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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青涩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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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3 22:55
  “好一曲田园牧歌哟,好一支牧鸭奏鸣曲嘛!”忽而,笛声鸭鸣声之外夹杂了一串银铃般悦耳的女中音。郑鑫不用回头就晓得是薛明娟来了。不对,后面还有好些个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呢。这一愣神,笛子下意识地离开了唇边,鸭子的嘎嘎余韵没几下也嘎然而止,舞蹈也杂乱无章竟至于偃旗息鼓了。

  回过头来,映入郑鑫眼帘的是一部美艳逼人的群女出浴图。

  不过,郑鑫很快就发现,“美艳”与“群女”并不能打等号。四五个姑娘中,除了打头的薛明娟和殿后的敛屏之外,其他几位姿色平平,与“美”是搭不上界的,但如果把穿一身湿淋淋的衣服以凸显女孩子曲线看做“艳”的话,那么,群女可真算艳女呢。看来她们可真把我当孩子,或者当中性人看了,这样没有忌讳没有男女大防。

  “别停呀,郑憨子。”薛明娟继续说,“别像个痴呆儿似的死死地看着我们呀。你以为我们穿的是皇帝的新装?你以为我们刚刚在那边沟渠里洗干净一身烂泥巴就湿淋淋地跑到这边来是为了看你放鸭子?”

  “放鸭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可晓得你们是来看放鸭子的我。佳人看才子嘛,天经地义哦。何况还是个潘安一般的才子,嘿嘿。”向来不喜欢开玩笑的郑鑫,面对这么一群“美女版皇帝的新装”,不知哪根肠子快活,居然拿自己耍起贫嘴来了。

  “潘安是谁?也是你们昆江的小个子男人吗?是不是也同你一样放鸭子的?”桂妹子嘟起个嘴唇,别的不问,偏要向近两千年前的美男子潘安发难。

  郑鑫忍不住笑,可他一连串的哈哈,没能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除敛屏外,大都用同样表情静候他的解答。可他偏偏不搭这茬儿。

  一直沉默着的敛屏开口了:“算了吧,桂妹子,眼下没必要搞清楚潘安是谁,待会儿我私下告诉你就是。郑鑫,你就别贫嘴,也别掉书袋了。快把这场湖鸭子舞曲再吹奏起来吧。说实在的,刚刚我们就是听到这边传来的笛子声声,清脆悦耳,却又伴着些鸭子的嘎嘎声,大家都奇怪,平素难听得不得了的鸭子叫一混到这笛子乐曲声里,怎么就成了生活气息特浓的湖乡好声音了呢?所以就……就……”
  “所以就忘记了集体湿身,就忙不迭地寻声来到了你这段渠,”薛明娟快人快语,一把斩断敛屏的羞涩,“搞半天原来是你,没看出你还有这手吹笛子的高招。别扳翘了吧,快吹,让鸭子伴起唱来跳起舞来!”

  很快,嫩绿的田野上空,再一次飘荡起《鸭的喜剧》,沟渠里再一次群鸭起舞,而且,看到有这么多美女光顾,舞得更欢实更卖力气呢。







  若干年后,人们说起这三队农耕趣事儿,总要拿鸭人郑鑫和牛人贺晨鸣来说道说道。

  瞧吧,听吧,这边厢郑鑫用笛声挑逗出鸭的喜剧,那边厢贺晨鸣居然煞有介事对牛弹起琴来。

  琴声在一片大田上空铿铿然响个不停。是二胡声,好听而不悠扬,此刻拉出的一首《解放军进行曲》,仿佛进入了军营训练场抑或阅兵场似的。及至循声而至,才发现训练也好,检阅也好,受训受检的“兵”都不是人,是牛——

  一长溜泥浪滚滚的大田,虽然足有四十亩面积之大,可搁在四周尽皆插上新绿秧苗的广袤稻田里,只是一个小小的灰黄块儿。七八头高大彪悍、膘肥体壮的骚牯子(湖州人给公水牛取的专用名词)背着犁铧、锒耙和蒲滚等作业工具,在用牛人的驱使下负重前行却如履平地。田垄上坐着一个头戴褪色的蓝布工作帽、鼻梁上架副高度近视眼镜的小老头模样的人,左侧大腿上搁着一把在那个年代算是价格不菲的龙头二胡,以同他那年龄颇不相称的灵巧的手指揉弦、运弓,姿态儒雅,气定神闲,看不出同他所拉出的奔放、豪壮的乐曲有什么联系。偏偏那世上最不懂琴韵的牛,在他那乐曲声中奋勇前行,那头最伟岸的5号牛居然还随着节奏,高一脚低一脚在泥水里卖弄着力气呢。

  一曲终了,又是一曲“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作为全队唯一的“阶级敌人”,右派(或者说冒名右派)贺晨鸣按说应该是被斗倒斗臭的专政对象,享受一系列带帽挂牌游斗吃拳脚棍棒之类“宠遇”的角色。可那时毕竟是七十年代第三个春天了,文革后期了,再加上湖州子农场以大粮仓自居,以屯垦为主,即便在文革前期,那些个“造反有理”、打打杀杀的事儿也没怎么闹腾。更有三队的支书队长以前是没“阶级敌人”可整,贺晨鸣填补这项空缺后,从多次接触中,怎么看怎么不像“阶级敌人”。要不是每年农场革委会派人来检查“革命”行动,象征性地揪上队部门前升旗台(其实升降的是一个鸡笼子,以作出工收工信号指示用),喊几句口号了事的话,可以说没给他上过什么“专政手段”。看到贺晨鸣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虚心学农活的勤奋劲儿,都觉得这同增加一个一般般的劳动力没什么区别。只是毕竟人到中年,才接触稼穑之事,体力和手脚灵活程度都不能同知青们同日而语,于是处于恻隐之心,安排他当了名“牛倌”。

  贺晨鸣是一个在工作中追求完美的人,再加上潜意识里有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成分,因而使出浑身解数来,试图做一个最称职最优秀的牛倌。当他老婆揶揄他升官了的时候,他甚至还用自嘲加自豪的感情色彩脱口而出:“是当官了呀,谁说牛倌不是官呢!”就这样,他索性住进了牛棚,精心饲养、守护着牛,还想尽一切办法同牛交心,个中的酸甜苦辣一时难以卒述。

  看老爸这么辛苦,他唯一的女儿敛屏也常来牛棚当当帮手,老贺慈爱地看着女儿,心疼地拍拍孩子稚嫩的肩头,不让她忙活。可女儿非干不可。就这样,父女俩在牛棚里相濡以沫,照看着牛的同时还相互照应着。不说“父女同心,其利断金”,但至少两人干一人的活,清闲时间就多了。看到牛棚好几盏马灯明晃晃地,赛过所有农家的照明设备,作为志愿军文化教员的老贺,老实不客气地慷公家之慨,灯下教女儿啃起了以农业基础知识为主的百科知识。敛屏原有初中文化,加上老父的牛棚教学,一年半载下来去,学问大为长进,特别是对一些中外名著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梗概兴趣盎然,虽他家草褥子里仅仅隐藏着几本《战争与和平》、《欧也妮·葛朗台》之类名著,但老爸的介绍使她对相当一部分名著耳熟能详、了然于胸了。

  有时候也拉拉二胡,敛屏不由自主地随着悠悠琴声伴唱起来。老爸连忙捂住她的口,连说再怎么着,咱也是老右,不可造次哟。敛屏只好跟着学学,掌握了揉弦、运弓的一点皮毛,倒是有一次突然发现老爸拉琴时包括5号牛在内的几头骚牯子把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琴手。连忙打断道:“老爸,人们形容对别人传播知识,讲道理,人家不懂时,总是用对牛弹琴这个词,你看,牛还是被你的琴声吸引了呢。要不,你给琢磨琢磨,来他个对牛弹琴吧。”

  这一琢磨,就琢磨出实际效果来了。一个冬天的反复试验,到来年春天就派上了用场。别看这些骚牯子,有劲,就是不肯好好使,偷奸耍滑着呢。以前,用牛的人狠命扬鞭催牛,每天要抽坏好几根竹条子,可大多数牛还是闲庭信步在烂泥里缓缓转悠。老贺这一招“对牛弹琴”用上以后,骚牯子的激情给催发了,一个个埋头拉犁,阔步向前了,劳动生产率顿时成倍增长。后来,形成了条件反射,牛们只要看见了贺晨鸣这个人,即便没有音乐伴奏,也同样下力气拉犁干活。是啊,二胡要这么成日间地拉下去,机器手也会吃不消啊。再后来,郑鑫出一招,让几个同老贺身材相仿的人,也给配上同老贺差不离的行头——蓝工作帽、平光眼镜和深蓝色中山装,分赴各用牛处,李代桃僵,催牛奋进……

  正自陶醉在群牛春耕图的贺晨鸣,刚刚放下二胡,身后就有人接过去拉扯起来,一长串刺耳的噪音响过去,牛们停下了奋进的脚步。老贺回头一看,是光武孑、杨眼镜等几个知青。他们扯完一块秧田,供秧的事儿搞定了,就到琴声铿锵的这当儿来了。擅自拉琴的是光武孑。老贺只得一把抢过二胡,以牛们喜闻乐听的自编进行曲再次唤起牛们的热情。

  一曲终了,牛们无需音乐刺激也同样卖力气了。这时,杨眼镜流露出对老贺十分敬慕的表情,非要他说说他这冒牌右派是怎么给当上的。

  老贺推脱了一会儿,实在架不住这眼镜妹子和其他几人的死缠硬磨,只得要言不烦地说了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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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4 17:14
对不起,又忘了标明节次了,以上那节为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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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4 17:16
  21

  我早在解放前就投笔从戎,投身人民解放军,先是在某营当文化教员兼宣传干事,虽然不直接参加战斗,没什么机会舞枪弄棒,可常常在务好手头正业之后就不多务正业,跑到连队和战士们摸爬滚打在一起,挖战壕,练枪法,由于有一定军事理论作依托,其战术素养比一般的连排长要强。后来到朝鲜战场,毛遂自荐地当了一名团部作战参谋。在朝作战期间,让我刻骨铭心的一次战斗就是1952年著名的上甘岭战役前夕的那场在391高地下的潜伏战,作为下到连队的参谋人员,我同所有潜伏的指战员一样,用树枝草叶把自己伪装得跟周围环境毫无差异,一动不动地趴在刚刚下过雪的草地上。我的任务是协助一位加强排排长,率五十名精干的战士潜伏在半山腰——离敌人碉堡不过三十多米远的草丛里,24小时后,向三九一高地发起总攻时,潜伏部队就像一道闪电一股飓风一支奇兵,直捣敌人的心脏,给守备在高地上的美军以致命的一击。
  那次潜伏行动,产生了一位名垂青史的被烈火活活焚烧半个多小时烧成焦炭的英雄——邱少云。我就是亲眼目睹邱少云从活生生的年轻战士变为焦炭的见证人,也是数小时后冲锋陷阵的一名勇士。冲锋号吹响后,在我军炮火的掩护下,我和尖刀排的指战员一起,闪电般冲向敌阵,为邱少云烈士报仇,全歼了敌人一个加强连。胜利攻占了对上甘岭战役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三九一高地。
  战斗胜利后,邱少云的英雄事迹广为传颂,应该说,亲历了这场战斗的我,虽然不敢自诩有类似辛弃疾那般“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戎马书生之才,但作为有点文字功夫的战斗亲历者,撰写一篇具有现场感的战地报告文学,还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在一位战士的协助下,把一个有血有肉的英雄形象勾勒出来了。至于后来在全军将士全国人民心中不胫而走的“神人”壮举,那就不是我的手笔了。后来经过多少军中高级秀才的“灵魂净化”、“艺术升华”,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没下来之前,我曾不止一次地对郑鑫、梁智等知青说过(除了这两知青,我下到这农场里这么多年,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我当时写的是真实的邱少云,我不但见证了英雄在烈火中永生的壮举,也对英雄生前一些并不怎么具有“英雄气”的凡人之举有所了解,于是乎用来点缀了一下,用以塑造较为丰厚的立体的人物形象。
  比如在这次行动前夕的班务会上,邱少云沉默寡言,人家都是斗志昂扬地表决心立誓词,可他总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其时我看到了这个战士,是以沉默、消沉的形象在大脑中定格的,没料到正是这沉默,在美军燃烧弹的熊熊烈焰中迸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写了这一点后, 我再深入邱少云所在班,一个平时也喜欢写写画画有点文艺细胞的战士看到后予以补充,说在会上最后被逼无奈,邱少云还是发了言,要不是班长点了他的名他保准会把沉默进行到底的。即便点了名,他也只是没油没盐地说了两句,而且与豪言壮语一点也不搭界。似乎多说一个字,就多一份风险似的。生怕做不到到时反而下不来台。他还如实说了邱少云刚入伍的时候,是那么的小家子气。挖工事时抢工具抢好锹,人家要跟他换,他死活不肯,甚至到了要打起来的地步。
  听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进行记录,团部一名通信兵骑快马来到,宣团部急电,让我火速赶往师部文艺宣传队,有重要任务。
  事不宜迟,我只好让这个战士自己把这些细节简要插叙在报道里。此前也曾看到这战士的几篇短小精悍的战地报道,文字表述能力还不错,就放手让他去丰富一下人物形象。我赶到师文宣队后,才知晓就是组织军中秀才好好报道一下上甘岭战役,虽然报告文学手稿没完成,也没在手头,我还是向首长比较详尽地汇报了邱少云的事迹。
  数日后,邱少云作为上甘岭战役的头号英雄,很快在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中火了起来。当然此是后话。
  当我让那名战士快马加鞭送来那份刚续完的文稿时,首长迫不及待接过去读了起来,连说太感人了太感人了。立马就要打字员打印出来,作为主笔的我,甚至没机会看一下那战士到底如何记叙的那些补充细节。
  没过多久,师长点名叫我去他指挥部,先是拍拍我肩膀赞扬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说古人都晓得为贤者讳,我们为什么不为英雄讳,写那些个有损人物形象的细节干什么?不是给英雄脸上抹黑吗?而且,师文宣队舒队长看了那些细节的描写,说那根本不像你的手笔呢。我先是一力担当,是我一人写的,没别人的事。继而沉默了一会儿,仍然为英雄并非完人这一真理而据理力争。看师长脸色凝重得仿佛要下暴雨了,只得讪讪说了句服从批评,但请允许我保留自己的观点。然后敬礼,向后转,齐步走,撤了。
  后来邱少云被写成个什么样,就不是我所能左右得了的了。反正是顶顶高大全的,光芒四射的,除了在战场的壮举,还包括平时的表现,都是非英雄的模子不能铸就的。用他们话来说,没平时的铺垫,英雄哪能瞬间产生呀。
  那个续写的战士曾拿着份载有英雄事迹的军报找到我,说这可不是你的手笔了呀。我说你到底写的是不是那天跟我说的那些。战士说这还有假呀。现在全没了,我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可几次欲言又止,只是重重拍了拍战士瘦骨嶙峋的肩膀,走了,别了。谁知这一别竟成了永诀。在不久后的一次小规模战斗中,这个战士奉命炸敌人地堡时被密集的子弹射成了个筛子。听到这这个噩耗时,我真是心如刀绞啊!
  回国后,我很快就转业到了地方,回了家乡四川一个县城,分在农科所,当时上面有意向让我任党支部书记,分管政治思想这一块。可我偏要专攻业务,任了个副所长,从事农业机械、植保等方面的专题研究。我仗着从军前对自然科学的热爱而打就的一点底子,挑灯夜战地恶补,很快就成了内行,我内心窃喜,同当时见怪不怪的“外行领导内行”的怪现状截然不同的是,我自以为是内行领导内行,抓起业务来不是那种隔靴搔痒的感觉。你还别说,通过常常深入田间地头,通过反复做试验,田头结合案头地几年忙活下来,我所率领的专题组还真在农机、植保方面干出了一点名堂,小改小革的发明在农业耕作中还发挥了一点实际效应。
  惜乎好景不长,没多久反右开始了。我所所属农业局组织大规模学习后,一个个以批评和自我批评为主要方式的党内党外生活会在局机关和局属系统遍地开花,完全冲淡了科研业务的紧迫性。大搞什么“灵魂深处闹革命”,号召大家互相批评共同进步。什么“批评”,什么“进步”?无非就是要互揭隐私,互打小报告,互相拆台,当时好多单位“右派”头衔是有指标的,不这样做,如何挖得出“右派”完得成“指标”?
  恰好有个当年的战友跟我在一个农科所,转业后他总觉得没享受到应有的待遇,不时发发牢骚,工作上自然而表现出一些负面情绪,为此我没少批评过他。没成想,这运动一来,他就卯上了我,向局里揭发我曾经在过组织生活时大放厥词,说什么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还举出邱少云的例子,说他战前并不是那么慷慨激昂,倒像一个闷嘴葫芦,不写血书不表决心啥的。还纵容某些人鸡蛋里头挑骨头,增补一些体现邱少云如何消极落后的细节,给英雄泼脏水云云。
  应该说上级组织对此事还是慎重的,为此专门走访我原部队,从档案里调出我当年那份手稿,一经核实,发现手稿中贬损英雄的有关细节描写并非我的笔迹,行文造句上也不是我的风格,便让我指出此系何人所为。别说哪位战士已经把热血尽洒朝鲜战场,为国捐躯了,我绝对不能让烈士身后的名誉蒙羞,即便当年他活着的时候,我也是文责自负,一力担当的呀。因此,我斩钉截铁地说全系我一人所为,没别人增补。字迹和行文风格的问题,估计是那天被一场暴雨浇透,回营房后喝了不少酒,酒精刺激所出现的反常状态吧。
  平心而论,我要是据实说出那位烈士的所为,也许,烈士身后名也不会有太多的拖累,而我的头颅嘛,离这顶高悬着的右派帽子,还差那么一两厘米的呢。
  你瞧,我这破嘴,跟你们说这些个干什么?当然我不是担心你们会去支书队长那里打我的小报告。我的这些破事他们早已从档案里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只是对“冒牌”这一节不甚了然而已。我也不是要全盘否定那场反右运动,我对毛主席可是忠贞不二的哟。我只是觉得这运动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你们还小,实在不应该让你们过早地卷入社会上的是是非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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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7 17:39
  22


  那沟渠里的配乐鸭舞正舞得兴高采烈,姑娘们也看得哈哈直滚,全无城里淑女们笑不露齿的矜持范儿。
  突然,一个粗犷的嗓门雷鸣般地在空中炸响:“搞么子鬼哟!春插季节,大伙儿忙活得头当脚走路,你们倒好,在这里看鸭戏,打哈哈,吃了笑婆婆的尿一样的。去去去,快去插田去!”
  “汪汪、汪汪汪……”还有尖利的狗叫声紧随其后,给这雷人的声音添上碜人兮兮的战栗。
  原来是读者诸君早已认识并领略过其野合风流的民兵连长牵一只大狼狗来了。他叫胡三娃,这名字,无论是同他三十来岁的年纪,还是与他那沟壑纵横的方头大脸、敦敦实实石碌碡身板儿,全然是八竿子打不到边的。可这些郑鑫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一次口误。有一次在队干部领导双抢的分工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脱口就把它念成了“吴三桂”,因湖州子方言“吴”、“胡”不分,那天那小黑板上写着的就是“吴三娃”。听郑鑫这么一叫,还现出一脸坏坏的笑,旁边几个人便跟着插科打诨:为什么不是胡汉三,而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吴三桂?
  只见此时的胡连长——胡三娃同志已然走进乐舞现场,一脸威风地板着个脸,双手叉腰,高视阔步。及至近前看到姑娘群中有薛明娟、敛屏这两个长得特俏的妹子,不由得眼光向下,直往两个俊俏的面庞和一身迷人的曲线上梭巡,弄得她们只好拿渠道边那棵杨树当掩体,可树身还纤细了一点,难以躲避那目光仿佛能拐弯抹角般的穷追不舍。
  笛声、鸭舞早停了。郑鑫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鸭划子上,轻轻一点,早上了沟渠那边,隐蔽在一棵老大的柳树背后,吹奏了几声类似于母狗发情的音律,这下那狼狗一声狂叫,蓄力朝沟渠对岸迅跑,连长还在痴痴地望着,没松开手中的绳索,一不留神被狼狗拖曳着朝前猛扑,一个踉跄再加一个倒栽葱栽进渠道里,很喝了几口水。狼狗泅渡到沟渠彼岸,朝树影里搜索,无果,再往前方田垄尽头的绿荫杨里迅跑……
  姑娘们哈哈笑着撒丫子跑了,而郑鑫转瞬间又回到了此岸。一个箭步近前,把连长扶起来,对着他后项和背部一通猛锤,他总算吐出几口生水,哎哟哎哟、哼哼吟吟好一会儿,才骂了声:“妈的,这狗子!嚯喂,嚯喂,嚯喂喂……”
  狼狗一无所获,还是不得不服从主人的指令,怏怏地回来了。
  胡三娃纵有一肚子火气也不敢朝郑鑫发,因为多少有些忌惮这小子是张支书儿子的救命恩人,另外还觉得这小子是个人物,以后说不定会有大的造化,不如凡事让着他点。为摆脱方才的尴尬,只好同郑鑫搭讪几句。说自己是按队干部分工,今天在田里查看大家插秧的质量。刚刚看了一通,整体还不错,个别插得太稀的给训了一顿,然后责令补兜了。没事了,就到这边厢转转,看有没有偷奸耍滑的。这不,一下便撞见了这几个妹子在寻开心。
  “连长同志,那你可犯主观啦。她们可不是寻开心来的,是春插战斗中不慎‘挂花’,一头一脸一身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烂泥巴,来沟渠洗涤一番,不经意游到我这里的。”
  “那你干嘛要训鸭子给她们看呢?”
  “鸭子也要心情愉快,才肯拼命生蛋呀。我训我的鸭子,她们爱看,我管得着吗?不过,你刚刚就是不来,我也要管她们了,穿一身湿衣服,还不回家换衣去!”
  “是啊,刚刚我正要关心她们,让她们快换一身干衣,着凉了可不好了。谁知这瘟狗子,突然发骚劲没命地跑,害得我一句好话没说出来还跌进水里……”
  “我看连长你也别逞能了,跌了这一跤,衣服也湿了,人也受惊了,还不回去洗个澡,然后喝碗酒压压惊!”
  连长和队上的狼狗很快消失在郑鑫的视线之外。

  日头晒在身上,也越来越热了。郑鑫上了鸭划子,把鸭子赶到三四百米外的一处树荫浓密的水面。然后自己登上岸,直奔一棵冠盖如云的大树,找一块覆盖着大面积树荫和茵茵绿草的地儿,倒卧下来,侧身看着水面上的鸭群,不时闭目养会儿神,心里在叨叨这人间四月天还怪可爱的。
  按说,人间四月天,太阳的威力还不会很大的,可不知近些年来,为何这湖州的太阳这般热辣了,几乎可以说从二月伊始,太阳不露脸则罢,一露脸就散发温暖,不,散发的是超越温暖的热力了。郑鑫经历两回春插了,去年也是这么个光景,一热起来就忍不住要跳到水里游一会儿,虽然刚扑入水中还不免瑟瑟几下,可小伙子们大都是热力十足的,用老职工的的话来说是扔进水里像淬火一样地淬得水响。很快就适应了还有些凉意的水温。就这样,阳春三月就开始在沟渠里游泳,自然而然就成了知青们冲凉和锻炼体魄的一种游乐项目,并由此带动了一帮回乡青年跟着扑入水中,“淬得水响”。
  扑的一声,真有“淬得水响”的声音,顺着郑鑫的思路传到他耳边。睁眼一看,一个瘦猴似的小伙子在附近水面上蹦跶,看那蛙泳的三招两式,马上弄清了是光武孑这厮。
  没几下,光武孑从水里冒出头来,边朝郑鑫游来,边嘟囔道:“好凉快,好凉快。刚刚热死了。扯这么久的秧,才听老贺说了会儿邱少云,就被他故事里的那团火烤得汗爬水流了。唉,邱少云太伟大了,老贺也太冤了。”
  “闭上你的臭嘴吧。当别人面可不能这样口无遮拦哦。小心给你一顶帽子戴戴。”
  光武孑在水里吐了吐舌头,一不留神吞进去一大口水,呸呸呸地吐个不停,然后上岸了。这回学乖了,不敢大声咋乎了,靠近郑鑫,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你说我刚刚看见谁了?……就是你给叫出的吴三桂呀。一脸一身的泥巴水,无精打采地牵着那条狼狗,搭拉着脑袋奔丧一样地走着。真不晓得是怎么弄成这熊样的?”
  郑鑫简要地说了说方才那一幕。光武孑听了抚掌大笑,笑声中,不由得投桃报李,把那晚上蚕豆地里捉奸索鸡的那段丑料笑料,很自然地爆给了郑鑫的耳朵。
  郑鑫笑得捂着肚子揉了半晌,禁不住把双手举过头顶,侧着身子猛地往下一扑又一翻,来了个360度侧空翻。光武孑也如法炮制,不知是本事略逊一筹还是压根儿没怎么练过,下身翻转到上面时没能保持垂直,一股倾斜的重力把他过早地掀翻在地上,随即爆出一串夸张的哎哟,逗得郑鑫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光武孑,你可得记牢哦,”郑鑫笑过之后立马一脸严肃地说,“咱们说是说,笑是笑,可得管住这张破嘴哦。一则是你们几个借此要挟他抓鸡献肉,是以恶制恶,会遭人唾弃的;二则呀……”
  “我能保证自己不会乱说,这不,这么多天了,我今天才跟你一个人说,这还是正巧遇到了这家伙狼狈不堪。另外,雷满子嘴稳,我再跟他讲讲,他那是没问题的。不过,工头、伏霸这两家伙我可保不定了。你快说你的‘二则’吧?这样吞吞吐吐干嘛呢。”
  “也是小道消息,更不可随意传播的……好,也不要你赌什么咒发什么誓,不传就行。有人说张支书要调分场干副总支书记了,空缺会由于队长填补,而队长一职嘛,虽有几个人争,可最有希望的还是……”
  “吴三桂。真是啊。凭什么?让这个骚鸡公当队长,莫非要带出一个骚**队?”光武孑从小就听惯了民间俚语,来湖州子后更是不经意间在贫下中农口耳相传的“再教育”中学到了更多的粗鄙脏话,因而一不小心,说话时就难免带些不雅之色。
  “你小子动不动就灌几口烧酒,就把你骚成这个色鬼样了?再说吴三桂夜里在野地上的‘作业’要不是撞见了你们这般背时鬼,还有鬼会晓得?人家在上级领导眼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呢。办事雷厉风行,抓民兵队伍那叫一个有声有色,至少我们这些知青还有部分回乡青年的游泳训练抓得很不错哦。另外,你可能没看到过他在领导面前那个哈巴样,摸罗拐的水平可是一流的哦。你想,这样的人选不是最讨领导欢心的吗?”
  “可不见得能让咱知青和老职工们欢心吧?到时只怕我们的日子没这么好过了。”
  “再说吧。应该还有一个过程,还有一段时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嘛。现在着什么干急?”
  “不着急。我这时候只有一事着干急,我还没学会驾鸭划子。你让我上船吧。”
  “要上你上就是。不过,不能弄久了,到时于队长发现了你不务正业,不但会刮你的胡子,还会连带把我也训一顿呢。”
  “遵命。我的郑鑫师傅。”
  沟渠里,立刻歪歪扭扭蛇行起一只换了主人的鸭划子,一沟的鸭子也禁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发出极不友好的嘎嘎声,还配以翅膀的胡乱煽动。
  光武孑一次次地翻船落水,在郑鑫的帮助下又一次次翻正,再上,再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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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19 16:49
  春插过后一个多月光景,郑鑫和光武孑的身份置换就兑现了。光武孑和郑鑫个头差不离,还要精瘦一些,是驾驭这袖珍划子的不二人选。经过几十天的水上“培训”,鸭划子也摆弄得精熟,左冲右突,直行横摆,如飞鱼般疾驰,如飘萍般缓旋,跟郑鑫比,自然还差那么一点,可也满像回事,用光武孑自我吹嘘的话说,这鸭划子成了他的“大鞋子”——行走沟渠水面的“大鞋子”了。梁智见这小子这样忘乎所以,索性给他一顶高帽戴戴,说你小子这是穿大鞋子走凌波妙步呢。许多年后读到金庸笔下段誉的“凌波微步”时,梁智还忍不住打电话调侃光武孑,原来你们“凌波”一族早有祖师爷,不过他的微步怎么比得上你的妙步?

  不过,“大鞋子”的凌波妙步还没怎么过瘾,鸭棚里的鸭蛋还没吃上一箩筐,这新鸭倌就成了个空头司令而不得不卸甲归田了。

  原因有二。

  一是养鸭大事,农场颇看重。经多年实践,认为养鸭不宜作业队各自为政,分散放牧,稍不留神,容易窜进稻田,影响庄稼的生长,所以早就有集中到分场放牧的设想,只是暂没实行而已。

  二是此前郑鑫听到过的那小道消息已经应验了,三娃同志升任队长了。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揣摩上峰意图,把鸭群上交分场。向场部分管畜牧业的革委会副主任如此这般一提建议,立即得到了场革委会领导的一致赞赏,说这个新提拔的队长还真有全局观念,跟我们这些高屋建瓴的领导想到一块儿去了。于是留住这基层干部,让一个秘书陪着在场部小食堂好酒好肉地款待了一番,受宠若惊的三娃频频举杯向秘书并通过秘书向场领导套近乎表忠心,然后醺醺然飘飘然地一边回家一边憧憬着自己未来美好的政治生涯……

  有了基层队干部这一促推,场里很快就把原有的设想变成了一纸红头文件,以罕见的雷厉风行,一周之内,把全场所有队上的鸭群,纷纷赶进了所属分场的大鸭棚。虽然也从各队挑选了几个鸭倌到分场来放牧,可资历太浅的光武孑再怎么炫他的“大鞋子”和“凌波妙步”,也入不了分场领导的法眼,只好一个劲地敬烟(这可不是喇叭筒,可是正宗纸烟,一毛三分钱一包的“红桔”哦)给其他入选了的鸭倌,恳求他们日后方便的时候,让他划划鸭划子,多过几次凌波妙步的瘾。然后换回几声“要得”、“好说”、“没问题”之类承诺,还是悻悻然返回大田同雷满子等人一道中耕除草去了。

  三娃砍掉鸭棚之后,紧接着又砍各家各户的猪栏鸡舍,算是烧第二把火吧。跟于支书说是为了进一步增强队上的生产力,没有了那些个禽兽的后顾之忧,大家敞开手脚地抓革命促生产,年终要在场里夺得个优胜集体的荣誉,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老于这个人向来是随和,以前同张支书搭档,都是惟老张马首是瞻,如今这老胡虽然职位比自己低半级,可既然有个这么爱管事的人,就把大把的事教由他去管吧,自己也好落得个清闲,只要党员发展党组织建设这档子事不让他插足就行了。

  于是,由胡队长策划兴建的猪栏鸡舍。就在离宿舍区半里地靠近水渠也毗邻一臭水潭的的一地方落成了,当然都是泥砖茅草屋顶,建设速度倒是挺快的。至于养猪人,就选定了曾经的鸭把式、郑鑫的师傅老邓两公婆,养鸡嘛,就让那个同他有露水姻缘的桂菊和她那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老倌邹嘉俊来打理吧。

  第三把火是换掉了牛倌贺晨鸣。你一个右派分子,成天拉着把二胡,在田头对牛弹琴成何体统?要弹琴,也不能这样乱弹琴吧?一声令下,老贺以后不看牛了,到大田干活去。

  留下来的缺哪个来填?胡队长也算慧眼识人,认准了一个高中毕业的回乡青年雨伢子,人长得武高武大,一把二胡也拉得热热闹闹,还会一手秦琴,让他跟老贺学学如何拉奏牛语,老贺倒是耐心细致地教了将近个把月,雨伢子也算心灵手巧,基本上掌握了一些要诀,有老贺在身边,拉出的曲子牛们还算买账,配合着吃草料,走“田步”。可只要是雨伢子单独演奏,那就只能是成语意义上的“对牛弹琴”了。

  老贺劝他不要操之过急,白天在田里土里出农业工,晚上总要照例去牛棚,又是示范,又是点拨,并向那5号牛和其他牛们频频示意,以后你们的主人就是这个后生子了。牛们面面相觑,摇头晃脑,然后长长地“哞”了一声,似乎是勉强答应,试试看的味道。在牛棚里似乎大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在大田作业,牛们可就不怎么听雨伢子的音乐指挥了。磨洋工的照磨不误,乱拉犁乱行道的依然固我,弄得牛屁股后的用牛人春秋天也一身的臭汗。老贺只得耐下性子,表示要来一个长期教学,除了牛棚,必要时还得在现场教学教学,雨伢子除了一连声的道谢,实在也不会有其他表示了。

  再说郑鑫。鸭倌被“罢免”后,刚由队长升任志书的老于就把他叫到队部,沏了一壶茶,两人一杯又一杯地仿佛喝酒一样地举来举去喝来喝去,老于还是旧话重提,说郑鑫这么好的苗子,没鸭划子划了还是去分场小学当老师去吧,可郑鑫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不同意。不放鸭子了,同大伙儿一道干活有何不可?

  就这样,郑鑫还是回到了第二组,成天同梁智、杜仲、光武孑、雷满子、工头、伏霸、薛明娟、杨眼镜、贺敛屛、桂妹子等人在辛苦而欢乐地绣地球。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水稻收了一茬又栽种一茬,不经意间又到了收割晚稻的时候了。

  开镰的前夜,郑鑫从床底下找出那把双抢时割早稻用过的镰刀,几个月的水汽弥漫,霉菌肆虐,早让那刃口有点白亮的铁片儿锈成一抹黄褐色了。这可如何使得?磨一磨吧,一是没有好磨刀石,二是没有好磨刀师。这镰刀可不比菜刀、柴刀之类,不是光凭几把力气就能磨锋利的,其中的要领也不知如何把握,弄不好磨平了浅浅的齿痕,还怎么扯割得稻杆儿断。找人吧?郑鑫脑海里立马跳出一个最佳人选——贺晨鸣。哦,对了,他就是长期割牛草,磨镰刀那可磨成精的了。再说好久没同敛屛在一起说说话儿了呢。

  结束水上漂的牧鸭生涯,郑鑫同敛屛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这与其说是干农业活“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自然形成的接触,还不如说更多的是郑鑫有意制造的机会。晚饭过后,他常常去找找老贺谈古论今,顺带同敛屛聊几句,或者用笛子同老贺的二胡合奏一段,在一旁洗碗洗衣的敛屛往往情不自禁地随着乐声轻轻哼唱起来。唱到忘情处,那音量就不是“哼”的那分贝了。这时候,做父亲的急忙搁下二胡,跑过去捂住女儿的嘴。说小祖宗,你可别给我惹祸哟,贫下中农可最看不惯我们这号人吹拉弹唱的了。注意点为好。

  对老贺如此谨小慎微,起先郑鑫不以为然,但在“吴三桂”摇身一变成了“胡队长”之后,总发现他扫视贺晨鸣的眼光里闪烁着几分不无恶意的余光,而在看敛屛时的目光却油油然透出几分色眯眯的暧昧意味。郑鑫心里不免嘀咕,要不是有敛屛的美色让他投鼠忌器的话,不定老贺这个全队唯一的“阶级敌人”会给整成个什么样呢。这时也不得不为敛屛的引吭高歌而担心了。要知道,饭后有事没事,那位胡队长可喜欢在老何家周边一带转悠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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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26 14:47
  24

  如此这般一提醒,敛屛只好撅着小嘴,朝外面漆黑的空气白了一眼,然后抓起一件茶枯水泡过的衣服,在搓衣板上默默地狠狠地揉搓起来。
  姑娘生来爱唱歌,别看平时敛屛总是少言少语,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郑鑫多少洞悉出她的内心世界其实是挺丰富的,心中的愁闷也好,欢快也好,总是要找个渠道释放释放的,而很多时候这渠道就是歌声。
  不成,不能就这么憋闷了自己最心仪的人儿。郑鑫眨了眨眼,一个主意就牵来了桂妹子、薛明娟、杨眼镜几个妹子,还有梁智、杜仲和一个叫丁鬼子的“同年”小伙子,让这么多人陪着老贺父女和自己。
  大伙儿在电排沟小桥头集合,傻不愣怔地望着吹集结号的郑鑫:你小子鸭司令被罢官这么久了,早没有鸭棚这档子根据地了,看你这下子把我们这么一帮人带到哪里去?
  “今夜月色如水,咱年轻人不搞搞精神会餐的话,实在太对不起嫦娥仙子了哟!杜仲和丁鬼子都带上家伙了吧?”郑鑫亮出他的笛子,晃动着牧童样的泥巴还没洗尽的黝黑细瘦胳膊,却用交响乐指挥的口吻说,“今晚咱们来个田园音乐会,乐器当然是老贺这把曾经在二泉映过月的二胡挑大梁咯,杜仲的秦琴、丁鬼子的小提琴和我的笛子搞伴奏,其他各位,就配乐高歌吧。”
  “就在这里?这水渠边上蚊子、牛虻子不在咱们身上大会餐才怪呢。”薛明娟活音未落,一个巴掌狠狠拍向自己,一个硕大的牛虻陈尸玉臂,可临死前的罪状赫然在目:一个通红的大疱,留下灿烂的血痕。
  杜仲拨动了一下琴弦,嘻笑着说:“有了娟娟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香气袭人,不,袭蚊的诱惑,那些吸血鬼哪还会招呼我们这些粗鲁汉子?”
  一片无拘无束、青春洋溢的说笑声,伴随这一行蹦跶在月色下的机耕道上,最后还是钻进了那个茅檐低小的废弃了的鸭棚。
  鸭棚内虽然一片狼藉,蛛网布阵,尘土厚积,扭开那门扣上的铁丝,打先锋的杜仲、梁智、丁鬼子冲进去,即刻搅起一团让人睁不开眼的灰雾。可尘埃落定后,就着月光,居然看到了几条自个儿用木板木方胡乱钉成的长凳短凳,有条凳子旁边还伴随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煤油瓶呢。随身带火的杜仲点燃油灯,娟娟雪亮的目光马上就捕捉到了一样好东西:盘成一个饼的蚊烟,高高地堆起半人高呢。郑鑫这下算服了,邓师傅两口子的为人,还有这难得的心计真没得说,晓得我们这班人迟早会要把这里当个据点,所以……
  当然,扫帚簸箕抹布一应卫生工具也给留下了,大家一起动手,三下五去二,不说弄成了个洁净天地,但至少勉强可以呆人了,丁鬼子迫不及待打开了琴盒,拿出当年学校文宣队队长送给他的国产星海小提琴,就要用左下巴夹着,右手的弓就要抚摸琴弦了,被娟娟一把夺过,喝令他和杜仲掏出火柴先点燃蚊烟再说。
  粗大的蚊烟终于亮起了红红的眼睛,眨巴出略有点呛人的青烟缓缓升腾起来,袅袅盘旋起来了,娟娟玉手一挥:行了,蚊子怕烟不会来了,吹拉弹唱尽管来吧。
  一阵转轴拨弦,一阵噗噗试音,调试一番后立马响起了《北京的金山上》的小型“交响乐”。
  初次合作,再加上小提琴这洋玩意在这般民族乐器中有些另类,更重要的是拉琴的丁鬼子在学校跟文宣队长学这玩意,也就年把左右,虽然队长说他资质不凡,但毕竟训练时间不够,指法弓法还嫩了点,所以配合的还不是很谐和。
  管他谐和不谐和,娟娟带头,桂妹子相应,敛屛跟着哼哼,女声小合唱由清婉到高亢,到响遏行云,渐渐地抬起了北京的金山……
  不过,郑鑫和老贺还是以为这“金山”抬得不怎么合拍,不如各自为政,各吹各的号各拉各的弦,热身热身,进入状态之后再来合练吧。
  鸭棚里立即响起了一片噪杂的不协和乐声,还杂夹着几个妹子这里一句那里一句的瞎哼哼。
  忽然,门外飘来一阵粗门大嗓的吼叫声,好像是胡三娃的声音:“搞么子鬼啰,鬼哭狼嚎似的。大白天出工不出力,死蛇子一样的,夜里倒像打了鸡血针,捉得鬼到,没事在这里嚎丧啊,你们这些伢妹子!”
  杜仲把秦琴随地一搁,怒气冲冲回敬道:“好你个吴三桂,白天出工属你管,夜晚是老子们自由支配的时间,你还想管,你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有这能耐吗?”
  砰地一声,门被一脚拽开,工头、光武孑、还有一个叫秀丽的女知青做凶神恶煞状,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杜仲、丁鬼子、梁智等人忙跑到门外张望。
  “望什么望?吴三桂敢来这旮旯?”凶神恶煞立马变脸,变得嬉皮笑脸起来。人高马大的秀丽搂着光武孑细瘦的臂膀,不住的拍着他后劲窝,似乎在为一个惊魂未定的王子压惊。其实光武孑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颇为得意地说开了,“方才在电排沟口碰到了这位胡队长,好像听了什么风声,说有一群伢子妹子往北干堤这边来了,不晓得有么子活动,想过去看看。我们几个人立马打出一张牌,一张只有我们几个晓得的一张王牌唬住他。然后让雷满子暗中断后,监视这家伙是不是尾随而来了。我就晓得一定是郑鑫带你们到这鸭棚来了,果不其然,还隔两百米远,就听到这边像开了锅一样,胡琴笛子加鬼哭狼嚎响成一片,于是就让工头客串一下吴三桂,吓唬吓唬你们这些胆小鬼。这不,都吓出一身冷汗了吧?”
  “好你个光武孑,跟我们耍这套鬼把戏,看我们怎么收拾你!”梁智一声吆喝,几个小伙子揪住这瘦猴,抓的抓手抬的抬脚,举起往上猛抛,然后接住,再抛起,再接住……
  秀丽在一旁连呼停停停,说这家伙在场部中学又灌猫尿灌多了,出来不久呕了一大滩,肚子里没家伙撑着了,你们再晃荡这么久,会晃晕去。
  是啊,晃晕这家伙,善后虽然有秀丽包干,可毕竟也会影响这音乐会的效果吧。于是乎,平平稳稳放下这厮,细细一看,果然是一脸苍白。郑鑫连忙让秀丽搬来一条凳子靠墙放着,扶着光武孑坐上去靠墙打盹去了。
  然而又是一阵貌似当年红卫兵打砸抢的擂门声。吴三桂还是摸来了?几个妹子的心又一紧,特别是敛屛迅速躲到杜仲那门板似的身板后面。可郑鑫不慌不忙地吐出三个字:雷满子。
  进来的果然是雷满子。他狡黠地眨着眼,告诉大家尽管吹拉弹唱,吴三桂叫他彻底镇住了。大家忙问怎样镇住的,可他只管一个劲儿地眨巴那双带几分狡黠的大眼睛,神秘的笑笑,就是不开言。
  除桂妹子和杨眼镜外,大家都晓得这几个人今天下午去场部中学,都是陪太子读书——陪着雷满子去领奖,就是农场早在三个月前就筹划了的那场游泳比赛,三天前落下了帷幕。队上就只有雷满子一人获奖,不过,这奖不就不获,一获就直接摘冠。场领导对冠军是格外高看一眼,问雷满子有什么要求,这个眨巴着眼睛的家伙眨了半晌,说啥奖品也不要,只要让我带几个哥们一同来参加表彰会就行。这还不小菜一碟?说你那些知青伙伴尽管带来,十个人以下就行。雷满子先是邀请郑鑫、梁智、杜仲等人,都说不愿凑那热闹,无奈只好带上光武孑一干人,秀丽是以保护神的身份死皮赖脸跟着去的。原以为开完会领过奖状就各自回队的,没想到场部食堂摆了几十桌,领导发话,雷满子和他的这几个跟班一同坐到了那张有场领导出席的餐桌边。
  那个场面可热闹啦,可雷满子看重的不是那推杯换盏的热乎劲,而是每张餐桌上丰厚的“剩余价值”,那肥鸡肥鸭、红烧肉什么的,浪费实在太可惜了。于是乎对工头耳语了两句,工头悄然离席了。不到一支烟功夫,又悄悄地来了,手中捏着好几片荷叶。
  荷叶此刻摊开在大伙的眼前。哇塞!好家伙,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几个男生“五爪进城”,对着几大件肉食撕拉斯拉的,不过,毕竟是知青,还残存些许绅士风度,一个个把撕碎的鸡腿鸭腿直往女生口里塞,打打闹闹,吃吃喝喝,又是好一番热闹。
  热闹劲儿一过,大家伙儿的注意力这才集中到几件乐器上来了。
  好一阵调弦试音,郑鑫提议,一个个先独奏两段小曲,然后再合奏,于是乎,他自告奋勇先来一曲《扬鞭催马送粮忙》,然后是丁鬼子《高高的苗岭》,接着杜仲的《红梅赞》,最后轮到老贺要来一段《志愿军进行曲》,可大家非要听他拉《二泉映月》不可,拗不过大家只好从命。名曲到底是名曲呀,再加上老贺这指法弓法,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乐声像泉水一样浸润着大家的心田。
  合奏开始了,演奏水平虽然良莠不齐,但由于有老贺这把对牛弹琴牛效力的二胡,有郑鑫这管对鸭吹奏鸭起舞的短笛,秦琴和小提琴也慢慢能跟着旋律跟着节拍谐和些了,古时候南郭先生一窍不通,也能混迹于吹鱼的合奏队伍,何况杜、丁两人多少还是有些音乐素养的呢。
  合奏了好几支曲子,感觉越来越好,乐器盲梁智在一边鼓劲道:“知道的,会说初次合作,有这样子还真是不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经常在一起配乐的呢,只是不解为何还有点掐架?”
  郑鑫刚试完最后一个打音,准备为敛屛伴奏一首《珊瑚颂》,听梁智这么一说,不免打趣道:“你这乐器盲可不是乐盲呢。承你吉言,我们这几个人只要在一起合奏十来天,不定真会搞出小交响乐味道来呢。怎么样,准备好了吧,敛屛?”
  敛屛清了清嗓子,几次欲唱又止,还是望了望娟娟,示意她跟自己一道唱,可娟娟摆了摆手,敛屛只好望了望老爸,老爸微微点了点头。酡红着脸的敛屛再次看了看郑鑫横笛在口的样儿,示意自己豁出去了。
  郑鑫的清亮的笛音犹如黄莺出窠,立马飞出了一串酥嫩而高亢的音符,随之,敛屛踏着过门唱出了由平和至高潮一路扶摇而婉转的歌声:
  一树红花照碧海,
  一团火焰出水来。
  珊瑚树红春常在,
  风波浪里把花开……
  一曲终了,鸭棚里响起了一片好久好久都不息的掌声,起初还夹杂着小提琴落地的哐啷声。大家都停下来了,可还有一个孤零零的掌声在兀自表演着。
  原来是丁鬼子,这家伙说,起先你们鼓掌时,我夹着提琴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受传染要鼓掌时,没来由地手一松,琴就掉下来了,顾不上拾起琴来,就加入了鼓掌大阵,可毕竟比你们慢起拍这么久,要补上这点时间哦。
  这以后,独唱、女声二重唱、男女声二重唱、小合唱……轮番上阵,让所有不搞乐器的人都唱了个遍。有老电影歌曲、有毛主席诗词歌、有战地新歌,还有京剧呢。当然所谓京剧就是让“伟大旗手”江青给改编了的“革命样板戏”咯,梁智就是个“样板戏迷”,他之所以不算乐盲,还真是拜样板戏所赐。识简谱就是从《智取威虎山》开始的呢。这晚,他一段《打虎上山》唱得激情澎湃,只恨没有披一件大氅好让他抖擞抖擞。
  不过,歌手们没唱累,琴手中倒有一位有些疲累了,老贺拉出几个滑音,然后几下顿弓,脑袋不由自主耷拉下来,身下凳子也随着一个哆嗦,人就一屁股顿了下来。
  大家一阵惊慌,齐呼“老贺老贺,你怎么了?”敛屛一个箭步跨到老爸跟前,抚摸他的额头,老贺忙撇开女儿的手,说没事没事。女儿要扶他起来,他一个鲤鱼打挺,像年轻人一样很快弹了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再次抄起二胡,准备同年轻人继续闹腾。可郑鑫、梁智等人抢的抢二胡,拖的拖人,把老贺绑架了出去。
  第一次音乐会就这么结束了。
  以后,自然还有若干次这样的“音乐会”。不过人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郑鑫和敛屛的人约黄昏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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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18 22:37
  25


  其实,那年月即便没有“月上柳梢头”,也不耽搁队上几对知青男女“人约黄昏后”的,摸着黑也能手挽着手,向一望无垠的棉田或甘蔗林里进发。无奈时代的局限、知识青年“知识”的阙如,让这些对子怎么也弄不出同他们豆蔻年华相对应的罗曼蒂克、诗情画意什么的,充其量也就是拉拉手,亲亲嘴,女方挣脱,男方追几步也就适可而止,一般不敢霸王硬上弓的。至于传说中的男欢女爱初尝禁果甚至多食禁果终而至于收获硕果的事儿不是没有,而是凤毛麟角.;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沉重地綉地球”给人造成生活上的单调心灵上的沉闷,为摆脱枯燥追求刺激而成双成对公然拍拖的才渐渐多起来。

  郑鑫在他青涩的恋爱操作中甚至还没达到这菜鸟级水平,尽管心灵上不知演绎过多少回让自己热血沸腾的欧式浪漫。 郑鑫与敛屛的人约黄昏音乐会也就那么几次,音乐声小得不能再小,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那个"会",“会”了好几次,给郑鑫的感觉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敛屛似乎没啥感觉,弄得郑鑫除了偶尔触碰一下她手指之外,感觉无法有接下来的进一步作为了,徒有爱的冲动,却不能有丝毫爱的实施,那个惆怅啊,真有点"更与何人说"的况味。

  有一日在禾苗分蘖返青的稻田除草。那时可不兴除草剂,那湖州子也不像其他乡村一样拿根棍子做拐杖,一手拄着,轮换着双脚在禾苗的行间株间把杂草踩下去那么简单,用调走不久的张支书的话来说,非得要王麻子过老硬,用一双肉手连根拔草,把那些个牵着扯着勾着搭着的家伙一股脑儿从泥水里彻底拔除,然后卷成个把子,一脚踩入烂泥地下,叫它永世不得发芽——可这也只是老贫(知青对贫下中农“老师”的简称也)的一厢情愿,十天半月后新芽还是拱出泥水,甜甜地吮吸着禾苗的特供养料,以数倍于后者的惊人长势笑傲群禾,让人们再度演绎四脚着地的返祖动物,拱个乌龟背让那太阳风雨去穷折腾,而双手深入烂泥里猛扯草根。如此循环,在水稻整个生长期少说也得两三轮。不过,说归说,做归做,还真没哪个一寸寸地把所有盘根错节的草清除尽净的,即便是土生土长的正宗老贫也不会如此寸草不漏地在田里摸摸索索,一天摸得几分地呀?

  那天郑鑫与梁智好哥俩分在一丘4亩多的田里干这活儿,按定额,干完就是20分工,每人10分。按惯例,田边草盛禾苗稀,认真应对,连根扯草之后就近晒在田埂上。两人从一个田角一下田,就背对背从不同方向对疯长的杂草进行了地毯式清剿,个把时辰后在对角线另一端点胜利会师。接下来的工序就简单快捷多了,四脚着地还是四脚着地,可双手十指张开,抠着浅水下的草叶,随着双脚的移动向前扒拉两行,再返过来扒拉另外两行,而双脚在移动时也顺带扒拉两行,彼此之间绝不重复,一个一百多米的来回扒拉12行,也就是刻把钟左右吧。

  两人扒拉了好一气功夫,看看成果,都快干完三分之一了;看看日头,还没三竿子高,严重偏东呢。梁智还想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日头还没爬上头顶猛烤,再干一气完成大田的三分之二然后回去吃饭睡大觉,下午待那圆圆的火球严重偏西再出来扒拉一个多时辰保准搞定。可郑鑫不干了,在浅水里洗了洗手,出水带着两腿泥,走了几十步,就把自己放倒在到了渠道边一棵杨树的阴影里,随地捡起两片大树叶遮住眼睛,悠哉悠哉享清福去了。

  梁智也只得把自己如法炮制到另一棵相距几米远的杨树下。清风徐徐地拂过来,两个绿色“眼罩”要趁机逃跑,只能一手按一个,还得按紧,不然它们就乱晃乱动,让明晃晃的光线漏进来,刺得眼球难受。这么一来就让悠然的意趣减去了几分。正为这小小不快遗憾着,耳边响起了叽叽喳喳、啁啁啾啾等叫法不一频率不同的鸟鸣声,也罢,,睡不成觉听听小鸟音乐会也算享了耳福吧。可没几下这鸟乐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沉静了半晌,竟然传来了轻轻的浅浅的鼾声。这家伙,原来那“音乐会”是这个鸟人发布的,刚学完鸟叫,这么快就睡着了?这才记起郑鑫这鬼精灵小学时就喜爱学鸟叫,读初中时学得很像那么回事了的,可没想到刚刚一听,居然可以乱真了,自己还真被他糊弄了,抬眼一看树冠树梢哪有鸟的踪影?

  看着看着,鸟没看到一只,倒是看见郑鑫高一脚低一脚走过来了,而且还”呼噜呼噜“地把鼾声也一同带了过来,仿佛如同毛发一样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似的。

  梁智一手抓着他一只胳膊,一手按住他的肩,按在杨树下面靠树干坐下来,笑着说:”得了吧,打住吧。你就别鼓捣你的‘惯性’幽默了哦。假装打鼾,还假装梦游呢,还把鼾声贯彻在行走的每一个脚步中呢。说说,为什么睡不着?早晨叫你醒来你死活不肯起床,一个劲的说没睡好。这下好睡了吧?又这个折腾法,一时学鸟叫,一时装打鼾的。“

  "无聊呗。“郑鑫说着,从后腰皮带下拔出笛子来,放到嘴边,几个指头按在笛孔上。

  梁智一把抢过:“吹什么吹?不怕把组长、记工员引来,看我们太好耍,给我们加定额添任务?别打马虎眼,说实话,是不是病了?”

  “你才病了呢。咱瘦小归瘦小,可是浓缩的精华哟。身材匀称着,身体棒着呢。去你的,咒人家病!”

  “不是身体,是这里。”梁智指了指脑瓜子,“相思病呢,一天魂不守舍的。”

  “真拿你这家伙没辙,都拿出当心理医生的架势来了。好吧,我招,我招,谁叫咱俩从小玩到大,还不知要在同一块蓝天下绣地球绣多久呢。不是相思病,还没获得能够得相思病的资格——人家还不晓得有人在默默关注她喜爱她呢。相思相思,顾名思义,应该是双向的相互思念吧。你非要用一个’思‘,那就叫’单思病‘好了。”

  “别咬文嚼字了,我的单思同志。从实招来,看上哪个美女了?薛明娟?你居然摇头,莫非是……杨眼镜?你就摇吧,把脑袋摇得像个拔浪鼓吧。我知道了,不在队上知青妹子中,那是……是谁能……能让你神经兮兮地单思一场呢?“

  郑鑫答非所问地喃喃道:”我自己也不知怎么会这么快坠入情网的?总以为同‘绿蒂’拜拜后至少好几年不会再对其他女子动心了。可谁让咱队上出了个中国乡野版的‘绿蒂’呢?“

  梁智始而一头雾水,茫然四顾,好像周围站了一圈”绿蒂“或貌似‘绿蒂’的村姑,等待他目光挑选出能让郑鑫”单思“的那位来似的;继而会心一笑,恍然大悟了:”知道了,是那个敛屛姑娘吧?这么多知青妹子一个也没看上,倒看上个回乡村姑?”

  “拜托你仔细瞅瞅,好好运神:敛屛哪里像村姑?再说她原本就不是这乡的,回什么乡?他老子本是一个文武双全的部队干部,一不小心弄成个右派才挈妇将雏发配到这旮旯来的。要说耳濡目染的文化底蕴,我敢说队上还没有哪个女知青(即便是杨眼镜)能跟她比试一下的。
  ”
  梁智狡黠地笑了笑:“你这鬼精灵,看上她的还不止于什么文化底蕴吧?八成还是她那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自然美,从骨子里自然散发出来的香艳勾去你的七魂八魄了吧?”

  "别拿我开涮,少给我掉文。不过,你既然都看出了一身补丁衣都包裹不住她那美的韵致,我就不用说出单思的所以然了吧?我都打开自己‘更与何人说’的惆怅心结,把心里的小九九都敞开跟你说了。你耳朵过了瘾,头脑可不能闲着哟,给支支招吧?“

  ”你都有两次恋爱史了,我还是白纸一张 怎么给你支招?"

  “两次?第一次大幕还刚刚拉开一点点,就被拉上了;第二次?哪有第二次?这不还八字也没一撇吗?”

  "依我看啊,这事急不得,性急吃不了热锅粥,舌(色)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小子18岁还不到,莫非就想讨老婆啦?再说以后讨不讨这种政治背景的人的女儿做老婆,还得好好掂量掂量吧。“

  ”别这么庸俗好不好?什么‘老婆’‘老婆’的。爱上一个人未必就要立马娶来做老婆?我看,跟你这榆木疙瘩、情窦不开的家伙要上上课了。看在咱俩是发小、同学兼哥们的份上,我就不收你学费了。不过听好了哟:爱上一个人,并不需要到什么弱冠,古人没什么爱不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对新人拜堂成亲的,你看有几个弱冠了的?我们这个时代,还是弱冠了再成家的好,再说像你我这些知青,即便真弱冠了,会有几个结婚的?至于我,这时候谈结婚,谈娶老婆,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至少是猴年马月、现在完全不予考虑的事。不过,这并不影响我钟情于让我心动的女孩子呀。人之所以为人,还不就是感情的动物?我也不知道,敛屛这么一个众人眼里的村姑,怎么会让我怦然心动的。当然并不是一见钟情,可经过一年多来的接触,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在我眼里耳里,那就不是皱眉头,不是抿嘴一笑,不是手在干活脚在走路……”

  “那眉不是眉,嘴不是嘴,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岂不成了四不像丑八怪?”

  "拿我开涮,我还不跟你计较,你拿敛屛开涮,先吃我一粒核桃再说。“郑鑫话还没说完,就闪电般一记勾拳向上擂到了梁智的下巴颏儿,砰的一响,梁智退了一小步,到了郑鑫后侧,然后也出其不意一记扫堂腿扫中他后膝弯,致使他重心不稳,一连几个趔趄,险些摔倒,让梁智稳稳托住。郑鑫喘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你就让我把话说完,再妄加评议好不?我是说她的所有动态表情,在我的感觉里都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美的韵律。端庄大气、温柔沉静里却蕴含着一种坚毅,甚至可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而事实上,我不止一次看到她绝不屈服于别人强加给她的意志。”

  “比如说呢?”

  “比如说那’吴三桂‘好几次色眯眯地窥伺着她,让她单独跟他去这里去那里,她都不卑不亢地婉言拒绝,或是找两个女伴一同跟随。正是基于这一点,我对她的爱慕之上更平添了一份崇敬。”

  “这么说来,你要获得她的芳心,不是没有机会啦,可首先要面临挑战哦。”


  “这话怎么说?”



  “挑战队上最高权威呗。这可不是儿戏,随便可以摆平的哦。我想如果你真能让队长阁下吓破色胆不敢摧花,敛屛姑娘自然不会让你‘单思’的,就算不能双宿双飞,至少也可以‘相思’吧。怎么样?我给你支的招还行吧?“



  半晌没有回应。一忽儿有了回应,是半空里霹雳一般炸响的高音喇叭传来的喊话声:”漉湖危险啦,发大水啦,特大洪峰来啦!队上所有男女劳力听好了噢,立刻带上锄头扁担箢箕麻袋向沙堤拐进发,快快快,别磨蹭,快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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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0 09:04
  26



  大雨如注,
  波涛如怒,
  湖堤内外茫茫路。
  滚乌云,
  压天宇。
  版筑声声金汤固,
  蝼蚁万千把苍龙缚。
  功,风流去;
  过,水流去。

  几十年过去了,梁智的大脑屏幕上还不时滚动着这一阕郑鑫版的《山坡羊》——那豪迈中却带些禅意的词曲,播放着湖州子农场千军万马斗洪魔、打浪桩、铺芦苇、填实土、筑子堤的一个个经典原始场景。这些动态声画,好几次直冲他的话匣子,想尽力遏制住一吐为快的冲动也未能奏效。

  在那些个风雨大作、洪魔紧逼、湖堤告急的日子里,洲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呼啦啦涌到了漉湖堤旁,15岁到50岁的男孩男人、15岁到30岁的女孩女人就这样没日没夜淋在雨水下泡在泥水中,用最原始的树桩、芦苇、泥土、大锤、锄头、板锹、麻袋、石磨等材料和工具,用最原始的力气、汗水和智慧,来加固大堤的迎水坡,来修筑子堤。好在那时的乌云雷电骤雨还算有个节制,不像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雨不就不下,一下就是几十天,许是看这么多鹑衣百结的草民一个个都泡得像是周身发酵,要拧出身体里的水,汇聚到一块保准又是一个小小湖泊,天可怜见的吧,老天下了三天大雨就强行收住雨脚,推出了太阳,腾出些时间让你们这些蚁民抗洪去。

  这就让几十台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牵引的推土机派上了用场——从堤垸这边向大堤推土加固护坡,堵死管涌的最后一线机会。这些被压实的新土,这连绵不断的隆隆马达声,其中居然有郑鑫的一份。只见他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操纵杆,不是太熟练可也绝不生疏地操作着,一铲又一铲地把泥土推往护坡。

  在更换柴油的片刻小憩中,郑鑫脑子里蹦出元人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接着又吟出了仿他格律和风格的这么一首小令,顺手在工作台上一叠油料供应单中扯一页在背面写了下来,完了,就拟了个标题《抗洪》。

  郑鑫开着东方红从驾驶室下来的时候,漉湖的水已经比最高水位时退下了一米多。杜仲、丁鬼子、光武孑、工头、伏霸、薛明娟、杨眼镜、秀丽、桂妹子等一干年轻人早就候在一旁,像迎接刚从蓝天翱翔归来的空军英雄一般,恭迎着队上知青中的第一抹“东方红”。

  杜仲和丁鬼子不由分说,一人一记潇洒的出拳,朝刚下车的郑鑫左右两个肩膀亲切地招呼着:真有你的,比快速学二胡还快多了。

  “是你吗?是你这个郑鬼吗?昨天还看你抡大锤打浪桩来着,打了几十下,浪桩没下去一寸,手上的血泡倒穿了,一手掌的血把锤子把都染红了,我接过去手也黏住了,一抡锤,没几下就抡不动了,还是雷满子这个骚牯子接过去抡得虎虎生风,稳准狠地一锤锤,没几下就把浪桩砸下去好几寸。“光武孑说着说着,竟然一惊一乍地叫喊起来了,"不过,何解你今天反倒开起东方红来了?”

  ”是呀,我早就注意了,有台车一大早才铲土的时候,别别扭扭,半晌才铲上大半铲,送到护坡上一路还漏掉不少。可开着开着,没多久就同其他车一样顺溜了。“杨眼镜不愧为喜欢观察身边事物的有心人,心中的疑云一扫而光,"原来是你这机灵鬼,对付这傻头傻脑的庞然大物,还不是小菜一碟?”

  薛明娟说:“对你是小菜一碟,对我们来说只怕是硬骨头难啃。桂妹子,来,我们挠他的痒痒,让他答应教我们开东方红。”说着率先向郑鑫冲了过去,桂妹子也听话地从另一边堵郑鑫的逃路,再加上其他几人坏坏地笑着地配合设障。

  郑鑫左闪右避仍然没逃过铁扇公主的纤纤玉手,咯吱窝里被香艳的触觉加气味儿氤氲得奇痒难熬,咿咿呀呀嘻嘻哈哈笑得眼角上都迸出了泪珠,好不容易止住一会儿笑,吞下泪,打着拱手求饶道,“求求公主放一马呀。开东方红,飒爽英姿的,好说好说啦……不过,到时别怪我教得太好了,让公主跟铁牛缠着绕着分不开,害得想找你们做老婆的人,嫉妒得要上吊哦。”

  薛明娟佯怒道:“找死,看本公主怎么收拾你!还愣着干什么,傻小子们,给我抬起来抛绣球呀。郑鬼,郑鬼,你这机灵鬼给我当球抛抛,看你还拿本公主开涮不?”说着就真像个公主般的指挥起杜仲、丁鬼子、工头、伏霸一干人操作起来。

  ……

  被当做“绣球”抛了一通的郑鑫,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在人群里搜寻着两个人,一个是梁智,想立马把“山坡羊”放给他,还有昨晚在那片棉田试车的时候没比嬴我,灰溜溜败下阵来,今儿可得安慰安慰;再一个嘛,当然是敛屛啦。桂妹子来了,她怎么没来呢?不过,这疑问只能放在心里,还得来他个综合性地“答记者问”——回这些兄弟姐妹的话呢:“大伙儿恐怕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下面我还是解疑答难吧?首先,强调一点,我只是郑鬼,不是机灵鬼呀,东方红是个庞然大物不假,可并不傻头傻脑,塔脑壳里的构造复杂着呢。让它乖乖听话也没那么容易呢。实话说了吧,昨晚我就没睡两个钟头,在那块圈定了要为抗洪作牺牲的棉花地里,我缠着机耕队长拜师傅学了大半夜,后来还一个人琢磨着开了好久呢。再说,真要开好东方红,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哦,光武孑你说何解会让我学开东方红的?这不是这台机子的机手昨天一大清早闹盲肠炎,疼得在通铺上横翻竖滚的,后来送到医院去了吗?机子空了大半天,机耕队长找到咱们吴三……”说到这里,他吐了吐舌头,“哦,这不,说曹操曹操到……胡队长好,怎么样,你让我临时凑角,没给你丢脸吧?”

  胡三娃头发理成个马桶盖,肩头搭一件白衬衫,身穿一件红背心,斜挎一个绿挎包(军用挎包的仿制品,仿制较拙劣,无法乱真的),微微仰着个头,一步三摇地走来。看到郑鑫真像被众星拱月一般地围在中间,心里平添一股醋意:老子堂堂一队长,还没这么受欢迎过,你一个知青娃娃,哼!走到面前,听郑鑫这么一问好,却又“哼”不起来了,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脸上几条纹路,搭讪着说:“小鬼头就是个机灵鬼。我老胡什么人啊?整个一个什么乐。哦,想起来了,伯——乐,对,伯乐。我这伯乐就会看马,就看中了你这匹小马驹,驾得动铁牛。让你和梁智先试试钢火,只是个过门,我晓得他不行,你准行。我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自己伯乐的眼光?嗯,不错,没给我丢脸,还长了脸。好家伙,你刚刚说我吴三……你以为我没听见,以为我不晓得平时你们几个在背后如何叫我。吴三桂,是吧?他是谁?是好人坏人我不晓得,可从你们那说笑中也猜得出准是个大人物。呃,伏霸你小子阴阴地笑什么?今儿我高兴,不跟你小子计较,你们抬举我以后做大人物,我会加油的。

  薛明娟用看不懂的目光瞥了这位自视甚高的人物一眼,用不无诧异的口吻说道:”哎哟!今儿个咱胡队长,怎么成了我们知青的伯乐啦?同我们这么亲切地交谈,不会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这个鬼妹子,一张不饶人的利嘴。我算服了。好好好,我不跟你们闲扯啦,也不以队长的身份跟你们说话了。你们都是我的姑大爷、姑奶奶,好不?“说着打打拱手,”我还得安排今夜值班看水情的人去。对了,梁智呢?今晚还有他和杜仲的班呢,待会儿杜仲你告诉他好了。“说完他就走了。

  他前脚刚走,梁智、雷满子和敛屛后脚就到。看到郑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梁智就一把抢过,递给一旁的敛屏。敛屏本不想接,可一松手就会让调皮的风吹到不知哪个促狭鬼的手上,天晓得郑鑫写的是不是类似当年给那个什么绿蒂的情书?而这时早有丁鬼子这促狭鬼在叫嚷着“情书,情书,见回光吧,公开宣读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郑鬼的文采,晓得情书怎么个写法吧。”敛屛早羞红了脸,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这张纸,看也不好,收也不好,一时僵在一边,原本略带红晕的蛋青色脸庞霎时像苹果一样地红得格外可爱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郑鑫白了梁智一眼,当胸擂了他一拳,还嘟哝了一句'“给你的,我叫你自作主张!”然后走到敛屛跟前,微微一笑,鞠个躬,朗朗说道:“敛屛,别害羞啦,没什么好害羞的,他们说这情书就情书啦?公开就公开,你先打开看看吧,保准你会念出声的。

  听这么一说,敛屛脸上的苹果红很快就卸下去了,要把这”情书“还给梁智,梁智说:”别别别,管他什么书,郑鑫让你看让你念,你就看吧念吧。“

  丁鬼子一听没什么好戏了,索性作势要抢过来:“合着这还是公开的情书哦,既然谁都可以念,你们不念,那我来念吧。”

  梁智一听,还真和丁鬼子对上了:“得了吧,你这白字先生就别搅合了。要不,你去工棚里拿小提琴去食堂,大家都立马去。等你琴声和郑鑫的笛子一悠扬,咱敛屛姑娘的诗朗诵就会抑扬顿挫把最优美的旋律传到大家伙儿的听神经咯。等着韵味吧。哈哈……”

  十几个人进了食堂,没想到这里的夜幕静悄悄,几大盆鸡鸭鱼肉摆满一条案板,正恭候着这些年轻人大快朵颐呢。一时间,几双黑手白手粗手细手一起伸向这些美丽的荤腥……

  还是梁智一声断喝,让大家停下至少是放轻了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即刻,敛屛清脆悦耳的女中音诗朗诵在笛子提琴奔放激越的《青松岭》主旋律中凸显出来,在芦苇扎成的工地食堂里回荡开来:

  山坡羊. 抗洪

  大雨如注,
  波涛如怒,
  湖堤内外茫茫路。
  ……

  除了梁智、杨眼镜和读诗的敛屛听懂了“山坡羊”说些什么,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可说些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敛屛那如歌的行板,那饱蘸感情的音调,那堪比天籁之声的音色,让大家伙儿都陶醉了。

  无酒也堪醉。听罢“山坡羊”,嚼着鸡鸭鱼,今日走马上任的拖拉机手郑鑫兴致勃勃地打听这么多美味怎么来的?

  原来是雷满子用他城里老兄一件挺括的工作服搞定了食堂师傅李大脑袋,后者同意在晚餐拾掇好了之后把锅灶盆勺、柴米油盐什么的让他们去折腾。起因是工头、伏霸他们午饭后看到湖水退了些,指挥部稍有放松,就同雷满子、光武孑说要去附近公社(农场之外的地界)转转,看有没有地上凤(鸡)、水上漂(鸭或鹅),顺手弄几只来改善改善生活。光武孑双手赞成,并自告奋勇带着他女朋友秀丽去水边上捕鱼,用雷满子的一副手网子,双手用力抖开,几分钟慢慢收紧提上来,不说上十斤,至少也有三四条斤半左右的,另带一些小鱼小虾的吧。至于正宗渔民传人的雷满子,下午可不能耍手网,自己那份任务之外,工头伏霸的任务还得顶着呢,梁智也得帮光武孑完成那份,而秀丽的那份让敛屛和桂妹子稍稍搭把手也就忙活完了。

  一切都按计划好的搞定了,两只麻色水鸭一只大白鹅外加十多斤漉湖草鱼,还有食堂的大南瓜一只,直忙活得厨师长雷满子、厨师光武孑和敛屛和勤杂工梁智、丁鬼子几个人不亦乐乎。看看没多少事了,爱到外边凑热闹的光武孑、秀丽和丁鬼子就跑了,出门不远就看到郑鑫驾着东方红缓缓而来,然后停在杜仲他们貌似“接机”的“机场……

  此时, 郑鑫端起一碗水,高高举起,用高出平时音量好几个分贝的嗓音说:干杯吧,朋友们。年轻的朋友来聚会,比什么都快活呀。”

  “干,干,干呀……”

  “快活呀,乌拉——”

  “乌拉——”

  “ 好家伙啊,哪些人这么晚了还在吃社会主义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粗鲁凶悍的声音,让这一连串快活的宣泄刹那间定格在尴尬的无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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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2 09:16
  27


  尴尬的无语其实也就在须臾间,工头、伏霸、雷满子、光武孑几个人仅仅是愣了愣神,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叫道“管他个球”,继续抓着鸡腿鸭脖鹅掌什么的,照啃不误。美食满口,黄油满脸,吧唧吧唧撕的咬声、咂舌声就这样有滋有味放大版地发送着。

  随”球”音一头闯进来一条精壮大汉,自然是吴三桂啰。只见他凶神恶煞地扑到案板上,咬牙说了声”好家伙“,抓起硕果仅存的一条鸡腿 ,叉开人腿,拉开架势,像准备投掷手榴弹一样,来了个右臂大回环,在空中虎虎生风地抡了好几个圈,眼看就要把一案板美食来他个“横扫千军如卷席”了,“手榴弹”突然脱离甚至逆转原有轨迹,轰到他自己嘴里去了。大嚼了几口,抄起汤勺,舀了满满一勺鸡汤,就往嘴里送去,立马又扑哧扑哧吐一地。原来汤锅下面灶里有余火,烫得这“大人物”跌坐地上成了个小人物。不过还好,一口气缓过去,这家伙又像屁股装了弹簧一样很快蹦了起来,一手攥一只空碗,一手抓两根杨树枝(工地临时食堂的筷子都是这样就地取材原枝原皮的),刻意模仿着《列宁在十月》中的一挥手,英明领袖一样地说一声“吃吧”,手中杨树枝虚虚地划过空气之后迅速落到实处,夹住了一大块鹅肝,再补一句,“别愣神了,先吃了再算账。”就把鹅肝完完整整交给了他的口舌,而手中杨树枝又瞄准了另一块肥厚的鱼肚皮……

  其实,除了桂妹子被他的凶狠样儿唬住了,有点发憷之外,其他人谁也没拿他的咋咋呼呼当回事,特别是看他那个馋相,看他丑态百出的熊样,更是从骨子里把它当一个三花鼻小丑看待,该吃吃,该喝喝,该说笑照样说笑。

  有了这大胃大叔的加盟,一案板美食很快风卷残云,一扫而空,禽骨鱼刺,一地狼藉。大叔顺手拿过桂妹子抹了嘴的小手绢,在自己油渍麻花的嘴边下巴画了一个圈,碎花雪白手帕立马惨不忍睹,随手一扬,飘归原主。然后,“算账”开始——

  “防汛抢险的危急时刻,你们竟敢铺张浪费,大吃社会主义。老实交代,好菜从哪里偷来的?”

  无人理睬。须臾,有工头等人嘿嘿的冷笑声作答,笑过之后,郑鑫开口了:“我尊敬的队长大人,在回应您的指责回答您的责问之前,我想先给您指出几处小小的错误。第一,当前是防汛期间,不错,但第一阶段抢险已经获胜,根本不是危急时刻;第二,我们没有铺张浪费,所有好菜都进入在座各位包括您的肠胃里去了;第三,我们为加固垒高社会主义的拦湖大堤,牛马一样的干活,吃的只是些南瓜煮饭之类,一个个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前胸贴后背的,在这个相对清闲的时候自己动手改善一下生活,填饱肚子,以便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怎么说是大吃社会主义呢?还有,您问菜的来历,有两位朋友早就迫不及待要告诉您了。请吧——”

  一身戎装的工头——除了没有领章帽徽,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一色草绿色军用装束的工头,习惯性地卷了卷军帽的舌子,弄成一个那年头最为时尚的弧形,然后嬉笑着开腔了:“菜从哪里来的?胡队长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打马虎眼?不是你亲自送给我们的吗?”

  “你没吃错药吧?我送你们菜?我为什么要给你们菜,让你们享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就是在你毫无廉耻地享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被我们撞见的那个夜晚,那处蚕豆地头,为了堵我们的嘴,你带我们去你家亲自抓鸡割肉给我们的。”光武孑浅浅一笑,在一旁插了上来,“怎么啦,半年前的事就不记得了?你那时候还不是队长,是民兵连长来着。当时,你那个丑态,被我们怎么形容来着,雷满子?”

  “连长连长,连着什么一起长?”

  “连长连长连连长,连着蚌壳一起涨。哈哈哈……”

  三个亲历者一阵哄堂大笑,其他小伙子也跟着哈哈个不停,几个姑娘听得莫明奇妙,都不由自主用诧异的眼神,时而看看以前的连长,时而瞅瞅见识这“连……一起长”的三个男生。看到前者脸色变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沁了出来,看到后者一个个都一脸坏笑,薛明娟禁不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蚌壳?和连长什么关系?别打哑谜呀,倒是说清楚呀。”

  梁智在杜仲大腿上拍了拍,两人同时站起来往门边走了两步,梁智又停步,说:“得了吧,有些事还是不用说那么清楚为好。您说呢,队长?我们俩要去值班巡查水情了,您那清楚的故事或者是不清不楚的故事我们都听不到了。要不,光武孑你们几个今晚就别说了,以后再说给咱一道听吧。”说完就打开门,开开手电,两道雪亮的光束立即刺破了漆黑的夜色……

  因了梁智这一打岔,吴三桂倒像从尴尬难堪的境地中暂时解脱出来了一般,脸色很快恢复了红里带黑的光泽,腰杆一挺,嘴一撅:“坐得船头稳,哪怕浪来冲。我胡三娃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怕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血口喷人还是怎么的?”

  雷满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道:"你那丑事本来只想随便点点,留你一点面子,可你非要这么死硬死磕的,那就别怪我们几个弟兄不留情了。光武孑,工头,声音回放!"

  “哎哟,你轻一点,一双手像锉一样,锉得人家肉皮痛死了。”光武孑捏着个喉咙,学出个尖尖的女人声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又不是什么细皮嫩肉,么子锉不得?”工头学着胡三娃的粗门大嗓,压得很低。
  “你做么子哦,莲蓬子都被你搓得火辣辣的了……唔唔唔……”唔了好一阵,光武孑的“女声”又尖利地响了起来,“刚刚你那臭烘烘的嘴巴堵住我的嘴,都快被你憋得出气不赢了。”
  ……
  “你这个骚鸡公,又搞么子咯。哎哟,裤子,我的裤子!别扯我的裤子哟!”
  “裤子,见鬼去吧?我只要蚌壳,你那滑腻腻水汪汪的蚌壳。”

  在光武孑、工头近乎逼真地表演这黄色“二人转”的当口,郑鑫朝敛屛眨了眨眼睛,捂了捂耳朵,努了努嘴唇,敛屛会意地站起来,拉上桂妹子、杨眼镜和薛明娟几个女生就往门外走,可薛明娟耳朵还支楞着要听个够,老大不情愿走呢。

  看着女孩子走了,胡三娃脸皮更厚了,胆气更壮了,高门大嗓地说:“你们几个不学好,学些下流的表演,我不治你们的的罪,你们倒还想栽到我身上,拿得出证据么?”

  “你等着,我去工棚里拿.”工头说完就开门而去。

  这事怎么会留下把柄给他们?不可能的呀?胡三娃连续拍着自己的后脑勺,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着自己。这时,面对郑鑫射过来的两道犀利得仿佛要刺透自己内心的目光,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虽然还未到中秋时分,连“天凉好个秋”的气候都没达到。看来,这些年轻人即便是单个的都不太好对付,更不用说要面对他们这么一个庞大的集体?不管他们有什么证据,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吧。想到这里,拔脚就走。

  “心虚了吧?还是等证据来了再走吧?”伏霸一脚撑在门口,雷满子双手抱着双肩,脚步飘忽地来回晃荡着,让胡三娃出不了门。正自踌躇着,工头提着一个比红砖略宽略厚的一个长方体金属匣子过来了。

  “哈哈哈……这就是你们的证据?我没有这个东西,再说这个东西又能说明什么?”

  工头在这匣子的一排按钮中按下了其中一个,立刻传来咔嚓咔嚓的电流声,很快便有了人的说话声——

  先是一个女声,明显的不同于蚕豆地头那个桂菊的声音: 哎哟,我的队长,这么猴急猴急的,你屋里的那病秧子还没睡着吧?我刚从部队探亲回来没几天,就把我招来,你真忍不住了?

  男声,胡三娃的声音:别管那病秧子,我照护她这么多年也算对得住她了。她自己服侍不了我,哪里管得了我跟别的女人。来吧,乖乖,你那位解放军没多少时间种你那地,让我来好好耕种耕种,保准种得你水水淋淋,快活得死去活来。"

  一时没有了人声,只有悉悉索索、哼哼唧唧、娇娇啼啼、莺莺燕燕、喘喘息息的声音……

  吴三娃顿时傻眼了。工头怎么会有这么个洋玩意?怎么会让他把自己同朱家正老婆办事的声音给录下来了?那事儿一向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比同桂菊那骚女人办事可要隐蔽多了。可还是……唉,接下来,能够做的事情就只能签订“不平等和约”喽。别提多沮丧了。可,不签怎么办?把自己同军人妻子有一腿的事儿抖出去,不说这队长当不成了,在队上甚至整个农场见不得人了都犹自小可,更有那……

  仿佛是洞穿了他惶恐的心理似的,郑鑫用淡然的口吻帮他预测着此事发展下去的结果:“队长同志哦,这些真真切切的声音要是传上去,一个破坏军婚的罪名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哦。莫非你还真想尝尝坐班房、甚至吃花生米的味道?”

  一想到刑场上射过来的枪子儿,胡三娃禁不住双腿战战兢兢,快要跪下了,被雷满子一把托住:“还没到那地步呢,只要你肯配合。”

  于是乎签条约。内容是一条又一条,一个总的概念就是,善待知青,有招工招生机会,要向农场多争取指标,优先给那些表现最好家里最困难的知青。不准打女知青包括回乡女青年的主意,只要发现有蠢蠢欲动的苗头,不管造没有造成既成事实,都要剪除”作案工具”。另外,火速同军嫂断绝关系,毕竟纸包不住火,我们能为你保密,可其他人发现了呢?把你送上法庭,也就分分钟的事儿。

  看到一贯以来威风凛凛的胡队长瞬间成了个斗败的公鸡,郑鑫一时间又动了恻隐之心。觉得这家伙除了好色,除了爱揣摩上峰意图,学学阿谀逢迎的那一套,在其他方面,其实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比如说前几天指挥大家打浪桩筑芦苇护栏填泥袋卵石袋这一系列的防汛工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没窝工现象,进度在全场都是数一数二的,质量经水利专家检验也是无懈可击的。再说对自己也还是比较看重的嘛,不然,怎么会让自己临时抱佛脚,一夜之间学会开拖拉机,第二天就顶班作业呢。

  想到这些,郑鑫竟然像个真正的队长一样,向在座的男子汉发号施令了:“来吧,都别纠缠于这些个裙带的事儿了。和约签了,就签了,以后就只是默默无闻地实施了。队长还是队长,而且我相信,咱胡队长年富力强,精力充沛,脑瓜子也好使,一定还能把咱们队整出个顶呱呱的先进集体来。据我看,光说力气,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恐怕都比不上他呢。怎么样,扳扳手腕,比试比试?”

  这时,人高马大的胡队长倒像个孩子似的,一扫萎靡沮丧之气,两眼放光,举着一条胳膊,在案板上频频叩击着肘关节,嘴里叫唤着:“来吧,来吧,快来吧。乳臭未干的小子们!”

  光武孑、郑鑫自然不是挡路的,刚刚交手就一边倒;工头、伏霸、丁鬼子也同他相持不了三分钟,最后出场的雷满子,掏出两支烟,一人一支点上火,就这么交上了手,像一尊凝固不动的两位武功大师比试内力一般地静默着,僵持着,两条差不多粗壮的胳膊都隆起凹凸分明的铁疙瘩,上面的青筋依稀可见。足足吸完了一支烟,还没分出胜负,但是当雷满子吐出最后一口烟的时候,轻轻呛咳了一下,手腕内力一松懈,被队长抓住有利时机一把压了下来。

  “姜还是老的辣呀!”郑鑫叹了一句,大家还沉浸在刚刚那番外表平静内心激烈的比赛氛围中,看着两人都在活动腕子,甩来甩去的,谁也没注意门外进来了人。忽听得砰的一声,手肘撞击案板的声音再度响起,只见一只比三娃还粗还老的手稳稳支在上面,在等着三娃的手来接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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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3 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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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堤上临时拉的照明线路尽管显得好凌乱,可并不影响密密匝匝串联着的两排大功率白炽灯把迎水坡以及近岸湖面照得通亮,把行走其上的梁智和杜仲的身影捉弄得像橡皮人似的,时而长,长得像根竹竿;时而短,短得像个圆坨。



  成排的杨树和莽莽一片的芦苇,没有了往日的那般洗练洒脱,它们的腰身自下而上缠满了好些个淤泥残痕围成的圈,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梁智瞅着这景观,倒扑哧一声乐了,禁不住对身边的杜仲说:“我看呀,这湖水让洪魔绑架到这么高的高位,其实是老大不情愿的,这不,风雨消停还没两天,它就迫不及待节节退却,不知不觉就退下去两米多了,虽然还在防汛水位上扑打着,我想没几天就会一落千丈,退回到它平时习惯呆着的那个水位上去吧。”



  杜仲手搭凉棚遮挡着有些晃眼的灯光,故作高深沉吟半晌,才缓缓开腔:“据老杜我夜观天象,星云模糊,天黑如墨,北斗七星只见其三,且黯淡失神。种种迹象看来,风雨就在阳光后,今儿白天这样的太阳维持不了多久的,不定明后天吧,那些个狂风暴雨又会卷土重来哟。所以,你说这水位还会跌落,哼哼,你去和洪魔打商量去吧。”


  “不管它啦,人间的事都管不了,你还想管天?”



  “我不管天,只是看看天,关注一下天底下的闲事。呃,你倒是说说,郑鑫这小子是不是真的同敛屛好上了?”



  “你说呢?”



  “我虽是个粗人,可也粗中有细,也偶然从他们俩互相对视和说话的口吻上,看出来似乎有点意思哦。”



  “有没有意思我不晓得,没你这么敏锐的眼光。只是看你同我算是铁哥们、再加上嘴严的份上,给你说一个我亲眼所见的场景吧。听了,你可要一如既往把嘴皮子锁得紧紧的哦。”



  “你看你,不信我,你就别说好了。”



  “刚上堤那两天,我们不是头戴斗笠身披薄膜顶着风雨打浪桩铺芦苇填麻袋吗?是第二天吧,大家伙都累了一上午,还没吹午餐号呢,就他妈一个个像湖鸭子似的散了,跑到工地食堂灶台边等着抢锅巴去了,只剩下我和桂妹子打浪桩、郑鑫和敛屛装填泥土这两对组合还在忙活着。也不是我们几个人逞积极图表现,我是个喜欢把大部分任务赶在头里完成的人,跟扶桩子的桂妹子一说,打完这三分之二的浪桩再去吃饭,她也一个劲地点头;郑鑫他们主要是工作量没上去,因此前争来争去争一个执铲权——谁都不愿意干那扯开麻袋口的轻松活,耽误了一些时间,一人铲一会儿,又被另一人抢过铲子。再加上论力气两人都不咋的,一人一头抬着装满泥土的麻袋往堤坡上甩时,费力巴沙,脸孔涨得通红,老是一次不能到位。后来索性脱掉了碍事的斗笠和薄膜,淋着小雨来装填。我让他们先去吃饭,等会儿浪桩打完了,再同桂妹子来支援,抬麻袋甩,小菜一碟。可他们非要再干一阵,同我们一道去食堂。”



  杜仲插言道:“难怪那天中午,我们饭都吃完了,洗碗走人的时候才看见桂妹子一个人匆匆到食堂提了一竹篮子饭菜就往工地跑咯。合着你们两对组合就在堤边上吃的饭?”



  “那也是没法子呀,因为——出事了。我为他们着急,又饿又淋雨,气力又如此不济。一走神,大锤的木柄松动了也没发现,忽的一下甩出去,我大叫一声‘糟了’,锤与把完全脱离,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在我们下边两米处作业的郑鑫他们两人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身手敏捷的郑鑫展示了他无比快捷的应变能力,在敛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之前,就一把抱住她向着旁边那堆软软的湿湿的泥土扑倒着,翻滚着,在翻第二个滚的时候,沉重的大锤噗的一下砸到了他们刚翻过去第一个滚的泥土里,竖着砸进去好深,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头,我赶过去一看,好险,离他们还不到一块红砖厚度那么远。其时,两只泥猴还抱在一起,郑鑫压在上面,敛屛在下面咿咿呀呀乱叫:干什么,干什么呀!意识到脱险了,郑鑫才竭力抽出压在敛屛左肋下的手,用力一拖,一股无形之力在敛屛胸前两座高挺的乳峰上重重划过,于是又传来敛屛几声无意识地尖叫……”



  “下面就不用你费口水了,这残酷、危险而浪漫的镜头就让我自己在脑海里帮他们继续吧,呵呵。”


  * * * * * *



  几个姑娘中,只有杨眼镜带着她几乎从不离身的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切开了鬼魅似的的漆黑夜幕。薛明娟感觉自己高一脚低一脚摸索在坎坷不平的泥路上,虽然只要走一百多米,就到自己的芦苇窝棚了,仍然觉得阴森森的步步难行,只得紧紧地攥着杨眼镜和桂妹子的手,缓缓地迈腿,小心翼翼地向路面放置着自己收工后换穿了一双白网球鞋的脚。其他几人包括近视的杨眼镜都讪笑这娇小姐下放半年了还这么怕黑夜。



  一进工棚,拉开临时安装的电灯,薛明娟又变回来了,又是一个性格外向、活蹦乱跳的俏姑娘了。把自己猛地一下横倒在芦苇童铺上,对着天花板大叫“山坡羊”,一连叫了几声,见无人响应,就只好点将了:”杨眼镜,山坡羊,山坡羊后面怎么了?“



  杨眼镜还在琢磨,还在回顾,这边厢桂妹子开言了:“什么山坡羊?咱这儿羊都看见得少,没山坡,只有堤坡,哪来山坡羊啊?”



  秀丽也附和着:“这时候叫什么羊也没用,给你一只羊你也不会杀不会弄熟吃,反倒叫得心里发慌。”



  杨眼镜和敛屛禁不住咯吱咯吱笑个不停,薛明娟也跟着笑了两声,忽的一下从铺上弹了起来,朗声道:“大雨如注,波涛……怎么来着?”



  杨眼镜这下可接上了茬,推了推眼镜,拉开朗诵的架势:“波涛如怒……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错,错,错。郑鑫写的敛屛朗诵的不是这样的。还是敛屛你再朗诵一遍吧。”



  敛屛凝一凝神,的确能把郑鑫的小令背出来,可她不想逞这个能,尤其是当着这公主般的薛明娟。只是怏怏地说:”诗稿没在我手里了,念一遍哪能记下?开头好像就是大雨如注,波涛如怒,湖堤内外茫茫路吧?“



  “不错,郑鑫仿张养浩的这首小令,还有几分神韵。可我还是只记得也只推崇方才朗诵的这首,老张原版的。“



  大家都睡下了,窝棚里响起很轻很轻的鼾声,更添了这夜的宁静。而今夜不知怎么回事,薛明娟就是睡不着。也不知强捱了多少时分,便不管不顾,静静地起床,蹑手蹑脚到了桂妹子身边,轻轻地弹着她稍有点塌陷的鼻子。桂妹子一个激灵醒来了,张口呀的一下,还没叫出声来,就被薛明娟的手捂住了,然后听到她的悄悄话响起在耳边:”跟我到外面去,有要事。“



  就在窝棚外十来米远处,两人坐在一捆芦苇上,低低交谈着——



  “对不起,桂妹妹,哦,不,桂姐姐,比我大两个月也是姐姐嘛。有一件事,应该只有你知道,可你知不知道也无所谓,而我比你更应该知道。我今晚不弄清它,一晚上是睡不着觉的。所以,你必须被我弄醒,迷迷瞪瞪跟我到这里,说出我想知道的内容。“



  ”哎呀,我的公主,我都被你这绕口令似的知道不知道弄糊涂了,你就直说了吧,想知道什么?“



  ”好,快人快语。你给我说说最近敛屛跟……跟郑鑫的关系怎么样?掌没掌握他们的故事?比如说,泥猴的故事。“



  ”故事?没有。只有那天亲眼看见了他们怎么成了两只泥猴的。你们是看见他们成了泥猴的样子,也听说了是来食堂吃饭时不小心先后掉进了一个烂泥巴很深的泥潭。“



  ”不是这样吗?那你说说到底怎么成为泥猴的。“



  ……

  * * * * * *





  当于支书领着一位大干部模样的陌生人进来后不久,知青们就打个招呼一个个走出食堂了。不过,郑鑫最后一个出门时,让支书给留了下来。



  男知青窝棚里。工头打开黑皮箱,就要把他那个宝贝匣子锁到里面,被光武孑一旁瞅见,一个突袭猛地抢过,就要摆弄。工头大喝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光武孑只觉得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自己太阳穴上,只得高举双手做投降状。



  雷满子、伏霸、丁鬼子几个人跟着闹腾一番之后,工头才一手放下手中的镰刀(刚刚他使用刀把顶着光武孑的),一手提着匣子,对众人说开了这宝贝的来历——



  你们晓得的,不是农忙季节不是防汛抢险,我是不怎么出工的。你们也都晓得,我喜欢串联——去农场里有时还去场外其他队上知青朋友那里去玩。伏霸跟我也去了好几个地方的。早两个月我在四分场三队交上了一位上海知青,他曾经被一个长沙知青抢走了头上的军帽,偏偏他又把帽子被抢看得特重,说什么曹操还割发代什么来着?哦,代脑壳。我一听让他找机会偷偷指给我看,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瞅准一个时机,我把那家伙好好教训了一顿,押着他把军帽还给我这哥们,还递给哥们一根杨树枝,让他狠狠地抽打这厮。



  这以后就和他成了铁哥们。别看他是上海大地方的人,对军帽军装军用品的狂热劲儿比我还大。可家里又没人当兵,总弄不到。我就动员了好几个队上的哥们,弄到好多军用品让他挑选个够。他总觉得不知如何回报我,有一天,我凑巧同他在场部饮食店门口相遇,他背着我给他弄来的一个军用挎包,喜出望外地拉我进去,要了五碗肉丝面,他两碗,我三碗。吃得满嘴流油,香嗝打了一下午。然后让我去他队上寝室里,神秘兮兮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了三层牛皮纸的家伙。不对,光武孑,你别自作聪明,不是这个匣子,比这个光彩夺目得多。他说这是录音机,家里亲戚从香港偷运过来的。好用得很呢,说着手把手教我按这个键那个键,录音放音,还能做收音机用,调试得好还能收听到美国之音呢。他刚刚就是在场部邮电局去领这个包裹来着。就这样,我跟着尽兴地玩了一个下午,吃过饭,要走了,他突然要我拿走一样东西。什么?就是刚刚玩的那个录音机。我说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能收呀。相持了好一会儿,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式样稍有不同却有了些磨损痕迹的录音机。他说那就这个。



  我收下了这个,就是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个,就是方才放出录音让吴三桂吓得魂不守舍的这个。他做的好事,就给他永垂青史吧。哈哈。其实也不是我有意要做特务去盯他的梢录他的音。那个晚上一回来,老远就看到一个扭着水蛇腰的高挑女人一步三摇地走到他门前,这不是那个在部队升了副连职的朱家正的老婆吗?早就见识了吴三桂的那股子骚劲,听说过他勾搭人家的老婆还不止一两个,今天还真让人家军属自动送上门去?一想到今天手里有这个好宝贝,不如跟上去听听,正好现学现用,就这样有了这段录音啦。




  * * * * * *


  女青年窝棚外。桂妹子的讲述虽然有些词不达意,但内容钻进薛明娟耳朵里仍然不乏精彩,同时也有点像钝刀子割着她的心。心里一遍遍地呼喊着:”老天啊,你怎么不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别说脱落的锤头没砸着,就算砸破了一块皮,我也会这样浪漫到死啊。别说烂泥巴里滚几滚,就算滚一千个滚一万个滚,抱着郑鑫的感觉该多美妙呀!



  偏偏这桂妹子还在说:“危险解除了,梁智说他肚子痛,非要找一个地方去方便,让我留下来帮他们的忙。我是什么也不懂,看着他们在泥水里挣扎老半天还没挣扎得起来,就打算去扯起敛屛来。可走到近旁,两双手都还在对方的脸上身上抚摸着,原来干净的脸也变成了泥猴脸。两双眸子挨得那么近地对视着,连多少根眼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吧,我想。太专注了,连我走近了都没有发现,我这才感觉到,原来他们那四只眼睛里发出的不是目光,而是好像还要把对方融化掉的火花呢……”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我的好桂姐姐,你别说了,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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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4 09:04
  29


  那晚的工地临时食堂里,在几乎所有人眼中,那条骤然叩响案板的手臂是绝对的陌生,可又绝对的抢眼,那大臂小臂上条条块块的肌肉还没使上一点点劲,就鼓鼓凸凸地微微跳荡着。惊讶欣赏之余,目光上移,一张叠印出不少风霜的轮廓分明的国字脸同样让大家陌生。

  郑鑫倒觉得不是很陌生(不然,笔者也不会用上“几乎”),可到底是谁呢,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陪同进来的还有黑黑瘦瘦的于支书 ,还是他打破了沉默:“先不忙介绍,客人已经拉开了姿势,老胡,你还扭扭捏捏干嘛?上呀,快上呀!”

  “上”的结果是让在场的人直观地领略了什么叫做强中更有强中手:方才稳坐擂台的吴三桂此刻脸孔憋得通红,额头上豆角般青筋凸起老高,牙巴骨咬得 巴扎巴扎响,身板侧歪着前倾着,使出吃奶的力气。而对方正襟危坐,面容平静,甚至还略带一丝丝微笑,就这样轻松自然地以案板为支点握着吴三桂的手,仿佛是履行一次礼节性会晤。后者显然在一次又一次调集但凡能调集到的全身能量向客人的手臂奋力压去,可那就不是一条手臂,是一根狂风恶浪也扑不倒的旗杆啊!待到吴三桂气喘吁吁之际,“旗杆”终于倒了,不过是倒向吴这一边,还感到压在自己前臂上的力度,仿佛压上了一块石头。

  “请问大力士高姓大名?请多指教,指教。”好不容易调匀了呼吸的吴三桂满脸堆笑,向不速客打着拱手。

  “咱洲子里人不用装斯文,姓不高,名不大,贱名一个……”

  “老胡,住嘴,不要打听主任的名讳了。正式介绍一下,这位,这位首长噢,不错,是首长。首长是农场革委会新上任的副主任,农场防汛工程指挥部总指挥舒主任。嗯,舒主任,刚跟您较量的是我的搭档,队长胡三娃,其他几位都是下放知青,郑鑫、……”

  一听是场里大领导来了,光武孑等人一时囧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可郑鑫因刚刚见识了这位领导同基层干部斗力的那个平易味儿,还有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加上“舒主任”的“舒”在心里这么一“抒发”,他到底是谁,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只是眼下还不便相认。这时他大大方方道了一句“首长好”,光武孑等人立马鹦鹉学舌,齐声问好。舒副主任走到他们身边,轮番着一个个拍着他们的肩膀,让大家别这么拘束,说说在农场的感觉嘛。可于支书在一旁插言,时间不早了,主任作为指挥长巡查我们队这段堤防,还有不少指示要给我们队干部做……

  郑鑫不待他发布逐客令,就朝首长点点头,说声“我们走吧,不耽误领导们的工作了”,就领着一干知青鱼贯而出。

  “慢,那个郑……郑鑫吧?你先留下一会儿。”

  光武孑一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了。屋里的说话声再度活跃起来。活跃的原因当然是基于不摆官架子的老舒,他让大家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条凳、高凳,矮凳都行,他自己就捡了条炊事员坐着择菜的小板凳一屁股压上去,板凳嘎吱嘎吱响了两声又复归沉寂 。支书要拉他起来坐高凳,被他轻轻推了一掌,可支书那风车架子,推得再轻,也还是几个趔趄退了两步,总算被案板挡住没有跌倒。老舒说一声:”得罪了,老于。不过,你也得练练站桩了。要不这样吧,支书已经通知在堤上的民兵连长和妇女队长,没多久就该到了吧?还有你,郑鑫,听介绍说你是知青中很不错的角色,还是团支书,所以这个会你必须参加。老于老胡,我这不是一言堂吧?嘿嘿……我同大家简单通个气,讨论一下下段工作。哦,这两位说到就到了,不错,有军事化的反应素质。那好,我先说说印象。

  ”下午于支书带着我和指挥部的工程质量监测组的同志到你们的地段看了一个遍 ,总的感觉,不错。迎水坡的浪桩扎得深、打得牢、排得密,土石方垒得稳、压得实、筑得高。更重要的是坡面上过筛子一样地细细过了一遍,已经找不出一个小小暗洞和蚁巢了,可以排除洪峰再袭时出现管涌的可能……

  ”看来你们这个支部班子队班子还是蛮有战斗力的哦。老于,你先别激动,这时候还不能为你们评功摆好哟。不过,几个干部中,主要指挥的还是你老于吧?“

  于支书连连摆手:“不是,是老胡。他年富力强,我身体不大好,主要抓宣传鼓动。一线都是他带头上,主要方案也是他从一线中得出,跟我说一下,就这么定了。”

  郑鑫、民兵连长、妇女队长都从不同侧面赞同了支书的说法。

  “好,我说了今天不评功摆好,集体不摆,个人就更不要摆了。成绩不少,可问题还是有,就看这一地的鸡骨鱼刺吧? 说明什么?年轻人偶尔打打牙祭改善生活无可厚非,可其中折射两个隐患啊。一是防汛抗洪远没结束,这些伢子妹子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马放南山,整这么多好吃的,说声险情一来,稀里糊涂毫无准备,这样的队伍拿得出?打得响?抢得险?其所以这样,我看还是与支部与队领导没搞好再教育分不开呀;人家不是圣贤,来这广阔天地接受你们再教育的呀。二是说明了这个班子呀,还是没把人看得忒重,又要马儿跑,又不喂马儿草。年轻人这么可着劲儿弄吃的,不是很形象的说明了平时你们这食堂办的什么伙食吗?好了,郑鑫,你给我听着,以后你们知青在这么大的突击行动中还给我杀鸡宰鸭搞特殊化,不管你参没参与,我就拿你开刀噢。另外,以后队上食堂还是这些个白水南瓜干炒辣椒看不见几粒油珠子的话,你直接给我汇报,我带队到你们食堂开现场会吃忆苦餐,看谁还敢给社会主义国营农场脸上抹黑!下一阶段还要从哪些方面着手强化前段防汛抗洪成果,大家畅所欲言吧。“

  听当官的说话也听了不少,都是最高指示加政治火药味十足的文革体标准官腔,还从没听过这么另类的”官腔“。一向尽量逃避听官腔的郑鑫都禁不住听得振奋了。与会的其他人当然也振奋了,也放开了,无拘无束像扯闲篇一般地聊着防汛的事儿。

  看看意见收集得差不多了,舒主任抬起手腕看看表,简单道出了今晚要给大家通报的重要决定:换防。你们是东5区,明天一大早就去西8区,同他们交换防汛的防区。那里相对来说是个薄弱环节,但对于你们来说,是一块有份量的硬骨头。老胡,你别把胸口拍得这么山响,这里打响了,那里不一定也打得这么响。不要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搞方案抛开旁人踢开支部闹革命。我看啊,不但党支部不能踢开,还有团支部也得多多倚重呢。”

  散会后,于支书、胡队长像哼哈二将一样伴随舒主任左右,特别是老胡哼哼哈哈反复说着一个意思,让我们这班子送您到指挥部吧。您嫌累赘,那就我和支书吧。老实说,我太敬佩您了,论力气,全场恐怕都找不到敌手;论才学,您刚刚那一套一套的演讲,都可以做毛主席的秘书了。

  舒主任突然站住了,一个急刹车,让紧随其右后的于支书出糗了,他那低头看路的脑袋砰的一下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肩膀,顿时眼冒金星,双腿收束不住,眼看就要一个前扑倒地,舒主任下意识地随便一捞,就像老鹰叼小鸡一样轻轻地提了起来。然后在他后项窝上敲了几下,再按顺时钟方向揉了好几个圈,嘴里说道:“何苦呢,二位?我又不是不认得路。我刚刚之所以刹车,是要用行动刹住老胡这辆溜须拍马的快车,没想到反而让支书受惊了。这样吧,都不要送了,如果还是过意不去,那就让郑鑫这小伙子随我走吧。放心,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走夜路回来的,指挥部工棚那么大,还不能多安排一个人临时睡一晚?“

  两人分别刷亮老胡和民兵连长强行塞到手里的手电,行走在墨黑的夜色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规避着还没有干透的泥浆,三里多的土路上空,就这样缓缓飘荡着两人的交谈声。

  ”郑鑫,关于你,支书介绍了不少,可对你感兴趣,并不是因为听这介绍,而是你那眼睛,你那目光,有点吸引我。是有几分灵气吧?也不完全是,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神情叫我要高看你一眼。“

  ”呃,主任,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哦。您说的那种有点说不清的神情,我想应该是一种过去好几年了的记忆吧?"

  "此话怎讲?"

  "舒老师!这个称呼,对您来说,也许是久违了吧?”

  “啊!久违,久违了,好久了,太久了啊。可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还记不记得八年前,您看到河边上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在河边玩水,一时兴起就收下他学游泳,完全是尽义务的教,然后一教就是整整一个夏天半个秋天的事儿?”

  “没有啊。游泳,我倒是教过孩子游泳,可那是在昆江市体委群体科那年的事啊,让我算算时间……哟,那时你应该还只有六七岁吧,都过去十一年了哦。再说单独教一个孩子游泳,在我是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呀。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呢?一样的国字脸,一样的浓眉大眼高鼻梁,一样的洪钟似的有磁性的嗓音,就连手臂肌肉隆起的样子也一模一样哦。您不是说我有几分灵性吗?连这个都记不清,能叫有灵性吗?”

  “嗯。我承认你没记错。可我说的也绝对是真的,我没教过你游泳。你不用停下脚步望着我,因为,你没有想到,而我也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 我有一个孪生兄弟,跟我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在昆江市一所小学教体育,我想你应该是他的学生吧。”

  “我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广阔天地也不是很大哟!”

  “此话怎讲?”

  “因为在茫茫人海中,我竟然见到了我那好老师的翻版。这天地不是很小吗?见到您的确很高兴,只是又很纳闷,一个小学体育教师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县级国营农场的二把手?这年头坐直升飞机当大角色的固然也有不少,可我深知我那为舒老师可不是那种人会逢迎会来事的人啊。怎么可能呢?听您这么一讲,我才……”

  “听你这口气,好像我是会逢迎会来事所以就坐直升飞机当上如今这官的哦?直说了吧,我们双胞胎一个脾性,都是不大会抬头看路,只顾埋头拉车的人。之所以我混到如今这位置,还不是因为我比他爱读书,还有运气好。先是考上北师大体育系,毕业就应征入伍,到部队几年,进步神速,提了个副团职,转业到昆阳地区体委,一呆就是十一年,这不,地区为了充实国营农场干部力量,两个月前把我调来了农场……哦,我叫舒晨,你叫我舒叔就成,要不,也叫我舒老师吧。”

  “舒老师,只是在私下里,公开场合还得称呼您舒主任咯。看到了你,让我更加想念我那恩师舒老师呀,他现在在哪里?还在我们那所小学吗?”

  “在,还在,哦,不在……”一阵汪汪的狗吠声打断了舒晨罕见的语无伦次的回答,撕破了夜的宁静,让郑鑫无端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不禁狠狠骂道:“这些该死的野狗!”

  而野狗的静夜咆哮却带出了一颗颗豆大的雨点,在没有雷电作前导甚至没有大风做牵引的突兀中,几乎垂直地向黑沉沉大地砸来,哗啦哗啦盖过了狗叫声,而狗,也只好悻悻然闭上了它们的狗嘴喽。

  幸好,指挥部的大工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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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3-7-24 11:1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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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5 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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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吴三桂还真不是吃素的——昨晚就闯进食堂吃了咱们那么多荤腥——一黑清早扯起那沙炉锅一样的破嗓子,咋咋呼呼左调摆右安排的,三下五去二就带咱们百把号人同西八区的伙计们换了个个儿。”当杨树们纷纷用散得很开的一头秀发挡住火辣辣的日头,制造出一坡阴凉的时候,一直弯腰低头在迎水坡巡查的光武孑抬起脑壳,取下尖斗笠扇着风,远远看到胡三娃穿一件红背心,手舞着白衬衫向身旁几个少妇比划着什么,便不由自主地发了一番感概。

  他身边的秀丽白了他一眼,撅起嘴巴说:“呸呸呸,不吃素,吃色的,一副色鬼样,看着就恶心。你还给他唱赞歌?德性!一路货!离我远点。“说着把他推坐地上,自己拿起长长的毛镰刀,同桂妹子、敛屛几个姑娘一道做事——用杨眼镜的话来说是搞“火力侦察”——去了。

  超过一半的劳力都在“火力侦察”——弯腰搜索着草丛里可能出现的深深洞穴。其他人加的加固浪桩,筑的紧筑护坡和子堤,太阳如火,人如蠕动的棋子,那阵势,说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一点也不为过。

  早晨来到西八区,呈现在大家眼帘的防汛成果确实不敢恭维,迎水坡从上而下打的浪桩稀稀拉拉且东倒西歪的,砂石泥袋垒筑的护坡子堤都是那么单薄纤细且不说,个别还有些间隙,要是洪水大举侵犯往上猛涨,不用说是不堪一击的银样镴枪头。

  ”幸亏咱们的三桂将军不是银样镴枪头,档里那杆枪肯定不是,要不一个又一个婆娘会同他来神?还有,他脑壳里的防汛经验、处理办法和人力安排这些也不是。“又一个实事求是说他好话的,姑娘群里落在最后的薛明娟一抬头,说话的是丁鬼子,只听他继续说,”不说是金刚钻嘛,也还有把硬杆子劲吧。还是毛爷爷说得好,看一个人,要一分为二嘛。嘿嘿……“

  薛明娟丢下毛镰刀长叹一声:“为什么,为什么有点本事的男人,缺点也不少?还这么逗女人喜欢?只是这样的男人,有人是见一个爱一个上一个,有人却是只爱一个,只把一个当西施,倒让真的西施靠边站。”

  丁鬼子一听,就晓得这位“真的西施"话里有话,影射的是郑鑫、敛屛和她三人间的关系。眼下,郑鑫不在,也不知是到哪个防汛区 的背水坡开东方红推土固堤去了,梁智和杜仲昨晚巡堤今儿上午补觉,堤坡上的这些人不会那么注意影响的,还是不让薛明娟心里的小九九这么直截了当地散布到人群里为好啊。心念至此,就岔开了话题:”我说古时候那真的西施啊,其实也不幸得很呢,跟着越王勾践吃那么多苦,还送给吴王夫差百般凌辱。只是为了越国的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才忍辱负重,最后苦尽甘来,功成名就,却与真正的心上人范蠡双宿双飞,远离纷争,退隐江湖,享受生活,经营事业,才富甲天下,百年好合的嘛。“

  ”什么意思?打断人家的话,鹦鹉学舌把郑鬼早些天讲的故事拿出来炒什么炒?不过,炒得还蛮有油盐味嘛。“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现代西施,应该比古代西施的命要好吧?哈哈……别动,有情况。快闭眼,别看哦——“

  薛明娟闭眼也就一瞬间,偏要睁眼看看:一条盘绕着大半截滚圆身子的蝮蛇从草丛中拼命伸长着头和前半身,一对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前面,好像就是盯着自己,口中吐出长长的蛇信子 。她不禁尖叫了一声:”妈呀“,引起前边几个姑娘一齐向她跑来,半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早有丁鬼子手起刀落,蛇头——并没有想象中的被斩落,而是更凶猛地吐信子,发出咝咝的声音,带动整个蛇身向前快速蠕动,薛明娟感觉就是朝她扑过来了,吓得急速后退,不料一个浪桩绊倒了她,索性就地朝下翻了几滚,抓住另一个浪桩才停歇下来,看不到蛇了,可心口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而此时,蛇信子离丁鬼子的小腿已经不到一寸了。刚刚还在逞英雄的丁鬼子这时也吓得乱了方寸,手中的毛镰刀毫无章法地一通乱舞,与其说是斩蛇,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忽然,这条蛇被一只手抓住了”七寸“,高高扬起,被当做一条鞭子,朝一根浪桩狠狠地抽打了三五下,就地一扔,这条蛇就这样终结了作为蛇的生命,也完成了作为鞭子的使命——浪桩居然被打下去了半寸。

  这只手是昨晚那只让几个知青都败下阵来的"擂主"的手.

  大伙儿谁也没注意到胡队长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在那毒牙即将咬住丁鬼子小腿肚的那一瞬间稳准狠地攥紧了它那”七寸“的 。只看到了一个把毒蛇当皮鞭甩的硬汉形象。一干知青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昔日不招人待见的吴三桂竟然成了斗蛇英雄和救命恩人。

  ”哎哟,又一条、两条……“左侧不远处又传来了杨眼镜的尖叫 ,还带动了桂妹子和敛屛的叫喊。这回没容她们像薛明娟一样吓得花容失色,雷满子一声“退后,看刀”,右脚瞅准一个东西朝上猛地一挑,以极快的手法把毛镰刀舞成一团光影,早见光影里两条蝮蛇腾空而起,转瞬蛇头落地,蛇身顿作三段,被一旁的光武孑接着一段段扎了四五个窟窿,伏霸则是久久地瞄着,然后向一个个蛇头开刀,经好多个回合,终于劈成四开.

  光武孑大叫"来吧,来吧,所有的毒蛇,所有的爬虫都来吧,来尝尝我们雷满子的空中削面吧!"

  伏霸难得的理智一回,居然说了几句人话:"别闹腾了哦,还有什么蛇?跟咱胡队长好好干活,胡队长的手法,雷满子的刀法,大家伙见识了,饱了眼福了,就行了呗,好好干活哟,再搞一个优良工程出来,给咱胡队长长脸哦."

  没想到胡队长本人并不附和:”去去去,我不要你们给我长什么脸。现在找蛇斩蛇,就是干活,就是保卫大堤。凭我的经验,这里保准还有两个大蛇穴,还有蚁巢,都要顺藤摸瓜,顺蛇找洞,及时堵上。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千里之堤,什么蚁穴。

  杨眼镜迅速抢答:“溃于蚁穴。”

  “是啊,蚂蚁洞都能让一座堤坝崩溃,何况蛇洞呢?下面我看这样,每一位女孩子身边都配一个保护神,两人一组,地毯式搜索。前进——“说着做了一个列宁在一九一八的经典挥手动作。

  同样一个拙劣的模仿动作,平素给人的感觉是恶心,可今儿个薛明娟感觉还有两分气势,便主动要求队长英雄做自己的保护神。队长说本来那边还有些事儿要去安排,既然漂亮公主看得我老家伙起,我就遵命吧,不过,神不敢当,就保镖吧。

  地毯式搜索在午饭前完满结束,又斩杀大大小小7条蛇,12只老鼠(其中有5只在蛇口蛇腹里),开水烫死白蚁不计其数,牢牢实实堵住了4个不算太大却很深远的洞口。大家感觉是每一寸堤坡都过筛子一般过了一遍,队长也不例外,他和薛明娟搜索得更是仔细。属于他们巡查的地段,都有四道目光联合搜索的痕迹,虽然后来据薛明娟说只有一块地,一块一米见方的绿草覆盖的坡地,因队长被人叫去擒蛇摔蛇,回来后忘了去复查。可本公主是什么眼力见儿?我看了没有洞口的就绝对没有洞口啦。

  下午加打浪桩,加固护坡子堤。同上午一惊一乍嘻嘻哈哈的”蛇戏“一比不但沉闷乏味多了,还劳累多了,不过,大家还是服从(甚至是感谢)队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既定组合模式,而且心里真有了像伏霸所说的”给队长长脸“的想法,精神头儿自然足了,活儿再累也不怎么觉得了。梁智和杜仲一来,就听大家七嘴八舌说着上午的乐事儿,就后悔自己睡什么睡,后生子血气方刚,扔到水里能淬火一般淬得水响,耽搁了一夜睡算什么事?来参加这场斩蛇行动多有趣!还有,这趣事儿,工头用他那个匣子——应该是录音机吧——录下来没有?若干年后拿出来听听,那可是最珍贵的音响呀。

  一番搜索加回顾,哪有工头?哪有录音机?好一会儿伏霸才想起来,工头这小子转移到新防区后就撒丫子跑了,天晓得他到什么地方打游击打牙祭或是钓妹陀?反正他手里有硬家伙,队长心里犯怵,不敢对他怎么样。不过这小子,他回来我还得劝劝他,别总拿老眼光看人了,不要动不动就拿”证据“要挟队长哦。

  队长果然有些心虚,工头没来,装不知道,不闻不问。敛屛少了个搭档郑鑫,让她那右派老爸贺晨鸣来顶;女生杨眼镜少了个男搭档,队长自己来顶,也不像平时那样呵斥一声这小子又他妈矿工啦。而是闷声不响抡大锤,锤影起落,让那个扶浪桩的杨眼镜感觉毛爷爷的诗在这个场合应该改写成:‘天连五岭铁锤落,地动山河巨臂摇”,在他又高又快又重地锤击下,很快就有不少新的浪桩加入到原有的桩群,且都比原有的扎得深。看着这些桩子都不用人扶了,都只要稍稍再下去寸把深就行了,这才把铁锤朝杨眼镜手里一交:”读书人也该练练力气了,慢慢打,每一个都打成这个样,”说着指了指刚刚自己打下去完全到位了的浪桩,“做不到的话,让雷满子帮你。”

  队长在与不在一个样,大家伙儿都觉得奇怪了。一夜之间,能对一个人的看法产生这么大的改变?看来关键还是在做了些什么和怎么做的吧。不说上午那一下闪电般地出手救人,就是刚刚在这里一连串地快速重力锤击产生的效果,无形中加大了一把把铁锤的砸桩力度和速度,只看那雷满子,活脱脱复制了一把胡队长刚才那架势,那效果,梁智、杜仲、丁鬼子、伏霸等人也不甘人后,叮叮当当一锤又一锤叩击着浪桩,叩击着大地的心脏,也叩击着一颗颗青涩的心灵。

  梁智和桂妹子搭档,无形中用这样的速度和力度,打下了好几十根桩,一看时间,才两个钟头,一看掌心,几个老茧仿佛是分分秒秒在成长,大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手了。歇了一会,学着老贫的经典动作,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继续抡锤。可奇了怪了,这一口唾沫怎么向上飘到自己脸上去了?而且不是一滴两滴,哦,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而且还吧砸吧砸响个不停——原来是天上的唾沫,不,银河瀑布朝人间溅落了。

  像昨晚值班时在河堤上遇到的雨一样,不声不响就来了。不过,梁智很快就发现那架势不对,不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那种,雨点没那样大,耐力却强得多。很快雷电狂风为自己刚刚的疏忽而过杀回马枪了,以更大的力度补课的来了,方才还那么热烈火辣的太阳立马让贤,退隐到厚厚乌云深处去了。有了这支“还乡团”疯狂的加盟,雨水就不是先前那个点状了,而是一条一条密密的斜斜的粗粗的液体鞭子,朝大堤朝浪桩朝打桩的人儿凶巴巴地抽打过来。

  所有的人都成了落汤鸡,都成了不穿海魂衫的水兵。可这里没有大海,只有漉湖;没有甲板,只有堤坡;没有桅杆,只有浪桩。狂风还在吹,大雨还在下,可大锤也还在湿漉漉地砸下来……

  不知谁叫了一声:“快看,湖水!”

  真不知什么时候,快退到防汛水位以下的湖水突然蹿上来了,蹿到刚刚队长抡大锤做示范的那排浪桩下面了。梁智分明看到,一根标识着警戒水位的标杆就在那边上。不会这样刚下大雨就涨大水吧?

  大堤上高音喇叭里的声音回答了梁智和所有人心中的疑团:“奋战在抗洪一线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知青战友们。考验大家与洪水搏斗坚强意志的关键时刻就要来了!据市防汛抗旱总指挥部消息,从昨晚开始,漉湖上游各地普降暴雨和特大暴雨,洪峰直泻而下,前锋已抵达咱们湖州农场沿线。而且,雨带东移,聚集在湖州上空的强对流空气还将持续,持续,大暴雨特大暴雨马上就要来了。大家务必全力以赴坚守大堤,果断处险,确保大堤安全,确保堤苑十几万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确保万顷晚稻颗粒归仓啊!行动行动,不要悲观,洪水来了,沙石运输船也快来了,解放军,闪闪的红星也快来了…… ”

  至少,眼下是胡队长来了,于支书来了,郑鑫来了,工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屁颠屁颠地来了。

  郑鑫是舒主任派通讯员骑自行车跑到东方红作业现场,通知他关键时刻,团支部书记必须与自己的团员和青年战斗在一起。

  路上,正好遇到了工头,便不由分说地拖了过来。

  工头一来到堤坡下,不由得大叫一声:乖乖,这么大的水了。漉湖水,浪打浪呀!

  回应他的“噗通”一声,然后是敛屛惊慌失措的呼救声:“救人,救人,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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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6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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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串的叫唤和脚步声回应了敛屛的呼救,眼看场面有些乱,有些失控,胡三娃沙哑着粗嗓门大吼一声:“别动!都给我原地站住,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雷满子、郑鑫,跟我水边看看。“

  还没到水边,就看到敛屛拿着一块长木板向下俯冲,一边哭喊着:”爸爸,爸爸啊,你怎么会几个踉跄翻到水里去了呀……"

  身轻如燕的郑鑫几个箭步跑上前去拉住她 ,一时没拉住,只得连拖带拽地抱住了她,告诉她:”你爸爸没事的,他跟我们说过,他是部队游泳好手,曾在师级比武中获过潜泳冠军,一口气能憋十来分钟呢。怎么,他没跟你说过?“

  ……

  胡三娃和雷满子赶到水边,本能地朝水面一望, 水天一色,壮阔无垠,却非但不养眼怡人,还让人落魄惊心,因那”一色“不是那种天蓝湖蓝,而是灰黄浑浊的色调,不说浊浪滔天,可那又黄又浊的波涛在大风的强力推进下,恰似从天尽头被派遣过来的一支专跟人间田园作对的水军,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地抢滩而上。真他妈邪了门了,天说变就变,水说来就来,人说落水就落水,还不晓得落在哪里?胡三娃猛地啐了一口,一口痰立马乘着水流急速向下游飘去,雷满子也下意识地瞅了一眼队长这口愤怒的痰,两人目光不由自主朝下游远远投过去,只见水面上有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团团时起时伏,说声不好,有人落水,冲到下游了,不远处有大落差,会给卷入漩涡中去。三娃大喝一声:”郑鑫,这里先交给你了”,就拉上雷满子沿着坎坷泥泞的堤坡斜面,朝下游猛跑……

  郑鑫还是没能完全拖住敛屛的脚步,两个人的腿脚都到了水中。焦急、尴尬加无奈让郑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离岸边两三米远的水中下游处忽然咕噜咕噜冒出了水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顷刻间,一声钝响,水泡破裂处钻出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爸爸,爸爸……”敛屛喜出望外地呼叫着,走上前去迎接。

  贺晨鸣抱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从浅水中站起,一瘸一拐向岸上走来。郑鑫一把接过孩子,敛屛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爸爸……

  原来,铲着铲着砂卵石,大雨顺着头发流淌到眼睛里,老贺感觉怪不舒服的,忙放下钢锹,一手捋开耷拉在前额眉眼前的湿发,一手去揉眼睛。揉了几下,目光无意中朝水面一瞥,怎么了?好像有几个人头样的黑点时现时隐地出没在在离这里不到二十米的上游,隐隐约约似乎还伴随微弱的救命声。此时此刻,救人是天大的事,什么也顾不得了,甚至来不及跟女儿说一声,转身就往水里跑,可一不小心给一个浪桩绊了一下,右踝部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立足不稳,跌跌撞撞了好几步,终于没能站稳,摔倒在斜坡上,一看到水里这一小段坡上没有障碍了,索性一连几个滚翻,借着惯性很快就像饺子一样翻滚到了这锅大汤里 。时间不能说掌控得不好,自己滚到水中的当口,那上游的落水者正巧也到了跟前,不过还有一两个身位,老贺竭力向湖心游过去伸长手臂去拉,可怎么也够不着。只听得水中一个男人的声音:“流速太快,小孩给你,我救大人,快接着。”那人说着,踩着水,双手朝他一送,一个小男孩的身子从水面向他飞来。按说这么几步远的距离接住一个孩子不是什么难事,可老贺偏偏就没接住,许是因脚伤,感觉浑身使不出多大的劲,孩子在指尖重重地荡了一下,没能捞住,擦指而落,这以后的事当然就是潜水潜泳找人捞人喽,还好,折腾了一会儿,总算捞到了这娃娃。真够幸运的,这小家伙无师自通地在水下呼气换气,还没给呛死呢。

  郑鑫把孩子朝光武孑一递,让他抱到指挥部医务室让医生瞧瞧,看有什么问题没有。然后让敛屛抚着她爸爸去背水面先休息休息。

  “爸,你还说只一会儿,可我觉得简直就是一个漫长的黑夜。你怎么从来没对我说过你是潜水冠军啊?看把我急得!”大堤背水坡下边,敛屛一边从桂妹子手里接过工地上备用的医药箱,打开拿出棉签蘸上碘酒给他敷脚,一边心疼地说。

  “没事啦,嘿嘿嘿……不好,我坐的这地方怎么会有一股一股地泥水涌过来呢?”老贺指了指那股流动着的泥浆,巡查到这里的郑鑫连忙溯溯流而查,追踪到了此刻水线之下的一片茂密草丛,只见原本郁郁葱葱的绿草早给冲得东倒西歪了,显然里面是一个被铣得越来越大的洞,一股裹挟大量泥沙的水柱从洞里喷涌而出。一个不祥的名词从心里蹦了出来:管涌!

  正巧昨晚在指挥部大工棚里看到一本防洪处险的小册子,作为睡觉前的消遣,郑鑫顺便拿在手中躺卧着看了个大概,其中管涌的发现和处置办法还看得较认真。这下可来了个现学现用。但情况紧急,材料准备不足,实施起来还很有难度。可队长救人出发前交代了把这个地段先交给我,再难我也得安排大家处险吧。好在人手还不少,可供调度,凝神片刻,首先让刚从医务室赶回来的光武孑再度使用他的飞毛腿重返指挥部报告险情,带领抢险人员来这里。然后……然后于支书咳咳喘喘走到洞口,忽地掏出一个口哨,两短一长、再三短一长地吹响了共产党员集结号,昨晚参加临时会议的民兵连长、妇女队长,还有各党小组长、党员,从各自的作业面一起向支书、向郑鑫,向洞口集结而来。然后于支书简短说了两句:险情已出现,大家统一听指挥,在胡队长回来之前,处险安排听郑鑫的,他是舒指挥长信得过的人才,年纪虽小,办法不少。所有组长都在这里,郑鑫你赶快分配任务吧。




  郑鑫只说了八个字:上堵下排,反滤压重。然后一二三四子丑寅卯地一点将,很快就给各小组分配好了任务。基本上就两大块,一大块由郑鑫牵头,以年轻人特别是棒小伙子为主,在迎水坡一面水中查洞,强力封堵,保护管涌出口;另一大块由于支书率领,以老贫为指导以女劳力为主,在背水坡抢筑反滤围井,制止涌水带沙,防止险情扩大。



  话音一落,基本上都服从分配各就各位迅速投入处险抢险去了。可既然只是"基本上",就意味着还有拒不服从郑鑫这毛头小子的,比如说“右派”贺晨鸣和他女儿敛屛;比如说薛明娟。老贺是不甘心让人把自己当伤病员当累赘,不愿到妇女们堆里享受照顾,尽管郑鑫一再强调老贺今天不是一般伤病员,是救人英雄伤病员,可他仍然不去那边。敛屛也站在她父亲一边,说自己争强好胜干农活的脾性根本就是继承她老爸的。你让他干轻松活,不如给他穿件女式衣服直接羞辱他。所以她父女俩无条件可讲的,别说一点小伤,今儿就是死,也要死在迎水坡。薛明娟这多少有些娇气的“公主”今天也一反常态,非要看着管涌怎样袭击大堤,大军怎样保护大堤不可。其实,就在郑鑫分配任务的当口,她反反复复打量着被淹没不久的那一片堤坡,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心虚,越看越惊心:坏了,今天这漏子可不就是本公主捅下的?当时看着水草青青,毛镰刀随便撩了几下,没发现异常就没再多试探几下了,后来队长要来复查,也给我挡回去了。可怎么偏偏那些草就覆盖着一个大洞口呢?再说怎么又偏偏这么快就被大水淹没了呢?这事儿,怎么能……怎么能跟人说呢?就只好默默地自饮苦果,好好地将功赎罪吧。

  郑鑫本人在大堤内外,跑上跑下,让梁智拉着一根土标杆(由两根浪桩捆绑起来的),,这里点点,那里戳戳,没几个回合,就找出了水下的洞口。洞口一股巨大的吸力,就像传说中龙王的巨嘴一般把水流中的任何东西往里面吸,郑鑫让大家手牵着手离洞口稍远一些。看来是一个被毒蛇和其他虫豸长期穴居,穿越很深很深的大洞.昨天那么个地毯式搜索,也没能发现,真是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啊!于是乎,把水性好的男子汉召集到这一块,排成一字长龙,把一小袋一小袋的砂石和一块一块的大石头往洞里装填……

  于支书带着半边天翻越大堤的时候,一眼瞥见了李大脑袋,他是从食堂跑来看水情的,支书忽的记起一件大事,连忙把他叫到身边面授机宜:你叫上几个做饭利索的巧媳妇赶快去食堂,尽所有库存多做饭,做好饭,把这次防汛上堤前从各家各户低价收购来的腊肉腊鱼全都煮熟做好,到时肯定会来个大兵团会战,不来个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怎么成?

  “谁说兵马未到?快点备好粮草吧。”突然响起了胡三娃沙哑的粗门大嗓,只见他和雷满子,还有农场舒主任,简直像从龙宫里钻出来的一般,突然出现在面前,全身都是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再看他们后面,两辆大卡车停在五十米开外的大堤上,车厢上整整齐齐站立着人民的子弟兵,清一色的绿军装,闪闪的红星格外耀眼。

  于支书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舒主任,我们的防汛工作没做好,让您亲临现场了。”

  谁知,“舒主任”昨天还“主任”得好好的,一夜之间就没了,他一个劲地摇头:“不,不,不,我不是主任,只是一个老师,刚刚在西3区参加防汛,钢锹还没捏热,队上一个妇女也不知怎么带了小孩到工地的,大人做事去了,小孩在水边玩,玩着玩着噗通一声落水了,做娘的赶去救,不但没救上来,反而同孩子一起被浪头冲走了,我曾经当过游泳教练的,自恃水性好,就往下游方向跑了几步,在跳入水中救人,经过你们这地段时,幸亏一位老乡前来搭救,我就……”

  郑鑫忽的打断他的叙述:“别说了,以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那位妇女获救了,肯定是我们队长和雷满子赶上去跳入水中,同您一道合力救上来的吧?您不是舒主任,我还是知道您是谁了。不过现在情况紧急,您既然来了,就是来参加我们这个区的处险抢险的吧.至于我是谁,抢完险再跟您细说好了。胡队长,你看处置管涌这么安排行不行?哦,对了,指挥棒还你了哦。”

  胡队长指了指大堤上车厢里闪闪的红星,果断地挥了挥手:“我今天可得做个编外解放军哟,这里的事还是你给我顶着。你安排的不是蛮好的吗?嗯,有我的风格,当我的徒弟嘛,还行,凑合着当当吧。那边,我先让他们下车,介绍介绍情况,然后再一起同洪水战斗呢。"

  胡队长刷的一下脱掉湿漉漉的红背心,露出一身强健的黑键子肉,向大堤上走去,一边还哼着:”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到了车边,就这么一招手,车上一件草绿色衬衫朝他飞了过来……

  部队作风那是雷厉风行没说的,几分钟后,经胡三娃如此这般一交代,大堤内外抗洪抢险的人群中,分别增加了一个加强排的绿军装红五星……

  大雨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而天也完全黑下来了,幸有两排密密的电灯把现场照得通亮。郑鑫觉得事不宜迟,赶快抓住这一有利时机,让大家伙儿争分抢秒地干。此时洞口因已经填塞了不少砂石,回溯的力度小多了,两旁可以站人了。于是让让新加盟的救人英雄同雷满子、薛明娟组成一个小组,蹲守在水下那隐蔽的“水帘洞”口,俩男子汉一人一边,各持一个长把铁耙头,把大家运来的砂石拼命地往里面顶。薛明娟站在上头浅水处负责递毛巾擦汗,递水解渴,或者抄起一把大蒲扇给两个挥汗如雨的力士扇扇凉风。

  李大脑袋同几个帮厨的妇女挑着饭菜送到了工作面,军民同心战洪水的画面又增加了鱼水情深、泥水现场共进晚餐的和谐色调啦。

  饭后又干了一段时间,郑鑫到背水坡一看,洞口越来越小,涌出来的泥水流也越来越细,看来再坚持个把时辰就要彻底封杀那个作恶的管涌口了。忽然,从右侧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至少有上百人的声音:“快来呀,快来堵口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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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7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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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以后,当梁智以昆阳建筑公司第三分公司支部书记的身份带一支突击队在昆江大堤上迎战洪水抢筑子堤,经过一夜的奋战,却无法验证成果(洪水居然自动退避三舍了),不由得遗憾而轻松地摊开双手时,头脑里倏地一下蹦出了几十年前抢堵漉湖决口的一组镜头,一段演讲——

  起先决口只是一条几寸宽的缝,郑鑫所率青年突击队、胡三娃引导的解放军和于支书领衔的“半边天”急如星火赶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张一米多多宽的饕餮巨嘴了,而且巨嘴还在不断张大、张大……堵口的过程、具体的细节已不复记忆,只有人,一个个平凡的人,密密麻麻蝼蚁似的人,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连绵不断跳到水里的人,从自己记忆的深处绝不平凡地奔涌出来——站的站成人墙,负的负重穿梭,推的从船上推下巨石……

  胡三娃跳下去了!民兵连长、妇女队长成菊、支委和党小组长们跳下去了!于支书也奋力挣脱几个老贫和少妇的拉扯,带着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和反复发作的剧烈咳嗽跳下去了 !郑鑫、梁智、雷满子等一干知青早跳下去了!“右派”贺晨鸣跳下去了,敛屛跳下去了,桂妹子甚至薛明娟也跳下去了!在极其短暂的一刻,不知有多少热血须眉和巾帼跳下去了!

  跳下去的人们,没跳下去的人们(因为运输、抢险的需要被强行安排在堤岸)都无意中瞥见了水中人墙里两张一模一样的国字脸,有人惊喜道:”神仙下凡了,一来来两个一样的哟!”很快就有斩钉截铁的回答从其中一张国字脸嘴里蹦出来:”没有神仙,没有救世主,只有我们这堵人墙,只有川流不息临危不乱奋力堵口的抗洪大军,才能自己救自己救群众救家园。不错,我和舒老师是一个模子刻的,是双胞胎。他叫舒清,我叫舒晨,,来农场不久,目前我在指挥部负责。大家要有信心,看,来了这么多子弟兵,还有,岸上来了一辆又一辆大卡车,水里来了一条又一条大驳船,运来成顿成吨的砂石巨石呀。咱们不光是众志成城,材料还准备充分得很呢!“

  “大家听好了噢,这是我们农场革委会副主任和防汛指挥部指挥长舒主任哦。”胡三娃站在水中说话也习惯性地扬起一只手来,挽着成菊胳膊的手一松,刚要举上来做敬礼状,后者不免一个觳觫,一个摆动,胸前晃荡的乳峰在三娃的臂肘上重重撞了一下,不由得哇地尖叫了一声,让整堵人墙也随之急剧地晃动着,三娃赶快重新牢牢挽着身旁那条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胳膊,晃动的人墙才慢慢停止摇摆。

  “快,快,岸上的人快扔下根大缆绳来,”舒晨以指挥长的身份发令了,“对,对,就这样,郑鑫、舒老师,你们俩就这样绑着两头的大杨树,绑紧,绑牢,嗯,那个大个子,帮着郑鑫拉,使劲拉,好,成了,人墙有依靠了。”

  于支书靠着缆绳,咳喘着高喊一声:“指挥有方,指挥有……咳咳……有方啊!舒主任,有您……咳咳……在,大堤就……咳咳……在,堤……咳咳……堤垸就在啊!”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喘,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红的痰,飘在浑黄的水面煞是骇人。

  支书就这样倒下去了。场部医院简陋的医疗设备和泛泛的医术没法让他睁开眼睛。几天后,队上齐腰深棉苗环绕着的那一大片坟地中,长出了一座醒目的新坟。噼噼啪啪炸开了半天云的鞭炮声好不容易停下来,浓郁呛人的硝烟中,隐约可见一张张挂着忧伤哀戚的脸:舒晨,舒清,胡三娃、郑鑫、梁智、敛屛、贺晨鸣、薛明娟……所有的头脸,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低下来,低下来,低下来……

  镜头回放:决口终于在次日拂晓时分胜利合龙了。所有的人,包括此前郑鑫安排在西八区继续加固堤防的杜仲、丁鬼子等二十来个年轻人,一齐涌来。一连串的“乌拉”声中,水中人墙砉然垮塌,不少人一上岸就像死蛇子一样仰面朝天摊在堤坡或堤面上……

  十天后,农场抗洪抢险总结表彰大会会场。主席台上,排开一长溜胸前佩戴大红花的男男女女。此起彼伏的镁光灯不停地在这些人和这些花上闪烁。梁智、杜仲、丁鬼子、光武孑、秀丽、敛屛、桂妹子、薛明娟、工头、伏霸这些榜上无名的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被闪光的一张张熟识的脸孔:胡三娃、成菊、郑鑫、雷满子、舒清老师,哦,还有“右派”贺晨鸣呢。此外,还有一个镜框被一块红绸缎完全裹住了,上面隐隐别着一朵红花。

  指挥长舒晨此时正在铿锵有力地做总结演讲:“贫下中农同志们,知青战友们,这次抗洪,体现了咱湖州农场职工群众一种空前的凝聚力,超强的战斗力,这些先进个人只是我们这个伟大集体的沧海一粟。他们以后也并没有任何值得骄傲自满的资本。大家要发扬这种抗洪精神,抓生产,促革命(有人在台下嘀咕,说反了,是‘抓革命,促生产’呢,幸亏是大领导,小萝卜头这样说,还不定会被怎样呢)洪水没能夺走我们的粮食,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倍加珍惜,不精耕细作,让粮食丰收更丰收呢。

  “今天这么一长溜披红挂彩的同志,刚刚副指挥长已经宣布了先进集体和个人名单,我就不重复了,可我要再给大家推出一个人,”说着站起来揭开镜框上的红绸,神情庄重地对着镜框一连鞠了三个躬。然后翻过边来,出现在大家眼帘的原来是于支书的炭精画像。郑鑫他们这一排”大红花“们转过身来了,大家无不肃然起敬。舒晨继续说,“先进集体一分场三队的于支书,身患重病,坚持不下火线,累死病死在抗洪第一线,这是我们农场最值得敬重和学习的榜样,让我们给这位模范共产党员致敬吧——

  全场起立,三鞠躬。默哀三分钟。

  "再回过头来说这次评比,根据各队报上来的名额,指挥部反复比对、筛选,确认了这些同志。原则嘛。指挥部班子成员拟来拟去,就一条:表现突出,成绩显著。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符合这条件,就要戴上这红花。

  ”比如说一分场三队的郑鑫,家庭出身大地主,可他本人下放以来处处听党的话,叫他种田就种田,叫放鸭就放鸭,这次防汛,重活累活哪一样没干过?还通过勤学苦练一夜学会开东方红……更重要的是在发现管涌隐患的关键时刻,临危受命,指挥突击队果断有序处险抢险,把决口的威胁彻底剿灭。大家说,这样的地主孙子还配不上胸前的大红花吗?

  “此外,还有贺晨鸣,还是三队的,头上有右派帽子,可在这次抗洪中积极肯干,还冒着生命危险下水救人。救人后还不肯接受照顾,坚决要求到最艰苦最危险的岗位,这样的右派以前到底右不右,怎么右的,我不管,可这次抗洪的先进个人称号给予他,即使上头有异议,我也会据理力争,一力承担。

  ”还有,大家都看到了佩戴红花的人群中有一位长相完全跟本人一模一样的,唔,不错,下边的嘀咕声我听到了。的确是我的孪生兄弟,早我五分钟出生的老兄舒清老师,来农场比我早,是一年多前就自动报名下放到咱这儿的,今年被队上推荐到了农场子弟学校重操旧业教体育。这次自告奋勇参加抗洪,为了救一对落水后被急流冲走的母子,他一口气在水中追游几里路,身上被暗礁划破好些道口子,终于同胡三娃队长和雷满子知青一道把落水妇女救了上来。这次给佩戴大红花,也许有人会说我徇私情,可咱只认指挥部班子一致通过的那条原则,对事不对人,古时候还有内举不避亲呢。

  “另外,我还要代表指挥部班子宣布一条纪律处分。大家别愣神哦,别以为总结表彰大会就只有表彰,‘总结’本身就不能回避问题嘛。有了问题,就要牵涉到问题的相关责任人。这些人都是所在队上的基层干部,因种种缘故没能履行好职责,以致引发某些隐患,造成被动,甚至出现像西七区这样险遭洪水决口漫堤的特大险情。好了,我宣布,以这一险段支书队长为首的下列人员分别予以党内严重警告、警告、记大过处分……

  ”细心的人,尤其是三队的人无疑会对一个名字出现在处分名单上感觉不可思议。不错,这个名字是胡三娃,就写在我身边不远的一朵大红花上,佩戴在一个人胸前。可同样是这个人,在西八区查险洞时因一念之差遗漏一处,而恰恰就是这一处给涨水后的堤段造成管涌的险情。要不是团支部书记郑鑫调度有方,处险得力,其后果势必同西三区一样不堪设想。所以,记大过的处分对他来说一点也不为过。下面的嘀咕声我又听到了:此前他把自己防区的防汛做得那么好,还救了落水群众,给他评了先进,毕竟功大于过嘛,就算要追究责任,也可以将功补过,红花也不戴,处分也大可不必背嘛。不对,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二者不可调和,不可中和,不可搅成一滩泥。胡三娃同志,你自己好好思量吧……”

  一阵又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多少年过去了,梁智作为一步一个脚印在党群工作岗位上走过来的人,听各级领导的报告、讲话、演讲之类不知有多少,大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些个官话、套话貌似放之四海而皆准,可实行起来却忒般虚无缥缈很难落到实处。相形之下,总让他有意无意回味着舒晨的这番演讲,那时候坐在台下,听起来真有如沐春风如饮甘霖的况味呀。可谁能想到,也正是由于这番演讲,一年多后给演讲者本人带来了一场不堪回首的厄运呢?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会后是集中开餐,在胡三娃、郑鑫的提议下,舒晨点点头,让梁智、杜仲、光武孑、秀丽、薛明娟、敛屛等人列席盛宴,随同”功臣”们步入了场部大食堂。一进大门,众人立即涌起一股热血沸腾的豪情——杨子荣打虎上山后,在威虎山初战告捷的庆功酒居然摆上了这食堂几十张餐桌,而四角的高音喇叭里响彻他的“祝酒歌”:“今日痛饮庆功酒……”一连串哈哈响遏行云,梁智甚至感觉头顶上方悬挂的那排灯笼也在这高亢激越的京剧声韵中应和摆荡不已呢。

  酒过数巡,胡吃海喝一通美酒佳肴后,胡队长和妇女队长先后离席,大家更放肆了。光武孑尖嘴猴腮的脸红得像个猴子屁股了,不禁大放厥词:”我看成菊队长凭什么能戴大红花?她能戴,咱们秀丽不能戴?桂妹子、敛屛、薛明娟哪个妹子不能戴?舒主任是英明,可毕竟不可能了解其中的那个……”

  秀丽接过话来:“就是呀,都说不能再拿老眼光看吴三桂了,我也承认,这家伙搞工作有板有眼有一套,还舍命救人精神可嘉。可一码归一码,别说我讲话粗鲁,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就算是抗洪抢险的危急时刻,他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儿,也时不时地往我们这些女孩和一些少妇身上扫个不停呢。你们没见到他站在人墙里跟成菊暗地里磨来蹭去的色鬼样儿?我看这风流少妇能戴上大红花,还不就是吴三桂一句话的事?”

  郑鑫和梁智不时地举起汽水打断他们的话,说醒醒酒,别捕风捉影地说些不相关的话。然后把话题转向他的老师舒清,同大家详细介绍了小时候自己被他无意中看中,义务教他学游泳的轶事,大家都佩服得不得了,除了郑鑫本人、雷满子、杜仲和贺晨鸣,都举起杯里的液体(有的是酒,有的是汽水),要拜他为师认认真真学游泳。舒老师不置可否,拍拍这个的肩,弹弹那个的臂,仿佛在测试身体条件似的。然后呵呵地笑着,招呼在座所有人一块举起了杯子。

  忽然,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一只酒杯,当的一下同这一大束杯子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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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8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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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它谁的酒杯加盟了,管它是酒是汽水,管它是多是少 ,碰响了的杯中物,就要一声”干“,仰脖儿一饮而尽。大伙儿都目不斜视兴高采烈干完这活儿,只有薛明娟无意中眼角一瞥,瞥见了两个舒老师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地认真”干活“着呢。真是绝了,杯子的端法、倾斜的角度、甚至连喉结滚动的频率都是一样的,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同步牵动着。心里明知道后来者无疑是农场首长舒主任,可还是给惊讶得呛了一口汽水,咳咳喘喘折腾好一会儿才收场。

  同首长这样近距离乃至零距离接触,几轮杯碰下来,大伙儿很快就没有了拘束感。都说舒主任海量,几十张桌子的车轮战,都打不败你。

  舒晨夹了一大筷子空心菜叶子往嘴里填,随便嚼几口咽下去,口腔轮空了,便极其随意地摆起龙门阵来:“说车轮是车轮,可没正儿八经地’战‘,真要战起来,你们舒叔我,估计早就躺地上了。我是刚刚转了一个圈,几乎每张桌子都打了个招呼,举了举杯,可真喝下去的没几口,看看只有你们三队这一桌了,我才跟你们尽兴碰了两杯。

  “哦,对了,在工作以外的场合,你们就不用主任长主任短地叫我了,不光是听了让人生分,问题还在于不准确,还一个’副‘字没叫呢,这不让人造成误会吗?可大家都是这心理,连姓氏带官名叫全了不仅觉得累赘,还唯恐不能显示其权威让被称呼的人不快。我就最看不惯这庸俗习气,顺便还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你们那位可亲可敬的光荣牺牲的支书,人,是个大好人。这个不需多言了,可有一点我得直言,即便到了天国,也要说给他听,就是太把上级领导当回事了。希望他能听到,不要面对那天国的头头脑脑们还这么毕恭毕敬低三下四的。都是一个人,凭什么以作践自己来人为抬高他人身价?那个胡三娃也是这德性。怎么,他不在?他在,我也要当面指出,这几天他和支书对我点头哈腰、曲意逢迎的样子,我那个恶心啊,简直要呕吐了。不过,这也是几千年传统奴性心理余毒未清啊,其他队上也是大同小异。所以我看他们,尤其是支书年纪老大不小了,身子骨还那么个病弱样儿,不忍心当别人的面呵斥。以后再遇到三娃队长,我会正告他:与其把心思花在如何逢迎领导琢磨领导脾气嗜好而设法投其所好上面,不如多想想生产上的事儿。

  ”所以,我对下属三令五申,不是特别正式的场合,不要叫我舒主任,就叫老舒,老舒,听了舒服呀,比作家老舍还多一个‘予’呢。如果实在觉得太随便,就叫我以前在体委带学生游泳时的称谓舒老师吧。至于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少说也是你们两倍大的年纪吧?不如叫我舒叔好了,呃,这位姑娘,怎么啦?难不成要叫我舒哥?”

  “这位姑娘”薛明娟笑靥如花地站起来,给舒晨斟满了酒,然后给自己杯子添满了汽水,朝他举杯道:“舒叔,原来大领导也有你这号当法的哦,我一个大学生表哥说话也是你这么个味儿,不过比你幼稚多了。我还真想叫你舒哥呢。不过,你毕竟是领导,就舒叔吧。来,舒叔,哦还有这舒叔,一起来,让小女子敬两位可敬可亲的叔叔。”

  “好乖巧的妹子!”舒晨赞了一句,却并没有举杯到唇边,“这样吧,你的心意我领了,你那位舒叔也领了。实在对不起,下午场里还有不少事情,不能喝得满口酒气醉醺醺的哦。要不,在座的一齐来,来个大团圆?”

  “大团圆”之后大家还不肯散去,自发地缠住舒叔把龙门阵继续摆下去:“呃,我说舒清,这么多人要拜你为游泳老师,好事呀!别埋没了你的那几手蛙泳蝶泳本事呀。待会儿你就带他们去你们学校那个天然游泳池去练练吧。怎么,还不走?还要听我们两个的故事?好吧,再忙也得小小的满足一下你们哦,谁叫我是个话痨,而且同你们这些年轻人特投缘呢,还有你,老贺。一看就是个书卷气好浓的人。你那老右帽子的问题,以后要派专人再去调查清楚,是白说不成黑,当然是黑也说不成白的。郑鑫,你过一段时间提醒我别忘了哦。今天我可是无主题乱掰哦。好,不扯散了,还是说说咱两个‘舒叔’吧——

  ”咱俩虽然相貌身材一个版本,体力智力不相上下,可性格爱好还是差异蛮大的哦。别的不说,我打小就是个话痨,其实很不适合从政当官,可命运硬是鬼使神差把我推上这条路;而舒清(他比我大几分钟,你们就叫他舒大叔,或者大叔也行)却是个闷葫芦,小时候我妈老说他三杆子打不出个屁来,长大后渐渐话多了些,可还是属于少说多做的那种。人家区分咱哥俩,单凭眼睛是怎么也区分不出来的,得靠耳朵,虽然声音也一样,但一个喋喋不休,一个闷声不响,谁是谁,呆上几分钟往往就一耳了然了呢。再说爱好,小时候两人都爱陆上跑跑跳跳、水里扑通扑通的,可我没他那么痴迷,有比体育更让我痴迷的,那就是看耍书;在功课方面,他长于数理,我偏爱文史。应该说他在数理上的潜力远远大于我在文史上的。可高考前夕,他鬼迷心窍,除了那几节课,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泡在水里,因为那时候咱学校来了一个苏联人教体育,那人以前服役海军,还是波罗的海舰队游泳冠军呢。就这样他缠着老外,老外也缠着他,彼此缠着的结果是他的游泳本领是大大长进了,可功课也跌下老大一截。高考放榜时自然是名落孙山啰。可我凭努力,考上了大学……

  “不说我后来的经历,郑鑫都听说过了,要听,让他以后给你们说好了。还说你们大叔,因屡破市里省里短道蛙泳、蝶泳记录,眼看要进国家游泳队了,突如其来的一场伤寒断送了他的前程,命运就这样把他交给了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也就是郑鑫启蒙的摇篮。文革开始不久,因那段拜洋人为师学游泳的经历,被指鹿为马地定性为”做苏修间谍的耳目“,两三年的时间,挨批斗游街住牛棚担大粪卖苦力不知吃了多少苦,好在身体倍儿棒,坚持下来了。前几年从牛棚出来再进原学校,被告知早已除名,就这样流浪街头卸煤船、背大米,担黄沙,靠出卖一身臭汗来勉强充填着自个儿八分饱的肚皮。就这样,近四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为了有饱饭吃,去年春上,积极响应号召: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报名来到了农场……瞧我,话匣子一打开就是把持不住,舒清,我代你说这些你不介意吧?“

  ”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介意个球?我只介意你这么管不住一张嘴,到时候会引祸上身哟。舒晨啊,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而你太拧了,可得悠着点啊。得了,你好自为之,我带他们去水里玩儿了。”

  “秉性决定,你我都是这样,无法更改呀。管他像不像个当官的,只能我行我素,凭良心办事,尽能力办事,只要为黎民百姓办了实事,不说所有荣辱毁誉都可置之度外——我没那么伟大,可我至少暂时不去想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境遇吧。好了,咱兄弟俩不讨论这事了,你的忠告我会认真考虑,尽量参照的,可不是金科玉律,不是座右铭哦。去吧,去吧,好好教教他们中流击水吧。”

  一则是时间安排不过来,二则是”徒儿“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受训难度大多了,所以,这”中流击水“的实地教学也没能坚持多久。毕竟,舒老师的主业还是在子弟学校教体育,培养游泳苗子也得从儿童中发掘吧。


  半月后,一个月出于湖堤之上、徘徊于杨、柳之间的傍晚。一行击水中流的年轻人从水位回落正常的麓湖上岸,湿漉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大伙儿饥肠辘辘地埋头赶路,只有郑鑫无精打采落在后面 ,一边看着月光把自己身形投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一边在一节节掐着一根细细的芦苇。梁智叫了几声”郑鬼“,他也没任何反应,一副心事重重很难让外界的声音打破的样子。梁智无奈,只好给敛屛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桂妹子也轻轻推了敛屛一把,然后大伙儿按原速赶路,去食堂填肚子去了。

  近来,郑鑫和敛屛的关系早已公开化了,不知被哪个促狭鬼取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代号调侃他俩,弄得郑鑫嬉皮笑脸地自我戏谑:”莎翁要是晓得二十世纪的中国有这样两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心一意綉地球的土鳖虫,要抢他笔下那么美轮美奂的 角色,还不会给活活气死!还有,我和敛屏可不会钻进那么惨的悲剧中去哦。”说归说,其实心里还是好得意的。自己一年多的追求总算有了眉目,正是由于那次防汛遇险、紧急避险而无意中完成的一次堪称完美的泥猴拥吻,让心仪的美人儿对自己彻底敞开了心扉:原来,郑鑫所有的自以为默默的单恋之举尽在敛屛眼中,要不是考虑到自己是右派的女儿,早就接过了郑鑫递过来的玫瑰枝。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玉成这一浪漫之吻的,还得首推梁智那把灵魂出窍的铁锤呢。要不,为什么早不脱把,晚不脱把,偏偏在这爱情还没怎么开始,就遭遇不确定性焦渴难耐的关口,这么幸福地脱把呢?天意呀,天意!

  此后,多少回花前月下,多少回柳荫湖畔,多少回东方红车头里,都留下过他们耳鬓厮磨的身影,荡漾开他们吟诵中外爱情诗篇的声音。不过,爱情进行曲并没有按他们预想的情节演绎,没有按他们身边的朋友们想当然地节奏播放着。爱情这码事,对一对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来说,并不是像操作一门农活或者开动一台东方红抑或撰写一首抒情诗那样简单,那样可以单凭一己之力可以搞定的。他们想重温泥水里那醉人心神的一幕,可总觉得不知来自外界还是内心,总有那么一丝丝阻滞,让他们无法进入那个水到渠成的特定情境。

  瞧他们人约黄昏、并肩缓行的浪漫劲儿,薛明娟从最初的妒火攻心,到渐渐地归于平静,到最后心如止水,还巴望着他们进展神速,早成眷属。她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或者让桂妹子有意无意当当促推剂。可凭着女孩子的敏感,总觉得郑鑫还有什么心事,妨碍他无所顾忌地与敛屛品尝爱情的果实。她和桂妹子不时自作聪明地为敛屛指点迷津,让她尽快设法打开他的心结,让无边浪漫滚滚来。

  作为一个矜持的女孩子,敛屛一直没敢造次,今天看郑鑫这副耷拉着头的样儿,只得抛开那见鬼的羞怯了。开门见山道:“这一向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说说呀。刚刚看你在湖里游水的样子,别说击水中流,连随波逐浪都算不上呢,一个人落在最后面,亏得还是 舒老师的高徒呢。”

  郑鑫半晌没吱声,呆呆地、傻傻地、久久地凝视着敛屏的眼睛,终于一把拉着敛屛的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反反复复摩挲了一个够,然后放到嘴边,轻轻地吻着,吻着,另一只手环绕着她的脖子,然后……然后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忘情地深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郑鑫听得敛屛的肚子咕噜咕噜地轻轻叫着 ,才从梦幻般的世界回到现实,饿坏了敛屛的身子怎么行?爱情不能当饭吃呀。何况,何况……

  两人挽着臂膀缓缓行走在乡间大路上。一路上,郑鑫才“何况”出这一向困扰自己的这样一个事实:头痛。自从抗洪总结会回来的那个夜晚开始,每晚都有好一阵子头痛得好像要裂开,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一会儿,不久就没事了。第二天早上感觉又发作那么一两分钟,然后一天无事,却让心灵备受折磨。他想自己是不是换了什么绝症?

  敛屛连忙给他一个轻柔的巴掌:“乌鸦嘴!一切都好好的,凭什么咒自己?”

  郑鑫转忧为喜:“好,我的朱丽叶既然说了罗密欧一切都好好的,就让那怪念头随乌鸦而去吧。阿门!”

  敛屛在他脸上猛地啄了一口:“这才是我那中国乡村版的罗密欧哦。不过,你额头好像很烫哟!

  “那是爱情的温度哦,懂不懂? ‘

  ”你就贫吧,贫吧。啊,刚刚还那个德性,原来是怕死给整的哟!

  “如果是这样,死,也是……也是幸福的死啊!啊……”啊了几声,突然,郑鑫像一棵没插稳的树苗儿一样倏地倒了下去。因太过突然,敛屛伸手去扶也没能扶住。

  “郑鑫,郑鑫……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来人哪,来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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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7-28 12:20
不堪回首的蹉跎岁月,偏偏让楼主老师艺术之手掀开来,是那样的青涩,又是那样的凝重,那样的杂色纷呈,读来不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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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7-30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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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戴红花又做检查,又当队长又代支书。总结表彰会后,胡三娃在整个农场里算是小有名气喽,在队上老贫群众中的威望嘛,更是抬升不少哦,至少自我感觉如此吧。虽然一不小心让工头等几个知青小子叩住了软肋乃至命门,以致跟那些城里娃娃耍不出威风,但也无所谓啦,同他们打成一片就打成一片吧。

  其他都好说,可就是半个多月来没挨过女人的滋味太难受了,尤其是最让他痴迷的那个那军嫂。一到夜里,几次想去,可那个该死的匣子和"条约"就从脑壳里冒出来敲打他,。怎么办?这天晚上,三娃还真有些憋不住了,习惯性地屈起食指和中指,用两个关节在头顶上敲了几下,还真灵验,敲出了一个主意,从柜子里搜出老婆早几年剪下来的长辫子用皮筋连在自己蓄得够长的头发上,上面包一条薄薄的头巾,再换上她一件花衣服,虽紧巴了点,可照照镜子,还有几分女人的味道,虽然是那种壮硕婆娘样。管他的,只要在朦胧的月色中像个女的就行,这样堂堂皇皇去军嫂家,即便是工头的“特务匣子”、好盯梢的眼睛也不会当回事的。

  可那窗口竟然一团漆黑,这么早就睡了?伸出方才敲打自己脑袋的两个指关节瞧着玻璃窗,笃笃笃,笃笃笃……没反应,一看门,上锁了,而且是一大一小两把铁锁。不禁自言自语轻声嘀咕道:“怎么回事?“

  ”走了,随军去了。就这么回事。“身后有只手在他背部击了一掌,另一只手呼啦一扯扯掉了他的假辫子,随之,一个并不婉转的女声直击他的耳鼓,”前天场里妇女主任派人来,让我和她一同去场部,很快办好了所有手续,昨天就走了,这时候保准同她的连长老公在床上翻来滚去唱大戏呢。“

  ”好啊,成菊。队上走了一个人,我这一队之长居然是最后一个晓得的。连你都这么耍我!”

  “走吧,走吧。边走边跟你扯。别磨蹭了,待会儿来了人看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死相,你不嫌丢人现眼,我还臊得慌呢。”

  很自然地走向郁郁青青的甘蔗地,正值旺盛的生长期,蔗苗都快一人高了。三娃拉着她的手就往蔗林深处拖。

  成菊猛地甩开他的手,嗔怒道:“你这饿狼投胎的大色鬼,端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要多少女人伺候你才满足?你同军嫂胡来,就算自作聪明扮成这个鬼样,你以为真能瞒天过海?实话说了吧,你那个条约让我无意中瞟见了,就央求郑鑫给想办法把军嫂随军随出去,彻底断了你的念想,也算救你一命吧。郑鑫估计是找了最信赖他的舒主任,雷厉风行,这事就办妥了。还怪我们不让你晓得?你晓得了,她还会去得成?”

  “你以为我真的要留她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在身边?我不会拦的,也拦不住,只是……"

  ”只是要见她一面,还要胡搞一回,然后就难舍难分,到头来去不去得成就难说喽。呸,松开你的猪爪子,还没进蔗林呢,就解人家扣子,摸人家奶子,还流下这么多哈喇子。“

  ”这不就进来了吗?这里面可是青纱帐,侦察兵在外边也不会发现我们呢。哦,来吧,别说那些个没用的了,来点实实在在的吧。我就不相信,干熬了大半个月,你不想念我的炮?你老公那软不拉几的玩意儿,你不是看了就恶心吗?对,咱不说软的,咱来硬的,你摸摸,像不像根铁棍?哎哟,哎哟,你真要谋杀恩夫呀!”

  “恩夫”没有谋杀掉,成菊挣脱这厮,谋杀了不少嫩绿而宽大的甘蔗叶,“恩夫”自然也没闲着,一起动手,很快在垄沟里铺好了一个厚厚的“沙发床”。顾不上叶子的豁口稍有点划拉劲儿,两人就闪电般脱得一丝不挂,饿狼般地激情揉搓,互相啃咬,上下翻滚,恨不得把彼此撕碎,让彼此溶注。三娃的脖子、肚子和屁股蛋儿,成菊的乳峰、蜂腰和小腹上,都不同程度地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掐记、带血的牙印和蔗叶的划痕,而女人忘情的呻吟让男人不自觉地加大抽插力度和频率,一波又一波的快感让双双陷入极度的疯狂……

  也不知到底疯狂了多久,两人才偃旗息鼓,而汗水和体液胶结得让两具肉体好半天才分开。然后,一上一下两个“大”字“,分别摊开在”沙发床“和垄沟泥土上。

  用三娃的衣服揩干身上的汗水和污垢后,成菊一把朝他脸上掷过去:”快穿上,再歇口气就走人吧。“

  “就走?你还没谢恩呢。你哪有一次就能满足的?只要你好好谢恩,叫一声亲爱的恩夫,我还是会考虑要不要再慰问你一次的。”

  “恩你个头呀。你可不要得了便宜卖乖,开了我一次疱,就妄想终身当恩夫。”

  “不是我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为你献身的话,就凭你那老公,到现在你还是个结了婚的黄花女呢。”

  “你就别再欺负老实人了,他让你开我的疱,无非就是觉得对不住我,不能让我做真女人。这几年睁一眼闭一眼地任我跟你胡来,人家容易吗?当然你也没少照顾他,先是说动于队长,然后自己当队长,都给他派轻松活儿,照样挣高工分。还提拔他老婆当妇女队长。”

  “那还撅着个嘴做什么?快来谢恩哪。嗯,好了,你还真要叩谢?平身吧。哎哟,哎哟……你就用这花拳绣腿来谢恩?好好好,我服软了还不成?是的,我要向你谢恩,我那婆娘是个病壳子,莫说尽兴,碰都碰不得,是你,让我雄风大振……”

  “你还八面威风呢,上了我还不够,到处上人家老婆。你可得老实交代,除了军嫂,除了那个骚婆娘桂菊,你还搞了几个女人?有没有黄花闺女,有没有女知青?”

  “你看,你看,又来了,又来了。跟你说多少遍了,我这人好色是好色,可有两条原则一步也不跨越的:一是非要你情我愿,霸王硬上弓是坚决不来;二是不打女孩子的主意。主要是我这人嘛,有个怪癖。看是爱看漂亮姑娘,可就算是国色天香,毕竟太青涩了呀。哪有你这号风骚少妇让我动情,非要来真格的?好了好了,不扯开了,就一句话:你不信任我,可总得信任老天吧。我在你面前对天发了多少次誓——我要是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还有其他女人,要是搞了人家黄花闺女,定遭天打五雷轰。你看,这么久了,天打我没有?五雷轰我没有?”

  “那你这次又立功又背处分的,其实好多人都晓得,处分是替薛明娟这俏丫头背的,你这样做的动机未必那么高尚?恐怕对人家没安好心吧?”

  ”这次背处分,不是我风格高,更不是没安好心,纯粹是一时冲动吧,或者说,就是男子汉的一股血性和队长责任感让我做的吧。”

  “那好,趁着现在月亮快爬到天当中了,老天看你这副嘴脸能看得清清楚楚,你再发个誓。”

  “还发什么?哎哟哎哟,好,我发,我发,我胡三娃今后要是同成菊以外的任何女人乱来,甘愿接受老天的任何惩罚。行了吧?”

  “还没呢。考验你对我真爱假爱,马上给我拿出行动来——”

  “行动,什么行动?哦,我明白了,爽你蚌壳的行动。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你谢了恩,我再展雄风,用最好的服务质量满足你哟!来吧,来吧……”


  三天后,场部医院内科病房。郑鑫闭着眼,半倚在床上打点滴,敛屛手提一个竹壳热水瓶,对在床头柜上一个盛了麦乳精的杯子倒着开水,另一只手捏着一个小勺在杯子里慢慢搅动着。

  “少搅点,还是有点恶心,这会儿喝不下。要不,还是来一杯凉开水吧。”

  “这么快就醒来了?压根没睡着吧?凉水不能喝哟,医生一再叮嘱了。待会儿稍凉一点,还是慢慢试着喝些麦乳精吧,进来几天了,可得好好补充营养了。”

  “医生还怎么说,关于我的病?不会就这样交代我短短的一生吧?”

  “你就是这样杞人忧天,要不,你也不会发作得这样厉害,我想。放心吧,你只是染上了一种急性疫病,没什么大碍了,估计三五天就该出院了。这病,好像叫什么钩体病吧?唔,对了,全称是钩端螺旋体病,汛期就是疫期,汛区就是疫区。救治不及时确实有生命危险,可你症状还算轻微,又没耽搁救治主要是呆在水中时间过长,又没休息好,没吃好,营养太缺乏,所以……,潜伏期十到二十天不等。主要就是间歇性头痛,吃东西没胃口,一身都没劲,你那些天不正是这些反应吗?”

  “是啊,早一向就看你不对劲了,死蛇子一样的。喔唷,那天好吓人哟,”刚进门的薛明娟接过话头说,“远远地听到敛屛的呼救,我们几个人跑过来一看,啊呀,咱们的郑鬼脸色苍白,嘴巴乌青,昏迷不醒,简直像个死鬼了。来不及去分场卫生所拿担架,就近到桂妹子家卸下一块门板,梁智、雷满子、杜仲、工头几个人抬着你紧赶快赶送到这里。守在急救室外边,我们几个人都担心死了,敛屛不住地趴在门上方一块小玻璃上朝里看,看她霸蛮忍着,可那眼泪还是不住地流下来。”

  跟在后面进来的梁智、桂妹子也一个劲地说是啊是啊。

  “哥们姐们,让你们受累了哦。还来看我干啥? 好多了,又晓得不是死病了,一个大活人还要你们守什么守?大家快回去,敛屛你也回去吧,守候了这么几天,眼眶里都有红丝丝了。”

  “可不是吗?"桂妹子把敛屛前额上一绺耷拉下来快遮住眼睛的头发撩了上去,心疼地说,”她这几天也不晓得睡了个钟头?我们几个要替代她,顶多也就两三个钟头,她又来了。唉,真拿她没办法。这就是你们常说的什么难见什么情吧?“

  梁智说:“患难见真情,一点也不假呀。怎么?真赶我们走?吃个饭解个手下个床走一走,都不要人照护了?”

  “照护的人来了,都回去吧。好了好了,你们先出来,我们再进去。注意,动作放轻。病房需要一个字:静”舒叔或是舒大叔的声音,可郑鑫听这说话的语气,不用看(其实看也是白搭)就知道是舒叔来了。不过他说“我们”,那还有谁呢?

  大家都走了,舒晨还是让敛屛先留下来问了下情况,然后让他先把郑鑫放心扔这里,说有我一个小秘书照护一两天,没事的哦。你先回家让你父亲把以前部队番号、个人基本情况以及划成右派的主要事由简略地写个书面汇报交来,然后,嗯,然后是组织上的事了。

  敛屛走了。舒晨和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进来了。没寒暄两句,就让小伙子进入了角色,递过去不烫嘴了的麦乳精,接着削苹果去了。

  舒晨放低声音,对郑鑫说:“你病好了之后,关于你的工作,你们分场领导给我通了通气,想从以下两个岗位中选一个。一个是压担子,年轻人有了这次抗洪指挥的历练,想让你挑挑大梁。你们不是缺一个党支部书记吗?分场提出,不如去掉胡代支书中的那个’代‘字,就当支书好了,队长,就由你来干……”

  “我不干,我天生不愿意当官,也当不了官。再说,我不愿意让大伙儿指着我的脊梁骨,说这家伙八成是仗着同农场舒主任有交情,顺杆子爬上去的。为了你的名声,我也不能当这个官。我看我还是开我的东方红吧。”

  “嗯,你的气节我不赞赏都不行哈。那好吧,不当就不当吧。可东方红是开不成了。你那台的机手病愈出院了,明天就要上那车了。再说机耕队暂时还不缺人手,等以后农场发展了,东方红和其他农机设备多了,再考虑从你们知青中选拔培养机手。哦,说到培养机手,第二个选择就是场里要派一批脑瓜子灵活、动手能力强的小伙子去省里农机操作培训站去学习柴油机动力牵引农机作业流程等课程。你既然坚决不愿当队长,你就干这个去吧。

  “好啊,我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个摆弄那个的,家里电灯灯头、开关都是自己安装,线路也自己敷设。学农机,最对我口味了。”

  ”不过,我话说在前面,别人去学,是一次到学期结束才回队上,可你呢,分场领导和我都对你有这么一个要求:学习个把月就回来,准备十天半月的,装备一下半机械化,然后用来投入秋收。秋收之后你再去省里学完。耽误了的课,可没人给你开小灶,得自己恶补哦。“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郑鑫说着猛地一下把右手的针头一拔,左手摁着针孔,一抬腿将身上被子一掀,倏地一声跳下床,像那个抢险之夜解放军战士说这句话时一样,庄严地举起了右手,以左手摁紧右手手背的奇特的方式。

  舒晨同样庄重地举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郑鑫乐得一屁股又顿在床上,双脚高高举起来,放下,又举起……

  ”你好了?一个消息胜过医生的灵丹妙药?“

  ”好了,好了,我可要跑到外边去透透新鲜空气了哟。“说着噗的一下弹起来,就往门外跑。可刚迈出一只脚,另一只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忽的一个前倾,收束不住,直往坚硬的水泥地面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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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啁啁啾啾、叽叽喳喳……

  调皮而欢快的鸟儿唱了好一会儿,梁智才从那个后来被自称为“星光犀利劈头砸来蛙声一片”的梦境里醒来,蛙声呢?哪有?只有鸟声。唉,做个梦都叫辛弃疾这古人给忽悠了。眼睛还没怎么睁开,就习惯性地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然后顺势一个90度转身,就往床下一跳。

  怎么,腿脚没地儿放,全给搁浅了?这才睁眼一看,哪是什么床?树荫下一草坡而已。梁智总算恍然大悟:原来做的是个白日梦,梦里在同郑鑫、敛屛、杨眼镜几个人在数星星,数着数着耳边连绵不断响起青蛙的合唱,虽然单调却好有节奏感。不由得蹦出几句辛词: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没想到刚说出口。就遭到群起而攻之,说反了反了。反在哪里?都说你去问天吧,问天上的七八个星,那里有一个是文曲星哟。我又不是屈原,问什么天?问了,天会开口星会开口文曲星会开口吗?别做梦了。最后几个字一落音,几个人居然同时消失了,再看天上的星星,也早已躲进厚厚的云层,唯有一个站在离树梢寸把高的天上,一眨一眨地,跟我的眼球儿较着劲。我越来越吃不住了,慌忙撤离目光,可那星光呼啸而来,飞泻而下,莫非它就是文曲星,就要以这种自杀式方式向我砸来?就这么一惊悚,从梦里逃跑出来了。

  鸟叫声可是货真价实的鸟原声,不是郑鑫的口技杰作了,这家伙去省城学农机已经一个多月了。你还别说,天天在一起看到这家伙喜欢穷折腾,不免有些烦,可一旦离开这么久,还真有些挂念,要不也不会刚刚梦见他吧。嗯,不知敛屛梦见过他多少次呢。正自偷笑着,敛屛来了,后面还有薛明娟、桂妹子和杜仲几个人,更远的后面还有一些人,东一个西一个,左一个右一个,前一个后一个分布在葱绿与金黄交织着的稻浪中,敦敦实实站在田头,手中一根长长的笤帚竿挥舞着各种颜色的布条儿,随风飘扬,麻雀和其他小鸟儿飞来飞去,往返几次之后还是被驱赶得飞向远方。

  梁智揉了揉眼,好歹看清了那些人不是真人,是稻草人,也是今天吴三桂给他们几个派的工。

  忽有一拳不轻不重擂在他肩膀上,原来是杜仲,这高个儿狡黠地眨着他除了睡觉难以消停的眼皮,笑了笑,说道:“黄粱还没熟呢,黄粱梦就醒了?你一个梦倒是做得美滋滋,可把我们几个累坏了哟。你看,这一大片田里,站起了多少稻草人?”

  “多,也不多,也就五六十个吧?”

  “亏你还是个知青,连数数都不会了。告诉你吧,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个,把你这个只做了12个就去睡大觉的家伙计算在内,平均每人做了20个,超额完成任务。你的活儿,让我们干了,自己说说,怎么受罚?”

  “分工不同哦,罚什么罚?都是干活嘛!你们做稻草人不让小鸟跟劳动者抢夺胜利果实;我做梦,是更好地思考胜利果实完全成熟后怎样尽快收获,尽快颗粒归仓嘛。"

  薛明娟微笑着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说了声:”好,做梦有功。张嘴,给你奖赏——”然后从桂妹子手中抢过一条用来做稻草人旗帜破布条,忽的一下,塞入了刚好要张口表示惊喜的梁智嘴里。杜仲一把将梁智两只手反剪到背后,梁智身子乱扭,双脚乱拽,弄了好一会儿,才腾出手来拔出破布扔下。

  大伙儿早乐呵呵笑成一团,几个姑娘互相抱着、拍着、蹦跳着,笑声直上干云霄,把一些吃不到稻谷无奈地站在树梢的小鸟儿给惊扰得仓皇起飞,向另外的杨树飞去。

  杜仲说:“这就算罚了?不行。哥们,这样吧。时间还早,咱就洗洗手,身上拍打拍打,谁都是干干净净一身了,咱立马出发,向前向前向前……然后向左,再然后向右,到什么地方了?你们说吧。”

  敛屛息事宁人地说:“不就是场部饮食店吗?饶了他吧,刚刚出工时还听他说,这个月他家里十块钱补贴还没寄来呢。”

  几个人坚决不同意,都说这家伙的钱袋好久没出血了,今天这个机会不出,什么时候出?然后就搜身,不让搜就要来他个“撞油桶”——四人提的提手,抱的抱脚,在空中摆动来回晃荡,不晃得这家伙灵魂出窍决不收场。梁智嘿嘿的笑着举起了双手,迈开了正步,几个人就这样向前向前向前……


  在内河水面上一路劈波斩浪,向前向前向前的小机帆船,这忽儿懒洋洋地减速了,哒哒哒的引擎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很快只剩了几声微微喘息了。龟缩在低矮舱内的乘客一个个探出头来,看到近在眼前的陆地,看到“湖州子码头”几个大字,犹如看到了北京天安门,喜不自禁,如蒙大赦一般地“乌拉”起来。

  还没等船停稳,如蒙大赦的人们就爬出舱来直往岸边猛跳,郑鑫和工头也在其中。

  郑鑫这次从省城回来,照例是水陆并举,先是坐几十公里短途客车,然后坐大河客轮,到湖口上岸,翻过闸来,再弓着腰钻进内河机帆船比普通人矮一头的舱内,这种船与其说是机船,倒不如说是配备有柴油机动力的放大版的乌篷船。郑鑫虽然偏瘦,却也不矮,这几个月呼啦啦一下子窜上去七八厘米,也是当时南方人当中的中等个子了。背着行囊一钻进去,刚走两步,稍不留神,头上还是被顶棚轻轻撞了一下。响声扯动了一双眼睛,一声呼唤,原来是工头从昆江探家回来,大河里航线航班不同,可一到这小河内河,就同郑鑫一块撞到这小小船舱里了。

  寒暄几句,工头把手中拿着的录音机朝郑鑫一递,让他听收音,能调出十来个台呢,还在他耳边悄悄的说,收短波,信号好的话,还能收到敌台呢。美国之音,台湾的、香港的,那些台说的大都是“反动话”哦,可得防着点。郑鑫说你放心,我不会在船上收听敌台的,再说我一个革命青年,凭什么要收听敌台?收听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工头有什么好处?你我都是连称小萝卜头都不够格的角色,你就算联系上人家,人家会拿你当根葱?会把你偷渡到香港或者台湾?好吧,收听音乐吧,看能收到哪些台?是不是除了八个样板戏之外还有歌曲乐曲?

  还好,在一番调试之后,收到了好几首革命历史歌曲,《大路歌》、《大刀进行曲》、《毕业歌》……坐在低矮的船舱里,因为有了这些铿锵激昂、振奋精神的歌声,也不觉得怎么憋闷了。至于工头,不但不觉得憋闷,还舒服得闭上眼睛,歪着脑袋,半张着嘴,流着涎水,幸福得直打鼾呢。看着打鼾的人渐渐多了,郑鑫几次把音量调小,后来干脆重调了一个台,居然轻轻漾开了《渔光曲》、《牧羊歌》和《马路天使》这些轻柔婉转的优美歌声。再接着又播放了二胡合奏《赛马》和笛子独奏《扬鞭催马送粮忙》,听着这热情奔放、荡气回肠的旋律,郑鑫感觉自己仿佛骑着白骏马奔驰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身下的小船板凳,霎时成了一只颠簸动荡的马鞍。此时他的意识恣意横流起来,从马鞍又流到了美国作家杰克. 伦敦的作品《马背上的水手》,仿佛自己驾驭着一匹水陆两栖的巨马,在茫茫海面上踏波而行呢。

  可这路途也未免太辽阔了,郑鑫的意识流着流着,终归还是流到了自己队上。屈指一算,离开集体其实也才四十来天,可感觉中好像过去了好些年。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体验哦。扪心自问,仅仅只是离开一个温暖而有活力的集体使然吗?仅仅是离开梁智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哥们使然吗?就不要违心地不承认了,这些日子,心中最挂念的一个人,让他有些日子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一个人就是他的敛屛呀。尽管也通了两封信,但毕竟纸短情长,无法抵御相思的折磨呀。嗯,提到“相思”这个词,不免想到前些日子让梁智给激将出来的“单思”,看来,这以后同敛屛不会有“单思”的尴尬了。比较而言,“相思”还是一种多么难得的幸福呢。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这艘如同蜗牛一样爬行的机帆船也泊岸了。

  旅客们纷纷感慨道:五六十公里的水路,也让这小不点给磨出六个多钟头来。这还是时代前进了啊,要搁以前,哪有机帆船,乘着个大木船或者乌篷船的,没一两天能上岸?

  上得岸来,两人就往队上赶。郑鑫急如星火,恨不得立马看到敛屛姣美的面容,脚下不由得生起了风,没几下把工头落下老远。工头一个劲地喊郑鬼慢点慢点,走路太快了肚子饿呢。郑鑫下意识地拍拍肚子,没搞错吧,这时候就饿什么饿?可不经意间手掌在上衣口袋里抚了一下,袋子里什么东西沙沙地响。呃,记起来了,这不是从省民政厅取到的关于老贺政治背景材料的一纸证明吗?信口加蜡封印了的。这类重要文件,可不能放在队上过夜啊,必须早早交给场部,再说还有这次学习后构想的一个农机装配方案,在自己头脑里基本成型,报告还只是一个初稿,这些事,都得尽快去场部找舒叔简略汇报才行呀。那么,儿女情长的事儿就暂且靠后靠后咯。

  想到这里,忽的一个转身,不成想啪地一声,与工头撞了个满怀。立马眼冒金星,两人哎哟不断,而郑鑫除了额头上起了一个小疱之外,左胯骨也给工头兜里的录音机撞得好一阵生疼。

  想甩开这小子,可工头就像块牛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脱,非要跟着郑鑫去场部见见世面,无可奈何,郑鑫只得让他跟着,再见机行事吧。

  场部其实离刚刚泊船的码头也没多远,只是因为要走一段回头路,占了些时间。郑鑫一看挂在西天的日头,已经过了场部食堂吃饭的时间了,看来只有先去饮食店解决一下肚子问题(就算我不饿,工头可是早就饿了呢)咯。而饮食店就在前边二十步开外了。


  店里面南的窗户边,一张模样儿还算周正、刷着贼亮红油漆的八仙桌边,坐上了梁智一行五人。一个大酒壶盛满了包谷烧,少说也有一斤吧。盆盆碟碟五六个就摆满了一桌,光猪肉就占了4个,红烧猪头肉、回锅五花肉、辣椒炒肉、猪肉炖粉条,再就是两个蔬菜,杜仲因老爸是北方人,看到有这么多肉食了,禁不住拉腔作调喝一声:“齐活,齐活,齐活了哦,哥们姐们,大干快……上啊!”

  之所以喊着喊着中断了一下,是因为忽然眼前一阵发黑,双眼被一双热乎乎的手给蒙上了。不过,对于这吆喝,他还是要敬业到底的,稍微顿了顿,还是把最后的“上啊!”吆喝完了,才一心一意对付这眼睛上的贼手。

  贼手也没怎么挣扎,很快松开。大家一看,原来是工头,这家伙口福真是太好了,大家都依稀记得,每当有人做东或者是打平伙的时候,这家伙总像无意中撞到的一样,突然魔幻般地出现,而且不管你如何地面带愠色,乃至夹枪带棒地表示不欢迎,他也装傻充愣到底,还做出一番不胜酒力也不胜饭菜力舍命陪君子的态势,让人哭笑不得。梁智今儿个倒是无所谓,反正是请这几张嘴巴干活,多请一张也只是请,再说这小子在某些方面也算大方,比如那录音机就不止一次自动让我们寝室里几个哥们听过,玩过,试过录音放音,还蛮好玩的。

  “好啊,你们吃得这么开心,居然不等我啊!”久违了一个多月的郑鑫的声音突然在大家耳边响起,可大家举目四顾,就是不见人,工头笑了笑,拿出了录音机,摁了两下键,这声音又响起来了。原来是这样。可是不对呀,郑鑫是个鬼精灵不错,可也犯不着在去省城前在工头录音机上录下这句话呀。

  工头这家伙生来不是玩这个的,没两下就憋不住了,朝外面喊道:“快现身吧,郑鬼。喊完端起一大杯水就往口里灌。

  灌完,没有反应;再灌一杯,还是没有反应。桂妹子推了敛屛一下,敛屛扭捏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外,空无一人。

  梁智跑过去,咋呼着:“一回来就跟大家伙儿玩起捉迷藏来了?够了吧,玩得这么久也该收场了吧?”

  仍然没有回应。工头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又拉起录音机摁了几下,郑鑫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先吃吧,不要等我了。我肯定还要耽搁好一会儿哦,。"

  搞么子鬼哟?十束质疑而追索的目光一齐投向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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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工头像个饿鬼一样径直冲往饮食店的时候,郑鑫猛然喝住,因为他看到了梁智和杜仲俩在柜台前掏钱掏粮票的侧影,心里立马有了摆脱这厮、自己好只身去场部的主意。赶紧把工头扯到一边不显眼的地方,向他耳语了几句,工头眼睛傻傻地瞪了好一会,慢慢才明白过来,才随着郑鑫走到墙角避人处,顺从地把录音机递给他。录完一句,工头会意地点点头,拿回机器便要进去,可郑鑫没松手,再录了一句,然后故作神秘地面授机宜:工头你播放第一句话之后喝完两杯水,再等待5分钟左右。如果没特殊情况的话,我自然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的,如果没出现,就说明场部有事脱不开身,这时候你就播放我的第二句话哦。

  工头还在十分敬业地求教:“5分钟有多久?我搞得鬼清?你倒是说说啊,数数要数多少下?”郑鑫回他两个字:“三百”,就直奔一辆自行车,边跑边叫停。骑车的是在医院照顾过自己的场部那秘书大哥,停下后,两人打了两句话,秘书再骗腿上车,郑鑫麻利地跳上了后衣架。

  估摸着舒叔这时候早就吃了晚饭,照例是在办公室喝杯茶,看几份报,然后再出去散会儿步,晚上又要开会啦、看文件啦、研究中心工作啦,或者微服走访基层啦,不到子夜是回不了家睡不了觉的。自己能找到他,顶多也就转交这份密封材料,简单汇报一下农机配备、安装、维护方案的概要,就可以也必须走人,也许还来得及赶上梁智他们那场牙祭,就算赶不上,自己买一大碗肉丝面吃,不照样吃个不亦乐乎?

  一进场部那个大院子,就听见一声声叫“好”的男女高腔,伴着快速跑动的脚步声、不时响起的哨子声,形成一个好热闹的氛围。只见球场边围了好几圈拉拉队和观众,球场两边八个白底红字的大牌子悬挂在醒目位置: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场内一红一蓝两面十人围着一个篮球在争抢,原来是咱湖州子农场和军垦农场两支球队在激烈地“友谊”着呢。一看比分,86: 84,军垦以微弱优势领先,而时间离终场仅仅剩下50秒。红方请求暂停。暂停片刻,哨声又响,比赛进入最后的白热化。郑鑫喜爱的体育项目不少,唯独一直不打甚至不看篮球,正要匆匆掠过,去往舒叔办公室,忽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不得不停住了脚步:舒叔。

  没错,是舒叔,火红的舒叔,在篮板下抢占了有利位置的“7”号舒叔。此刻正腾空而起,一个飞身接过红队队友远投过来的皮球,正欲来个勾手投篮,可被两个门板似的蓝军队员封锁得死死的,情急之下,急速传球给稍外围一点的队友,自己灵活而快捷地越过重围,再向队友一招手,球又传到了自己手里,面对再度涌来的防守波,他低下身子,忽左忽右、时东时西、虚后实前地运球,终于再次绕过人墙,尽管离篮板距离较远,可要的就是这距离,这暂时无阻的中距离投篮,一旦命中,立马改写结局。好舒叔,腾的一下又跳起来,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潇洒地一投手,圆圆的篮球呼的一下划破炽热的空气,径直飞向篮框,刷的一下从红白相间的篮网里飘然而下。好一个漂亮的三分篮,而且还是一个空心篮。随着篮球在网上飘逸的擦过,终场的哨音也吹响了。顿时,一片乌拉乌拉的欢呼声响彻大院的黄昏。

  半个小时后,公事办妥,郑鑫向舒叔告辞,叔叔叫他别忙,还有你大叔没见呢。其实你如果你篮球感兴趣多一点,整个球场多扫描几眼,就会发现那个吹哨子的总裁判就是他。郑鑫还在迟疑,在一边的办公室主任和秘书等人强拉着他与他们一同进了机关食堂。

  这一回,两个舒叔坐在一起,还是比较好辨认的。舒副主任冲凉后换上的仍然是一件火红的'7"号,不过不再是背心,而是长袖运动衫;舒老师穿的是一身黄色教练服,一红一黄,对比鲜明,不会认错。郑鑫同他们坐在一起,自然毫无拘束之感,再说这么久没见了,乍一见面还觉得好亲切呢。大家大口喝水,小杯饮酒,大块吃肉,大碗吃饭,先好好款待自己的口舌填充自己的肚子,然后天南海北不着边际地饶侃起来。侃着侃着,还是侃到了篮球上。

  舒晨一反常态,没有立即打开话匣子,说关于体育的事,还是让体育老师聊吧,再不爱说话的人,提到本行总也有些说道吧。

  舒清当然不愿被自己的兄弟给将死,沉吟片刻,开口道:“这篮球嘛,郑鑫你不大喜爱,可我也得说两句,光有游泳等水上运动,没有陆上运动,对一个人身体的锻炼也还是不全面的。而篮球运动,就是最好的综合性陆上运动之一哦。你要是多看看球赛,再听我给你上上理论课,跟你舒叔练练球,用不了几个月,你保准也会对它热爱起来哟。”

  郑鑫喝了一口茶,兴致勃勃地说:“以前总是认为自己个子太小巧,就存心不去看球,因为我知道我对任何运动只要多看多关注几次,很快就会喜欢上它,喜欢上就容易沉迷进去。所以就干脆不拢边啦。今天无意中看球赛,特别是看舒叔在球场驰骋、飞身投篮、力挽狂澜,奇迹般改写比分让红队笑到最后的一个个潇洒的动作,就不由得对这项运动另眼相看起来喽。至于我学不学篮球,再说吧。现在我只是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二位叔叔。”

  舒晨拍拍郑鑫肩膀,然后竖起右手食指:“先别问,让我代你发声:今天红队上场的为什么是舒叔而不是舒大叔?对不?”

  “没错,舒叔你可真神啊,把我心里想的揣摩得这么透彻。为什么呢?要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球员奔驰在球场,该多有趣,或者说该有多尴尬?”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都被这小鬼逗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和笑声。一连串哈哈响过,舒清开口了:“不可能。我只是理论上的篮球人,从没上场比过赛,只能当教练或裁判。因为黄金时期精力大都用在游泳上了,而你这位舒叔在体育训练上重点就是攻的篮球,后来读大学、在部队一直是篮球场上的活跃分子,老中锋,跑全场,速度最快、体力最好、弹跳最高、命中率不低的那种。转业到体委更是带队出赛如家常便饭,当领导了也不可能两天不摸球,所以,今天这场比赛,我一个劲地让他不上场,可他就是不听……你这舒叔呀,说起来是人家心目中的农场领导,可眼睛里永远只有一个说话随便、待人随和、玩乐随意的普通人。这年头,当官不像官,我看未必是好事,迟早弄出点事来,该怎么办呀?”

  郑鑫作为学生,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老师一口气说上这么多话,想必他是对自己的孪生兄弟关切之深,产生的连带效应吧。

  ”什么怎么办?“舒晨反诘道,“你以为当官就要整天板着个脸,就要刻意拉开自己与老百姓的距离,说几句话都要字斟句酌,或者拿个道貌岸然的官话模式去套?一举一动都要注意身份注意形象,凡是老百姓卑微的言行举止就绝不能在自己身上出现?至于类似于同基层干部掰手腕比力气、同年轻人在一起喝酒干杯闲聊天、甚至亲自上场打篮球,这些举动似乎都要打入另册?当官真有这么多有形无形的戒条的话,那多累呀!与其那样被拘束着木偶似的当官,我看还不如像你一样每天跟孩子们混,或者像郑鑫一样直接跟田地庄稼跟农机较上劲。其实,我说这些,也是你的秉性。咱俩都是一胎所生,谁还不知道谁不可更改的秉性?你要是处在我这位置,恐怕比我更不像个当官的。”

  舒清默默地饮着茶,沉吟半晌,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正自尴尬着,几个学生跑来帮他解了围:问他今晚上田径训练100米跑和跳远还搞不搞,时间已经不早了哟。舒清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连说该死该死,连这茬都忘了,多喝了两口,也没怎么多喝呀,这人!

  舒清走了之后,郑鑫也因急着赶回队上和敛屛见面,便双手抱拳,学着前些年看过的几本旧戏文书里的台词:“恩公在上,小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哦。”

  舒晨扑哧一笑,一手抓紧他那俩拳头,使出几成力往下一按,郑鑫哇的一声不由自主地坐下去了。舒晨递给他一杯浓茶,缓缓说道:”什么恩公?见鬼去吧。别这么酸不拉几的哦。今天的年轻人,不要去模仿古时候那些酸溜溜的字眼儿了,即便只是为了取乐,也犯不着啊。只要有一颗感受生活感念生活感悟生活的心,有一双发现生活原色的眼睛,就不愁生活不为我们捧出无穷无尽的趣味、幽默乃至幸福啊。“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个地方官员,倒越来越像个哲学家,还像个诗人了呢?”

  “是吗?我也愿意像,可惜暂时还不像。还没达到这境地呢。不过话说回来,哲学也好,诗也好,都是生活赐予的,都是融化在生活里面的,我们只要有所感悟,就不难把它们的精华提炼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就其潜质上来说,只要有正常思维的人,每个人都可以是哲学家是诗人呢。一切形而上的东西,无不取之于形而下的层面,精神产品都不是遗世独立的,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如果有人站在地球上,还要拔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离地球,岂不荒谬绝伦吗?

  “人不能生活在真空中,不能生活在渴望伟大非凡的无尽空想中,当然,人,可以创造非凡和伟大,但更多的是平平淡淡庸庸碌碌琐琐屑屑的日子伴随你一生。比如说,你现在并不想听我耍嘴皮子,宁可不当哲学家不当诗人,只想快快回队上,与那个叫敛屛的姑娘幽会,你不要掩饰,我早就看出来了。这有什么呢?长期以来,这个社会形成的观念好像是,小青年的恋爱是小资情调,是平庸渺小的,甚至被视为不健康的低级趣味备受非议。这样说来,你怎么能搁下学习工作上的事不跟我汇报交流,就急不可耐地沉湎于个人的恋情呢,更何况你热恋的女孩子还是个右派的女儿?

  ”可是,我不这么说,因我根本不这么认为。我支持你跟这女孩子好,因为经过不多的几次交道,我觉得她人品、气质都不错,更重要的是我看出来了,她对你动了真情。如果不出大的意外的话,你们将来的结合一定是很幸福的。不过话说在前头,在如今这革命洪流一浪高过一浪、政治运动不断的时代,你们的爱情不可能一帆风顺,你们年龄都还很小,如果能够历经各种考验,到最终结合在一起还彼此深爱着,那就形象地表明了,平凡可以化为非凡,渺小可以嬗变为伟大,爱情,可以让你们比翼双飞,激励你们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

  “哎呀,舒叔,你还要否认你是我的恩师,您这语重心长一席谈,无疑会叫我受益终生,这不是恩师还是什么呢?你叫我明白了,人只要对生活充满信念,对国家对社会对周围的人们不失却一颗赤子之心,然后不懈的努力,不管处于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找准自己人生的切入点,让渺小、平凡的日常生活包括谈情说爱都变得那么崇高而非凡。有你这些话垫底,我暂时不急着回去了,还是说说工作上的事吧。那个方案,请你和你们领导班子好好看看,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尽快给我下一步的指示。秋收在即,如果能在这一季实现全场打稻机动力带动,效率的提高应该是几何级数吧。”

  “好,我们会尽快回复的,季节不等人。另外,你们队不可能由老胡支书队长一肩挑长期这样下去的。记得抗洪后你曾给我提出过一个人选的。后来事情一忙,那人选是谁又给忘了。你再简略介绍一下吧。”

  “这个人是……”

  “舒主人,哦,不,舒老师,”匆匆来到桌边的年轻秘书打断了郑鑫的话,“余主任让我通知,今晚开一个班子成员碰头会,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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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8-3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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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溶溶,疏星点点。清风徐徐,稻香袅袅。无边的原野在月色的映照下,隐隐约约披露出绿色外衣下的金黄心情。青绿不再是稻浪的主打色,水田不时起伏着一叠叠淡黄色波峰,在迷离月光的抚摸下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沟渠北面的大片棉苗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成蔚为大观的灌木林了,小小的棉桃似乎漫不经心地点缀着枝枝杈杈,可那探头探脑、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随时都可以冲破桎梏,绽放那圣洁温暖的白色缠绵物似的。稍远一点的是黄豆和芝麻不算太大的领地,它们同样不愿辜负这美好的秋光月色,一株株摇头晃脑的,在风中絮叨着关于丰收的话题呢。

  一路上,敛屛的目光,就这样被月色牵引着,在这些寻常景物上不寻常地扫描、穿梭,不时还聚焦一二,无声地询问着:这么好的夜晚,怎么就缺那个身影呢?

  梁智一行六人把身影铺在移动的土路上,你踩着我的大腿,他踩着你的肩膀,我还踩着他的脑袋呢。就这样,互相踩着影子,取着乐子,横着斜着S着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好久没下雨了,路面不再一团糟弄脏鞋面和裤脚了,不过,那时而浅浅一层时而能没过鞋面的浮土毫无章法地占据一部分路面,到了临近队上这段路时,浮土们的领地更大了。薛明娟小心翼翼选择着坚实些的地段,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青蛙一样时而呆滞时而跳跃,敛屛也收回了看路边景色的目光,专注于脚下的路,桂妹子倒是无所谓浮土不浮土的,反正她就一双塑料凉鞋,进家门前,在附近沟渠边,把脚放水里摆荡摆荡就没事了,不过还是向城里公主看齐选路走吧,这样一来不知不觉与前面几个满哥拉开了距离。而满哥们的影子大战,因搅起好大的灰雾,也感觉很不爽了,便自动休战,减小步幅,放缓步速,等着姑娘们。梁智故意夸张地扭着腰臀,轻轻地抬脚,歪歪斜斜曲曲折折地走着,让两个伙计又一番打趣。

  杜仲更为夸张地扭了两步,都撞到梁智左侧了,讪笑着说:“你这家伙走路不是走路,扭秧歌不是扭秧歌,把这广阔天地的路走得蛇道不是蛇道,人道不是人道的。真不晓得是出洋相呢还是出土相?”

  “土洋结合呗,不,阴阳调和哟。”梁智反唇相讥,“瞧你这竹竿儿似的身段扭出个女人味,索性用王婆娘的裹脚布给你紧紧地包包脚,没准弄出个三寸金莲来呢。哈哈哈……”

  身后的工头跟着“哈哈”了一下,随之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也学着眼珠儿骨碌骨碌转了两下,然后扭腰摆臀地来了几下。没料到这家伙不扭还没醉态,一扭就扭出“哇啦”一声,下起“猪崽子”来了——把饮食店吃进去的猪肉换一个形式贡献给了大地,附带着把勾人馋涎的香味变成了难闻的臭气。 梁智和杜仲还在互相斗着嘴,没留神身后这家伙还有这么一出,继续勾肩搭背的“哥俩好”着呢。

  后面的薛明娟像躲避瘟疫一样,一改怕踩死蚂蚁的走法,一路小跑绕过工头,穿插到了哥俩前面。杜仲作深呼吸状:“好香!娟娟不是专为我们送幽幽少女香来的吧?”可梁智偏要唱反调:“有香有臭,香中带臭,看让你跑得,莫不是香汗淋漓了吧?”

  后面桂妹子在叫唤着:“哪有香,只有臭呢,快来吧,工头下猪崽子了哦”。哥俩这才回头看见工头的囧态。桂妹子在他后项不断轻轻抚摸着、击打着,而敛屛早扯下好多片硕大的杨树叶子 ,一张一张地递给工头擦拭嘴角、下巴和前胸呢。另个妹子都没带手帕,薛明娟赶忙扔过去一条,敛屛在风中接过来,给了工头。

  路边突然窜上一头雪白的猪,还有两个手拿镰刀的人。工头的呕吐物立马第二次进入另一生命体的口腹——白猪毫不客气地舔食着,让工头好一阵激动,不顾眼角还挂着因用力过度而涌出的泪花、嘴边还挂着牵连不断的涎水乃至胃液,断断续续地说:“猪婆子,你,你,你害得我好苦啊,你雪白的……白的影子在黑地上一晃,晃得我头好晕 ,好晕……一肚子好酒好菜刹那间就给晃出来了。哟,吃吧,吃吧,这一滩‘猪崽子’,还是……还是收回你这猪婆子肚子里去吧。”

  从不知道幽默为何物的工头被痛苦调教着幽了这么一默,让一干人包括后来的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不顾浮尘满地蹬着跳着,灰尘和笑声交织着联袂上扬,天上那个弓弦般的半月似乎也在也应和着,一霎一霎地放送光的微笑,那么迷离,那么调皮。

  来人是郑鑫的放鸭师傅,现在的专业猪倌老邓和他老婆。敛屛很亲热地叫了声邓叔邓婶,关切的询问着:这么晚了还打猪草来着,而且还带着“白太太”散步、吃零嘴?

  邓婶又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咯咯着说:“吃零嘴?还是这妹子透着亲切,说话有味儿。你们年轻人都晓得马无夜草不肥吧?可未必晓得猪无夜食也不肥。队上猪舍里百把头猪,吃糠吃红薯藤叶吃泔水,那里管够?刚刚我们接手时,一夜一夜地饿得哇哇叫,猪嘛,本该是肥头大耳的畜生,可都那么瘦条条的、有气无力的,照这样下去,到年底,不晓得会饿死好多。到时杀年猪,全队按人头能分到一斤肉?恐怕半斤也不够呢.。我们既然接受了这差事,就不能让它们一头头在眼皮底下饿死。就只能多想办法哦。”

  梁智插嘴了:”我和郑鑫、敛屛常到猪舍里去,么子事不晓得?晓得的呢,自然晓得你们是在喂猪;不晓得的呢,恐怕会以为成天在操办上百人的素菜筵席呢。那个忙碌,那个辛劳,那个认真劲儿,我也不晓得也不想晓得你们精心喂猪想了些什么办法,只晓得一件事:过年回家探亲,我们知青保准能一人带上至少两斤肉呢。要不,大家伙儿就让我代表一下全体知青和老贫小贫们,向邓叔邓婶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吧。”

  大家都做军人状,一个个在耳边举起了右手。“白太太”眯缝着眼,停止了咀嚼,也努力举起了一只前蹄,又一阵笑声滚过了夜空。

  笑声中,邓叔掏出老叶子和薄纸条,卷起一支喇叭筒,工头伸手抢过去熟练地沾点口水,叼在嘴角。邓叔再卷一支,递给梁智,梁智和杜仲都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叼上,工头的火柴早擦出一道火苗,用手罩着,送到邓叔嘴边。

  两人几乎同时吐了一个烟圈,邓叔开言了:“工头抽了这几口,就不要再抽了噢。不要以为只有酒醉,还有烟醉呢。你小子醉一回酒还不够,要再醉回烟不成?肚子给淘得空空的,烟不能多吸哦。这样吧,你们跟于芬,就是你们邓婶先回去,到我那里,工头先喝一大杯糖盐开水,然后煮一碗毛面吃,不放油的那种。于芬你可千万记得啊,醒酒、填肚子就得这样。顺便把白太太带回去。我一个人不热闹?没问题,梁智要是没事的话,陪我好了。”

  可于芬不同意,一番争执,最后胜出。邓叔带小伙子同“白太太”回去,三个姑娘留下来帮邓婶打猪草。不过,敛屛和桂妹子知道薛明娟是累坏了,再加上跳来跳去选路走,两条腿可不是一般地累,于是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了她跟他们一道走了。

  三把镰刀,刷刷刷刷利利索索割了好一会儿猪草,不单是渠道边,连附近的棉田里、黄豆芝麻地里,那些妨碍作物生长而猪却特别喜欢尝鲜的野草都让镰刀们给清洁得干干净净了。眼看就是三大筐冒尖了。邓婶让两个女孩子歇一歇再割。桂妹子嘟哝了一句:妈呀,这么多草了,还要割啊?敛屛可知道还没够分量呢。待会儿四只箩筐堆出四座小山就可以三女移山喽。

  刚一坐在草地上,桂妹子就打破了砂锅:“我说你和邓叔每天烦不烦,这么累得个贼死,白天忙一天,晚上还要打猪草,还要带着白太太这累赘出来看着管着?”

  于芬淡淡地说:“白太太是让你邓叔宠坏了。每次生仔都守在一旁像伺候祖宗一样,还说我们虽然认识猪草,可带白太太出来,让她来选好菜,栏里的猪都会更喜欢吃呢。你说累,这有什么?这点活,其实也并不需要你们邓叔上多少手,要是搁早几年,我一人就能包圆了。他呀,每天出来转转,割一担草回去,或者拖两板车糠或者瘪谷子做猪饲料。大多数时间在田里土里瞎转悠。他说他的爱好就是田土。这围湖造田的泥土常抓在手里,细细地瞧,久久地捏,有时候直到一团泥巴捏成无数个细点点,把自己眼睛都弄得红红的。他没读几年书,却常常背着郑鑫告诉他的两句诗:为什么我眼里什么泪水,因为我怎么怎么深沉了。”

  敛屛接过话来:“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是吧?郑鑫跟我说,师傅就是这么个人呢。平时跟他讲‘床前明月光……’他也不感兴趣,可把艾青这两句诗一告诉他,他立马眼睛发亮,口中喃喃,很快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因为这是他自己啊!还有,邓叔在田土里转悠,还不光是看泥土,更多的时候是眼睛和脚步同时在丈量那些横的竖的棋盘格格的渠道沟港。这我就有点弄不明白了?邓婶,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淡吃萝卜闲操心呗。他总像一个搞测量的一样,可又没有那些个仪器标杆啥的,就算给他一套他也不会用呀。可他就是不停地走走看看,看那些沟渠,看里面流得爽快或者不爽快的水,回来后总是说这条渠要疏通那条沟要加宽加深,还有哪条渠道要改道什么的。我真拿他没办法,我说你一个喂猪的,操这么多闲心干嘛?可他说有人还喊出过这样的口号呢,叫什么‘身在猪栏,胸怀天下’。我也不去怀那个天下了,可关心关心队上的水利建设,人人有责吧?所以他说定要瞅个空子跟三娃队长还有分场领导说说,这么好的土地,水利不整好,旱的旱,涝的涝,冷的变冷浸,再过个几年上十年,土质都退化,种什么庄稼也没好收成了,多可惜呀。他要建议今年冬修早早上马,首先着手改道的那两条。”

  “怎么,师傅已经跟分场建议了吗?”背后突然响起了郑鑫的声音。敛屛回头一望,四束目光迅疾勾连在一起,久久地凝睇着,眼神交流着,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倒弄得着月色下的空气有些凝滞了,尽管一旁的于芬和桂妹子都晓得这是一对有情人。

  还是于芬打破了僵局:“还没吧。你师傅在等你回来呢,总要拿个什么,按你们文化人说的,哦,方案,才能让领导认真考虑这建议吧。哦,郑鑫,一个多月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些呢。嗯,也快十八了吧?还冲一把,把个子再窜上一点,至少长得你师傅那般高。这么久没干活了,一回来就给师娘干回活。再割会儿草,把剩下的那个筐盛满堆尖儿,然后你我师徒二人一人一担,挑回猪舍喽。”

  三把镰刀,四个人,总有一人要休息。可于芬说,她那把镰刀用着用着也不知道塞哪里去了,这一块找了好几遍,就是不见,说不定给倒腾到筐子底下去了。说着从敛屛身旁草地上拿起她的镰刀,同桂妹子两人割草去了,留下这对青年男女席地而谈。

  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是让师娘给创设出来了,可两位相思日久的恋人,乍一见面,却只有无语而不凝噎,最热衷的莫过于眼神的穿梭,仿佛在一笔又一笔地偿还着彼此相思的情债。朦胧的月色里,敛屛的一头秀发仿佛给镀上了一层晶莹的银色,在微风轻轻的吹拂下,几绺刘海浅浅飘荡出心中的幸福。

  郑鑫终于开口了:“好想,好想就这样久久的凝视,直到让我们的眼神,在月光的催化下,把彼此融化掉。敛屛,你好吗?在我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你一切都好吗?”

  “还好,如果有你在身边,会更好。你呢?”

  “你已经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不过,以后我们无疑要适应这种聚聚离离的日子,还记得秦少游的《鹊桥仙》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明白你的意思了,不在朝朝暮暮,在彼此的心里。”

  “答对了……一半,那是指万不得已,才把对方装在心里相思来相思去的。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咱就不要装清教徒喽。下面该进行什么节目了,不用我教你吧。”

  “偏要,偏要。你永远是我的教科书,现身说法的爱情教科书。不过,你可别再考我那些秦观、柳永什么的啦。”

  “让秦观、柳永们见鬼去吧。来,把你的纤纤玉指给我,嗯,就这样,就这样……什么技巧不技巧的!没有技巧,只有激情,这才是爱的最高境界……唔,我要……要……要死了,要被幸福死了,说……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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