧水,捡的捡鸭蛋,先按每人5个的量招呼着。

  这当儿,光武孑、雷满子、工头等人在半路上就窜到蚕豆地里摘蚕豆去了。路上大家就商议一晚上的活动怎么安排?莫非是吃几个鸭蛋,听你郑鑫讲一段自己的故事就了事?光吃几个鸭蛋既不解馋又不过瘾,还弄点别的吃吃,比如说宰他几只鸭子?郑鑫抠了抠后脑勺说:“我可不能监守自盗哦,要说盗他几十百把只鸭蛋倒不打紧,就如同过路人到我井边喝了一瓢清甜的井水一样。可真要把那生蛋的本钱报销几只,那可就是违背做人的原则了。莫说凭师傅的火眼金睛,不要点数就晓得哪几只鸭子失踪了,就算他装个不知情的,我也觉得心里不踏实。”
  工头一听,把胸口擂得山响:“好,那不叫你为难好了。看我的,看我们三个人的,除了摘些蚕豆,我们再多走几步,到四队随便哪户人家的鸡窝里捕几只凤来,让大伙儿美美吃一顿。”
  郑鑫、梁智连忙阻止,可工头领着二人向夜幕里冲出去好远了。

  屋子里,床铺上、条凳上、被放倒的棉秆上,都坐满了人。三个姑娘自然享受该陋室的最高礼遇——宽宽松松坐在床上。可惜这张床吱吱扭扭,摇摇晃晃,有好几次薛明娟以为快要承受不住,要散架子了,连连尖叫着,当然也传染了另两个女生也哇哇地叫开了,接着引发鸭棚里一阵阵嘎嘎嘎,弄得郑鑫费了不少口舌的鸭语才把那难听的声音镇压下去。
  奇怪的是,这张床吱吱扭扭一会儿,竟然主动静默无声了,而且那摇摆也同样静止了。
  在女生的尖叫声中,伏霸这小子好像对男女只是有所研究一样的,故作神秘地笑笑:“这张床,你们不晓得它何解摇晃得这么厉害而不垮塌吧?告诉你们,这就是郑鑫的师傅师娘在上面造人造得这样的。造人要剧烈运动,所以搞得摇摇晃晃,吱吱扭扭。一旦造成了人,就感动了上帝,所以这床嘛,就越摇晃越坚定罗。”
  三个女生一阵痛骂,其他男生表情各异地笑起来……
  笑过之后,杨眼镜似乎还没从摇晃中回到现实,连声叹道:“就像回到了吃奶的时候躺在摇篮里的岁月啊,人要是真能返大还童就好了!”
  “好什么好?”薛明娟立马反击道,“要是我们永远只有一点点大,睡在摇篮里摇啊摇的,那样懵懂无知有什么意思,再说那样的话,今天我们怎么听郑鑫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回乡女青年桂妹子也跟着说:“郑鑫,你来我们队一年了,我还没听过你有什么故事。倒是小娟她们先知道。今天我可要洗耳恭听哟。”
  “其实,特平常不过的一些琐事,讲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到时你们要是听得打瞌睡耽误了吃东西,可怪不得我哟!
  “别卖关子了,我们于队长的千金都开金口求你了,我看郑鑫你也拖拖沓沓吊大家伙儿的胃口了,开讲吧——”梁智催促道。

  千呼万唤之下,郑鑫故事的“续集”总算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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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三   2010-12-8 17:23  金钱  +5   好帖
王大三   2010-12-8 17:23  魅力  +5   好帖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8 17:23
  注意,要多写事件,只有多出“事件”才会有更多的读者来看,较为缓慢的细节之处不必多写,否则就显得有些烦琐了,现在的时代是快节奏的时代了,读者很少细读那些比较纯文学的章节了。
  个人看法,仅供参考!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8 21:39
要休息个把月了,这一向事情太多,不能写作了。对不起。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8 21:49
王大版主所言极是,自己也察觉了这毛病,沉寂一段时间在忙其他事情的间隙里还是先把事件好好构思,打打腹稿再动笔。先请假几周哦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11 20:20
青涩的记忆,美丽的文字,发现它,就要学习它。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0-12-12 21:41
  11

  上次不是说到我那些玩伴听我说没书看气得要吐血了,问我是怎么回事吧?现在我告诉你们,当时梁智等人听了我的回答也是脸色气得铁青。怎么回事?我的书,不,我和梁智藏在阁楼上的书一本都不见了。我问住一层楼住一栋楼的邻居,都说不晓得。我发了疯一样地四处乱转乱钻,找了大半天,终于在河边上看到了一堆灰烬,那个时候破四旧那么厉害,谁还敢烧纸钱悼念死人?我一估摸就是我们那些藏书的归宿了。上前一看一翻,灰烬早已冰凉,而且烧得非常透,怎么也找不出哪怕一页白纸或黄纸来,可那灰烬分明还还清晰地显出书本书页的轮廓。我不禁嚎啕大哭,一边用双手在灰烬里拼命地搅动着,搅着搅着,有一角纸片,而且是差不多有半页纸那么大的一角纸片掠过我的眼帘。拾起来一看,分明有关羽大半个身子的绣像,脑袋还完整地留在纸上,那耳朵旁还歪歪扭扭写着两个钢笔字:关公。这字还是梁智的手笔呢,不是我们的《三国演义》又是什么?
  梁智看到我手里的纸片,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你这家伙,以后如果不去当福尔摩斯,那可太屈才了!”
  我不想当什么福尔摩斯,我对读书已经心灰意冷。我从此天天疯狂地玩,可我再怎么同市郊那些同学一起日晒雨淋地疯玩,也长不出他们那么结实的肌肉,晒不出他们那么黑亮的肤色,使不出他们那样大的力气。
  力气小特别是臂力小,我向河里扔石块我总是扔得最近,担担子我可是肩膀一挨扁担就痛得呲牙裂嘴。即便现在我也很少担什么担子,尤其是在救了支书他崽伢子以后,再没担过一担东西了。我跟你们说,那次救人后,队领导要把我推荐到场部中学去教书,我一个劲的摇头,说我救人不是为了要离开队上,摆脱体力劳动,我只是觉得不能让漩涡冲走这孩子,什么也没想(当然,我自己是否会淹死也没来得及想)凭一种原始本能跳下去的。其实在我跳下去后几秒钟,还有好几个人跳下去救人,只是他们都没有我这么好的运气,没挨到那孩子的一根头发,所以至今默默无闻。
  我说得很凌乱,你们可别见怪,我这人讲话尤其是讲长一些的话,往往是有些跳跃性的。话说回来,我一口回绝了当老师,其实我并没有那么高尚,你想想看,自己的父母当老师我还没有看足?成天跟孩子们跟孩子的家长打交道,忙得个一塌糊涂,可到头来怎么样?臭老九,批斗对象,劳动改造,没一天消停的。要我再走他们的老路,哼哼,我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程度。后来我跟队长说,你要奖励我,就让我放鸭子好了。我就是看准了放鸭子成天划着鸭划子,优哉游哉地水上漂,岸边歇,要吃鸭蛋多的是,管饱(不瞒你们说,我吃鸭蛋硬是吃伤了,现在我一见煮熟的鸭蛋就反胃)。时不时还可以拿起竹笛吹一曲,好不安逸!
  再说我不投石头,削飘飘,削着削着,总没有人超过自己,也烦了,就索性自顾自跑到河里玩水去了。有一天,学校里体育老师无意中从河边走过,看到了我——他同事的儿子——竟然无师自通地有节奏地划着水,就让我上岸,说我游泳恐怕有些天赋,如果训练得法,将来说不定是个健将,能代表市队参加比赛呢。就非要收我为徒不可。我一想也好,学一门本事总比傻傻地玩要好一些。就这样,每天傍晚,我都要跟他学一个半小时的游泳。哎,学成以后,发现从来就没有表现的机会,社会上、学校里好像从没有举行过游泳比赛,倒是常常警告学生、未成年人不准私自下河游泳。倒是如今在农场里,一不小心被支书圈定了当队上的游泳教头,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阴啊!
  那时候,全国所有的学校都停课了,红卫兵、青年哥哥开始大串联。我也想去坐一坐不花钱的火车,到北京去见一见毛主席,可每次都被大人从车门口轰了下来。没办法,只好继续瞎混。
  我父母说你不读书是读不成书,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你总要学一点本事才行。他们根本就不晓得我在学游泳,当然即使晓得也不会认为那是什么拿得出手的本领。他们从那堆很少有人问津的那堆杂物当中挑拣出一把二胡一支笛子,让我自己擦拭蒙在上面的厚厚灰尘,然后用他们那多少年没染指过的蹩脚拉法吹奏法来给我启蒙。
  我拿起一看,哪里只是灰尘,还有那种大家熟悉的昆虫积年累月织成的笛孔上的八卦阵,真是太有看头了。大概还是我父母当年自由恋爱的时候的产物吧。听我哥哥姐姐说过,那时候他们最浪漫的事就莫过于两人周末聚在一起,父亲拉琴母亲吹笛,虽然都是入不了流的低水平,可也自得其乐,爱意盈盈的。天晓得他们有好久没重温旧梦了,让这恋爱的道具尘封了漫长的一段历史,实在可惜。
  他们原本想让我哥哥姐姐业余时间鼓捣鼓捣这两件乐器,艺多不压身嘛。可哥哥从四岁开始就沉迷于画画,对吹拉弹唱根本提不起一星半点兴趣,;而姐姐呢,干脆听也不听,她要一门心思学跳舞,跳忠字舞,跳民族舞,后来还学跳《白毛女》、《红色娘子军》里面的几段芭蕾舞。
  他们在长子独女那里碰壁了,就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在我这满伢子身上故伎重演,也许也做好了碰一鼻子灰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我却给他们保持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鼻子。因那段时间我确实无聊得很,这一下正中下怀,更何况我一向喜欢听学校音乐老师——正规音乐学院毕业的曾老师——在家拉二胡、拉京胡、吹笛子,还喜欢听每天早上广播里播出的民乐合奏等。
  我干脆跳过我爸妈的“启蒙”,直接从师曾老师。曾老师正好也闲得无聊,学校停课了他整天也苦闷得很,这一下主动有学生上门求教,哪有不高兴的!就这样,我的生活里充满了琴声笛韵,当然也有无数的汗水和辛劳。
  但是命运决定了我这人无论如何成不了吃音乐饭的,再说我学点器乐无非只是打发点无聊的时光而已。不到半年,复课闹革命,初高中又招生了,我们小学只差一期没读完的学生虽然在社会上闲荡了将近两年,可毕竟也修成了“正果”——从“肄业”一跃而为“毕业”。你们都晓得的,小学“毕业”了,升初中不再通过考试来定,而是靠学校工宣队“推荐”。凭什么为“推荐”的依据?还不是“唯成分论”?虽然总是说要成分,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实际上只要一看你家庭出身不好,谁还真的看你的什么“表现”,一棍子扑死,都给我滚开。所以我呀、梁智呀,还有好大一群老师崽孑和其他知识分子崽孑,都因为出身地主或资本家给排挤出学校大门了。
  哦,杨眼镜,你是说你当初也被拒之于你们七中大门之外,后来才同一帮子人一起求爹爹拜奶奶好话说了一皮箩才由工宣队“恩准”进来的?
  我们当时正是这样的。我们学校六七十个老师联名请求学校工宣队给这些无辜的孩子一个接受初等教育的机会,其中有三十多个老师因没结婚或刚结婚,压根儿就没有孩子,还有十多个有孩子的老师,都是根正苗红的,他们的孩子早就被“推荐”进去了。真正因出身问题其子女没进学校的老师,也就十几个。那些自己无所求的老师就是看不惯那种“唯成分论”打翻一船人的做派,觉得无产阶级专政再怎么“专”,也不能这样搞株连吧,也不能把那些无辜的孩子求学的机会也给“专”去了吧?
  毕竟当时我们都太小,搞不清大人们是怎么为我们争得读书的权利的。总之没几个回合,一向板着面孔的工宣队何队长面对老师们成天不断地纠缠,居然束手无策,挂出了免战牌。大手一挥,公章一盖,让他们来吧。其时,学校开学已经两个月了。
  我们这些迟来的学生被组建成一个新的排,算是打入另册呢,还是出于把我们把耽误的功课补上来的考虑,便于给我们开小灶呢?学校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们猜不透也不想猜。我们只晓得自己回到了一个人数众多的集体,我们也同其他班级一样有自己响当当的部队番号:一营六连十二排。
  薛明娟你是说你们那里也是部队编制,也是几营几连几排这么的编序号,是吧?那不奇怪,那时节昆江市所有的中小学几乎都成了军营,说是要备战备荒为人民,要全民皆兵,随时粉碎美帝苏修侵犯我们红色中国的狼子野心。说是要从娃娃抓起,搞军训,练队列练军体操练刺杀动作。我们别提多高兴了。可是上体育课也没怎么练,第一二节课倒是煞有介事的搞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向后转齐步走跑步走一二三四锻炼身体保卫祖国一不怕苦而不怕死顽强训练打倒美帝什么的。训了两次,体育老师大概是自己教都教得乏味了,吹几声口哨喊几声一二三四就放我们的羊了。倒是后来教了我们两次刺杀,觉得还蛮开心的。每人手执一根木棒,跟着老师装模作样地“防左刺——杀”、“防右刺——杀”,后面一个“杀”字要喊得震天动地,好像木棒刺不死敌人,就要凭借那大喝一声的“杀”,像三国时的张飞当阳桥头那声怒吼,把敌人吓得屁滚尿流肝胆俱裂纷纷跌落河中一样,要的就是这个惊天动地的效果。至于动作,除了要求猛烈快捷以外,就不管你们齐不齐标不标准了。大家表面上做起那个怒火满腔的样子,可心里憋不住笑,一会儿就笑得哈哈直滚的。
  哦,伏霸你说你们学校里主要是练军体操?我们学校没教这个,但是我看到学校老师们早上起来做广播操的改成了所谓的军体操,那些个有气无力的动作,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我看着都像给我们人民军队脸上抹黑。唉,难怪那天看着杨眼镜趁着酒兴手舞足蹈搞笑的模样,原来就是做军体操。不过,好像你那套板路和我们学校老师练的不是一支军队的操哦!
  刚进学校的时候,总觉得谁都有点瞧我们不起,好像在说这些地主恶霸反革命的孝子贤孙也敢跟我们工人阶级贫下中农的子女同一个学校读书,呸!
  为此,我们排的同学都憋着一股气,不但各科学习成绩超全连平均水平,在所有的集体活动中也总能达成充分的默契,把广播操、大扫除、学工学农活动都做得近乎完美的程度,再偏心的检查组,也不得不在评比栏上给我们排画上一面鲜艳的小红旗。运动会上,100米、400米跑、跳高、跳远、投手榴弹,我们排不是拿一名就是取二名。
  薛明娟你别打岔,问我的成绩?我没有成绩呀,因为我从来不参加田径运动项目,如果有游泳比赛,我保准会报名参赛,还有可能取个名次。可惜学校里从来不设。我理解错了?你是问学习成绩?梁智说我是神童?见他的鬼去吧。我神什么?一点也不神,顶多在同学中,因为我比他们一般都小一到两岁,可以称作“童”吧。每次都要错一点,扣掉一些冤枉分。数学,倒是打过几次满分,其他就丢三落四总要留一些遗憾啦。名次?我们从来不排名次。也不互相去打听。读书读得好有什么用?再说衡量读得好读不好,为什么一定要看老师给打的分数?我上课除了数学、工基、农基这几门课还认真听听讲以外,其他课,我都是把二胡京胡笛子曲谱,或者鲁迅的《且介亭杂文》甚至《电工学原理》等课外书放在抽屉里,低着头沉迷其间。有几次老是叫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摸摸脑袋乱答一气,搞得笑话连篇笑声荡漾。只是当老师再重复一次问题后,我立马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子丑寅卯,就化险为夷,躲过了处罚。那时的处罚可真怪,譬如除四害,打死几只老鼠凭老鼠尾巴来交账,积几担肥之类。我曾经从我妈妈教室里偷了好一大把老鼠尾巴,那都是受罚的学生交来的,我有恃无恐,随便你怎么罚。反正我是”捕鼠英雄”(偷鼠尾巴的“英雄”),老鼠尾巴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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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三   2010-12-12 23:37  金钱  +5   好文章
王大三   2010-12-12 23:37  魅力  +5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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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0-12-12 23:39
  总体依然不错,但还是烦琐的介绍太多,估计周公已经养成这样的写作习惯了。一定多出“情节”,多出“故事”才能引来读者的眼球。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1-1-11 21:53
  12

  可奇怪的是,我的老鼠尾巴一次也没有派上过用场。倒是班上一个女生总是因为劳动不积极甚至消极怠工而屡屡挨罚。看到好几次工宣队罚她一个人打扫教室卫生,其他人谁也不准帮忙,否则连坐,就是跟着一同受罚。我突然涌起一股怜香惜玉的男子汉豪情,尽管我当时也不过十四岁半。我把她悄悄地叫到一旁,把一大把光溜溜的细长皮根根塞到她书包里,她一声尖叫,我连忙捂住了她的嘴,附在她耳边说:“老鼠尾巴。以后,工宣队要罚你,你知道怎么说了吧?”
  她意会地点点头,朝我投来感激的一瞥。
  真不知怎么搞的,这个女生,这个平时从没引起我注意过哪怕多打量一眼的极为普通的女生,有如放电的那一瞥,倒叫我为之惊艳了。我自然而然地“以眼还眼”——无意识地接过那一瞥,没成想这不接不打紧,一接招立马变成有意识的了,四目相对,她居然毫不退缩,脉脉温情中却还蕴含着几分少女固有的矜持和并不固有的美艳,目光里除了有感激的成分,我还读得出一种……一种什么样的情愫呢?哦,你们别想歪了,也别胡乱猜疑了。那种情愫无非就是对我能有此古道热肠肯帮忙,还拥有如许能量钦佩不已。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少女的眼睛可以这样好看的。哦,杨眼镜,你说能不能同薛明娟的眼睛相媲美?这个我不好回答你,反正薛明娟就坐在这里,她的眼睛没蒙上,你们都能看得见。我只说我那同学的眼睛,杏仁般的外形,双眼皮的上眼睑带着长长的密密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眶有点凹陷,像新疆维吾尔族姑娘的那样,里面养着一汪深潭,黑白分明,眸子闪闪发亮,分明照见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无疑就是我。我第一次从别人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面貌,也就是这一次“接招”的发现。我还小?是的,不到15岁的年龄,按说是不解男女之事。但是对于我来说,对于我这个读了不少《牡丹亭》、《少年维特之烦恼》等中外爱情名著的人来说,这恋爱的感觉嘛,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嘛,多少有一点的,这方面或多或少是“中了一点毒”的。总之,就在那一瞬,我的心被这双眼睛特别是这股眼神俘获了。

  哈哈哈……满屋子爆发出各种意味的笑声。笑声把郑鑫这位“说书人”弄得面红耳赤了。

  “嘻嘻嘻……原来你这说故事的人果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哟!”薛明娟一双大眼睛给笑成个弯弯的月亮,那银铃般的独特笑声在满屋子嘈杂的笑声中显得格外动听。
  “山高皇帝远,我们这广阔天地里不像你们城里,一提爱情两个字就犯忌,没那么多禁锢,今天郑鑫你就给我们好好摆摆爱情的龙门阵吧!”桂妹子原也是个爱读书的妹子,可她队长爸爸总说如今可不同以往了,不是学而优则仕的旧社会,伢子读书都没有用了,你一个妹子还读么子书,就让她回来管管仓库记记工分什么的。这当儿,她也被郑鑫故事中刚刚萌发的貌似爱情的苗头所感染,便抛却少女的矜持,指定要听这一节,要好好地享享耳福了。
  “算了吧。”郑鑫说,“光武孑他们要回来了,一点蚕豆何事摘得这么久?真不知搞么子鬼去了?我得看看师傅的炊具够不够大干不干净。再说还要挑几担水才行。来,杜仲,你带伏霸挑水去,这里交给梁智了。我的故事随他怎么跟这几个妹子讲,他总不可能把白说出黑,把鹿指成马的。”

  的确,光武孑等三个知青伢子在蚕豆地里忙乎一会儿,就完成了任务。尽管夜色笼罩大地,但凭着年轻人的好眼力,再加上一支手电明明灭灭的辅助照明,在蚕豆苗里上下其手,左右翻转,连拉带拽的,没两支烟功夫就摘得盆满钵满了,不,不是什么盆什么桶,而是几条裤腿特别肥大的裤子,裤腰紧锁之后,从两个裤脚口把蚕豆倒灌进去,然后逐一扎紧,往肩膀上一挎,毫不影响你大步流星赶夜路。
  三个夜行人急匆匆地走着,却并不是直接朝鸭棚方向走,而是横过去朝东面的四队聚居区行进。走着走着,走在前面打着手电的工头突然熄了灯,回过头来朝身后的雷满子肩膀上的裤腿拍了一下。
  “有情况?”
  “是有情况。你听那边油菜地里悉悉索索地响个不停,还有人的声音,你们听咯!”
  两人一听,果不其然。除了油菜叶子被挤压的声音外,还有那种压低了的哎哟哎哟的呻吟声。不知是搞么子鬼的,但至少不是针对我们三人的。都轻手轻脚缓缓行进,朝着那奇怪声音的源头摸去。
  近了,近了,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了,原来是从两个人口中发出来的。

  “哎哟,你轻一点,一双手像锉一样,锉得人家肉皮痛死了。”女声,有点尖利,但绝不娇柔。
  “你又不是什么细皮嫩肉,么子锉不得?”男声,粗门大嗓,却压得很低。
  “你做么子哦,莲蓬子都被你搓得火辣辣的了……唔唔唔……”唔了好一阵,那女声又尖利地响了起来,“刚刚你那臭烘烘的嘴巴堵住我的嘴,都快被你憋得出气不赢了。”
  “你别假正经,我又没把你绑起来,还不是你自己跟我约好到这里会合的。来了还有别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你这个骚鸡公,又搞么子咯。哎哟,裤子,我的裤子!别扯我的裤子哟!”
  “看谁骚得厉害?你那蚌壳里面都水汪汪的了。好吧,一切就绪,螺蛳蚌壳的活动正式开场了哟——”
  再听下去更是不堪入耳秽不堪言了。光武孑早捂着耳朵,躺倒地边头闭上了眼睛,雷满子虽然也闭上了眼睛,可耳朵还支楞支楞地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搜罗着这些从没进过他耳轮的声讯。而工头这小子,眼耳并用,整个身子匍匐在地,悄悄地向声源处靠近、靠近,恨不得趴在那对男女眼前,看看螺蛳蚌壳的表演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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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1-1-11 21:55
  13

  不知是工头素有侦察兵或者是间谍的潜质,还是那一对野合的男女过于忘情而把来自周围的一切声形都给屏蔽了,总之,工头得以近距离观赏这一场夜幕下的野战而无从发觉,以致若干年后,这小子回顾起这一场成人游戏时,仍然是那么津津乐道。用当年当地的“黄话”说,那白亮挺翘的莲蓬子、肥美扎实的得罗子,还有那毛茸茸鼓蓬蓬亮汪汪的黑三角都是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映入他的眼帘,再加上施压其上的急剧而热烈的活塞运动,弄得他简直要流鼻血了,这是何等刺激的视觉享受啊。但同时又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胯下老二早一怒冲天,却又无处发泄,恨不得把压在女人身上的那个莽汉掀开,自己取而代之强插“二青洞”。
  啪的一掌落在后颈上,把正在朝天自慰的工头吓了一大跳,仿佛做那件见不得人的事的不是那对狗男女,而是自己一般。一个激灵,工头转过身来,一股白色液体倏地喷射到了雷满子的前额。后者连忙把额头蹭到前者衣襟上,抓起擦了好几把。然后打了这家伙一拳,道:“干什么?你这骚牯子!哦,原来你在看戏,看二人转二人翻二合一吧。好家伙,看我不告诉张支书……“
  “你告诉他,他一问你又何事晓得的呢?岂不把你自己带进去了?”
  这时,光武孑也悄悄移过来了。在两人肩头一按,轻轻说了声:“好啦,今晚老母鸡有得吃了!”
  两人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愣愣地面面相觑。
  “你们只要好好配合就行了,看我的。”说着一把多工头手中沉默的手电,刷的一下亮出炫目的光柱,直射忘情野战的那一对鸳鸯。
  “捉奸啦,捉奸啦!”光武孑早抛开了害羞(他心里在说为什么我要害羞,不晓得羞耻的是眼前这一对呀),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两条扭成麻花状的赤裸裸的肉体暴露在六只童蒙未开的眼睛下。
  “呃,原来是连长阁下和桂菊嫂子,到这野地里练什么功夫来了?”
  野鸳鸯立马一分为二,昔日威风凛凛的民兵连长此刻只剩下筛糠的份了,而早在全队破名远扬(破者,破鞋之谓也)的风流堂客桂菊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是荡妇我怕谁的姿态,不但没有穿上衣服,反而站起来,挺着沾了好些油菜花粉的莲蓬子,扭摆着腰臀,朝光武孑迎了上去,且张开双臂作势要投怀送抱。
  光武孑脸都吓白了,连忙往后退去,同时大喊一声:“来人,不准她发骚!”
  雷满子和工头从两边窜上来,工头抓住桂菊的双手,雷满子在油菜杆上找到一件花衬衫,就往她身上套。可工头一不留神让她挣脱,立马便感觉到一个光溜溜的身子磨蹭到自己怀里,便趁势在那鼓鼓的弹性十足的莲蓬子上摩挲了好一会,直到雷满子把衣服袖子递过来,才配合着给她穿上。
  直等到那对奸夫淫妇都穿上衣服后,光武孑才从炫目的白光中解脱出来,顿时恢复了起先的威风,大手一挥,命令两个同伴把这对野鸳鸯押送到队部去,让支书队长和所有民兵都来看看他们的连长和什么东西连在一起长。
  可这时连长也从慌乱中恢复了镇定,看到几个毛头小子,还以为自己能够对付得了,想砍翻一个再逃之夭夭。心念一起便朝个子最矮小的光武孑发动袭击,一拳捣向他下巴,殊不料雷满子早一个箭步跃上前来,飞起一铲腿踢向他的胳膊,连长胳膊一麻,只差一分就要到光武孑下巴上的拳头立马垂了下去。正要举起另一只拳头,雷满子一记勾拳闪电般砸向其面颊,顿时压床松动,一股血腥味儿从嘴里冒了出来,身子摇晃个不停,终于支撑无力像一滩烂泥一般倒了下去。
  以后的行动,就完全是按着光武孑的心计运行的:雷满子和光武孑在地里找了几根藤蔓,说了声骚堂客委屈点,就把她手脚绑上,然后留下光武孑这个正人君子看住她,雷满子便和工头两人押着连长回去弄吃的去了,先在鸡窝里捉出3只老母鸡,再从灶台房梁上割下几大块烟熏火燎黑乎乎的腊肉,用两个装尿素的袋子装好,背着重返野战现场。而其时光武孑早用一把油菜叶子堵住桂菊那张脏话连篇的嘴巴,伸长着脖子,焦灼地遥望夜色中满载而归的几个黑影。
  黑影变成几个背负手提战利品的真人后,立马为女人松绑松口,朝连长身上一推,光武孑说了声你们好自为之,咱们两不相欠,三个知青背着蚕豆和“战利品”,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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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1-1-11 21:56
  14

  鸭棚里,郑鑫的故事在继续,不过叙述者不是郑鑫本人,改成其好友梁智了。

  那一个学期,我们排的老鼠尾巴在全连也就是全年级算是交得最多的了,而创下个人“灭鼠”数量之最的就是那位被郑鑫怜香惜玉的女同学喽。你们要问那女同学叫什么名字?我想这没有必要了吧?不不不,我这不是替郑鑫保守秘密,而是这名字的主人成了郑鑫人际交往的一段历史,如果没有特别意外的话,以后你们永远也不会听见关于她的片言只字,既然这样,那又何必非要让一个与你们无关的名字来干扰你们对郑鑫人格的认知呢?
  当然,郑鑫授权让我继续他的那段故事,我还是不辱使命给你们讲讲这位女同学和郑鑫交往的几个片段吧,因为这牵涉到我要代替郑鑫回答一个小小的悬疑——从你们开始到队上来的那天起,薛明娟、杨眼镜等几个女生,不是对郑鑫年纪没达到下放年龄就下放的原因多次发问吗?
  好,为了叙述方便起见,借用一代数方法,设那位女同学为X吧。
  也许是我们这个班(还是不盗用部队编制,不说什么“排”了)上的同学都是一些“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吧,相对于一般人家的孩子,家庭书香味熏陶得比较浓,文化底子厚实,学习成绩比其他班高出一截。这倒没有引起过任何班级任何同学的妒忌,这几年不还是流行读书无用吗?黑板上种田、作业本上车零件一直成为工宣队对我们这些酸秀才的笑柄。郑鑫的智力超群、学东西快这是大家伙儿早就领教过的,而X同样是课外书看得多、春秋左传诸子百家都略知一二的女秀才,他们两人惺惺相惜趣味相投,能走到一块儿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算没有老鼠尾巴这个媒介,迟早这两人都是能发生点故事的。
  不过,要说X的长相,依我看依我们这一大帮同学的眼光来看,只能打个五分制的三分半罢了。就是那双眼睛还有点抓人,其他部位也一般般而已。刚才杨眼镜说同我们的薛美女比怎么样,我直说了吧,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不在一个档次。哦,薛美女,你可别这样瞪着我,我可不是讨好你吹捧你,恰恰相反,我认为你还不能算做真正的美女,离西施、杨贵妃甚或外国的梦露之类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还差一大截,只是在我们这个现实空间里能看到你这样的就算挺养眼的了。
  可偏偏我们的小情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几次老鼠尾巴一交接,这两个小家伙居然无师自通地暗通款曲,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般谈起恋爱来了,不过因为毕竟还在读初中,郑鑫不到15岁,X也不到17岁,所以那些个幽会什么的都是极其机密的“地下活动”,连我也只是半信半疑,直到快要毕业分配了的时候才证实的。原因是一张用英语写的约会纸条从X的一本作业本里飘出来,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脚下,还好,除我之外,没人看见,那上面的英语单词我也不认识,只有一个时间能引起我的好奇。我回家把那些个单词一一写出来,问老爸,才知晓原来是古时候人约黄昏后的几个词语,时间地点人物之外还有几许花前月下的温软暗香。我想来想去,我们班有这等文学修为的就只有郑鑫和X两人,不管出自两人中谁的手笔,不都能证实他们的故事已经到了一个有点意思有点味道的时段了吗?
  看来郑鑫读那么多中外文学名著不是白读的,那些个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场景早在印在我们这位小情圣的心中了,尽管“恋爱”之于我们这一代人,是一道宽宽的深深的雷池,是被当做洪水猛兽一般被严厉禁止的,可越是这样,对于这一对从小说里“中毒”非浅的少男少女来说,恋爱的诱惑力就越大,拿我们眼下流行的话来说,简直是门板也挡不住的。
  既然在我面前露馅了,郑鑫只好对我和盘托出他们的“地下活动”已进入情书情诗互通款曲的境地。郑鑫这小子多才多艺,大家也已经领略一二的了,除了吹拉弹不唱(郑鑫不是完人,搞乐器是有两下子,可不知怎么的,一唱起歌来完全像个乐盲一样,跑到他外婆的外婆那里去了)以外,写作文写诗也是才情横溢的,不但文采斐然,而且倚马可待,又好又快,出口成不了章,而只要提起笔来,不一小心就成了文成了诗。可以想见,这小子玩这个肉麻的劳什子简直是小菜一碟。
  可是郑鑫差不多要跟我翻脸了,他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不该说他是“玩肉麻的”,是真真切切中了丘比特的神箭,是爱情的力量让他文思泉涌。我说既然这样,你就把几首不肉麻的动了真情的拿出来让我拜读拜读,学习学习。他扭捏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禁不住我软泡硬压,不得不吟诵了几首他的“情诗杰作”。
  老实说,这些诗还真不是叫人肉麻的拙劣之作,当然也不能列入情诗经典之林,因为它们毕竟缺少让读者或听众过目成诵的魅力,充其量只能算是有点青涩味道的恋情表露罢了,至少我现在就记不住绝大部分诗句了,当然,有一首短诗除外。因为那首诗的真情表达得恰到好处——

  一滴、两滴、三滴……
  一朵、两朵、三朵……
  浪漫的雨催开烂漫的花
  百头千头万头
  丁香花盛开维特的梦
  驱散那丁香一样的愁怨
  哦,我的绿蒂
  我的红色中国的黑眼睛绿蒂
  你从不穿白色长裙
  草绿色永远演绎你的飒爽英姿
  河水荡漾一圈圈涟漪
  你的眸中也波光粼粼
  闪烁着当年蚱蜢舟里
  承载不动的心语
  而心语
  什么时候划到我的港湾
  我的耳际
  我的心头

  好了,别这么傻不拉几地鼓眼鼓嘴地觑着我了。我晓得你们弄不懂这些酸不拉几的东西,不错,这首诗是有点含蓄,可意境还是挺优美的,不是吗?谁要是有兴趣,过一向再来找郑鑫或是找我来给你们解读解读。现在我只是简单地给你们说说,这首诗引用了那些名人的典故。一是德国著名诗人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二是我国现代诗人戴望舒的《雨巷》,三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武陵春》。另外那“百头千头万头”也出自中国古时候一个文字游戏,影射到“丁香花”这几个字。你们琢磨琢磨,这三个字的头是不是同“百千万”的头相同呀?当然那“万”字是指繁体的“萬”咯。
  话休烦絮,总之他们这一对的地下恋情是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了,而且还真正做到了局限于“地下”这一层面,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梁智我一个知情人。我既然知情了,当然也耐不住寂寞,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询问郑鑫他们这档子事的发展进度,可郑鑫这小子每次都赌咒发誓地说柏拉图,柏拉图,永远的柏拉图。除了偶尔吻一吻他那中国绿蒂的玉手以外,从来没有越雷池一步,几乎可以算是恪守男女授受不亲之古训的模范了。
  算了吧,明娟妹妹,你又发问什么是柏拉图,我不想中断我的叙述,待会儿你去问杨眼镜吧。我只是抽象地给你说说他们的恋爱进度,他们的进度是无进度,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停滞不前的,一直局限于精神层面,是一种特别纯洁的没有任何肉欲的精神恋爱。
  就这样,他们就这样“柏拉图”一般地“柏拉”了将近两年。尽管在此期间,郑鑫也同我说过,x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柏拉图主义者,时不时向这位清教徒一般的情侣释放些许暧昧的信号,比如发一发嗲,装一装软弱无力的样子,靠上郑鑫的肩头。这时候只要郑鑫顺势而为,那么一全套的拥抱接吻之类常规动作就能水到渠成,像喝蛋汤一般滋润五脏六腑的。然而,郑鑫每次都是装作不解风情的傻乎乎的样子,颇为彬彬有礼地躲开了这一明显违背柏拉图主义的挑逗。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挑逗,这持之以恒且花样翻新的挑逗也有令郑鑫怦然心动的时候。到初中要毕业的时候,郑鑫终于憋不住了,要将“地下柏拉图”公之于众了。因为那辰光,我们学校谈恋爱的同学也零零星星出现了一些对子,工宣队看到这些少男少女反正要出校门了,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郑鑫好几次想只要x还有诸如此类的挑逗动作或表情,就一定当仁不让率性而为,可奇怪得很,有癞子的时候嫌癞子,想癞子的时候却没癞子了——x几曾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了,以前那样层出不穷的挑逗居然销声匿迹了。郑鑫只好摒弃守株待兔的笨办法,把书上看到的张生、唐璜等登徒子的厚黑学暗地里独自先预演预演,然后向x发起闪电般的攻势。面对郑鑫热情又显出几分笨拙的吻手、吻脚、吻头发和拥抱,x很轻易就躲闪开了,捉迷藏一般弄了老半天,郑鑫仍然得不了宠。而且,对他连篇的情话,x也置若罔闻,常常是王顾左右言他,借故岔开话题,弄得郑鑫灰头土脸的,只好暂时放弃进攻,把那世俗爱情的“规定动作”暂时扼杀在柏拉图的怀抱里。
  其实,随着时间的推进,连我也看出一些苗头来了,只是一头钻入柏拉图迷雾的郑鑫懵然不知而已:x骨子里是个善解风情的女子,是有些沉溺于爱情里贪图好好享受的俗女子,她打心底里对郑鑫那套柏拉图攻势不感冒,只是表面上虚应故事而已。他们书信往来,郑鑫也给我看过几封,虚情假意的大多是照搬一些名著上的段子。天晓得她和郑鑫的“地下”之外还没有别的“地下”?
  而蒙在鼓里的郑鑫不知哪根神经快活,在毕业分配“三个面向”(下放、待命、升高中)前夕,想当然地要同他的“中国绿蒂”一同下放农场。可不知怎么的,那几天又找不着x的人。他说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两个人要下放到一起的。明明自己离下放起始年龄16岁还差三个月,就同我们几个够年龄的大哥大姐们一起报名下放,还主动从家里偷出户口来迁了。我说你可想好了,万一你把户口迁下去了,而你的绿蒂却不下放怎么办,他说一年前就彼此说好的了,两人心心相印地柏拉图了这么些时日,难不成还有变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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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1-1-11 21:59
  15

  “什么变数不变数?老子们的战利品倒是变多了,变好了!”门外突然一阵粗门大嗓的猛吼,掐断了梁智的故事。原来是光武孑三人满载而归了,那个人未到声先至的类似于京剧二黄导板的声音是工头这小子发出来的,大概是自恃有功,要显摆显摆一番吧。
  几个人把沉甸甸的尿素袋子和鼓鼓囊囊的裤腿儿朝地上一扔,就挤开几个坐在条凳上、棉杆上的伙计,功臣一般地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抖了起来。
  于是乎,一通好忙,宰鸡拔毛的、切腊肉的、剥蚕豆的、烧火的、担水的,还有四处搜索干辣椒剁辣椒等调料的,谁也没有闲着,可谁也不像个做事的样,手忙脚乱,腊肉切得后一块薄一块,还附带把操刀者伏霸的指甲盖盖切下一块充肉数,而伏霸的手指顿时就有鲜血潺潺沁出,这且不说,更有杀鸡的杜仲和梁智,两个大小伙子外加一把菜刀,居然对付不了一只菜鸡,先是不得要领的在脖颈处锯半天,印痕都没锯出一条来,然后梁智挥刀猛砍,把个鸡头砍下,立马鸡血喷涌,杜仲手一松,孰料无头鸡竟然四处乱窜,两人随之展开追捕行动,直弄得郑鑫师傅师娘的床上和床上的几个妹子身上满是血污。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搞笑有多搞笑。
  这时,幸好有高人出面了——最后还是雷满子和光武孑放弃功臣待遇,发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分别担纲火头军的一二把手,才逐渐走出乱像,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雷满子是因为从小看自己的娘老子操办不少人家的红白喜事,掌桌掌得好,在小河边上那一个湾里是出了名的利索人、调摆清白的人。他也无形中耳濡目染了这一下里巴人的运筹学,也晓得火头军班子何事分工合作的一些套路。而光武孑从小就爱泡在厨房里跟老爸学烹调,断断续续也有五六年的“炊龄”。一个会调摆,一个会做菜,其他张三李四王五们自然不再是没头苍蝇找不到北了,按照指令干起来。虽然笨拙一点毛糙一点,可磕磕碰碰中还是勉强完成了给光武孑打下手的使命。不居功自傲的光武孑继续“革命”,恍惚间只觉得前后左右都是薛明娟等几个妹子的眼睛,似乎如影随形地追踪着自己。这些个美丽的跟踪、温柔的跟踪令他神魂飘荡,好不惬意!美女也有羡慕我光武孑的时候,哼!这小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立马忘记了方才野地里爬涉的辛劳,使出浑身解数,拿出看家本领地忙活起来。
  一个多时辰后,鸭棚里弥漫着血淋淋的鸡肉奇香,还有腊肉、蚕豆的清香,更有这一大帮少男少女们快意饕餮的吧唧吧唧声浪……

  大家吃香的喝辣的,大快朵颐,仿佛觉得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饱享人间美味。那个快活劲儿真是无法形容。其实也不是光武孑厨艺有多高超,主要是那种气氛,那种无拘无束放浪形骸猛啃麻辣鸡块的气氛是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也不能复制的。以致若干年后,那次鸭棚聚会的当事人再度聚首时,都念念不忘那晚喷血的鸡香,于是乎一起逛菜场买来土鸡腊肉,然后到光武孑家中如法炮制,尽管此时光武孑的厨艺更为精进——早已考上了红案一级厨师,可那顿饭却没能带给大家带来几十年前鸭棚里的味觉好兴奋劲儿。
  女生们胃口小,没几下就搁了筷子,明娟一看郑鑫辣得满头大汗,嘴里呼哧呼哧地那个样儿,就递给他一块带有幽幽香味的小手帕,让他擦擦汗,然后非要继续把那个故事讲完不可。
  大家便也跟着起哄。都说美女的香手帕都给你揩了臭汗,你要再卖关子可对不住人家了!
  郑鑫其实也并不想卖什么关子,只是一时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这一下被大家激灵了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子。

  刚刚梁智说到不应该会出现什么变数,而事情恰恰就出现了变数。当我迁走户口的那天晚上,照例到x家窗前那棵法国梧桐树下,用口哨吹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x居然千呼万唤不出来。这可不是她的风格呀,即便逗我耍一耍,也就是刻把钟顶多半个钟头的光景罢了,哪有这么久的,考验我的耐心也不是这么个考验法呀!好吧,就当是一场特殊的考试吧,我今晚上耗得起,我还真耗定了。于是乎我不屈不挠变换花样,依次用口琴、短笛吹奏了将近一个时辰,我的绿蒂才很不情愿地走出来默默站在婆娑的树影里。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的户口也迁到农场里去了吧?三天后我们一起走,我给你背背包好了。”
  “谁要你背背包?我为什么要打背包?我的个小祖宗呀,你恰恰说错了,我没迁。我干嘛要迁?”
  “你不去农场了?你不记得我俩一年前的约定了?”
  “此一时彼一时。再说那算什么约定?我爸爸复出了,当上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了,他不是走资派了,我能读高中了,我干嘛不读?”
  我顿时感觉大脑短路了,嘴巴张开一个0型,老半天竟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也没听到。这难道是我所熟识且柏拉图似热恋着的x吗?霎时间,维特失恋后的一句经典道白从我的口里蹦出来:
  春风啊,你为何唤醒我?你博取我的欢心并说:我用天上的水滴湿润你!但是,我枯萎的时日已近,打落我的枯叶的暴风雨将临……
  我真不知道,曾经那么鄙薄人间陋习一向以清丽脱俗自居的x,何事一下子变得这么俗不可耐了?我像个可怜的情痴那样反反复复哼吟着歌德的这几句失恋者的道白。大脑里空空如也,眼前同样也是一片空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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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1-1-11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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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恍惚中好意识到了x似乎还说了些什么,甚至还做了些什么,譬如拍着我的肩膀,就像大姐姐安抚小弟弟一样。事后再回忆大抵是要澄清一个误会,我以前竟然一直是单相思,人家只是把我当做一个读课外书有共同语言的小弟弟,压根儿就没往男女恋情上去想。至于维特、绿蒂之类比附完全是听任我胡乱叫一气,从来就没有当过真。
  笑话,我跟你做什么姐姐弟弟!真是荒唐。不,完全是x在装糊涂。看来,早几天听人说的那些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哟。记得当时,有人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闪烁其词地说x的花前不一定只有你这位郎君,x的月下与她相伴的也不会永远是你这么个小孩子,不定还有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呢。当时我嗤之以鼻,认为纯属子虚乌有。现在我信了,自食其言违背当初下放农场的约定独自升学,这一幕对于我来说这么突然,其实她是早有预谋的。什么把我当弟弟看,简直是一派胡言!这纯粹是移情别恋之后找托词!其实,你完全用不着遮遮掩掩,不如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想同我再这么柏拉图下去了,你需要的是有血有肉有心灵相应更有感官享乐的世俗爱情。
  其实,我也不是柏拉图的信徒,在爱情方面,更不敢苟同什么精神恋爱直到永远之说。我只是比较理智而已。也许,与自己年岁还小有关,与自己从小所受教育有关,像模像样谈情说爱实在还不是时候,只能先做精神上的预演。男女之间只要不像亚当夏娃一样过早地尝试禁果,先借用柏拉图把爱情的根基扎牢一些,来日方长,今后还愁那爱情大树不枝繁叶茂么?
  这些都只是我当时心里的话,我没有也不愿意同这么一个水性女人说出来。我没有闷在心里,后来我拉上梁智他们几个朋友,跑到河边上发疯一般地乱跑乱跳,翻筋斗,打耍架子,临了,又分成两面打了好一阵泥巴仗,我和梁智把对手打得落荒而逃,然后像晒干鱼一样地把自己放倒在郁郁青青的河滩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起了这一年多的所谓爱情的历练。
  梁智就是这样获悉了我这些糗事的,
  好了,我的故事就是这么索然无味的一段不是爱情的爱情,有些凄惨有些突兀可又有些幸运的爱情结局。
  结局是这么的令你们沮丧。可如今我自己细细一想,一点也不沮丧,一点也不后悔,没能往前发展,甚至还是一种幸运。不然,最终怎么个走向,我想想还有点后怕。我自己认为这个结局有点类似于少年维特之烦恼,但绝不等同于维特之烦恼。
  不错,我是爱看维特,但并不赞同维特最后的选择。我有一条底线,说什么也不会仿效维特为失恋而自杀的。曾经的柏拉图爱情既然不复存在,我又何必苦苦纠缠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中呢?为了这么一个柏拉图的叛徒而自杀,实在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故事说完了,同遭了洗劫一般的棚内什物和一地鸡毛一样,鸭棚里十来个年轻的听众一片寂然。不过,沉默极其短暂,顷刻间就像爆豆子一般七七八八爆出各色各样热评。有说郑鑫人小鬼大,还是个伢崽子就谈情说爱的;有说郑鑫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的,搞什么柏拉图恋爱,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满姨(那个时候这里的知青对女朋友的戏称)改换门庭投到了别个满哥(即现如今的“帅哥”)的怀抱,自己还提前把自己提前充军充到这个泥巴胡噜的鬼地方来。有说郑鑫一定隐瞒了精彩细节的,不可能真有那么个禁受住千般诱惑而坐怀不乱的柏拉图。还有说郑鑫幸亏没有像维特一样自杀的,要不然我们就不会结识这个老资格的小弟弟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郑鑫的话说完了,面对大伙儿或嗟叹或嗔怪或质疑的种种热议,他的话匣子里不肯再倒出一句话了。倒是梁智在一旁客串了这场“旧闻发布会”的发言人——
  好了,好了,各位不要再沉迷于这个青涩得如同今晚吃的蚕豆一样的所谓爱情故事里了。郑鑫这人,也许是命中注定了是个有故事的人。哪怕是青涩的儿童时代少年时代,他都不会像一般人那样随波逐流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和玩乐。他在青涩中咀嚼的不一定都是青涩,就好像今晚吃蚕豆,我们大家吃出的主要是青涩味道,而对于他来说,同样的煮蚕豆,却是比光武孑的红烧鸡块更香更有韵味的好家伙。你们大都在狼吞虎咽那些鸡肉腊肉的时候,看没看到他手中的那把大勺子主要是朝哪个碗里下手?就是那一大钵煮蚕豆嘛!
  是的,他是人小鬼大,爱看书,爱摸索,什么都想尝尝鲜,都想过过瘾,所以就成了个什么都会两下子的精怪一样的人物。当然这也得益于他爹妈生得他那么聪慧出众,但我不认为他是什么神童,在有些方面比如说心算、珠算,他的表现就很一般,在班上比那些数学成绩最差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由于代数、几何方面的能力超群,才使他整个中学阶段全年级数学成绩他都是数一数二。如果仅仅比打算盘、比买东西算价钱,他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喽。当然也许还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位的手下败将。但是,郑鑫却振振有词,我的理想不是去当什么营业员,也不会去当会计,不会打算盘、心算不快有什么关系?
  他算不上神童,而在我们这个学校里,他却算得上早熟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爱情小说看得多,他什么都要付诸实践,爱情当然不会例外。而且,他有时爱跟这个时代唱唱反调,学校里越是禁止早恋,他就越要尝尝早恋的滋味,尽管是柏拉图式的。
  说到柏拉图,我虽然不敢打包票,郑鑫是多么的正人君子,从没越雷池一步,和x没有过肌肤之亲。可我熟悉他的秉性,那方面他的确不会乱来,他的生理年龄和心理底线都决定了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只会沉醉于精神上的享受而不会尝试肉体的结合。至于后来他所说的自己一旦挣脱了无形的精神桎梏,想消受消受肌肤之亲的时候,却横遭一记闷棍致使阴谋无法得逞。我不能不信可又不能全信。一全套的“规定动作”,我想肯定是没有完成的,只是几个初级阶段的常规动作做没做,做到了哪一步,姑且存疑。至于还有没有一些你们想象当中的男欢女爱的精彩细节,不管真有还是真没有,都不可能从郑鑫嘴里撬出一星半点来了,只能靠你们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去发挥,或者说去补充,去美美地浮想联翩吧。
  不过,浮想联翩只能到你们自己被窝里去做留洋梦了。今夜闹腾得太晚了,明天还要出工呢!杜仲,要不你带几个男生把这一地鸡毛搂到外头找个地方挖个大洞,深一点埋掉吧,我和郑鑫带几个女生把这屋子收拾收拾。

  “不要瞎忙活了,你们快快走人,回去早点睡觉,包括郑鑫你。”门外突然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人虽然身穿土里土气的粗布裤褂,却留着一个油画毛主席去安源的大背头,大手一挥,颇有派头地向在座知青说道,“这里我们婆婆老倌来收拾就是。你们这些个兔崽子,把这里搅成了个狗窝,还杀了谁家的鸡?这我不管,只要没杀鸭子。嗯,我进来前在鸭棚子里查了一下,还真没杀,好,放你们一马。走吧走吧。”
  “师傅师娘,你们怎么突然杀了个回马枪?”郑鑫惊讶地望着这对男女,发问道。
  “师娘”——师傅身边那个武高武大(比他老伴只矮得一块豆腐)却慈眉善目的堂客接口道:“鑫伢子呃,我们晓得你早就巴不得我们离开鸭棚一夜了,你这么多好弟兄,要不还有个什么地方好痛痛快快打一场牙祭?所以就故意跟你说到我娘老子家里去了,晚上不会回来,让你守一夜,给你们机会。说实在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你们天天吃食堂,莴笋辣椒,辣椒莴笋,天天不走样,又没得几滴油珠子。何事不肚皮贴脊梁,肚子里头耍灯笼咯!再加上我们也有点好奇,看你们这些街上伢子妹子,没做过饭的角色,会做出一些么子家伙吃?所以就……”
  “所以就来看我们的西洋镜了。”郑鑫说,“师傅师娘你们可别门缝里看人了,我们知青什么样的能人都有呢?这不,红烧鸡块、清蒸腊肉,小舌子都给吞掉。可惜都被一扫而光了,要不,哪天让光武孑做给你们尝尝?”
  说笑声中,大家还是同邓师傅夫妇一道收拾好了,才跨出这棚子。主人送到棚子外边,薛明娟、杨眼镜等人还在说真是对不起,在你们这里乱坨了,我们回昆江探亲的时候一定给你们带些好吃的来。而师娘笑盈盈地说,大家以后要想再打牙祭,就不客气地到我们这鸭棚里来。到时我给你们做几盘我们湖乡特色的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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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1-1-11 22:02
  17

  没两天,他们就吃上好菜了,不过不是在邓师傅鸭棚里吃到的。是队上杀了两头猪,各家各户分了大部分肉,还有半只猪给了知青食堂。
  长得团头团脑敦敦实实且一脸和气的本土炊事员李大脑壳做了一大锅回锅肉,还有好几样好菜来犒劳我们的新老知青。只是这三代贫农出身的李大脑壳拿着勺子给知青伸来的一只只饭碗里舀肉时,几乎千篇一律地扯起了鸡爪疯,或者说突然患了帕金森综合症,明明从大菜盆里舀起的是满满一勺肉片,可在空中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扯得抖动不已,抖到饭碗里的时候,运气好一点的还剩三分之二,运气差些的,哼哼,那就对不起了,有一半给你吃就算不错了。
  这样一来,李大脑壳的勺子就无端谋杀了知青们原本就不丰裕的菜票好几张“贰角”的(那时,贰角钱一份的回锅肉对于月工资十八元的知青来说,实在算得上一笔奢侈的开支呢)。雷满子、工头和杜仲等大肚汉,这一餐就一人“回锅”了块把钱肉进了肚子,还拍着肚皮说,就李大脑壳这鸡爪疯舀的五份肉,还不晓得填了肚子的那个角落。
  不过,不管怎么说,也不管怎么破费,毕竟给肚子注入了一些油水,算是队上开恩吧!可光武孑不买账,他那小而亮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同郑鑫、梁智等人说道,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凭什么让我们美美地打上这顿牙祭?没别的,明天起就有我们出死力的了。
  两个老知青作为过来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认吧。
  果不其然,翌日凌晨,伸手不见五指标志着春耕大忙季节高潮的春插,随着张支书天还没亮就响彻队上住宅区的由土喇叭制造的声浪迭起,拉开了披星戴月大干快上的帷幕。
  “喊魂呢!”
  “叫尸呢!”
  半夜鸡叫呢!“
  “天还是黑乎乎的,嚎什么丧?”
  “这么早插他娘的秧,插到他娘鼻子眼里去,还是插到逼眼里去”
  ……
  工头伏霸等相当一部分新知青的酣梦被这沙炉锅一般的聒噪声音(至少在他们几个知青的感觉中是这样)吵醒,大都愤怒极了,可是这愤怒也只能化作口中的怨气和一些粗野的国骂、村骂在寝室里发泄一下便消遁于无形了。该起床还真得立马起床,不刷牙不洗脸(据说贫下中农大都是这样,一个多月来我们的新知青中像伏霸、溏沫鸡屎等人虚心接受这一再教育算是正中下怀,学得一点不走样,有时还过之无不及)眼屎朦胧地穿一双油布筒袜就开门开路了,因为此时张支书、于队长还有那个狐假虎威的民兵连长早已沿着知青宿舍走廊一间一间地敲门打户了,还伴以好像要救火一般紧急的吆喝声。

  田野,辽阔的田野。整齐划一的水田,条条块块,平平整整,被纵横有序的干渠支渠切割得方方正正,如同一块块硕大的豆腐干闪烁着水淋淋亮晶晶的光波,从你的眼前一直向浩淼的天际铺展。豆腐干里面,耕作的人影星罗棋布,点缀出一盘看似随意却颇具匠心的棋局。
  这就是湖洲的春日田园诗。
  然而,除了驾鸭划子的郑鑫以外,我们故事里的角色谁都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城里人难得一见的田园风光。原因就是他们身在此图中,无法跳出“庐山”看“庐山”。他们要挑战体力的极限,透支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来创造文人墨客笔下的素材。

  要说插秧这农活,对于老知青自然是轻车熟路,小菜一碟的了,即便是对于新知青也不是什么陌生活儿,那个时候,城里的学校那次春插、双抢不组织师生到附近乡里去“学农”十天半月的?虽然一到了水田里,大家都成了湖鸭子,不在学校,不在他们地盘,老师、工宣队的都鞭长莫及,听之任之了。可毕竟一来二去的,成日间泡在泥水里或多或少也学会了扯秧插秧、棒禾的基本功。
  光武孑算是扯秧的基本功掌握得较为扎实的一个。秧,扯得齐扎扎的,洗得干干净净的,不像大多数知青一样,像蚂蚁子上树上跨下塌的,而且那秧苗根须白的白黑的黑,泥巴还一坨一坨的。光武孑洗好理好一把秧,便利索地随身抽出一根稻草,轻轻地快快地却又是紧紧地一扎,那动作要多潇洒有多潇洒。他扯好的秧把子,随你扔多远扔多少次也不会松散。
  杨眼镜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禁不住扔了一小绺秧苗到他腿边,泥水如实执行其指令,把湿漉漉黏糊糊的星星溅到了他脸上,把那张离秧苗很近离恶作剧施行者很远的脸缀成了一个麻子。埋头专注干活的光武孑冷不丁被这么麻了一下,这才抬头看看施虐者,哦,原来是杨眼镜这个女才子,一时莫名所以,不知所措。后者便打趣道:“还看不出你这家伙,有这手功夫!这哪里是扯秧,分明就是在创造艺术品嘛!怎么样,收下我这个徒弟好不好?”
  女才子相求,岂有不从之理?再说趁着教学扯秧的功夫,我这个大老粗也听她侃侃老书什么的,虽不指望能听到郑鑫那么精彩的故事,可有一个妹子在身边说说笑笑的,怎么着也算是一桩美事吧。

  大田里,插秧的人群一个挨一个一个五六兜地后退着栽种出一株株一行行新绿,随着后退节律的加快,那新绿渐次扩展开来。
  在一丘面积达10亩的大田里,梁智和几个老知青从东侧田垄边开始插秧,而薛明娟等几个新一批女知青在桂妹子和一个气质不凡的回乡知青带领下,从西侧一边田垄开始插秧。两边都是5个人,看什么时候“两军会师”,会师时看是“男军”绿地占多还是“女军”绿地占多。“两军”竞技前,还找了个中间人到时做裁判。这个“裁判”不是别人,就是我们熟悉的雷满子
  雷满子力气挺大是不错,学农活也算心灵手巧的一个,来队上一个多月搞春耕生产,育秧护理秧田、用牛犁田耙田打蒲滚这些技术难度较大的农活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可偏偏不会插秧,一是慢得出奇,插几下就要站起来伸一下懒腰,二是稍一加快就乱插一气,顿一些烟壶脑壳。把秧苗的茎往泥巴里使劲按捺,而根须却露在外面。所以,这次春插,组长老姜就知人善任地安排了他运送秧苗。凭他那堪比大寨“铁扁担”的肩膀劲,还有那稳扎扎的下盘功夫——田垄不管泼湿得多么泥泞溜滑,他的一双大脚丫都能行走其上如履水泥路面,健步如飞却从无一点闪失的绝活儿,再加上投掷秧把子的膂力,在新老知青中恐怕都难逢对手。所以,这档子活儿在他可是驼子作揖起手不难。
  雷满子肩挑一担把秧架子撑得满满的鼓鼓的秧把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台两头绿中间黑的中型机器穿梭在细细的田垄上,身着黑衣的雷满子就像一股黑色的旋风,裹挟着两头碧绿的小山状的秧苗,从秧田刮到大田。
  把秧担子放在田垄上,雷满子接下来就是展示他的投掷功夫了。投掷秧苗,湖洲人是叫打秧,就是把秧把子均均匀匀打到大田里,供插秧者用起来不多不少,不密不疏,打秧的上乘功夫并不是看你甩得多远,而是看你的眼力和投掷的准头。
  老姜把这投掷秧把子的要领跟雷满子说了一遍,还作势要为他示范几下,雷满子嫌这老头(其实,老姜并不太老,也就四十来岁吧,可在雷满子等新知青眼里,不啻一糟老头子也)罗嗦,一边打秧,一边咕噜道:“不要,不要啊,你老人家可别闪着腰了。你老忙你的去吧,不就是打秧吗?打得人家有插的又没什么多余的,不就得了?这个活儿算我的!你老放心好了。”
  老姜白了他一眼,也咕噜了一句:“你小子别总跟我老人家老人家的,别个不晓得的还以为我真有七老八十了。好了,你好好干吧,我老人家走了,可要防备我后脑壳上长有眼睛哟!”
  看到这“姜老人家”背着一把挖田角的耙头渐渐远去的佝偻背影,田里弯腰的、站直了的几个知青都不免扮着鬼脸笑了起来。有人还学着老姜自嘲的口吻:“我老人家,我老人家……”
  一直弓着腰背像鸡啄米一样插秧的梁智头也不抬地说道:“雷满子,你这个敬老尊贤的马屁可算拍到马鬃上了。你打秧如果真的打得均均匀匀,那还没什么;假如你搞得我们没的没秧插,多的秧打架,叫这老人家的后脑壳看见了,你就等着挨胡子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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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1-1-11 22:04
  18

  雷满子不吱声,一个劲地甩出一个一个的秧把子,他的胳膊就像同一张可以无间断连连发射弩箭的新式硬弩连在一起。几乎以同样高的频率抡着圆圈,而秧把子也乖乖听命,一个一个乘着抛物线由近而远地飞向一平如镜的田里,没几个回合,一担小山一样的秧把子很快就“置换”到了田里插秧人的身后左右。啪啪啪地响过好一阵子,雷满子就肩挑空秧架子大步流星赶到秧田重填绿色小山去了,薛明娟还没插完两米远,两座小山就在竹扁担闪闪悠悠的韵律里来到了田垄上。
  如此往返,周而复始……
  一个人供秧十个人插,如果不是有这么多新手,雷满子就算是开动哪吒的风火轮,忙得头当脚走也恐怕会供不应求。恰恰是有了薛明娟等好几个新手,雷满子打了三担秧把子后,觉得供他们再插一个多时辰也足够了,于是乎就从秧架上取出扁担,优哉游哉走到另一丘田的田垄上,同另外一个打秧人——一个和他一样孔武有力只是年岁大一截的贫下中农壮汉“打成一片”了,他们坐在各自的扁担上,当然扁担自然只能搁在田垄上。因为雷满子的烟瘾上来了,而身上照例又没有个烟荷包。他老远就看见了壮汉别在腰间的淡青色烟荷包,所以一上来就同他套近乎,没两下就解下了他的烟荷包,掏出了好大一撮老叶子和几张纸片。
  尽管在学校时这小子只尝试过一回,抽了一口“红桔”烟,就呛得眼泪鼻涕一大把,还外带咳嗽连连的。可到这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觉得学校里学不到的社会知识当首推抽烟这一项了,所以,学抽喇叭筒老叶子也成了他十分感兴趣的一个“受教育项目”。经过十天半月烟熏火燎的“培训”,他付出了几百上千声的剧烈咳嗽和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甲盖一片金黄的代价,终于“修成正果”,不光是吸烟时吞云吐雾吐烟圈的潇洒劲儿,还有那一举手一投足,从裁纸到掏烟丝,再到卷成喇叭筒,甚至还有手沾一丝口水,把喇叭粘牢实,再划火柴防风式点烟等一连串的动作,恰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娴熟得可以同队上顶尖的喇叭筒高手媲美了。
  放下这小子吞云吐雾神游太虚幻境且不表,再看我们的几个朋友插秧吧。其时,男军、女军基本上是齐头并进,没太大的差距。当然,一时也没多大的看头。
  梁智等几个老知青伢子实力还不差,即便放在长期劳作的贫下中农中间,他们也不会被落下几步,用当年京剧的声腔行话来说,其插秧速度,不算“快板”,也算“流水”了,至少不会是“慢三眼、慢板”之类。他们之间除了梁智稍微快一点以外,其余都是个中等偏快的样子。如果光看架势,梁智是鸡啄米一般,看上去有点眼花缭乱,其实只是个花架子,鸡啄米并不是每一下都啄到了米,他并不能保证每一下都把秧根按到了泥巴里面,只是做那个动作太熟练了,不这么快还不行,还插不了秧。这些个虚招也是在整套动作中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是无可奈何的事。好在年纪轻反应快,虚招所到之处,光有手指印没有秧苗的位置,到第二下立马就被实招填补空白,所以,不论插多么远的距离,也不需要补兜。不过,饶是有这么多虚招,在这几个知青伢子中,梁智还是排头兵,率先插6兜禾笔直向后做成标杆式,其他弟兄们就紧随着这“标杆”插出一排排新绿,不然,很难保证不会出现水蛇子过江的效果。
  那边女生的实力则参差不齐。薛明娟等三个新知青是一手一个手印地把秧苗按到泥水里,分秧、插秧和双脚后移的动作都不怎么连贯,其速度顶多达到队上贫下中农五岁子女的水平。可这里有两个顶尖高手——桂妹子和那个回乡知青。只见她们不像女知青那样高高翘着臀部,而是蹲位很低,重心很低,双手离泥水面很近,很近,从左至右再从右至左,扫描一样地贴水面运作,就这样循环不息地就把新绿“画”(根本看不出“插”的动作)到扩展到田里了。这与梁智的鸡啄米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看起来根本没有夸张的“快速”动作,而实际效果却要快出一大截。
  然而,她们仍然是齐头并进,远远看上去,薛明娟她们居然也不比顶尖高手逊色。实际上,个中很有讲究。原来是两位高手插秧的幅度大大加宽,每人插了9兜禾,而薛明娟仅仅插了3兜,其他两个女知青稍好一点,每人插了4兜。饶是这样,高手还时不时地要给3位知青还插上一兜两兜的。
  这是真正的互助合作。谁都没有私心,当时的国营农场那种共同贫穷的分配制度暂时还没培育出人心的过多私欲,反正插多插少都一个样,这些个年轻人都是十八元前一个月。不过,由于一些政治因素的影响,在小团体之间,有时还是免不了要争个短长的时候。譬如说现在,她们就要和同一丘田东侧的男军弟兄们争一日之短长,较一行两行的高下了。
  让他们在同一丘田里展开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吧。我们且把高手中那个陌生面孔给大家介绍介绍,因为,这个刚刚在本文露面的形象,还是一个对于推动故事情节反映特定时代不可忽视不可或缺的人物呢!
  她叫敛屛,贺敛屛。个子高挑,面容清秀,两只深潭一样的黑亮眸子里,分明藏匿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披露出少女耽于幻想的共性。
  敛屛和桂妹子是同学,不过已成过去式,初中毕业后,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敛屛无法升入高中,而桂妹子因根正苗红顺理成章地成了比他当队长的老爸文化要高两个层次的高中生。
  敛屛是右派的女儿,而且是独生女儿。而他父亲又是队上唯一的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斗争对象——右派贺晨鸣。在某种意义上,队领导要感谢五八年那次反右运动,省城里给农场分配了几个来此改造的右派分子,贺晨鸣安排在他们这个完全没有地主富农的队上,以致后来文革一搞大批判,领导们就庆幸这宝物来得还真是时候,不然,到哪里去弄个阶级敌人来斗斗?
  不过,他们压根儿不知道,贺晨鸣这个右派完全是冒名顶替的,是个冒牌货。想当年,贺晨鸣忝列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光荣行列,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时候,顾盼自雄到了几近“气吞万里如虎”的境地,是何等英气勃发!可几年后,为了一句真话,为了一个真人,为了让一个英雄能全方位让大家认知,也为了让一个不是英雄的死人的身后名,他顶住了莫大的政治压力,明知难逃一劫也要非背上黑锅不可,把自己把家人背到这旮旯,背成一副耷拉着脑袋或曰夹着尾巴做人的龟孙子样。
  剑屏是3岁的时候,就随着父母从省城来到这广阔天地的。3岁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自然全无印象,倒是听她妈妈多次说起,那是国家干部的供给制,衣食住行不用自己操心,都是伟大的祖国无偿提供,甚至连全脂奶粉、单车等计划物资紧俏物资都能不胫而走到家中来。而3岁后过的日子就不敢恭维了,有点像仓皇乱跳的鸡狗,从米箩里跳到了糠箩里,从红墙青瓦的小平房跳到了灰不溜丢的茅草房,从机关大院平整洁净的水泥地跳到了天晴一把刀下雨一团糟的泥土路。原因就是父亲莫名其妙地或者说是一不小心就从一个革命干部变了一个右派分子。中国既然不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事,当然也少不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连坐。
  不过,剑屏从来没有感受到“连坐”的屈辱,既然对城市生活毫无印象,记事起就同乡野的绿树红花和朴实黄土打交道,同纯朴如乡土本身一样的阿牛翠菊之类伢子妹子打交道,自然就不会感到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的糟糕。相反,在那个年代,她还认为自己得天独厚,在这里尽情享用极其充沛的雨露阳光,出落得十分高挑和健美。对于自己的豆蔻年华能在这空阔壮美的乡间度过,在某种意义上还觉得十分荣幸。
  也许是承继了父母亲的所有优点的关系吧,她不但是长相俊秀身材苗条挺拔,而且接受能力超强,学东西快,做事手脚麻利,做起农活来,不比任何世代务农的农家女儿差。在插秧等手面功夫上,还是队上数一数二的角色。要不,今天还有谁愿意领着薛明娟等三个新手来同梁智他们这几位老知青决战同一丘田!
  当那位民兵连长同炊事员李大脑壳挑着饭菜来到田头吆喝大家吃早饭时,双方的战况看起来是势均力敌,都插了五分左右的面积吧。
  在田头,当梁智他们用柳树枝当筷子,在自带的饭碗里扒拉完半斤米饭和半碗干辣椒炒莴笋之后,发现那边妹子们早就开始继续战斗了,真不知她们到底吃了几粒饭几根菜,或者是怎么样把那些饭菜倒进胃囊的。
  然而,炊事担子都走了,还没有饭菜倒入雷满子的胃囊。因为这家伙被几根喇叭筒老叶子给“醉”昏了。其时,慷慨解囊赏给他老叶子的壮汉早就加入到食客行列中了,扔下这小子兀自云里雾里在有点凉意的田垄上发留洋梦冲。还是薛明娟眼快,在田里尖叫一声:“满子,满子,吃饭喽!”才把这小子叫醒,梁智也连忙从田里上岸,急匆匆向干渠大道上跑去,不一会儿追上连长和李大脑壳,让他们停下来,给一心做阳春忘记了吃饭的好知青另外开饭单独开饭。
  后来居上的雷满子反而大吃了一顿,比谁都吃得多吃得从容。把饭碗一丢,就拍着微微有点腆起的肚子,然后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才感觉到从那迷人的烟醉里解脱了出来。才记起自己的工作是供秧,才下意识地朝大田里一看。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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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三   2011-1-12 14:59  金钱  +18   好文章
王大三   2011-1-12 14:59  魅力  +18   好文章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1-1-12 15:00
  好文提上读!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1-2 15:51
  干嘛吓一跳?原来田里没剩下几把秧了。这一下可闹了个满脸红,虽然“插手”在田他在垄,谁也看不见谁也不会看他的脸色。这个光练不说的真把式这回可禁不住嘀咕了几句:“人家是喝酒误事,可我满子喝酒是越多越来事越做事。没想到这几壶老叶子抽得我昏里昏君,云里雾里,把正事给耽误了。该死!该死!各位,上岸歇歇气,等我老雷快马加鞭挑几担秧来,再搞竞赛吧。太阳升起还没一丈高,时候还早着呢!”
  “去你妈的老雷,”梁智骂了一声,在田里随手抓了一坨烂泥巴朝雷满子身上甩去,幸亏准头不足,只是擦着耳朵掠过,饶是如此,雷满子立马成了个黑耳朵,“我看,以后你也别‘老雷’、‘老雷’的了,你这副尊容,我看还是叫老驴或者叫叫驴子要好得多。队上不是有好几个孩子叫大牛老狗的吗?入乡随俗吧。”
  “老驴,老驴!”
  “叫驴子!”
  “快驴加鞭哟”!
  一时间,这一丘大田的泥水都被这些少男少女的叫喊声打趣声给搅得快要沸腾起来了。而雷满子其人,在这田间版的说笑文学里,竟然水到渠成地完成了一个雅号的“注册”:老驴、叫驴子从此如影随形依附着这位高大帅气的满哥了。
  说笑声中,“男军”、“女军”各留下两个新手慢手继续插着剩下的几十个秧把子,其余都上垄来,就着一条窄窄的田垄坎子,坐的坐,躺的躺,伸懒腰的伸懒腰,捶打的捶打,搓揉的搓揉——用以对付衣服上的泥点子。还有两个女孩一路小跑,看来目标是干渠对岸的那片杨树林。这是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事儿,人家女孩子也要方便嘛,不像这里的男人家男孩子,不管身边有没有人,甚至是女人,一泡尿若是憋不住了,转过身或者顶多走几步便朝那无人会看见的方向一通猛射了事。
  还是两个回乡女青年会体贴人,说笑归说笑,说笑过后还是主动跑到秧田去给老驴装秧去了,秧不够还帮着扯秧。老驴就只剩下一副铁肩两条长腿,悠悠闪闪担秧苗,疾步如飞走田垄的份儿了。而大田的田垄上,几个“插手”也临时改行客串了老驴这“投手”的行当。由于薛明娟柔柔玉臂没几两力气,打了几把秧,都打到眼皮底下几步远的地方,梁智便让她跟扯秧的桂妹子换了角色。众人合力,基本上就把老驴醉烟耽搁的功夫补上来了。
  也不知担了几担秧,老驴朝秧田里两个妹子一挥手,然后做了个插秧的手势,挑起满满一担秧苗就走,桂妹子和剑屏自然心领神会,便一人提着两手秧把子(每只手上都有五六个秧把子吧)紧跟着前面这个担两座小山的满哥朝自己的工作台面——大田——走去。
  各就各位,一切恢复正常,恢复到醉烟前的程序。
  如果就这样写下去,自然是乏味之至。偏偏是这一天要出些小小波澜,让笔者这支秃笔借以生出一点小小的花蕾出来。
  因为,这场男军女军的插秧竞赛,谁成了胜者也成不了王,谁败走麦城也不至于沦落为寇。换一句话来说,对于现如今的读者来说,就是没什么看点,没多少悬念,也没几下叫眼球给力的地方。
  幸亏这时候半空中飞起了碧绿的秧花,至少是叫在场的“插手”、“投手”的眼球集体给力了。所谓柍花,就是秧把子在半空中突然发难,挣脱稻草的羁绊,各自分裂成一条条弧度不一长短不一的抛物线,拒不按照投手的指令抵达既定的目的地,而是随意乱窜,过早地散入泥水的怀抱。
  这是老驴打秧还从没出现过的状况,一个是偶然,可连续投了五六个,就有三个秧把子仿效出“天女散花”的把戏。眼球是给力了,可接下来的事情倒是挺烦人的,要一个个地下去拾起拼拢来重新捆绑,实在是愚蠢之极;可由着它把,插秧的人又十分不便。是不是我的投掷突然出现了问题?老驴还是善于从主观上找原因,他便空手甩了好几圈,还活动活动了肘、腕等关节,没有出现任何不适。
  这时候,头发鬓角上垂挂着一绺秧苗的敛屛开口了:“别甩来甩去的了,不是你的责任。是我们扯秧的没捆牢实。你也不要下田了,我们自己把这些天女的散花插下去就是。”
  老驴同这帮插手一起合作了一个早晨半个上午,还真没怎么注意这个乡下姑娘。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暗暗钦佩起她的人格来。他早就听说这个叫敛屛的妹子心灵手巧,扯秧插秧在队上都是一等一的角色,刚刚自己担秧把子的时候,随便瞥了一眼,看到她的动作一环套一环,极其娴熟,怎么会出现梱秧不牢弄得天女散花的小儿科错误呢?这分明是替同伴打掩护嘛!哦,对了,一定是薛明娟这个纤纤小姐好半天一个好半天一个炮制出来的作品。他也不道破,只是回了一句:“没事没事,秧架子里的秧我先检查检查,捆紧了再投吧!”
  敛屛很自然地对他报以浅浅的一笑。
  而恰恰此时,老驴竟稳稳地照单全收地接住了这一笑,尽管他平时并不怎么直视女孩子的眼睛。
  这一接,在老驴心底居然接出了微微波澜。真还看不出,这个乡下妹子,根本就没几分乡土气,尽管脸上、胳膊上因长年的日晒雨淋给涂上了一层油亮的黝黑色,但同样的粗布衣服穿在她身上,倒显得格外窈窕,不知怎么就透出一股清新脱俗的味儿,更重要的是她的笑容是那般的甜美可人。唉,如果不是乡下姑娘,如果不是右派的女儿,同这样的姑娘交交朋友谈谈恋爱,今后娶来做老婆该有多美!
  心头在信马由缰地恣意驰骋着年轻人青涩的情欲,而手头也没闲着,一个一个地清理秧把子。捆紧了几个有点松散的,然后机械地朝大田缺秧的地方奋力投去。心不在焉的直接后果就是过了力头,失了准头,一个凝聚着老驴情与力的秧把子就像一支摆脱主人控制的离弦之箭,在空中刷地飞出一道并不中规中矩的弧线,向插手们中间坠落,可就在坠落的一瞬间,忽然松散开来,一小绺秧苗湿淋淋沉甸甸地打到了薛明娟挺拔笔直的鼻梁,而一大团则淫邪地擦过敛屛挺拔的胸脯,再重重地砸到泥水上,溅起的泥花点点立刻布满了她的裤管裤裆。胸前衣襟被秧根濡湿,衣服里的两个肉团团即刻便若隐若现,几个男知青看了,都禁不住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薛明娟自然而然发出了一声高分贝的尖叫,那尖利劲儿,真有点“刺破青天锷未残”的效果。而敛屛呢,女孩子的羞怯本能是绝不能让自己胸前的骄傲暴露于众的,她绯红着脸,本能地弯下腰身右脚向后一移,不料她右边的薛明娟正向左移,大概是要绕到同伴身后再上岸到干渠边,用水洗洗自己的鼻子吧。这一下她的左脚撞到了剑屏的右脚,一股无形之力在脚背上压了一下,虽然马上挪开了,可还是疼痛难忍,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尖叫了起来。这一叫不打紧,还脚步一个踉跄,重心失衡,啪啦一下倒在剑屏身上,敛屛本来就没站稳,受这一重物袭击,便也顺着明娟倾倒的方向朝左侧倒下,于是身边的其他几个姑娘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及至站起来后,都是泥巴糊满了一身,就像若干年后的女子泥水摔跤表演一般的“笑果”。
  “笑果”被笑过之后,姑娘们宣布休战,这块地就交给你们男军了。对不起,我们可要到清水里去洗浴洗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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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1-2 15:54
以上为第19节。发稿匆忙中忘了加上“19”。抱歉,大三版主能否给加上?谢谢啦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1-2 15:56
  20

  在沟港纵横的广袤平整的田野中,即便一条长江也似的河流隐匿其中,在你目力所及的尽头,也还是只有那碧绿的秧苗和黑黄的泥土外加湛蓝的天空所泼洒出的一幅平畴水粉画袒露着湖乡情怀,压根儿就看不到大江大河的万顷碧波,充其量是一条比那些个干渠支渠更粗犷一些的线条而已。
  当然,这里没有大江大河。没有更粗犷的“线条”,只有棋盘格格一般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细细线条,作为巨人的毛细血管为湖区土地源源不断地供给着充沛的水分。浩淼的洞庭湖也被阻隔在伟岸而并不逶迤的大堤外。这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靠人海战术和数十台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开垦出来的,也就是所谓围湖造田工程垒出的巨型垸子——湖州农场——的由来。
  郑鑫此时就在某一处毛细血管里放牧着他的鸭群,当然,这一处“毛细”还没有飘出三队的地盘。
  大田里的这场竞赛他没有瞧见,却也依稀听到了三两声尖利娇嗔的叫唤,不用说就是那个明娟妹子的杰作。他可没有去凑兴的打算,尽管他从见她的第一眼起,就没有忽略过她在她们这批知青中鹤立鸡群的形体美,也对她有意无意间喜欢接近自己的举止言谈本能地感觉很受用,可从来没想过要跟这小美女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倒是那个右派的女儿,几次有限的接触,让他心中平白无故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点类似于当初在学校时候同那个中国式绿蒂的味道,可也不全是。

  刚来的那年“双抢”,郑鑫、梁智等一干知青可是尝够了毒日头尽情灼烤无边田野的味道,从火辣辣的味道上说这湖州是赤地千里一点也不夸张。搞春插,以前在校时学农没少来,可双抢那只是做做样子,在田里随便割几蔸禾,嘻嘻哈哈打闹一番,贫下中农只差给这些城里伢子妹子打躬作揖了,赶湖鸭子一般地把他们赶上来,哪里凉快哪里玩儿去。可如今是作为一名知青更是作为一名农场职工,在这广阔天地里收割早稻,那可得来点真的干点实的才行呀。
  身上晒脱好几层皮,那倒是小菜一碟,汗如泉涌,全身没根干纱也不打紧,主要是这水田里的泥水热情得过火了,溽得你腿脚微微发烫犹自小可,更有那水蒸气在烈日的暴晒下蒸腾起来,湿热湿热的感觉固然像现如今的洗桑拿,可成天成天以盛夏烈日当不尽能源地洗,怎么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中国农民几千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们知青不就是来接受我们的再教育的么?”支书的再教育及时跟进到田头,“现在关键的是要好好学习割禾,过两天还要学踩打稻机噢。你来一下——”
  梁智身边的女知青洪辣椒连忙应答一声,却发现支书的目光居然会拐弯,绕过她投向身后较远处的人。大家顺着支书如炬的目光一看,一个姑娘,一个窈窕而不失健美的姑娘从田垄那头应声而至。头戴一尖顶斗笠,身穿一袭打了好多补丁的土布衣裳,手拿一把镰刀,肩挎一个与割禾这档子庄稼活似乎八竿子打不上边的人造革背包。梁智等一干人可奇了怪了。支书叫这村姑装扮却绝非村姑气质的女孩来干什么?可郑鑫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是让她来当割禾教练的。只是不知那背包里卖的是什么药。
  “来来来,贺敛屏,这些天你就跟这些知青一起收割吧。不要一个人埋头割多少地,你的能耐都晓得。关键是要让这些伢子妹子通过这一季收割,刷刷刷,割禾一阵风;隆隆隆,棒禾脱粒出谷一条龙。你个人的表现,你老爹的表现,你全家的表现,主要就看你看这些知青手里的活儿了。”
  有这么分配教学任务的吗?简直就像具结保状一般,潜台词无疑是知青没带好,不光你自己,还有你老爷子以及所有家人都要被连坐被殃及的噢。
  当然这个谜,不几天就在桂妹子不无几分妒忌的言谈中解开了:洪辣椒呀,你说支书就怎么给你们派去了一个右派的女当收割老师咯?放下我这样根正苗红的贫农后代不用,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支书卖啥药没弄清,倒是敛屏背包里的“药”当天就揭晓了。
  郑鑫割禾把左手小指的尖尖儿当禾秆儿割了一下。顿时鲜红的热血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洒在稻田里、稻穗上,斑斑点点,很有惊悚效果。郑鑫本人倒没什么,只是把镰刀一扔,举起伤指,右手使劲地捏住其下端。而身旁的洪辣椒则一声尖叫(那分贝甚至可以盖过几十年后宋祖英的《辣妹子》),往地上一坐,仿佛要休克了。此时,敛屏急如星火奔到田垄上,背起包火速返回,一边镇定地发布命令:“捏着,用点劲,不要动。梁智,麻烦你把辣椒扶上岸,掐掐人中。”一边从包里掏出镊子、碘酒、消炎粉、纱布、胶布等物,动作极为娴熟地给郑鑫消毒止血包扎。
  郑鑫像个木偶似的,机械地配合着。有这么一个相貌姣好身形窈窕的女孩子几近零距离地贴近他站着,用她那因长期劳作变得不大白皙也不大光洁却仍不失纤细修长柔嫩的玉指在他的伤指上有条不紊地忙活着。眼眸总是不经意间在她的面颊上梭巡,偶尔还会与她那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清澈得像两湾溪水般的目光相遇,鼻腔里不由自主地吸纳进她那吹气如兰的气息,耳轮里还不时播放着她那有节奏有韵律的心跳声呢。一时间,郑鑫心都要迷醉了。他甚至庆幸,多亏自己放了这些血,要不怎么能参透她那背包里的“药”?怎么能享受如此美不胜收的医疗服务呢?
  医疗服务者并不是赤脚医生,敛屏有个闺蜜是队上唯一一个背药箱不要下田干活的。常在一起,看也看熟了,何况敛屏对一些感冒风寒、跌打损伤之类的基本处置办法还同她学了几招。这次支书叫她来当收割教练,其实事先给她打了招呼,心细如发的敛屏早就料到在锋利的镰刀面前,“刀法”从生疏到熟练的进程中,无疑会时不时有人要付出失误性自伤的代价,所以……
  那一季,紧步郑鑫的后尘,梁智、洪辣椒等一干知青几乎无一幸免地自伤,成了敛屏的医疗服务对象,辣椒甚至还梅开二度(居然不再晕血了)。弄得敛屏有一天深夜记起包扎用料告急,还就着迷离的月色去闺蜜家捶门打户追加新货。
  那一季,这些“伤员”用类似于报恩的情感投入学习,十来天后,人人都身手不凡,基本兑现了支书当初对敛屏要求的“刷刷刷”、“隆隆隆”……
  那一季,在这届来自昆江市的老知青心目中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在郑鑫心中,由绿蒂猝然撤出柏拉图爱情共同体所留下的空白,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了填补者——敛屏。
  当然,这只是郑鑫单方面的朦胧感觉,彼此间除了几句农事技术方面的交流以及感谢疗伤之类的话语外,就没任何实质性交往了,更遑论把这“隐约”这“朦胧”传递给敛屏了。而敛屏对自己是否也有这“隐约”这“朦胧”,郑鑫只能对自己摇头不已了。

  摇头晃脑中的郑鑫从渠畔茵茵绿草地上欠起了身子,同时也把假寐的眼睛摇开了,看到自己的麾下——沟渠里那些凫水、潜水或扑扇翅膀抖露水珠激起一小圈一小圈涟漪的湖鸭子,玩水戏水捕捉浮游生物和水下鱼虾那得意劲儿,思绪从短暂的回忆中回到了现实,心中涌起一种“水军都督”或曰“鸭司令”的自豪。可一想到这种逐水漂泊自由自在尽可放浪形骸的生活,只待春插一杀青立马就要置换成大田的干活,好心绪没几下就烟消云散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话对郑鑫压根儿不着调。他崇拜李白斗酒诗百篇,但他绝不效仿,要是来了灵感,一滴水也不要也能从心底里流出诗来,反过来,为赋新词强说愁,没灵感非要逼着自己鼓捣出诗来,哪怕你斗酒、缸酒地灌下去也灌不出诗,倒把自己灌得像个死尸。解忧,同样如此,李白不是还说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吗?那么饿,郑鑫有了忧愁怎么办?
  来湖州后,郑鑫的忧愁是不过夜的,非但不过夜,甚至还维持不到半个钟头。因为,他有利器——一管短笛,上好的竹子制作而成,笛梢上还飘拂着一绺红绸条,这还是早两年绿蒂给他系上的呢。只要笛声在湖乡的空中荡漾开来,没几曲,那所谓的忧愁就自动飘散爪哇国去了。
  这时候,郑鑫从鸭划子上取来短笛,十个指头各就各位,嘴唇对准笛孔吹奏起来。《北京的金山上》、《让我们荡起双桨》之后,接着又是一曲当年笛子独奏中的名曲《扬鞭催马送粮忙》。那奔腾激昂的旋律,糅合了打音、送音、迭音、颤音、吐音、滑音、历音等多种技巧音,让人听了,要悠扬有悠扬,要欢快有欢快,要高山有高山,要流水有流水,至于那高天流云、深谷鸟鸣,大漠雄风或小渠鸭趣,都能从袅袅传至耳鼓的笛声中领略一二。用梁智的话来说,这小子,下放以来不怎么看书了(这判断其实有误,梁智不在场的时候,比如放鸭子时、深夜躲在蚊帐里,都是郑鑫看书的时光),放鸭子又这么好玩,成天抱着根竹子吹,还不吹成精了。
  吹罢“送粮忙”,郑鑫的目光扫描到眼前这群湖鸭子上,立马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使命是不仅仅是放牧它们,还是训练它们呢?凭什么?凭笛声。于是,他赶紧吹起了自己作曲的牧鸭调。那一串串以吐音、滑音、打音为主的抑扬顿挫的调调儿,传到那只褐黑中带点麻灰色泽的头鸭耳边,立即连锁反应地停止了翅膀的煽动,仿佛定格一般把大半个身子悬垂在水面,顿时所有的鸭子纷纷效颦,一渠春水定格这么浩荡的鸭群,一齐注目吹笛少年站立的方向,活脱脱一出鸭的喜剧(尽管同鲁迅同名小品的内容大相径庭,可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随着乐调的变换,群鸭把沟渠当成了舞池,而且不是群魔乱舞的舞池。其舞步进退有据,高下有致,时而双翅扑闪,时而单翅高举,时而鸭头扎水,时而全鸭潜水,时而全速划水……此外,还不时配合笛音,由头鸭领唱,群鸭一同有节奏地发出嘎嘎、嘎嘎嘎、嘎嘎的伴唱呢。素以笨拙著称的鸭子竟然成了舞池高手,要是在水鸟类动物中举行一场花样游泳水上芭蕾比赛,夺冠者非郑鑫训导的湖鸭子莫属,若干年后梁智、雷满子等人一看到水面上有鸭子就条件反射地如此评价着当年的牧鸭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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