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帖  新投票  回帖  关闭侧栏
帖子主题:青涩的岁月
165918个阅读者,154条回复 | 打印 | 订阅 | 收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6 10:09
  38


  那晚的碰头会其实也不是余主任自己的意愿,不是把班子里这些人叫到一块碰个头这么简单。原来是上头有“最新指示”,大意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经过几年来的风雷振荡,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革命委员会”作为砸碎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的过渡性组织,其历史使命已经完成。那么,靠谁来领导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来确保红色江山万万年?答案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领导我们事业的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余主任激动地不时挥舞着手中的红宝书,高屋建瓴地向与会者解读了当前“大好特好”的革命形势之后,话题终于转到场里如何闻风而动的具体部署:“农场的革委会,即日起静静载入鲜红的史册。党领导一切,在农场,就是党委领导一切。原革委会权限全部移交党委。地委任命我老余为农场党委书记,舒晨……等四名同志为副书记。舒晨兼任场长。从今后大家都称你为舒场长喽。嗯,说到称谓问题,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可老没机会,就借今晚这个碰头会说了吧。老舒有理想有文化有魄力,工作上既雷厉风行,又干得出色,还年富力强,应该很有前途。可我不是为你唱赞歌,毛主席让我们共产党人都拿起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所以,有一点我必须尖锐指出:不要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成天同他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扳手腕、喝小酒、说闲话,岂不有损党的干部形象?还有,为什么放着上级组织任命你的职务,不让人称呼,却非要人叫你‘老舒’、‘舒老师’呢?也许我话说重了点,这根本就是混同于普通老百姓、毫无党性的做派嘛。试想,你一个”副主任“的称谓都不让人叫,谁还能看得出你敢不敢于向党负责向人民负责?大家能不能在你这类排斥干部称谓的干部带领下,扎扎实实地‘抓革命,促生产’呢?好了,响鼓不用重锤敲,看你低着个头默默不语的样子,也知道你在反思了,以后注意点哦。至于称谓嘛,舒场长,理直气壮,名正言顺,没有那个‘副’的尴尬了,在党内我们一律以‘同志’相称,‘舒副书记’,也许你认为累赘的这一称谓,也就是宣传报道、广播稿里偶尔出现一下吧。好了,今天就是来宣布上级这个任命的,大家还有没有事,有就抓紧时间哦。“

  对这位农技校毕业分配到农场不务正业却幸运搭上”造反有理“这班车扶摇直上修成正果的书记阁下,舒晨感觉是不可理喻,也懒得理喻,更不必要在碰头会上反唇相讥,反弄得自己心情不爽。就让他那些高论放之农场而皆准去,反正关于生产上的事、甚至他所学专业农技上的事,他都不大懂也不愿懂,他的使命好像就是紧紧地抓住”革命“,生产嘛,就让舒晨一干副手去促好了。

  舒晨就这样让自己沉默和低头 的形象植入余书记的大脑皮层,心说,让他自鸣得意去吧:看咱多会做思想政治工作!为了巩固他这种得意,舒晨还轻描淡写地自我批评了两句,然后趁势说事:”作为刚任命的副书记,我有一个议题,一个‘抓革命’的议题,想提交余书记和各位副书记和委员们商定:现在全国不都在重新审验五七年反右有没有扩大化的问题吗?不是陆续有右派被摘帽的内部消息吗?我想我们农场是不是也该对近70名右派分子好好调查审议了?最近,已经有些外地的基层组织给我们寄来了我场几个右派的历史资料,余书记,你就过过目吧。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也说过不要把阶级斗争扩大化,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来投入社会主义建设嘛。如果,经过我们的周密细致调查,确有错划的,我们可以把资料报上去,说不定还真能脱几个帽呢。右派一脱帽,不是更加能激发他们投入革命和生产的积极性吗?

  “作为刚任命的场长,我就目前促‘生产’的事情讲几句,请大家指正、补充:晚稻收割在即,为提高劳动效率,在颗粒归仓的前提下,腾出更多的时间来深入革命,农业机械化的前进步幅无疑要加大,再加大,这早已成了大家的共识。农场有辽阔的田野,照理说应该让东方红等大型农机全力耕作,可由于水田插秧、收割等作业机械的相关性能还没过关,插秧机、收割机一时还派不上用场,只能有待农业机械的科研有长足的发展才能有所作为。不过,眼下我们可以来一次大规模的稻谷脱粒史上的革命,给所有的人力打稻机装上动力,工效提高三倍,劳动强度减少一半以上。哦,对,对,对,书记不官僚,各位也记忆犹新,早就议过这事了的,而且还上报地区农垦办添置大批量165型柴油机的申请计划,双抢后就获批准,现正在组织货源,不日即将送达。作为动力,这可是在咱们农场广泛使用的那种滚筒式人力打稻机的最佳配备呀。在机务人员的培训上,我们不是选送了好大一批年轻人去省里学习农机吗?这些人以后都是场里实现农业机械化的中坚力量哦。刚刚他们当中就有一位知青,特意就此事做了个方案,人力打稻机的改装、与动力传动装置的锚定和连接、大量机械操作手的速成培训……甚至具体到每台动力打稻机的最佳人员配备和组合,都形成了图文并茂、一目了然的实施方案。所以,此事应紧锣密鼓地抓紧办好办实,请书记和各位直观地看看这位知识青年在咱广阔天地里学到的‘知识’吧。”

  书记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下方案,对方案本身的兴趣只能是泛泛而已,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表示首肯,特别是对方案下面的落款签名则是看了又看,口中还嘀咕着:郑鑫,这是哪个分场哪个队的知青,名字好像有些熟悉……

  会上还讨论了各分场各生产队党政一把手搭档的现状,哪里的最团结最默契,哪里的最不团结,哪里有缺额,填补缺额
  的人选等等。包括一分场三队支书队长一人兼在内的现状切不可再继续下去了,舒晨报出郑鑫推荐的人选,与会者之中,居然有人认识,还称道那人的确是三队队长的最佳人选。如此一来,舒晨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郑鑫给出的几点理由说完,大家就一致叫好通过了。

  ……

  一连好些天,在敛屛的视野中,郑鑫是人还在,心不在,至少是心不全在,最多是偶尔驱遣那两束目光倏忽而来,同自己的匆匆对视一下,交流一下,谈不上交融,很快又倏忽而去。整个一个行色匆匆的动力打稻机机手培训师。

  敛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又一遍一遍地用心语对不在身边或者虽然在身边却因工作而无法对话的郑鑫说:朝朝暮暮又如何,两情仍然难交融。看着他奔波劳累的样子,她好想,好想给他送去一碗清沙蜜甜的白糖水,一盆热腾腾的洗脚水,或者,一个柔软的枕头,听他沉沉的睡眠、浅浅的鼾声,甚至还有梦中轻轻的呢喃:屏,绿蒂,屛,绿蒂……

  在那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两人在渠道草地上手口并用,就那么亲着,吻着,不知不觉地,两人的舌头就像心灵即兴衍生出来的另一只手,比双手更为灵巧的手,在一个由两个有机体组合而成的相对密闭的空间里紧致而又极为灵活地握着、捏着、挤压着、缠绕着,一时间,只觉得月亮啊,草地啊,田野啊,蛙声啊,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视听意象,全都集体失踪了,更遑论离他们顶多不过七八米远的镰刀割草刷刷声。

  刷刷声没有惊醒他们,可那发出刷刷声的一只手在敛屛肩头轻轻拍了拍,让一对交颈鸳鸯从梦幻情爱之旅回到了现实版的乡村月夜。“又不真的吃肉,嘴巴对嘴巴气都出不赢,犯哪门子傻气哟。”于芬自己倒无所谓,就是不想让一旁的黄花闺女桂妹子受到太多的性刺激,不好收场,只能拆散他们一下,反正以后交颈缠绵的日子多着呢,她故作不理解地傻傻地笑着说,“舔舔,舔舔,能舔得饱肚子?舔得出个小人儿?”打趣得一对小情侣脸都红到脖子根,白白的月色也未能盖住那血样的红。那晚,就因了这血样的红,郑鑫挑着一担小山样的猪草,跟在力气大得超过一般男子汉的师娘于芬的后面,大步流星一口气走了上千米,也不觉得气喘,除了肩膀上一阵又一阵的压痛觉得不大舒服以外。敛屛、桂妹子一左一右紧跟慢追,好不容易才让他搁下担子,一人一小截路轮换着,猪舍就到了。

  不几天,柴油机也到了——机耕队的轮式拖拉机从场部运回了15台被郑鑫简称为165的小家伙。已经学习了两天理论知识的梁智、杜仲、光武孑、伏霸、杨眼镜、敛屛,甚至还有薛明娟,都同这实实在在的红彤彤的铁玩意儿较上了劲。

  一台165,让年轻的郑鑫“老师”在他们眼皮底下变戏法似地神速地拆卸、组装了一遍,连眼力最快记性最好的敛屛也仅仅抓住了三四个零件的映像,而绝大多数人都说没看清哪怕一两个连带动作,至于什么零件长什么样还是一头雾水。

  郑鑫毕竟还有些孩子气,不管不顾先过把魔术瘾再说,客串一把魔术师之后,这才尽心尽力地当起老师来了,慢慢地把一个个分解动作演示到位,油箱、机油泵 、机油滤清器 、气缸体 、气缸套 、曲轴箱、 曲轴瓦、 曲轴 、飞轮、 连杆 活塞 、摇把及摇把孔……几十个主要零部件,一样样从主机上走下,走到大伙视线里。通过与图纸上的一一比对,大伙儿渐渐有了个感性认识并由此联想、推演出某些工作原理。

  大家一开始是饶有兴致地一个个辨认着、识记着这玩意到底起些什么作用 。可认着,记着,久而久之,不但没有认准更多,记住更多,反而 感觉像黑瞎子掰苞米,见一个掰一个,掰了新的扔了旧的 。杜仲和伏霸甚至说,这碗饭吃起来貌似轻松,可还得有牙口才吃得动呢。丁鬼子、雷满子、工头这几个家伙倒是有几分先见之明,晓得这碗饭恐怕不大好吃,一开始就坚决不报名。说着说着,就想撒丫子走人,不如趁早退出,不当这机手,我就不信会累死,那么多年了,没这玩意儿,咱们老贫累死了几个?

  “不是累死不累死的问题,”郑鑫只好再次给他们现场上课,“是提高劳动效率的问题。以前一手禾把子在滚筒上要转多久才能脱尽稻谷?没个四五分钟不行吧,而且还常有些麦穗脱不干净。而动力带动的旋转滚筒,转速之快少说也是人力的四倍,换一句话来说也就是只需原来时间的四分之一,而且保你脱得干干净净。再说累死的问题,除了割禾还得是一刀一刀地割下来,纯手工操作以外,脱粒这活儿,你即便不当机手,纯粹一脱粒的干活,也要轻松不知多少。这么跟你们说吧,站在打稻机固定踏脚板上,你就那么一动也不动的站着就成,再也不要像以前那样咬紧牙关狠命地脚踩踏板,让连杆带动滚筒旋转了。特别是双抢期间,禾把子湿沉湿沉的,你好不容易踩得滚筒猛转,可把禾把子一压上去,立马让转速慢下来,叫你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力气来蹬踏脚板。还有,两人合力蹬,有时难免不遇上一个掌握不了节奏感、不会使巧劲反而带阻力的家伙(杜仲插嘴说,不错,譬如说丁鬼子和工头就是这样的家伙),让你在做自身那份功的同时,还得帮助你那同伴克服阻力做功。那多累呀,我是干不了这活的。所以双抢时你们总是看到我不是在割禾,就是在插秧,我情愿让你们嘲笑我只干得女人活。好了,今年秋收我不‘女人’喽。全队的动力都归我照看,机手都归我调遣,还有一分场其他队上的机手们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难题,还得请我出山呢——”

  梁智打了他一岔:“我说郑老师,才当了两天农机先生就这么挂秤钩上,自称自了?你不就是脱产学习了一个多月,才有这造化吗?我们要跟你一样,一样,一样……

  ”一样,怎么啦?怎么吞吞吐吐啦?“

  ”一样……也没有你这魔术师的身手。“梁智说着尴尬地捶了自己额头一下,”我说着说着怎么就不知道我之前到底想说什么了?”

  郑鑫扑哧一声乐了:“你想说你们什么时候才可独立操作一台动力。让我回答你们吧,要像熟悉自己身体每一个部位和器官一样熟悉所有零部件的工作原理……”

  “哎呀,惨啦……”几乎所有人都抓狂似地惨呼起来。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在马上就要秋收了的这短短几天里。事实上,一开始在我郑老师的计划里就没对你们做这么高的培训要求。只是为了激活你们的好奇心,给你们讲了这么多零部件构造功用等知识。你们从现在开始,务必要掌握的主要有三点:一是会用摇手柄发动马达;二是会适时加油,加柴油,加机油;三是掌握水箱的水量,加冷却水。如果在你的一亩三分地里,出现动力开不了机,没油了熄火或者烧得出怪味、烧烂了气缸轴瓦之类问题,你们就倾家荡产赔动力吧。“

  大家都说赔你个鸟,都是知识青年,这三点小事文盲都做得了,大家伙又是青年,又有知识,还不小菜一碟?

  ”那好,先来第一个,发动马达,我先示范。看,摇把套进摇孔,左手按住减压阀,右手摇动,均匀加速,松开减压阀,再用力摇几圈……哒哒哒……发动了。就这么简单。嗯,谁先来,好,杜仲。”

  杜仲依样画葫芦,居然没有摇开。第二次,也没;第三次,脸孔涨得通红,自我感觉似乎使出了平生力气,马达仍是静静地一声不吭。

  梁智摇了三次,才摇开。

  光武孑、敛屛居然一次成活。

  其他人均是三次,或者两次,才让马达发言。而杜仲热血沸腾,怒发冲冠,把一顶草帽都给掼下来了,说,今儿个我老杜可栽到头了,糗大了。光武孑一瘦猴,敛屛一女流之辈,居然都一次成活,而我堂堂七尺伟男子,居然三次都弄不响它!这一次我再不让它嚎叫,我今晚都不吃饭了。说着,朝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拿起摇手把,就要插到摇孔……

  “慢,让我试试。”一个声音响起,一只手按住了这摇手。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7 07:51
  39


  这是一只黑得油亮、略有斑痕、骨节嶙峋而青筋暴突的手。只见它与摇把连在一起,从容自在转了几圈,另一只同样的手释放了减压阀,同一瞬间,这只手上的摇把加快了转速,被多次鼓捣却仍然静静卧着的165,没几下就传来突突突地轰鸣,随之,尾部的排气管冒出了一股股灰白色的烟雾。

  ”师傅,原来是师傅。好棒哦!“

  “邓叔,有打不现形啊!”

  “你在猪栏里,怎么晓得摇动力的?”
  ……

  一时间,大伙儿竖的竖大姆指,咂的咂舌,都惊叹着这位黧黑、干巴却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样儿的老贫,从没见过165,居然一把就把它摇开了。

  他嘿嘿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与他的脸色形成明显反差的洁白的牙,嘟哝着说了句:其实我来这里看了好一会儿了,只是你们都那么认真没注意到来了两个人。两个?大家一回头,果不其然,什么时候眼皮底下又冒出个“吴三桂”——支书胡三娃,只见他从老邓手中接过摇把,煞有介事摆酷姿势,作气沉丹田状,沉吟好一会儿,突然发力,还伴随着发声:”嗨哟——转哟……“,可转速怎么也快不起来。三娃只好继续加力,而165不温不火淡定依然静默依然,让一旁观战的年轻人捂着嘴巴偷笑,光武孑站在他背后,模仿他那架势,瞪着眼睛,噘着嘴巴,右手在空中胡乱转圈,惹得薛明娟扑哧一声笑出了一串银铃儿。而刚刚三连败的杜仲面带幸灾乐祸的笑容,对梁智耳语着:叫他能,叫他输得更惨,你看吧。

  果不出杜仲所希冀的,一连三次都败下阵来,三娃不禁老羞成怒,再来第四次,索性省了那些摆酷的前奏,直接做功,动作幅度不由得进一步加大了。殊不料,那个摇头晃脑太频繁的摇把,早就不堪忍受,这一下终于趁势叛逃出摇孔了。一股巨大的惯性带着三娃向前猛扑,几个女生惊叫着避开,幸亏一左一右站在他两旁的老邓和杜仲不约而同地闪电般出手拉了他一把,虽然还是没能阻止他完成与大地热情亲嘴的壮举,可毕竟大大滞缓了前赴的趋势减小了力度,没让支书阁下的嘴脸让大地过度的激情给弄得不像嘴脸。

  支书是没事了,可他手中的摇把在刚刚叛逃的一刹那间,曲柄一端挟着一股劲风从闪避稍慢了一点的杨眼镜的眼镜边擦了过去,虽没能划到眼睛,可眼镜还是飞了出去,啪的一下摔在地上散做大大小小碎镜片,在阳光的反射下,”哈哈“着一张张或气恼或惊慌或嬉笑的面孔。杨眼镜直嚷嚷:”哎哟,起雾了,起大雾了,不得了啦!天也蒙了,地也蒙了,你们这些人都成仙了,一个个朦朦胧胧地飘着。哦,眼镜,我的眼镜,我要眼镜。”说着蹲下来,朝一团朦朦胧胧闪着幽光的镜片摸去。敛屛和薛明娟连忙把她拉起来,扶着她走到这片空地边的小小草坡上坐下。

  敛屛说:“先别急呀,好好休息,眼镜会有的……”薛明娟立马抢过话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总有一天云开雾散,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的。不是吗?我尊敬的胡支书,小杨没眼镜了走路都困难,怎么干活?怎么接受老贫的再教育?啥时候给她配一副新眼镜啊?“

  被”摇把事件“弄得灰头土脸的三娃还没从沮丧和懊恼中回过神来,听薛明娟这么一追问,什么架子也摆不出了,只能哭丧着脸说:“眼镜碎了?我这副嘴脸都快没了呢。唔,不要紧,会有的,眼镜会有的,就像你们说的那样。下午就让徐会计老婆跟小杨去场部医院配吧。”

  此时,雷满子、工头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从田头回来了,看到这么多人围着这红红的铁机器说笑着,自然就来凑热闹了。郑鑫突然想到,过两天165正式在田头作业时,除了机手以外,多几个能摇动它的人,不是更好吗?于是就跟这一拨新来的人简略说了说摇摇手的操作要领,自己要再次示范一下。可光武孑自恃金刚钻已经在手,有心要在几个哥们面前显摆显摆,便让郑鑫再给他一次表演机会。没想到摇把在手,故伎重演的光武孑一连两次都没有摇动165的声带,让雷满子一干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在165还是略通人性的,对此前有征服过自己记录的人还是网开一面,不一味对抗到底,于是第三次就惠然合作,哒哒哒哒回应起光武孑喉咙里呼啦呼啦的拉风箱声了。

  郑鑫另外再装配了两台165,让所有人轮流着一试身手。这露天教室飘荡出更热闹的摇把声、引擎声和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声笑语……

  不到一个时辰,在场所有人都能手持一柄摇手,让165纵情歌唱了,虽然大多都不是一触即发一摇就灵的那种。险些尽失嘴脸的胡三娃总算不需超过两次就能让它发声,自忖保住嘴脸了,便心血来潮,跑到这块空地边不远的队屋,拿出一把铁锤,走到屋檐下,对着那面平时用来呼唤人们出工的多孔大铁板一阵猛敲,当当当,当当当……

  一刻钟后,男女老少黑压压的来了一大堆人,坐的坐地,站的站地,有的坐自带的小板凳,有人还爬到了周边几棵杨树和柳树的杈杈上,不时调整着最舒适的姿势坐着,双腿在空中晃荡着,上百双眼睛望着由两张老古器书案排成一列的“主席台”,台前就坐的除了支书胡三娃、民兵连长大志、会计老徐、妇女队长成菊之外,还有郑鑫。就这样,一分场三队秋收前全队职工动员大会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隆重而不雅观地开锣了。

  胡三娃嘿嘿嘿地干咳了几声,表情凝重地站起来,慢慢抬起双手,手心朝下对着空气缓缓地压了两下,然后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有些鼎沸的人声渐渐小了不少,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他的演讲通过他手中的洋铁皮土喇叭向所有的耳朵播放了——

  各位贫下中农职工同志们,知识青年、回乡青年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万里香(‘霜’和‘香’在他口中吐出来都是一个‘香’音)啊,丰收年啊,同志们。一年一度的秋收攻坚战即将打响。为了让防汛抗洪的成果不被糟蹋,为了让丰产的粮食确保丰收,更为了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大好,一天比一天更好,让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支援世界上还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的三分之二的人民,我们一定要把田里所有的稻谷收割、脱粒、干燥、入仓、送国库。有个文词儿叫‘颗’什么来着,郑鑫?(这句问话一下子下降了数十分贝)哦,对了,颗粒归仓,一定要做到颗粒归仓。

  大家不要奇怪,郑鑫一个下乡不到两年的知青,小萝卜头似的,干嘛堂堂正正坐在主席台上。有志不在年高,红军长征时,好多营长团长甚至师长都是些毛孩子呢,红小鬼十三四岁,就从敌人手中缴获盒子炮,红绸子系着,端着枪冲锋好不威风呢。今天他是凭两个资格坐到这位子上的,一是队上的团支部书记,二是咱们一分场的动力打稻机察视员,等会儿还要让他给大家讲讲怎么使用动力打稻机呢。

  队上的事要说,场里的事更要说,还得首先说说。大家不晓得吧,场里的领导核心现在都不叫农场革命委员会了,中国的领导核心是中国共产党,那咱农场的核心当然要跟着叫共产党委员会了,简单说吧,现在已经叫农场党委了,跟大家通个气,别见了领导还主任主任地叫,得叫书记、场长哦。书记是原来的余主任,我在场部见过,大领导的派头,虽然也跟咱们一眼,还是横眼睛竖鼻子的,可他那眼神一射出来,立马感觉一道寒光劈来,让你反问自己这些年斗私批修深没有深入灵魂啥的。场长嘛,就是跟我们一道防汛抗洪站过人墙的舒副主任,他老让我们叫他老舒、舒老师的那个武高武大的汉子,完全没一点架子,就像同你一道担过大粪的伙计一样朴实,还跟我扳过手腕子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在队上怎么着也算个大力士吧,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咱们大部分人都认识他吧?都感觉到他对我们队好重视的吧。是的这次就是因为他采纳了我们郑鑫的建议和方案,在全场范围内推出柴油机做动力的机械化秋收作业方式。

  哦,对了,扯着扯着,还是要把话题扯回队上,就是队上可不能一直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这支书队长一肩挑的,可会把我压垮去哦。领导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落实在会议上和文件里,这不?分场上报农场,把我们队队长人选慎重研究过了,最后定下来了。谁呀?着什么急?就在你们这一大堆人里,待会儿让会计给宣读分场的呈报和场部的批复名单吧。呃,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还真反了不成?非要我现在说出来?真拿你们这些家伙没办法。好吧,别闹了,张开耳廓子听清楚,就三个字:邓长隆。邓队长,你出来吧,还躲躲闪闪地干嘛?”

  所有知青眼前都一亮:从站着的人堆里走出来的竟然是他们的邓叔,光听“邓长隆”这陌生的名字,谁也不会与邓叔这个人挂上钩的。郑鑫也小小的吃了一惊:那天晚上只是跟舒叔简单说了说师傅有志于农田水利建设的那些个举动以及为人公道做事勤勉的个性,心想待秋收过后再写个书面材料交由各级领导们审阅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由分场暗中考察、撰写材料、呈报推荐名单,直到场部审定、批复,一揽子流程几天就搞定了。以前常听说上面不少衙门办事拖拉,手续繁琐,看来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这档子官僚习气还真是'洗礼"去不少了呢,当然,其中更重要的因素应当是与舒叔办事果断,并且潜意识里要尽快结束胡三娃在队上一言堂的局面有关呢。

  郑鑫还在默默沉思着,那边厢徐会计已经宣读完了农场党委关于同意邓长隆担任一分场三队队长的批复,台上台下已然响起一片潮水般的掌声,郑鑫如梦初醒,终于伸出两只手,在离他尊敬的师傅不到一米远的地方,重重地拍起来,直到双掌拍得通红。

  师傅的手掌也一直在拍着,却一点也不红,倒是那黧黑瘦削的脸膛倒像是渗入了两瓣猪肝红。胡三娃让新官上任跟老少爷们娘们说点儿什么,用郑鑫的话来说算是就职演说吧。可邓长隆的脸益发地红了,一个劲地摆手,小声对三娃说:”饶了我吧,我这人平时也没多少话说的。遇上人多的场合,我眼睛闭也不能闭,可一打开又不知道往哪里看,哪还说得出话?”

  三娃死活不依,直勾勾地盯着他说:“哪有当队长不同大伙儿吼几嗓子的。越是不敢说越是要说,以后你要面对大伙儿说话的日子可多了去了,不锻炼锻炼怎么行?”

  老邓满眼的无奈,在三娃那两束似乎意在看他出洋相的目光逼视下仓皇出逃,逃往他徒弟那边,郑鑫明显的看出师傅有求援的意思,便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终于,新队长站起来,首先向全场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嗫嚅着说了起来:“各位乡邻,各位知青,我不会说话,今天组织上让我当了这队长,我只有一句话,好好干,让大家多赚工分,让每一个工分值增加增加再增加。我……我……我,大家别笑话我,我真的掉眼泪了,不是别的,我记起了我徒弟教我的两句诗: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是啊,我爱土地,爱我们场里的土地,队上的土地,还有土地上生长的稻谷、棉花、甘蔗,更有天天在这土地上做阳春的人呀!完了,我的话完了,不会说,大家别笑我哟。”

  没有笑声,只有一阵阵经久不息地掌声伴着大致相同的评论声:“还说自己不会说话,说出来叫人这么感动,这么振奋!”

  接着,郑鑫简要地讲了几句:“共青团员们,下乡和回乡知青们,我没有什么大道理跟你们讲,反正大家都是年轻人,都有颗火热的心,还有使不完的力气,更有聪明的头脑,有这么多好东西留着发霉吗?都使出来,使出来,有多大的热发多大的光吧。在今天的秋收动员会上,我也不要求每个团员、青年都写决心书立军令状什么的,只看记工簿上你们每天都记下了完成多少面积的工作量,记了多少工分。另外,我还以分场动力打稻机作业监测员的身份,向所有机手提出一个要求:从明天开始,除了进一步熟悉165操作的工艺流程,一步到位发动引擎、准确无误判断动力的轰鸣声有没有异常、适时地加柴油机油加水之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配合分场机耕队的同志给我们队上15台人力打稻机全部装上165动力,因时间紧任务重,机修师傅们都豁出去了,做好挑灯夜战的准备,到时你们可不能偷奸耍滑跑去睡觉哦。”

  “要睡觉,就抓紧先睡。今天不加晚班,吃了晚饭,都给我早早摊到床上去哦。”胡三娃抢过土喇叭重重地喊了一嗓子,“散会啦,快去吃饭,下午早点开工,早点散工。散了,散了。”

  “慢,胡支书慢点跑呀。答应人家的事可要落实啊!”忽然,一个女孩的声音扯住了主席台上几个人的脚步。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3-8-7 07:55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8 21:48
不知能不能至少保持两天一章的进度更新,写着写着,又想给自己放一个长假了.到底怎样,还是让心情决定吧.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3-8-9 08:23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8 21:50
知青题材的长篇。嗯,不错,把几十年前在乡里的城里人和两个乡里人写活了,写出了那个特定时代打在他们身上的烙印。支持,




----------------------------------------------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9 08:24
  40


  薛明娟这一着毫无诗意的"声声慢",让台上几个人确有几分“下不了台”。至少有些发愣,还是徐会计蓦然回首,正好瞥见自己的女人从台前经过,便招手叫来。对女人也对明娟说:”哦,对了,眼镜,眼镜,小杨眼镜的事,胡支书当众说了队上赔偿,刚刚邓队长也私下里叮嘱我下午别忘了让你老婆陪她去配镜。小薛你为朋友的事真是热心,可我们也不冷血呀。”

  眼镜虽然配上了,可总是没有原配的好。略带雾状的感觉让高度近视的杨眼镜一反常态,谁要是凑近了跟她说话,她都要退后一两步才能看清对方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真想回昆江配一副最合适的近视镜,可秋收季节,怎么好请假呢?只能怠慢和辜负自己一番勤学苦练要当女机手的苦心啦,好遗憾哟。而且不仅仅是机手当不成了,就连割禾这一特需眼力的活计也胜任不了了,那就只好喂鸡(机)——抓着禾把子在飞速旋转的滚筒上翻动着脱粒喽。

  杨眼镜的缺,由郑鑫、梁智他们这一批的女知青洪辣椒给补上了。起先,辣椒还一个劲地撅着嘴,说这时候了,再来喊我“革命”,还真拿我当阿Q了?这几天你以为我没看过听过你们训练机手的那些个魔鬼式做派,累得个贼死,到头说不定还要当“赔匠师傅”呢。郑鑫只好苦口婆心外加点油盐调料地劝说,让她放下顾虑,不要怕干不了吃不消,更不要怕烧缸烧轴瓦怕赔货赔钱的。有事怕啥?有我呢。天塌下来我郑鬼给你顶着呢。没听说过吧,真鬼怕郑鬼呢?再说咱165又不是纸做的,有这么不经事么?人家厂里出厂前做破坏性试验都好多次的呢。其实,这缺还是个肥缺,邓队长不是说了凡是女生干这个,可以少工而同酬吗?队上都给记上男机手一样的工分,而做事可轻松多喽:男机手还要跟着忙活忙活其他,可女机手就只要当机手,那些个割禾、喂鸡(机)、拖谷桶(与动力连在一起的安装有铁齿滚筒的盛接脱落稻谷的木质大容器)、担毛谷子等累人活儿全免了。只要保证机器正常开关机正常运转不差油和水,你好多的时间就坐在田埂上,看白云游戏蓝天或者秋风撩拨金浪,看拖拉机来回穿梭运稻谷,看田里那些人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割禾,或者在踏板上上上下下”喂鸡”喂得手发软,拖桶脱得腰发颤、担谷担得腿发飘吧。

  一席话说得洪辣椒能挂上个小油瓶的嘴不再撅了,反过来说郑鬼你小子啥时候成贫嘴了?不过你再贫,也不可能让我这么快就补上那些个技术吧?看着这么个红皮铁公鸡,我就发憷:怎么伺候得了哟?

  郑鑫说可不是?我出身不贫,自己也不晓得这张嘴好久混贫的,贫得有点欠揍了,呵呵。至于怎么伺候铁公鸡,怎么让它叫,让它震,别愁,大不了夜夜陪着你叫嘛,震嘛。辣椒扑哧一声乐了,打了他一拳,说不安好心的小色狼,小心告诉敛屛让你跪搓衣板。说话间敛屛早到了,不免有些诧异地说,不是我护短,这家伙不到一定的场合是没几句话的呀,怎么今天跟咱辣椒小姐耍起贫嘴,还逗起荤嘴儿来了?郑鑫连忙声明,耍贫嘴,这叫偶尔作为工作方法用用,这不是动员她上机补杨眼镜的缺吗?你以为我会板起面孔从共产党宣言讲到国家与革命,再讲到把革命进行到底,然后大公无私斗私批修再理论联系实际狠狠触及辣椒同志的灵魂?如此正版的思想政治工作我可不会做,只能试试逗乐子方法嘛。至于什么荤嘴儿,哪有?是辣椒小姐误会了嘛。我的意思是跟铁公鸡斗法,比人家晚了这么多天,只能多开夜车恶补上来嘛。陪她叫,陪她震,可不要把意思想歪了,叫的震的都不是人哦,是她口口声声视为畏途的铁公鸡呀,再说我还省略了主语呢,我还没来及说谁陪,谁是主语?她就想当然地以为我要夜夜跟她耗着叫着震着。我刚想跟辣椒解释主语,主语就来了。敛屛朝郑鑫抡了好一通柔柔粉拳,嘻嘻笑道,敢情我都不是人,成主语了,还成你的教鞭了呢。好吧,为了让辣椒小姐早些成为英姿飒爽女机手,我就陪她几夜吧,只要你真以为我可以当教师而不会误人子弟的话。

  根据分工,胡三娃作为支书,抓全盘,抓革命,具体到秋收上,就是抓政治鼓动,而生产上的所有安排,他都放手让邓长隆一试身手。

  长隆虽然没有主管生产的实际经验,可由于这次秋收主要是动力打稻机唱大戏,而大戏的导演郑鑫——他的徒儿——准备工作已经十分充分,所以两人在一块很快就制定了一个比较妥善的方案。全队两百多名男女劳力,除了年老体弱的三四十人主要安排在晒场,用风车、木锨等农具处理湿谷子中的草叶、沙粒,然后翻晒至完全干燥入库之外,其余劳力一律奔赴田头,尽量发挥每人专长,眼明手快的挥镰割禾,身身手矫健的喂鸡(机)拖桶,身强力壮的出谷运送至渠道边相对宽阔一些的空地,让机耕队的轮式拖拉机运至队上大晒场。15张脱粒桶,连机手在内,配备75人,每桶5人,其中机手1人、喂鸡(机)手3人、出谷运输1人,拖桶则是动力这一侧保证两人或以上,另一侧一人或以上。男机手至少要参与拖桶,可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还参与了喂鸡(机)。

  敛屛是个闲不住的人,光看管着自己的”铁公鸡",闲时间实在太多了,还是把它交给了喂鸡(机)大业,不过这样无形之中惹得薛明娟、洪辣椒等其他女机手很难堪,只得先后也喂起鸡来。

  郑鑫跑上跑下,分场领导给了他一辆飞鸽自行车,作为这一向秋收季节的动力打稻机联系协调员专用。在分场五个队之间跑来跑去,用敛屛后来形容他繁忙的话来说,简直是忙得矫健(郑鑫听到这里不由得摇头晃脑起来,咱屏屏还真成诗人了呢。忙居然同矫健扯到一块了),像小马一样,穿梭在金色的原野。而郑鑫并不想这么不间断地穿来穿去,更多的时候,倒是有一股想随时下车,在金黄色田野的拥抱中,掏出短笛一连吹上几支丰收曲的冲动。可惜没有时间,不管哪一个队,哪一台动力出了故障,他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失职。不用说,一个秋收季下来,为解决大大小小的故障,弄得满手机油,在草把上随便擦擦,到吃饭的时候,不管不顾用黑手抓起一个个鱼头一段段鱼身猛啃的事儿,可没少出现。三天后,他师傅、记工员和他三人一合计,乖乖,五张脱粒桶,或者用辣椒的话来说是五只铁公鸡,居然完成了220亩。要搁以前,三天全队顶多也就能完成60亩呀。这还是经常为了排除一些故障耽误不少时间呢。照这样下去,全队700亩晚稻的收割脱粒,,保守些估计再耗上7个工作日,用杜仲的话来说,就该齐活了哟。

  有邓长隆这位实干家领着一队人在稻田里猛干实干加巧干,胡三娃这支部书记当得可是既轻松自在还有滋有味呢。每天一大早握着个土喇叭在知青宿舍区前坪和队屋门前做两次简短有力的秋收动员,有时还信口套用毛主席语录”目前正当春耕时节“,振振有词地喊话:目前正当秋收时节,希望贫下中农、知识青年们不失时机地快速割禾,用165高效脱粒,取得比去年更大的的成绩。”有时又夸张地惊呼:太阳都晒屁股了,知青伢子妹子快快起来出工哦。喊完话,一天也就是一早一晚到田垄上转转,其他时间基本看不到他影儿了。在田头,一看到割禾没割尽还留下稻穗的就一通训斥;一看到丰满少妇割得又快又好的,就表扬几句,甚至还走到人家身旁,也拿起随身带的镰刀装模作样割几下,然后有意无意地在人家肩膀、背上、腰上甚至屁股上拍几下,以示鼓励,然后嘿嘿笑着走人。要不就来到165轰鸣的脱粒现场,把机手叫到一旁附在耳边上询问着机子运行得怎么样,工作效率怎么样,然后指示要如何如何保养好机器,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云云。偶尔也从田里捧起两把禾把子,踏上踏板,在飞速旋转的滚筒上翻转着,看一粒粒稻谷像飞溅的子弹极速弹射到脱粒仓中。不过也只有顶多四五个来回,就借口”到那边去看看“,拍人家一下肩膀,拔腿走人……

  一天其余的时间无非是三件事:

  一是跑到分场或总场向领导汇报秋收进度,附带着巧妙炫耀一下自己是如何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全体农业职工的头脑,如何让大寨精神在队上发扬光大,如何指导知识青年在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炼红思想,然后抓革命促生产促秋收,让农业机械化在这次秋收中得到明显体现的。领导们一般都很有耐心听他如此这般评功摆好,不时还指出某些彰显特定时代特征的政治术语用得不尽正确的地方。可要是遇上舒晨,三娃这一招立马就给撞南墙了: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听你胡支书政治报告根本不是时候。这样吧,你先回去,哪里火热哪里呆着去吧,不过到了那里,我也建议你不要贩卖你的这些套路,目前最重要的如何抢收,提高工效,颗粒归仓,干部干部,关键还是要实干,要比群众先干一步。三娃唯唯诺诺,仓皇逃窜出来就直奔余书记办公室,要是正巧逢上书记在办公室批阅那高高叠起的文件时,三娃的一番政治口水,有时还真能流到书记的心里引起一番共鸣,于是就礼贤下士,让秘书给老胡泡上一杯洞庭毛尖,停下批阅,对下属嘘寒问暖,还随口夸赞两句。那个欢喜劲儿直到回去几天后还在心里荡漾,往往在不经意间流泻在同成菊缱绻不休的床头枕边,让身下的成菊也跟着笑靥如花,更加淫声浪语起来。

  二是坐在队部办公室煞有介事地学毛著,如今自己不再是一个只知埋头拉车的队长,而是一个务必抬头看路的支书了,不学好毛主席著作,不背下几十上百条毛主席语录,怎么能率领一队人坚持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怎么能更为明显地拉开与邓长隆这个只认得三担牛屎六箢箕的队长的差距?也怎么能改变自己同郑鑫这般浑小子对话时老被抓住辫子遭到嘲笑的难堪局面呢?虽然,学习的欲望这么强,可不知为何欲望硬是代替不了行动,那红宝书上的字,念着念着,总有些陌生的字眼、不顺溜的语气和一些看了前面似乎懂了可一连到后边却又完全抓瞎的段落,这些字词句段不断地袭击他的眼皮,渐渐地无法招架,不可遏制地一头扎在书案上,飘飘然进入梦乡,而梦乡完全是一派温柔绮靡的风光,成菊、桂菊、军嫂……一张张姣美妖艳的面孔和曲线玲珑的身躯一一呈现眼前,供自己恣意东吻西啄、左搂右抱、上翻下顶的,好不快活。

  三是梦醒以后再去田头转转,方便的话,暗示一下成菊找个公事的借口悄悄随他家去偷个乐子演绎一番梦里的快活。

  这一会儿,他似乎看到自己从梦里出来,轻飘飘地往田野阡陌上走着,且不往人多处走,走到成菊所在的同一帮中青年媳妇割禾的地段,虚应故事似地问了几句进度、看了看身后没割尽的稻穗多不多,拿腔作调交代几句强调几句,就把目光同成菊做了会儿交融,然后走开,拐了个弯儿,到大伙目力不及的地方了,便迅速闪到队部办公室。没几分钟成菊就来了,他脱口而出:天生一个仙人洞”,成菊应声而答:无限风光在险峰。就此把大木栓一栓,两人再也不打话,就轻车熟路地演绎起何止演绎过上百次的激情大戏来了。也不是说久经风月的这对野鸳鸯对于这事儿真有这么猴急,关键是他总觉得有一丝隐忧,上次被工头听欢娱现场录淫声浪语的教训言犹在耳、余悸不断,所以不是在特别绝密的地方他与成菊是尽量不弄出声响,更不用说浪语连篇的了。今天也不知怎么会把“快活林”、快活床给搬到队部办公室来的,是因为晓得大忙季节没人来这儿吗?不错,即便是队长邓长隆,也不是三娃叫他来这他也从不来的。不过这里毕竟不是享用仙人洞里无限风光的安全地带呀,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在两人的家里或密密的庄稼地里。不过,今儿个换了个地方,两人都觉得是前所未有的刺激,尽管有约法三章,成菊还是不停地呻吟,叫着叫着,竟至于让淫声浪语高分贝地释放出来了,吓得三娃赶紧顺手拿过书案上一叠材料纸,扯下几张塞到成菊嘴里,高分贝立马变成低分贝的唔唔唔了。

  几经转战,两人从书案上融合成一个肉球共同体,又立式地”挺进“下来,再翻滚于铺着坚硬红砖的地上,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从书案上下来时还把红宝书一同带了下来,没几下给压到成菊屁股下了,在翻转的个别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伟大领袖的眼睛在纸上也是那般犀利如电,审视着咱们这幕激情大剧,难不成让老人家那些一句顶一万句的文字给印上咱这两句肉体不成?不过倏忽之间这一切都不见了,错觉,错觉,应该是错觉吧……

  啪的一声窗户大开,一个人影一闪,立马跳进了室内,还伴随一声:“狗男女,看你们干的好事!”

  狗男女一时忘记了寻找衣服,只剩下赤身裸体蜷缩在地上筛糠的份儿了。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3-8-10 06:31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0 06:39
  41




  在地上闭着眼睛筛糠的三娃到这时候了,还没有松开成菊的肉体,还在感受因同样筛糠而致使那鼓鼓的乳头鼓点似敲打着自己的胸脯的快意,而头脑里却在梦幻般地纳闷着:明明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怎么就有飞侠破窗而入呢?本能地感觉到来者是邓长隆这个新提拔的家伙,比我还大十来岁、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一下子成飞侠了呢?

  忽而感觉一股蛮力把自己身子一掀,就同女人分开了,紧接着自己的命根子被一只手提着狠狠地一撸,一阵剧痛一声狼嚎睁开了眼:原来飞侠根本不是长隆,而是工头这小子,居然无声的狞笑着,另一只手在成菊丰腴光洁的肉体上特别是那些坡坡岭岭沟沟壑壑间肆意游走,更恼人的是成菊这**兀自眯着眼,一副十分受用的表情,似乎仍然沉浸在同自己欢爱的高潮中 。眼见那浪小子用一只手都要解开裤子了,三娃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飞起一脚,朝工头的下身踢去,不料命根子叫工头的手死命地一攥,疼痛无比,腿脚软了下来,命根子也一阵轻松,这回索性装可怜,连连告饶,好不容易让对方松开命根子上的魔手,心想机不可失,此时不突然出手一举制服这小子,还等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一记重拳刚出手,就被一本印着主席头像的红宝书给挡住了无法前伸。工头大喝一声,你敢打毛主席吗?枪毙你十次都少了。这一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只得重新恢复筛糠模式,成菊也终于睁开眼,发现刚刚那只摸索自己的手原来是第三个人的,不禁尖叫一声,配合三娃再度筛起糠来。

  原来,工头早已通过窗外一块毛玻璃的圆洞(见鬼,好久冒出一个圆洞的,三娃莫名其妙)口 偷看这场免费激情戏好久了,看得热血贲张,却还是理智地看到红宝书也让他们给淫秽地一塌糊涂,于是略施小计破窗而入,趁他们闭眼筛糠之际,把沾上污垢的红宝书和两人的内裤一并放到随身的军用挎包里,然后毫无顾忌地把女人的肉体上上下下看了个够摸了个遍……

  好不容易哀求他让他们穿上衣服和外裤(内裤作为工头随时要挟他们的利器,永远归他代为珍藏),再口头签署城下之盟:即日起确保工头在享受如下最惠待遇的前提下,工头以人格和名誉担保绝不走漏狗男女亵渎红宝书的事:一是工头在队上不管出不出工,每天都要按强劳力的底分给他记工;二是当自己不想再在农场里混,而上面又有招工指标的时候优先让他出去;三是在自己有迫切需要的时候,成菊务必召之即来供他享用。前两条,三娃都是如同捣蒜似的连连点头,可最后这条就是不答应,两人争执得难解难分,三娃甚至豁出去了,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大不了我和成菊共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在地下成就百世恩爱,也比让你糟践我的女人幸福百倍。

  这回轮到工头惊讶了,三娃索性竹筒倒黄豆一股脑儿倒出来:你比以为我和她是多么不道德地偷情,恰恰相反,我们是最人性化的事实夫妻,虽然没有法律的名义。是我让她成为了真正的女人,不错,我是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人,我们发过誓的,我不再搞别的女人,她一生就认定我一个男人。她老公没有性功能,以前默许我为他的女人开疱,在那以后也默认我们的床上活动。你今天又看又摸地在她身上趁火打劫寻快活也寻够了,就不要得寸进尺了哦。年轻人实在憋不住,今天就让你舒服一把,再玩玩,酣畅淋漓放上一冲天炮,不过,可得是空炮,不得进入仙人洞哦。而且,玩,也就此一回哦。以后,至于以后嘛,你要是对丰满性感的少妇特感兴趣,我可以说动那个桂菊……

  工头还不算是铁石心肠,一席话也给说动了,频频点头。然后看着成菊服服帖帖又脱露上身,不脱外裤,让波涛汹涌的胸器供自己双掌把玩,而下身交给她那两只酥嫩的手极有规律也极有韵致的套弄,早就一柱冲天的老二没几下便暗流涌动,一浪高过一浪,终于冲破闸门,一泄如注,喷了成菊一脸一身……

  可这小子简直是个连发炮,刚刚发射完,又填装好了炮弹,炮身又挺拔依旧了,而且早把三娃的警示语扔爪哇国了,一把抓住成菊的长裤往下扯,成菊拼命护着裤腰,挣扎着,三娃感觉到这浑小子每扯一下,自己的命根子就钻心般地疼痛一下,扯着,疼着,疼着,扯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终于把自己弄醒来了。

  擦了好半天的眼睛,室内窗户紧闭,房门虚掩,哪有什么工头?哪有什么致命的要挟?甚至连成菊的影子也没有呢。再看看书案上红宝书依然周周正正干干净净红光闪闪地正襟危坐着,压根儿没有丝毫被蹂躏的痕迹。这才抚着自己的胸口:谢天谢地,原来只是一个春梦开头的噩梦。

  噩梦刚醒来,梦里的女主角就急如星火地从外面冲进来了。好啊,正好同她真枪实弹地玩一玩,压压惊,熄熄火啊。谁知成菊今儿没这份雅兴,放连珠炮地朝他射来一串词儿:“不得了啦,薛明娟被竹叶青咬了,昏死过去了,快去救人吧”。两人风风火火一路小跑奔往田里,一路上,成菊边跑还边唠叨着,“大伙儿都急得六神无主,都说送医院都会来不及,队长、郑鑫他们抓破后脑壳也不出一点办法。我急切中想到你从小跟你老子学了蛇医,药功还满灵验的,所以……呃,你停下来干什么?原来是采蛇药。那好,你先采,我报信去,让大伙别急,救星来了,记着,在那块十二亩大丘里哦。”


  合该这一天事儿多,邓叔和郑鑫算是伤透了神。今儿都是第四天了,15台165轰隆轰隆鸣唱了这么久,与机手的磨合总算像模像样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到此刻快要吃中午饭,还没出现过机器故障了。正自谢天谢地,不料人的故障却接二连三出现好几起,真叫人痛心也闹心呀。

  前三天机器故障其实也没啥大碍,不时出现的也只是声音走样、转速减慢或者干脆消极怠工之类小毛病,郑鑫一检查大都与机手操作不当有关,大都是三下五去二就排除好,让铁公鸡恢复同一的旋律持续不断地打鸣。不过自己不是超人,不是飞人,一辆“飞鸽”也不是神马不是快车,一个分场跑来跑去的哪能顾及这么多?好在自己在分场每个队上都训练出了一到两个优秀些的机手,对165性能、操作要领烂熟于心的,自己队上的敛屛和光武孑算是这类矮子中的高子吧。让他们俩多少能分担分担排除 小故障的事儿。就这样,经过前三天的实战,机手们纷纷进入状态,不仅仅是业务熟练了,更重要的是责任心时时系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了,哪怕是从地上捧禾把子起来“喂鸡”的时分,也能随时记起铁公鸡是否要喝水要吃油了,从而未雨绸缪地做好应对。

  可谁又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机子没事了,人的事儿却来了。

  先是梁智,拖桶时一不小心,他的小腿被滚烫的排气管灼伤,那是在他那台机子一连轰鸣了近五个钟头,以致排气管那白白的的铁皮都仿佛有些微微发红之后,不经意间亲密接触了一下,虽然闪避得快,还是给烧烤出一股淡淡的烤肉焦糊气味,一个鸡蛋大的椭圆形就烙在腿上疼得他呲牙裂嘴,到分场医务室上药包扎了一下,又回来继续照料铁公鸡,只是这张桶上的人死活都不让他“喂鸡”拖桶了。

  接着是桂妹子,动作快如闪电、号称半台收割机的桂妹子,虽只有十八九岁却至少割了几十万上百万兜禾却从无割手记录的桂妹子居然阴沟里翻了船,让手中的禾镰 把一根黝黑的小指也当禾穗狠狠地慰问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把面前一块稻田和稻穗撒上点点红梅,成菊和另一妇女架着她就往分场跑,所幸遇上一台轮式拖拉机,就坐上去让机手专程跑到医务所,还算成菊有经验,一路上紧紧捏住她的手指下端,才没让血如泉涌。医生一看:好险,差点割到白森森的指骨了,还好,没在骨头上留下划痕。后来敛屛来看她,她才告诉敛屛,当时确实是思想开小差去了,邓队长的儿子邓雄,那个高中毕业后分到分场机耕队开东方红的回乡满哥总是有意无意同她搭讪,装作偶然遇上的,天南地北地扯着。实在没什么话题了,今天天气哈哈哈地也要哈上一阵才肯离去。还有两次邀她坐上东方红,说是有个桂妹子坐在身边开拖拉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那时在田头正回味着那家伙说的话有什么用意,一不留神收就让镰刀给咬上了。

  然后就是薛明娟了,你说你一个女机手,除了照料机子,不想下田就不下田呗,非要跟敛屛看齐,跟老知青洪辣椒看齐做什么?给滚筒喂禾把子老是畏手畏脚,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一双玉手不小心给滚筒上飞速旋转的钢丝牙齿吃了,禾把子轻飘飘地浮在上面,老是还没把稻谷打落干净就当做稻草往田里一扔,弄得这张桶上的雷满子几个人还要为她返工。再说拖桶吧,她要是站在铁公鸡这一边用力,铁公鸡不是纹丝不动就是做蜗牛状挪动,要是站在另一边使劲,铁公鸡这边前进了好几米,她那边顶多也就一米多,弄得方向不正,雷满子只好再到她那边拖几下以校正方向并保持平衡。如此一来,大家都说姑奶奶发发慈悲吧,就别折腾了,折腾我们几个人倒没什么,折腾得你自己娇喘吁吁香汗淋漓的何苦来哉?可她总是把嘴巴一撅,说本公主就是喜欢这样,一个人坐田垄上简直就像坐冷宫一样难受极了。雷满子说你上辈子莫非真是王妃,被打入冷宫的王妃。那么好吧,你就下田跟我们说说前一世是怎么进冷宫的吧。不过,铁公鸡这么大的声音闹着,你的声音能压过它吗?

  薛明娟朝他扮了个鬼脸,呸了一口,去给铁公鸡加冷却水去了。加完,又给自己灌了几口自己在食堂烧开调制出的凉茶 ,坐在田垄上看了会儿蓝天白云,还是坐不住,又下来在干燥得只有薄薄一层软泥的田里走着,看到田垄边不知谁给遗漏了一大把禾穗,就搂起来准备去“喂鸡”,就在伸直腰肢要站起来的一刹那间,一条三四个指头粗的竹叶青盘绕成一团闯进了她的视野,也就一两米开外吧,只见这家伙昂起头来,吐出长长的蛇信子,居然还彬彬有礼地向自己致意呢。如此致意非但没有让她消除恐惧,这恐惧反而更强烈了,强烈得让她尖利凄楚地大放悲声,哇地一下,哭声直上干云霄。这不哭还好,一哭倒惹得那位温文尔雅的竹叶青先生不知所措了:我如此善待美女、恭敬美女,没成想反倒惹得美女伤心了,看来我只能上前轻轻慰问一下以表诚意了。于是乎使出自认为最友好最潇洒的姿势迅疾盘绕而来,在薛明娟婷婷秀足上摩挲着,见哭声仍未止住,就加大了摩挲的力度。殊不料这不摩挲还好,顶多只是哭几声完事,可这一摩挲就坏了,不是美女坏了——美女只是因惊吓过度而晕厥过去了——坏了的是它自己——闻声而来的雷满子抄起桶里面常备的一根用来扒谷的铁棒流星般赶来了,看到这家伙刚从薛明娟腿上下来准备开溜,便怒不可遏再现前一向防汛堤坡上的那一幕,出其不意从蛇类永远想不到的角度出脚,一脚把它挑往半空,然后当头棒喝,当它的七寸棒喝,它只觉得一颗脑袋立马灌满浆糊、晕晕乎乎直往下坠,就在坠落地上的一瞬间,又是一记重棍让自己的七寸轰然一响,便从此再不知晓蛇世间的事了……

  打蛇英雄扔下铁棒,再回视美女,美女似乎已命悬一线,掐她的人中也没能弄醒。再看她小腿肚上,一个小小的出血口在缓缓地溢出殷红的鲜血。打蛇英雄把拳头砸向自己耳鼓,嗔怪自己为什么早没听见以致护花来迟了一步,其他人关了机子,都围拢来察看伤势,都说竹叶青剧毒无比,赶紧叫人去呀,得送医院呀。队长和郑鑫赶来了,让雷满子几个人迅速送往医院,成菊赶来了,瞥一眼伤口,说毒牙应该没咬进去多深,血还不是黑红色,可医院这么远,还是怕来不及,不如找蛇医……

  “蛇医”胡三娃捧着一大把草药紧赶慢赶赶过来了,还没顾得上看伤口,伸出两个手指放到薛明娟鼻孔下,不禁惊呼起来:怎么,好像没呼吸了呀!”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2 09:06

原帖由 乡野之风 于 2013-8-8 21:50 发表
知青题材的长篇。嗯,不错,把几十年前在乡里的城里人和两个乡里人写活了,写出了那个特定时代打在他们身上的烙印。支持,


回首四十年前的往事和故人,糅合一点"好看"的艺术元素进去,基本忠实反映那个特定时代的生活,是我写这部作品的初衷.谢谢关注,谢谢点评!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3 08:46
  因为24小时已过,没有修改权限,可第40章第9段有几句话非修改一下不可,只得在此完善:

  原文:三天后,他师傅、记工员和他三人一合计,乖乖,五张脱粒桶,或者用辣椒的话来说是五只铁公鸡,居然完成了220亩。要搁以前,三天全队顶多也就能完成60亩呀。这还是经常为了排除一些故障耽误不少时间呢。照这样下去,全队700亩晚稻的收割脱粒,,保守些估计再耗上7个工作日,用杜仲的话来说,就该齐活了哟。


  修改后:三天后,他师傅、记工员和他三人一合计,乖乖,15张脱粒桶,或者用辣椒的话来说是15只铁公鸡,居然吃掉了400亩。要搁以前,三天全队顶多也就能完成90亩呀。这还是经常为了排除一些故障耽误不少时间呢。照这样下去,全队1700亩晚稻的收割脱粒,,保守些估计再耗上十来个工作日,用杜仲的话来说,就该齐活了哟。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3 08:51
  42




  围在身边的一圈人立马唏嘘啜泣起来,杨眼镜、秀丽等几个女生蹲下来甚至趴在她身旁的地上哇哇大哭,眼泪吧嗒吧嗒打在薛明娟双眼紧闭而色泽依然红润面容依然俊俏的脸上,如一条小溪缓缓流入枕着这颗美丽头颅的稻田禾茬上。雷满子、光武孑几个男生也像受伤的狼一样干嚎着,让苍茫田野即刻弥漫在一派苍凉悲壮的氛围中。

  赶过来不久的敛屛擦着不住往下掉的泪水,想起什么似的默默抱来一大捆稻草,郑鑫默契地同雷满子、光武孑、杜仲几个人把娟娟轻轻抬起,待敛屛和成菊把稻草铺得厚厚的、理得平平的,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郑鑫一把夺过胡三娃手中的草把 ,厉声喝问:“说,快说,怎么捣烂、敷贴?她还有救,她一定还有救,从她的脸色,从你的眼睛里,我们都知道娟娟绝不会就这样走了。说,快说!”

  “还有,从她均匀的心跳声里。”这时,杨眼镜 的耳朵从紧贴娟娟胸脯的位置移开,用手指着胡三娃说,“撒谎,你撒谎。”

  “不,我没有,没有。这不是刚来的时候看她那架势给急成那样了吗?对了,刚刚我细细看了那个出血点,不是毒牙咬的,只是坚硬的鳞片在上面刮擦的,你们看,这条腿上还有好多处淡淡的白印子。没什么大问题哪。先让赤脚医生给擦点碘酒消消毒。郑鑫,给我。我再从这把草药中选一点点嚼碎嚼碎敷在那小口子上,用药棉纱布膏布打个疤,三天不沾生水,包好,包好啦。”三娃说着就要把他边说边选出来的草叶子往口里塞。

  秀丽用很不秀丽的闪电式动作一把抢了过去,说了句:“你这哈喇子就不用费神流到咱西施公主腿上吧,我来”。“我来,我来。平时她为我出头何等的仗义,这时候我不回报她,我还是人吗?”杨眼镜同样以迥异于平时斯文做派的野蛮手法又从秀丽手中抢了过去,塞进了自己口中,只觉得一种无法言说的苦味立即轰炸了她的味蕾,皱眉闭眼的那个难受劲,让人感觉比黄连还厉害。不过很快又竭力装出一种微笑,似乎是在快乐地咀嚼着什么美味。直到三娃说一声“够了,再嚼下去就没什么效了”,才吐在自己掌心,黑绿黑绿的一团,还勾连着自己长长的涎水,要搁平时,可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可现在社么也顾不得了。赤脚医生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那团东西迅速贴了上去,与此同时,一个银铃似的声音蹦了起来:“好凉浸啊。呃,这么多人围着我干什么呀?”


  围着电排沟南北两侧的一大片稻浪说不起伏就不起伏了,倒不是因为没有风的推波助澜所致,而是被一把把镰刀放倒,紧接着又被一台台铁公鸡啄落了周身串串金珠,躺倒在这块同它相濡以沫的土地上。生命就这样一分为三:金珠摊晒,主干们集结在干渠较空旷地带垒成堡垒式的草垛,被踩踏得歪七斜八的浅浅禾茬仍然恪守脚下的沃土矢志不移,直到来春化作又一轮生命的底肥,水稻们就是这样年复一年生生不息传递着它们活力的吧。

  郑鑫一看到这景观,就不由得信马由缰胡乱联想起来,把可爱的水稻们如此”活力“了一番。要不是真没闲工夫,他可要来他一首金风稻浪之类的长歌呢,特抒情特乡土也特浪漫的那种。

  他是被师傅叫醒,随他早早来到这电排沟南岸的。队上没收割脱粒的稻田只剩下不到100亩了,还不够15台铁公鸡一天啄食的量。所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年轻人就想美美地睡个懒觉。可老邓昨天听老胡说了说在场部的一些见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该准备准备,一时又拿不准,便老实不客气把自己这个机灵鬼徒弟叫来陪自己聊聊。可一站在渠道边上,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连自己都含糊不清的顾忌,特别是当他看到郑鑫的目光没在自己身上,而是跑到了十分辽远的地方,看来眼下所能做的事就是随他一同去瞭望啰。

  远远望去,天尽头姹紫嫣红的云霓,是今年这格外晴好温暖的晚秋端出来的又一个清晨。晨曦穿过那旖旎的霓裳,给收获了的和没有收获的田野,都清一色披上一层暖暖的金辉。金辉里,几个小黑点从地平线尽头向眼前缓缓移近,好不容易才看清那些几个骑自行车的人,都被一层火红的霞帔镶着边儿,乍一看,就像一圈圈金边在极慢极慢的滚动。目光收拢来,朝水面俯瞰,那形态万千的一朵朵白云拥着瓦蓝瓦蓝的天幕,悠悠然一段段地探进了电排沟里,缠绕着一排巨人似的白杨树长长的倒影,嬉戏着他们一高一矮两个倒立的人影。然后,他俩都坐了下来,老邓下意识地攥着一个小泥团,泥团上还有两粒不知被谁撒落的稻谷。

  看着师傅一手捏着橙黄谷粒送到口中,牙齿麻利地去壳后细细咀嚼,一手研磨着一个小鸟蛋大的半干泥团,直到研成粉末,再随风一扬,均匀撒落下来,一切复归原初;还听到他口中情不自禁地喃喃着:……我眼里不含泪水,只有快乐,因为我手中有泥香,嘴里有稻香……郑鑫禁不住掏出短笛噗噗噗地试了会儿音,很快就有《扬鞭催马送粮忙》和自编的《土地恋曲》那奔放而抒情的旋律,让这田野上空飘荡着丰收的喜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如潮水般涌来,连绵不断。师傅一时间就像个学唱歌的孩子似的,踏着节拍跟着轻轻哼吟起来,虽然他这个五音不全的人无论怎样也找不到节拍。

  许多年以后,郑鑫每一念及师傅的泥土情结,就禁不住浩叹道:谁说农民,在本质上不是个诗人?至少像师傅这样视泥土为自己生命一部分的人,也许他们终其一生不会用笔墨写诗,不会摇头晃脑地口吟诗篇,但他们的确是用心血、用痴迷、用汗水乃至用生命的点点滴滴,在写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漫长而丰赡的田园诗啊!

  师徒俩抒情了好一会儿,邓长隆点着了一只喇叭筒,喷出满口烟雾之后,长长吁了口气,总算回到了现实,跟郑鑫说:“胡支书这两天从场部回来,说是咱分场领导跟余书记、舒场长汇报秋收情况时,特别把我们队单独夸了好一阵,从165的效率,到抢收进度和脱粒净化率,在分场都是最棒的。还说余书记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看能不能给农场树个标杆。农业学大寨,再加上农业机械化,这不如虎什么了吗?"

  ”如虎添翼。您想,那勇猛的老虎再加上一双翅膀会厉害到什么地步!其实,这还只是半机械化,人家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都早用上了康拜因了。一个麦收季节下来,康拜因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来来回回梳了一趟又一趟,啧啧,几千上万亩随风起伏的小麦就粒是粒,草是草,乐呵呵香喷喷地分家过日子了。人家那叫那个爽呀。"

  ”康什么因?说慢点,康——拜——因,你说那就是联合收割机?联合收割机听说过,还亲眼看见过一回呢,你们还没来的时候,那大家伙来过咱队上一次,可咱们这地方别说小麦,什么麦也种不了啊。把那家伙开进稻田里,乖乖,没几下就陷在烂泥里面挪不了窝,费好大的周章也弄不上来,到头来还是一辆东方红背得黑烟直滚才拖上来。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那玩意儿了。”

  “再过些年头,应该还会来的。而且会以全新的样子出现在你们眼前的。我就不信用于水田作业的联合收割机,我们国家自己就真的永远不会发明创造出来。喂,你们好啊,师徒俩在促膝谈什么心?”原来是舒晨来了,原来他就是从天尽头移来的骑车黑影之一,他率领的几个人都是场部农科所的,他让他们都在渠道小石桥那边树荫下歇着。

  ”哎呀,舒叔!我都好久没去拜会你和大叔了,你倒先来我们队上了,来看收割现场吗?不巧啊,只剩一点点了哟。原来师傅所担心的就是怕你们来哦,还真让他担心对了。”

  石桥上风风火火走过来了胡三娃,他照例是咋咋呼呼向领导招呼着:“哎哟,我的舒场长,我知道这是您的工作作风,说来就来,没说来也来。可没想到这么早就骑单车来了。还没安排您的早餐呢。郑鑫,你让李大脑袋张罗一下,给场长和另外几位领导接风,自己灵活点,酒水就免了,场长特注意形象呢,一大早……”

  “打住,打住,我的胡支书。不要劳心了,我们都是吃了早饭过来的,跟你实说了吧,要安排你也安排不过来,待会儿还会有几个分场的场长率好些农机手都来你们队呢,估计会有百把人哟。你这时候去哪里准备这么多人的早饭、中饭?大家是来取经的,取了经不但不给报酬,还要蹭你们的饭?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麻烦,哪有这么化缘的?

  “老邓,不要拘束,同你徒弟一样就行。你同我多打两次交道就会习惯,就会放松,放松得像跟一个一同扛过多年长活的老伙计一样相处的。至于今天这现场会,我这人向来不搞花架子,不提前通知要下队检查或视察什么的。你们什么特殊的准备也不要搞,就同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那百把亩稻田,15台165摆得下,施展得开吗?嗯,那好,没在一块,每张桶都有‘势力范围’。哈哈……郑鑫你这小子,把帝国主义殖民的那套词语都用上了!可别画地为牢哦。还是要讲点社会主义的协作精神嘛。不过,话说回来,一开始可以强调一下这是比赛,比速度,比工效,更比稻谷脱尽率。场里的农技员做评委,客观公正哦。

  “趁时候还早,我还要说句题外话,老邓,过几天,你给我拿出一个你们队、还包括你们分场都能受益的水利修复的大致方案。你不用摆手,我知道的,为了这些个沟沟港港,你不在其位也谋其政,都观察测量筹谋好多年了,心里早就有了小九九,我看还是大九九吧。这么着,你就竹筒倒豆子,一起给我倒出来。只要你能想得到的,都给我和盘子端出来,农场党委和行政会做你们坚强后盾的。至少可以保证有足够的推土机供你们做做前期工作,推出新开渠道的浅槽、完工后压实路面。方案一拿出来,场里农科所一干人,我可不会让他们吃干饭的,会尽快研究修订完善的。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待晚稻全部晒干、车净、送交国库后,作为场里第一支上水利工程的队伍,拿得出,打得响。至于摘棉花、收甘蔗就让妇女半边天上嘛,充其量到了收甘蔗的繁忙季节,男子汉们回来突击几天不就结了?

  ”农场要把水利建设作为近五年甚至近十年冬季作业的头等大事来抓。本来嘛,咱们湖州子,几千年潮泥淤积再加上围湖造田搞起来的诺大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本来就是搞机械化生产和农田水利建设的好地方嘛。不用像大寨那样大战狼窝掌什么的,那样没日没夜一锤一錾地开凿石头,向石头缝里要粮食,精神可贵,不过到底能要来多少粮食,我是不敢持过于乐观态度的哦。当然我们也有我们困难,面积太辽阔,人平分摊数字太大,需要机械化促推。而挖掘机质量还远远没有过关,绝大部分工作量还得凭借原始的锄挖锹甩箢箕扁担挑。有点类似于愚公移山,可我们还不会有愚公那么的幸运,不会真有上帝下凡来给我们重新安排湖州子沟沟渠渠,只能靠自己一双肉手一副铁肩。

  “唔,老胡你眨巴着眼,我知道你在心里嗔怪我走题了,明明是组织全场代表来你们队上搞个秋收现场观摩活动,却没完没了地说开了水利篇。这么跟你们说吧,这里头有个内在联系:只有水利灌溉问题解决好了,才能大面积丰产,而丰产更要有丰收作为最后的认定。凭什么在尽可能的短的时间确保颗粒归仓?这就要向农机要进度咯。现在我们用小型柴油机165作动力把以往那种人踩转筒费力而不快的笨法子淘汰了,以后我们还将把人手从镰刀上解放出来。哦,时间的确不早了,我可不能再喷口水了,你们看,四面八方好像都响起了隆隆的声音……”

  几个人四处张望和谛听,好像没什么动静和声音。少顷,郑鑫终于看到东西南北几条渠道上都远远地开过来一台又一台轮式拖拉机,发出的隆隆声,像天边滚过来的一阵阵春雷。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4 08:13
  43

  正所谓条条道路通罗马,条条渠道通三队哦,说话间四面八方的拖拉机都开进了这片金黄的田野。从敞篷车厢里跳下好几拨人,顷刻间朝他们围拢包抄而来。漫天的朝霞早已不知去向,几大群洁白的云朵也像人来疯似的,从不同的天路风云际会到头顶,好像脸色都变灰变暗了不少。郑鑫看看人群,看看天色,不禁想起了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里两句: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不过我可不会沮丧(这么多人来观看,欢迎都来不及,凭什么沮丧呢),当然也不会舞剑,可惜自己这管短笛还欠练还有点拿不出手,跟公孙大娘的剑舞还不知还差多少个档次,不然先来一段《迎宾曲》或《丰收曲》什么的犒赏犒赏来宾也不失咱三队礼数吧。打住打住,你这混小子,凭啥自作多情?支书、队长,还有场长都在这里,你一个小萝卜头吹什么迎宾曲?

  郑鑫脑海里预演的“观者如山”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一百多号人被舒晨和俩队干部分摊到15张桶观光,零零散散,还“山”呢,每桶还不到一个班。正自发怔着,舒晨轻轻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陪我走走看看。

  平时实在看得多,也不觉得自己培训的机手和机组人员有多大能耐,可今儿个陪场长这么一“走走”,一“看看”,呃,还感觉满像那么回事儿哦。铁公鸡的啼鸣始终如一,频率、旋律和分贝,这些眼睛捕捉不到只能用耳朵来感受的东西,虽然无法用音乐来形容,可至少都明白无误地指向一个事实:正常。如果非要看,只要蹲下来一点身位,就可看到连接动力与滚筒连杆的皮带,飞速地旋转着,目光若是停留在某一个质点,不到半分钟准会让你眼花缭乱。

  当然,观者也不会让自己的目光受此无谓的迷乱,更多的是投向“喂鸡”的精彩:一人从地上搂起满满两手禾把子,递给踏板上的“饲养员”。后者潇洒接过来,然后一转身,轻重有度、先后有序地把它压在飞速旋转的滚筒上,上下翻转,左右移动,立马就有无数金粒儿子弹一般飞溅开来,被机桶的舱盖舱壁严严实实挡住射程,噼噼啪啪,乖乖跌落到桶里。舒晨看着这景观,不禁用超过马达与谷粒溅落之声的大嗓门说了句:像霰弹飞溅,更像八一电影制片厂的金星在银幕上闪烁的光芒哦!

  而蹲守在桶后方的出谷运输员则有条不紊清除草叶、泥粒之类,然后用小簸箕把这些金色的”子弹“一下下地装填到竹箩筐里。当周边十多见方地块的稻穗脱完需要移桶时,踏板上两个”饲养员”都下来,包括机手、运输员各就各位发力,齐齐的一长声“喔吙——”,无脚无轮的机桶就走了十来步,大伙立马进入又一轮循环……

  不知怎么的,这些司空见惯的动作,今儿在郑鑫眼里居然透出了几分娴熟和潇洒,还有相互之间配合的默契好像也不可同日而语。也许是平时蜻蜓点水一般到处要跑,要查看、处理一些动力故障,很难在一处地方看“喂鸡”看上十分钟以上的关系吧。还有,从场里农技员和兄弟分场兄弟队机手代表的眼里,郑鑫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大家对我们的“喂鸡”行动是那样的折服,他们不光看我们的“饲养员”旋转稻穗,旋转丰收,旋转得意,还有人不时地多走几步看看身后的稻草上是否还有侥幸脱逃的谷粒,临了他们总是向同伴——看到场长在这里就向场长——摆摆手,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有人还违反事先的约法三章,同机手或“饲养员”说好话“,让他过过“喂鸡”瘾,旋转旋转禾把子,可不知为何老是弄不干净,而花的时间几乎多出一倍。看到只能帮倒忙,只好悻悻然当他的”观察员“喽。

  其实,舒晨本人也不是只甘于当”观察员”的主儿。当他随着郑鑫来到敛屛这张桶的时候,实在按捺不住了,便上前登上踏脚板,从敛屛手里接过禾把子,朝飞旋的滚筒一压,看子弹飞,看霰弹飞,看金色的短线光芒扑簌簌地飞。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飞是在飞,可那是从同一块踏脚板上站着的伏霸手里弹射的金珠儿虎虎有生气地飞,自己的却飞得那么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场长阁下不耻下问都可以的,还会不耻下看?看他手里的禾把子同滚筒亲密接触到什么个程度,翻转的频率和幅度,老老实实看他脱粒脱了好几把,自己才二手、三手地操作起来,到第六手的时候,感觉找到了,基本同伏霸没什么两样了。

  舒叔都不“观察”了,郑鑫还会傻乎乎地当“观察员”吗?他时而帮敛屛看看水箱油箱,上上水、加加油,时而同敛屛一道拣禾把子递给舒叔和伏霸,时而去桶舱后帮运输员出出谷,腾出时间让后者一担一担地挑到水渠路上谷粒堆积处……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了,这不离晌午都还差一两个钟头吗,怎么就要提前进入夜晚了?回答大伙儿疑虑的是一道雪亮的闪电和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紧跟着一发不可收,雷电连番运作起来,天如泼墨,以便让闪电如利剑般劈开长空时更加绚丽夺目、雄姿尽显。可雷电并不怎么领情,胡乱闹腾几下就转战别处天空去了,这块天让出来给暴雨折腾吧。一时间仿佛银河狂泻,泻下来的液体形态甚至不能用线、用鞭来形容,简直就是一根根倾斜的水做的柱子,打在头上、身上不仅湿淋淋的,还有点辣辣的疼呢。所有的机手、喂鸡的、出谷的、割禾的,还包括一百多名前来取经的“观察员”,都无一幸免地成了落汤鸡,尽管不少人往浓密的树荫下跑,无孔不入的雨水只是在树叶上过一下筛还是扎扎实实灌注到避雨人的脖颈里。按说深秋季节的老天要沉稳淡定多了的,不知今儿个为何这般暴戾,想到一出是一出?也不看看这块天下面的人们在干什么。

  没有场长的命令,所有的落汤鸡谁也不敢擅自逃离。舒晨让机手们把铁公鸡关了,把割下来的禾把子往田埂上转移,还去渠道路上用一层又一层稻草盖好盖严刚打下的稻谷。一时间喷嚏声、打哆嗦声此起彼伏,而且多是出自那些“观察员”。邓长隆跑过来请舒场长下令 让客人们回去 ,连胡三娃也跟过来说不跟场长和所有客人客气了,这个季节不比夏天,湿衣服贴在身上的凉凉感觉是很难受的,今天就真不留场长和各位了,老天赶你们走呢。其实,留下场长和几位农技员,换换干爽衣裳,我们几个队干部家还是寻得几件出的。可场长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心态我们都领教过多次 了,留也留不住啊。

  这老天,还真没按深秋天气的牌理出牌,暴戾一番之后,转眼间就云开雨住,太阳仿佛刚刚彻头彻尾舒舒服服洗了个淋浴似的 ,鲜鲜亮亮地再度君临大地君临田野君临一干落汤鸡了。惹得刚刚发出号令同大家一块儿往拖拉机上爬的舒晨立马跳了下来,让各分场各队的人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自己带的这几个骑单车貌似敌后武工队的伙计再看看再评评,等太阳把衣服晒干一点点再走不迟。

  太阳,都到十月底了的太阳好像听懂了舒晨的话,也体恤他的一番良苦用心,透支或者说预支了来年夏日的不少热量,向这些落汤鸡身上倾泻下来。大家立即感到周身暖哄哄的,一缕缕水汽从身上向空中蒸腾而去 。作为回应,一只只铁公鸡又重新引吭高歌了,可原本半干的田里此时已是水洼泥泞的天下,不时地缠绕着大伙儿的胶鞋,除了薛明娟和几个妹子,包括舒晨和他的农技员,大伙儿全都脱鞋上阵,郑鑫还趁机幽了一默:脱吧,脱吧,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在深秋的骄阳下大概又干了两个多时辰吧,“看,最后一株水稻站立风中……”敛屛跟郑鑫比比划划地说,接下来怎么表达,一时还没想好词儿,郑鑫接口道:“站立风中的形象也倒下来 ,倒下来,倒下来好一会了。看吧,看看它的宿命吧,它已经一分为三了,谷是谷、草是草,禾茬是禾茬了,这就是它的最终宿命哦。“

  “什么宿命不宿命,它这是给你们队今年秋收做了个漂亮的总结哦。”舒晨说完这两句就简略的总结开了:“各位,好的我就不说了,不是搞得出色,就不会有今天在这里举行的现场观摩活动。不足的地方我必须提醒一句,就是任何时候都要记住,要未雨绸缪,早作准备。人定胜天,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事实上,人要是傻愣愣地跟天斗,天是不会给人多少机会的。人的所有努力能收到的效果都是微乎其微的。比如说刚刚这场雨,不是毫无先兆的,我来的时候看云层就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可我也只是念头一闪,没有任何防范,来这里后也忘了提醒你们,我也是应该挨克的哦。另外,无论天有多晴朗,这个收割季节,都要有防雨意识,事事尽量提前哦。如果你们不是仗着今天的任务不足一天的量了,就这么贪图安逸,不出早工的话,我敢说我们来的时候,这15台165就轰鸣个把时辰了呢,雨来的时候也不会这么被动了。好了,响鼓不用重锤敲,胡支书你写总结的时候记着把这些不足之处写上一笔,以后引以为戒吧。”

  三娃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然后推翻雨中自己的那番送客经,殷勤地留起客来,还振振有词地说情况在不断变化嘛。舒晨只说了一句:“那时你就知道我们几个甩下大队人马单独留下来是不可能的,怎么现在又变可能了呢?”说完,不再啰嗦,扯了扯半干的衣服下摆,大步流星走到电排沟那边大树下,拽开湿漉漉的单车,在夹着不少泥泞的碎石路上推几步,就骗腿上车了,身后一干农技员紧紧相随。大家目送着这支多少带点狼狈的“敌后武工队”在 坑坑洼洼的乡间路上歪歪斜斜地奔向远方……


  换过衣服、吃过中饭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太阳很大,邓队长干脆放青年们半个半天的假,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自己带着一帮老贫和中年妇女晒的晒谷,捆的捆草,码的码草垛去了。

  郑鑫一觉醒来,都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条件反射地弹起来穿衣穿鞋,跑到食堂,食堂一把铁将军把门了。这才揉揉惺忪睡眼,朝太阳望了望。哟,这哪是什么太阳?白白的小半边脸,柔柔的光,明明是还没变成弓形的上弦月嘛。这才记起这时候不是”明天“,还是”今天”。“今天”的我肚子里还咕噜咕噜响呢,到哪里打牙祭去?沉吟片刻,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避嫌的,直接就往敛屛家去呗,她妈妈即便蒸个红薯、打个干菜汤都比李大脑袋做的菜要好吃不知多少呢。

  除了蒸红薯、干菜汤之外,还在一大碗农垦五八大米饭下面埋藏了两个荷包蛋,吃起来那个香辣可口呀,可真是不知如何形容。敛屛妈妈的热心肠让郑鑫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了。这时敛屛到电排沟里漂洗衣服去了,出门时郑鑫让她等等,一道去,让他欣赏欣赏月下清波浣纱女嘛。可敛屛扮了一个鬼脸,说了句你先把肚子里的饿鬼填饱再说吧,就嫣然一笑走了。

  还没吃完,觉得屋里突然好寂静,而且是有沙沙声衬托得更为寂静的那种,不由得四处看看,敛屛妈大概是跟女儿帮忙洗衣去了,只看到贺叔在家里唯一一张书桌上沙沙写着什么,不禁有些好奇地端着饭碗走到他身后。贺晨鸣对郑鑫向来是不设防的,摊开的一叠毛边纸上,一笔流畅好看的行书字快写满了一页,抬头是“三九一高地的回忆”。听到脚步声,老贺索性停止了书写,转过来坐好,也让郑鑫在床边坐下边吃边听他说个大概。

  老贺说:“这次多亏你那位舒叔,派专人大老远的寻访我原部队,了解了好些信息。前几天分场书记找到我,让我好好写一份真实情况的回忆,并暗示我舒场长等领导对你这事很上心,了解到的历史信息,对你有利的不利的都有,具体的嘛,当然无可奉告,只是自己长个心眼,真实反映当时情况是总的原则,至于重点写什么,怎么写,那是你的事儿,你好自为之吧。”

  郑鑫咽下最后一大块蒸红薯,喝干最后一大口干菜汤,把饭碗朝旁边地上一搁,说道:“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贺叔你摘帽的机会快来了哟。可得抓紧呀。这年头有些事情真不好怎么说,我老妈常说夜长梦多呢。不过,我想,你的事实非常清楚,根本就不犯什么忌,目前中央既然有这个为部分错划右派摘帽的政策,不应该有什么多变的梦吧?”

  “谁知道呢?事在人为吧。”

  “什么事呀?什么人为呀?哎哟,糟了,这下可糟了,全白费力气了!”外面传来敛屛的呼声,“郑鑫,快来呀!”

  什么紧急情况?郑鑫猛地一起身,把脚就往门外跑去,一不小心把自己刚刚放到上的饭碗踢了一脚,饭碗像只足球一样低飞了几米,然后哐当一声被墙角撞成好些碎片,在地上不住地晃悠。而郑鑫不管不顾,早已冲到了外面,老贺也紧跟着小跑出门……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5 08:24
  44


  急慌慌地跑出来一看,出是出了事,可压根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绳子断了,湿衣服摔落一地,仅此而已。

  "哟喂,我的大小姐,在外面叫嚷得这么筋斗喧天的,我道是碰了什么鬼,非要喊我郑鬼来镇鬼呢,。鬼没镇着,好端端一只碗倒让我当球踢碎了。"

  "就要,就要,就是看你这郑鬼在这里我才放肆叫。愣着干什么?喊你出来是让你发送踢碗消息然后发愣的吗?帮忙呀。”

  “这孩子,对人家客气点哟。”敛屛妈一边不声不响捡起衣服搁檐下长凳上,一边温柔地数落道,“也不知怎么一来,这个敛屛呀,以前那么文文静静的妹子,近来不知为何长脾气了。在家里时不时咋咋呼呼一通,莫不是前清时的格格转世?可这年头,咱们这号家庭背景,那些个刁蛮任性可使不得呀。郑鑫,你给帮忙调教调教吧。”

  “要他调教?就是让他给……哼,不说了。郑鬼,别在我眼前傻乎乎地晃,找不到事吗?哦,爸爸,还是你办事踏实,这么一眨眼功夫就把新麻绳找出来了。这会儿算你还机灵,郑鬼。好,都站凳上,往两头扯,用力。妈,你去帮爸,我在这头帮着使劲好了。预备——起,一、二、三……绑牢了,紧绷绷的了,又能晾衣服喽!”

  郑鑫一手从长凳上抓起那两件沾上泥土的湿衣服,一手拉着敛屛,就朝电排沟一路小跑而去,惹得东边天宇上爬了很高的半边月亮也乘兴而起,一步不拉紧紧相随。

  分场的电排正在放水,一渠碧水哗啦哗啦唱着什么,一路吐着白沫翻卷小小浪花向条条支渠小港流去。临近队上宿舍区的那段早让人们垫了几块大石头,水流汹涌而下时难免遇到迎头痛击,撞碎成无数朵珍珠似的小小水珠,在溶溶月色中自由绽放那若隐若现稍纵即逝却又前赴后继源源而来的灵动光泽。

  “又发愣了,又发愣了吧?你这呆子。”敛屛站在后面高一级的石头上,摁着郑鑫的肩膀朝下面一压,郑鑫才从这水乡月夜碎珠美的意境中回到现实,蹲下来把手中的衣服朝水中石上一摔,拎着摆来摆去,口里喃喃道:“一开始我就说了让我一同来,你偏不。怎么样,不听郑鬼言,还不是返工在眼前?不过,这工返得值。你看,这月季都像含羞草一样卷起了花瓣儿,我比你先来几步,那时候还是怒放着的,可你一来她就,她就……”

  “她就怎么了?我又不是魔鬼,至于把她吓得连瓣儿都收拢来吗?”

  “比魔鬼来了更惨啊,她都感觉自己不是花了,因为比她更鲜活更靓丽的花来了,她觉得没脸皮儿了。所以……”

  “讨厌,你这讨厌的贫嘴,像165一样一启动,不晓得什么时候收得了场哟。看我干活,还是同我一道干活?”敛屛口里这么数落着,可须臾之间爬到脸上的红云明白无误地出卖了她内心的甜蜜、受用和幸福。

  ”着什么急哦,还有足足一个美好的良宵供咱俩挥霍呢。嗯,对了,这良宵的序曲就是月夜浣纱曲哦。看来这可是老天爷待我郑鬼不薄,刻意安排的养眼节目之一吧。唔,好,好,好呀,原来西沙浣纱不是浪得虚名,至少咱屏屛这么自然随意地一还原,就感觉在那迷离月色中,你手中的衣服都水水灵灵、灵性十足地翩翩起舞来着,还有月光勾勒出你时而蹲着时而弓着的曼妙剪影,曲线玲珑,太养眼了。你看你看,月亮刚刚还那么明明地晃着,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扯块浓云遮住眼了吧。是月亮不经夸耻高气扬慢待咱俩,呢,还是像月季花一样又给你吓着了呀?"

  “好了好了,你想说‘闭月羞花’,你还想说‘这下我算是彻底掰明白了这词儿的意思’,这些,你就直说了吧,犯得着这样弯弯绕吗?不过,这只是你这得了西施幻想症的家伙一个人的幻觉哦。真能闭月羞花,我还在这里同你一道綉地球?这不,月亮在云边上出来了呢。”

  “把你闭月羞花起来,那可是我一人的专利哟,谁也不能剥夺。好,咱不贫嘴,东施效颦一把,或者说当当浣纱男吧。”说完就学着敛屛的姿势,自认为优雅而实则夸张可笑地抓起一件衣服,像撒渔网一样地全力张开撒到水面,然后翻过来高高举起朝石头上猛掼,再撒一回网,一件衣服就算搞定。

  衣服晾晒好了,这个刚开始不久的良宵当然还没搞定。 郑鑫挠了挠后脑勺,很快就挠出一个节目:“呃,屏屏,你不是想学骑单车吗?今晚上不学,就不知好久才有机会学了。明天一早就交还分场,吃罢中饭我又要去学习了哦。跟我学单车吧。”

  月儿更亮了,敛屛明艳的双眸给反射出了更为清亮的光波,这光波在郑鑫眼中同样闪烁的光波上聚焦,互为焦点地聚焦 。四目融情,对视良久,郑鑫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启动了联动装置一样,敛屛迅速扑了上来,感觉中,两个火热的身子仿佛熔铸在一起,两张激情的嘴唇贪婪地相互吸吮,仿佛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让它们分开了似的。至少,为了明天的离别,为了几十个日日夜夜的长相思,该让这一刻适当地凝固凝固吧。就连月光,明媚的月光,也善解人意地故技重施,躲到一块厚厚云翳里去了,就让人间爱情该凝固时且凝固,该凝望时再凝望吧。

  当月亮再次从云翳身后探出那瘦削的脸庞,睁开眼朝下凝望时,电排沟南岸堤面道路上,两个人拥着一辆单车早已可劲儿消费着浪漫了。看来,不到敛屛学会骑车,月亮我可不能擅离职守了哦。刚刚那会儿还亏得西天那一大片星星,不住地眨着眼睛给他们照明呢。

  其实,郑鑫刚推出“飞鸽”来,没马上让敛屛在路上学车,而是搭着她一路奔驰到分场小学那200米的环形跑道。其时虽然浓云遮月,可繁星满天,再加上学校是整个分场唯一牵进了照明线路的地方,几盏路灯站在跑道四端,虽然有些昏昏暗暗,可同星光一道,默默担负起为年轻朋友学车照明的使命还是能基本胜任的。

  敛屛身量不是很高,也就一米六零的样子,可腿比较长,照郑鑫的说法,那身段可是造物主的神来之笔,硬是修短有度、凹凸有致,照那黄金分割比例一丝不苟塑造出来的呢。腿长的身体优势,再加上后天锻炼出来的超强平衡能力——常在泥泞的两脚宽的田埂路上走路甚至挑担子,让她骑上单车晃了几晃,扭了几扭,就慢慢找到感觉了,郑鑫在后面扶着,扶着,扶了不到十圈吧,发现自己的手头松动了,不需要怎么费力巴沙地扭着拖着矫正着了,便悄悄松开手,人还是跟着小跑。踩着脚蹬的敛屛当然是茫然不知,还在一个劲地问:“都半个多时辰了,你看我还要多久才能叫你松开手?”

  “就这样一直为你保驾到底吧,你踩多久,跑多远,我也追随多久保驾多远咯。你踩累了,我还不会累着呢。直到你的确可以单飞,御驾亲征的那一刻,我才一头扎倒在绿草地上胜利地睡死过去。呵呵……”

  又跟了两圈,敛屛的眼睛和手脚、腰身各项功能都完全协调了。共同作用于”飞鸽“,“飞鸽”也不好意思磨洋工,无形中加快了转速。敛屛自己不觉得,可一路跟进的郑鑫觉得这速度继续下去的话,恐怕马上就会把自己拖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看来放飞的时机已到,于是说了声慢一点,就连跟也不跟了,走两步,一屁股坐到操场草地上,躺下来,可很快又像安装了弹簧一样把头和上半身抬了起来,不行,还得看着点,脚步不跟,目光可不能不跟,还得寸步不落地跟着呢。而敛屛目光平视前方还在轻声嘀咕着:“睡,睡,睡,就知道睡。吃晚饭前我到你们寝室,大家都去食堂了,只看到你一个人还在呼呼大睡。本想叫醒你来去我们家吃饭,可一看到你睡得那个香甜,就自己一人回去了。没想到这顿饭还是让你吃了,连一只碗都给你嚼成了一地碎片。呃,你这贫嘴怎么成闷葫芦了?你倒是说说呀,还要好久才可以松手放我单飞呀?说话呀。”

  最后这两句话是大声嚷嚷出来的,总算传到了百把米开外的郑鑫耳朵里。他连忙回应道:“你已经单飞好一会了呀。你不会以为我是卸下一条胳膊在一直扶着你,人可是在草地睡觉去了吧?”说着跑上前去,轻轻地一跳,稳稳坐在后衣架上,“飞鸽”愣了愣,抖了抖,扭了扭,一副试图要暴动要甩下两个人的架势。郑鑫只能送她两个字“别慌”,敛屛的手总算稳稳掌住了车龙头,制服了这场很可能要出现人仰车翻窘状的"暴动"。

  绕场又是几周。郑鑫跳上跳下还折腾了好几次,敛屛也无一失手。郑鑫说咱不能像人家美国苏联一样载人航天,起码也可以载人骑车了,列那狐都快大功告成了呀。敛屛说告成就告成,还用加个什么”都快“?郑鑫拍拍她的肩,一只手向前伸,说了声,出校门,上路。敛屛这下明白了要从容潇洒地在路上载人骑行,那才可以去掉”都快“二字呢。就这样,一车二人来到了电排沟南岸大道上。说是大道,其实也就十来米宽,而且泥土上铺着的碎石子也很不均匀,大都被拖拉机碾压得坑坑洼洼,再加上路的北侧又是哗哗流淌的一沟深水,左侧也是水——渠道与农田从来都不是直接相毗邻,中间必须有可供灌溉的小水沟。这些因素,不可能不造成敛屛心理上的紧张,其实照她的车感和协调能力,这些都不是问题。但问题还是来了。上路没多久,啪的一响,一块小石子从飞鸽行进着的轮胎下遽然发难,奋力弹射,可无法像导弹般远航,没几下就噗地一声坠落水中,一声水响,让敛屛的心也像给弹射到水中去了一般,一下子没了主张,就连郑鑫在后面连连说有我呢有我呢,还是不管用,车龙头一阵剧烈的摇摆,终于掌控不住,哐啷一声连车带人侧翻路上,幸亏郑鑫早有准备,及时跳车,然后在侧翻一瞬间让敛屛松开车把,然后抱着她两腋用力拉,与此同时右脚向倾斜过来的三角架猛地一蹬,飞鸽才没有压在敛屛身上。

  活动活动手脚,敛屛毫发无损,两人坐在除自己外空无一人更无一车的路中间喘息了片刻,不自觉地又搂抱到一块了。正要深情相吻,耳边传来隆隆的引擎声,循声一看,远远地射来两道夺目的光束,是一台轮式拖拉机从场部方向开过来了。

  拖拉机在他们身旁停下了,车头里走出的是邓雄和桂妹子。两对年轻的恋人在夜晚的路上以这种形式相遇,未免有几分尴尬。其实,最尴尬的应该是郑鑫和敛屛这一对让”飞鸽”闪了一下腰的角色,可偏偏郑鑫率先发难:“我说雄哥啊,你这是加晚班运稻谷到场部粮库吧?干嘛带着女朋友兜风咯,让我们看见了没啥,让你们领导晓得了可得刮胡子的哟。”邓雄只是憨厚地笑笑,抽出一支沅水烟来递给郑鑫。对老爸这个知青徒弟,尽管年纪比自己年纪小,可他一直很敬重的呢。郑鑫摆摆手,他只得尴尬的给自己嘴角叼上,点上火,一声不吭地抽烟。郑鑫就机耕队多台东方红的近况问询了几句,邓雄像是惜墨如金地回答着,然后郑鑫说了声,待我学习回来,我还是要开一开东方红的,雄哥你还得当我老师哦。不过,现在不跟你闲聊了,你们走吧。

  桂妹子和敛屛说说笑笑,悄悄话也说了好一会儿,听这一声“走”,俩闺蜜意味深长地交流了一下眼神,挥挥手分开了,突突突……拖拉机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经过了这一场有惊无险的摔车,加上与另一对情侣的路遇,接下来的节目居然变得更加顺风顺水了。郑鑫骑车,搭载敛屛一段,再交换座位骑行,如此这般,三四个回合下来,敛屛早已全然放松,毫无怯意,路上骑行娴熟自如了,即便路面再狭窄一半,两旁深沟壁垒,她也毫无畏惧了。

  骑着,骑着,骑到了电排沟与东干渠相连接的拐弯处,白天那里还是好高好大一个谷堆,此时已运送尽净。只有一个更大更高的草垛,落落大方似乎还笑口常开地打坐在那里。看来草垛还没堆完,就到点收工了,地上还有好大一摊草把子呢。敛屛说在这儿休息一下吧。郑鑫当然是求之不得,连说好好好,这可是金丝绒毯,坐也好,躺也好,在那上面作业,一定舒服死了。边说还边解散了好多个草把子,把它们平平整整铺在地上。

  敛屛惊讶地问道:“作业?你就这样点着月光在金丝绒毯上作业?学习班的作业,你耽搁这么久了还要做?明天返校要交吧?”

  “好一个‘点着月光’,谁说咱们屏屏不是诗人呢?太美了,太形象了,这意境。嗯,那作业早做完了,好几个夜晚熬干了好几盏灯的煤油,学了的,没学的,都让我做出来了。估计没100分,也有90分吧。我说的作业是眼下咱们两人共同完成的作业哟。”郑鑫说着眼睛眨了眨,一丝狡黠的笑浅浅的漾开,好像在提前预支着某种幸福。

  “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你就这样坏坏地笑吧,笑吧,看你有什么鬼心眼,都使出来吧。咯咯咯咯……好痒好痒,快咯吱死人了……咯咯咯咯……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作业。”

  “这还只是前戏,好戏还在后头呢!”郑鑫说着,双手早从敛屛咯吱窝里抽出来,绕到她脖颈和背部,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她顿时觉得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铺在金丝绒一般的稻草上,透着一股白天太阳下没有的特殊香味,她想这应该是月亮的香味了。忽然感到唇舌又被紧紧缠绕住了,在这种香味之外平添了一股男性的特殊气味,是那么的令人迷醉。哟,尽管这种迷醉近两个月已经品尝了好几次,而且刚刚在屋檐下尝到的到现在还有余香,可再一次享用甚至更多次享用都是永远没有餍足的呢。正自沉浸在幸福遐想中,一股力量把自己压倒在稻草上,即刻,两人成为一个幸福共同体翻滚在稻香扑鼻的“金丝绒毯”之上……

  两人就这样拥吻着,忘记了月亮,忘记了夜晚,甚至忘记了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天地间一切的一切,都退缩到了宇宙的原初状态。也不知过了多久,敛屛恢复了意识:好想,好想,好想就这样一直翻滚、拥抱、亲吻,然后摊晒在如水的月光中。可月光不会碰我,清风也不会脱我的衣裳吧,我的衣裳呢,睁开眼撞见的还是郑鑫那一脸坏坏的笑,这家伙居然像剥一只青蛙一样,一寸寸地剥我的衣裳哟。

  敛屛出自少女的本能,抵挡了一会儿,可手软无力,终而至于从半推半就到主动配合,没几下,一身洁白细腻的少女肌肤就暴露在光天皓月之下,呈现在郑鑫无比兴奋和激动的眼眸中了。他贪婪的眼神上下左右前后细细地全方位扫描,那种热切的光波真叫人羞怯死了,敛屛不由得捂住下身闭上了双眼。可一双手顾不过来,捂得住这里捂不住那里,很快,胸前那对高挺的乳房被一双炽热的手轻轻覆盖、浅浅包裹,然后缓缓地揉搓,揉搓,感觉自己鲜红葡萄一般的乳头渐渐变硬,直到有一股自己怎么也说不清的感觉从心灵深处涌上来,下意识地反身搂抱着郑鑫不知什么时候袒露出来的结实肉体,然后又是新一轮的翻滚,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突然一声怪叫,声音并不很大,却叫人毛骨悚然。敛屛惊悚地睁开眼睛,啊呀,就在他们刚刚翻滚过的金丝绒毯边缘,赫然蹲着一个怪吓人的东西。不由得一声尖叫,直上云霄,月亮也睁大了眼睛,明明白白地察看起来……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6 10:30
  45


  那家伙其实也不是什么怪物,寻常一蛤蟆而已,只不过多了些疙疙瘩瘩,嘴角流着涎水,眼球呆滞却透出一股凶光而已。再一看,根本就不凶,癞蛤蟆嘛,虽其貌不扬,可是害虫天敌,听说还是攻克某些绝症的神奇药材呢。平时见了也就见了,瞥一眼之后把目光瞥过去得了,可今晚出现得太不合时宜了呀。郑鑫随手抓起一小把稻草,三下两下扎成一个把子,朝那家伙眼前一晃,那呆滞的眼睛超常地淡定,居然一眨也不眨。直到他出手如电,扫到那些疙疙瘩瘩,几根还有些硬度的草梗甚至还戳到了那圆鼓鼓的眼球,淡定如山的“老癞同志”才一跳一跳,在如水月光和目光的驱赶下依然好整以暇地撤往遥远的朦胧……

  郑鑫一把揽住敛屛,口中喃喃:别怕别怕, 瘟神走了。我们继续作业,激情依旧好了。

  敛屛的粉拳雨点似的密密而轻轻地落在郑鑫肩上背上:好你个头。都怪你,都怪你,还作业?露天作业?露出丑八怪来了吧?吓死人了。快穿衣吧。

  “好了,好了,收收吓,压压惊 ,什么都过去了,你在乡野长大的,不会这么不经吓吧。你晓得的,癞蛤蟆就是特孤独的丑家伙,骨子里很怕人的,出现了一个就不会有第二个的了。来吧,继续革命吧,革命可不是请客吃饭、绘画绣花那样雅致哦。就是要赤诚相对,激情无限地绽放嘛。”郑鑫说着不由分说,双手捧起敛屛一座雪白的乳峰,久久地凝视,然后一口含住峰巅上诱人的红宝石,咂咂咂咂吮吸个不休,敛屛除了越来越绵软无力地施以粉拳之外,只能是不由自主用另一只玉手在他全身上下游走起来……

  月亮似乎也被这激情雷倒了,想扯块遮羞布盖住这对纯情做爱的少男少女,无奈鞭长莫及,只好用小块浓云盖住自己眼球:还是咱熄熄灯,让孩子们尽情欢愉吧。

  一阵又一阵翻滚式外加舔舐式的欢愉,让无垠旷野里飘散着一声声忘情的呻吟和啸叫 。此时,这项倾注了全部激情的”作业”已进入华彩乐章了。从肉体到灵魂,两人完全合二为一了,感觉已彼此嵌入了对方的灵与肉,敛屛在一阵剧烈的痛楚中毫无保留地接纳了郑鑫的坚挺。痛着,叫着,呼唤着:郑鑫,鑫,你, 你,你就这样进入了我的心?不,你,你成了我的心。哦,快,快,这是什么感觉呀?我可受不了啦?”

  郑鑫同样被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来自体内也来自心灵的感觉激荡得不知如何是好,听敛屛这么“快,快”地一呼唤,就像听到冲锋号吹响一样,进入敛屛体内的部分更加发展壮大,迫使他热切动作起来,一种被极度柔软而又痉挛搏动不已的物体紧紧包裹着的感觉更刺激了他的行动。看着敛屛双眼微微的闭合、口中唧唧呻吟,感受着她那柔荑似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抚摸,还不时地抓叩着,微微的痛感更加剧了自己的兴奋,终于,一股石破天惊的力量发自体内深处,势不可挡,倾泻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从幸福的昏厥中醒来,月亮早就睁眼来检阅爱情作业了。“作业是一塌糊涂、一片狼藉的优秀。”许多年后,郑鑫在回顾自己和敛屛的“第一次”时,这样归纳道。的确,凌乱的稻草三三两两或垂挂或贴伏着两人一头一脸加一身,地上原本铺得平平整整的“金丝绒毯”早成了一地鸡毛,乱糟糟的比狗窝还狗窝,然而好些根带血的稻草嫣红瓣瓣,灿若桃花,焕发着处女的芬芳,这可是最珍贵最优秀的“作业”精髓啊。郑鑫拥着敛屛,低下头来定定地看着,虔诚地行着注目礼。然后,两人一块拾掇起来,一根一根地捡起鲜红的稻草,直到地上再也没有红色。郑鑫甚至还用舌头舔舐着这无比芬芳的稻草,要不是敛屛一把抢过去,他还要放到口里咀嚼咀嚼再咽下去呢。

  看看月上中天了,敛屛一下子彻底回到了现实:”都到半夜了吧?看我这么晚还没回去,爸妈还不定怎么焦急呢“。正在用一根结实树枝掘土的郑鑫 安慰道:“没事啦,他们看着你是跟我出来的,还不放心?而且,是让我调教你来着,当然知道调教可得费一番功夫吧。哈哈哈……”

  哈哈声中,他把血染的稻草、处女的芬芳仔仔细细埋藏到了路边一棵并不怎么高大的白杨树下,然后用钥匙串上的小刀在树身雕刻出了一个英文单词:“love"。刻完,又解开自己的上衣,拍了拍赤裸的胸脯,然后把小刀递给敛屛,眼睛一闭,说:”照树上这样,往这里刻,来吧。"

  敛屛手持小刀,愣了愣神,机械地朝郑鑫胸部贴过去,作势要刻,刀尖都轻微地挨着皮肤了,郑鑫眼一睁,大叫:“你还真刻,谋杀亲夫啊!”

  敛屛索性用点力把刀推了一把,笑得咯咯的:“你自己谋杀自己,我不过是一帮凶罢了。”

  毫无想象中的痛感,郑鑫定睛一看,月光明晃晃地在面向外侧的刀锋上闪烁,这小妮子,也会整蛊人了,原来只是用刀背顶着自己肌肤呢。

  月色如水,笑靥如花,郑鑫忍不住又把敛屛拥入怀中,刚要用嘴唇去覆盖另一张嘴,那嘴却扭向一边,发出一串调皮而甜蜜的大笑,郑鑫也傻傻地乐乐地跟着笑起来,笑声惊扰了树上一鸟窝,即刻有清脆的鸟鸣络绎不绝地回应……



  农场职工子弟中学大操场。黑压压却又队列整齐地站满了和成人身高差不多的高中生,目光一致地投向红砖水泥砌成的主席台。校长训话已接近尾声:

  “同学们,是革命理论和生产实践相结合的时候了。黑板上不能直接种出庄稼,还是去金黄的田野里去收获稻谷吧。城里学生娃和知识分子都要大老远地来咱农场或乡村学农,我们在田野包围中,这么独天独厚的条件,为什么还不利用,不走出去呢?下面各年级各班就按刚刚分配的,向各自的分场和生产队出发吧。”

  原来,除了一分场三队已把丰收锁定在晒谷坪和场部粮库,一分场其他队也大都完成了一大半收割脱粒任务,场里其他分场其他生产队的的完成量还没有过半,因为还没有充分发挥165动力的威力。为此,学校这次放农忙假,与往年不同。不是简单地一放了事,让学生回自己队上参加劳动,而是统一部署、妥善安排,集体行动。不光是学生,所有的老师都要一个不落的带队前往。体育老师也是老师,也是“所有”之列,舒清自然不在例外啰。他被分配到高二(乙)班,一个人数最少的班,和班主任老师一起领着孩子们去一分场,至于哪个队,先去分场再等安排吧。

  一进分场那个大院子,安排好孩子们在水泥坪里席地而坐休息待命之后,舒清就四处溜达起来了。溜着溜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匆匆掠过,不由得叫一声:“郑鑫”。

  “老师,来我们分场了?哦,支援秋收的吧?好呀,可惜我不能同你一块战斗了,刚刚飞鸽也归还了,和新的分场动力打稻机技术总指导兼联络员的交接也办好了。那边的学习任务听说还很紧张呢,恐怕我也耽误不起了,只能马上就回队上简单整理一下行囊,搭船出发喽."

  ”如果老师让你再耽误几天呢?“

  ”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话。”

  一个时辰后,郑鑫又骑上了那辆飞鸽,赶上了行进着的舒清和他的学生,骗腿下车,推着与老师同行。他们这是要去一分场五队,郑鑫这一向在整个分场各个队之间来回穿梭,五队的情况算是知晓个八九不离十的。那里知青不如三队多,接受新事物当然也没有三队那么快捷,所以场里分配来的12台165,居然还有4台被打入冷宫,成日间躺在仓库里看谷进谷出,尘起尘落。当然,由于插秧时插得稍微晚了些,成熟也相应的晚了些,三队都收完了,五队还不到三分之一。把这些土生土长的高中学生掺沙子一样掺进去,支书队长肯定会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不过,舒清并没有眉开眼笑,而是用一副无奈地口吻说:“如果他们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这些有文化的乡下伢子妹子三天后会有一大半充实到分场其他队上去的话,不定多么失望呢。”

  郑鑫这一下心知肚明了:“原来老师你的小九九是让我帮你培训你的学生,让人人都成为好机手、好“喂鸡”手,在这个队上成为一支特有战斗力的生力军,然后快快拿下上千亩晚稻的收割脱粒,然后风风光光走人。可没料到咱分场领导棋高一着,同样也看中了你那些有农活实践经验的高中生,然后让我培训你的学生,学成后要抽走大头,使用你的生力军作为全分场的农机员。没关系呀,你成天在学校也憋得慌吧,不如趁此机会到生产队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同老贫们、知青们在一块,又是一番新感觉呢。”

  “小鬼头,人老了可不得不服老哟,你都反过来能当我的老师了。要不,我叫你一声郑老……”

  “使不得,使不得呃,万万使不得呀!我这是同你放肆,口无遮拦呀。你也没有老师的架子,我也没有学生的拘谨,所以就班门弄弄斧啦。怎么样,这斧,还让不让继续弄下去?”


  三天后,额外的临时任务也让郑鑫完成得有模有样的了。那些高中生,男生女生都不是吃素的,有些物理学基础知识,这小小的柴油机,从实践到理论,从拆装到应用,从伺候到保养,所有的环环节节、枝枝叶叶,90%以上的人不用三天足的,就全都门儿清。看那样儿,即使自己不是急着要赶回省城培训班,还呆在这里喋喋不休指点动力,激扬柴油的话,保准会让这些同自己岁数差不多大(个别还比自己大)的伢子妹子讨厌得牙痒痒,恨不得用棍棍赶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临行前夜,把敛屛约出来重温了一番美丽“作业”,温故而知新,新到最后不再是那一串串傻傻而甜蜜的笑声,竟然是他的无语凝噎和敛屛的声声低哭交织出一种沉郁顿挫的离愁别绪。毕竟郑鑫还是男子汉,搬出自己擅改名词句的套路,来了个“两情必是久长时,不差那朝朝暮暮”,才逗得敛屛破涕为笑,把柔柔的拳风泼洒到自己身上,烙进幸福的记忆中。

  郑鑫走后,本来就不喜言谈的舒清少了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就更加沉默是金了。其实也不尽然,要是没人在身旁,他的话还不少呢,不过不是对人,而是对新朋友165。几天来,他还真喜欢上了这个要么就沉默到底要么就开口不休的铁玩意儿。他虽然年纪大一点,跟自己的学生比,自然无法那么快捷地接受柴油机动力知识,但毕竟脑瓜子好使,几天下来利用常跟郑鑫在一起的机会,拜昔日学生为师,开了不少小灶,终于成了个出色的学生,同手下那一大群伢子妹子至少能打个平手了。

  分场领导胃口可是不小呢,郑鑫走后,就立马抽去了四分之三的优等生,充实一、二、四、六、七几个生产队的田头脱粒大阵去了。班主任傻眼了,问舒清有什么招,能不能通过舒场长给分场领导打个招呼,不抽走那么多人?毕竟,每个队都有学生加盟,不说技术力量,单凭劳动力这样减员,到头来五队的秋收任务也会严重拖分场后腿呀。舒清照例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说了句:从无先例,不过保持劳动力不减这一点倒是可以提提。可这也轮不上让我出面呀,你是负责人,你向分场领导反映吧。

  分场领导不是睁眼瞎,不待班主任搜索枯肠,预备怎样闪烁其词迂回曲折地提出这一点,就从已经完成秋收任务的三队抽来了几十个劳动力,割禾的妇女快手、脱粒的精壮汉子、经验丰富的165机手应有尽有。不过,敛屛、光武孑等几个机手中的佼佼者可分别派往别的队去了。

  这天早上,比太阳还起得早的舒清就到了由他照看的那台165所在的田里。一边加油加水,一边跟它有滋有味说着话儿:我说铁哥,今天你可是第一天在大田里显身手哦,可千万不要掉链子啦。嗯,打打预防针怎么啦?用得着把你的机油盖指甲晃来晃去表示不屑吗?实验中你一直表现得棒棒的,是不错,可那毕竟不是真枪实弹啊,没有那些沉甸甸的禾把子砸在你带动的滚筒上去呀,是骡子是马,最终还是要那时候才遛得出呢。呵呵,我平时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还是让你赶上这福音了。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哦。好了,你好好坐着,让我摇摇你的声带。

  照例是一次成活,他的“铁哥”的确够哥们,摇手转了大几转,就铿铿锵锵唱起了晨光曲。看到田里已经有了昨天割下的禾把子,索性弯下腰抱起一大把,登上踏板,在飞速旋转的滚筒上按压翻转起来……

  其时,太阳总算露头了,不过像是一晚上没睡好似的,不时地揉揉眼,顺手把眼屎朝旁边一抹一糊,东边天幕上很快变得稀里糊涂一派瑰丽了。尽管有朝霞拥着,可它一瞧太过平常,不是凤冠霞帔,就兴味索然了,懒洋洋照着大地万物、芸芸众生……

  舒清顾不上同他心爱的铁哥说话,只顾一把又一把地“喂鸡”,只见这张桶周边十米远地方的禾把子都给捞尽了,再不拖桶的话,实在有些费力不讨好了,正在想着怎么能凭一己之力拖动这张桶呢。他想他和舒晨都有这个力气不假,可问题是铁哥驻守的那边沉很多,太不平衡,不好使劲。

  正准备关机,让铁哥休息一把再说。身后传来了一声带些沙哑的粗嗓门:舒场长,哎呀,我的舒场长,这么一大早,您怎么一个人跟一丘田的禾把子单挑上了呀?”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17 10:12
  46


  沙嗓门是三队……那个什么姓胡的……“吴三桂”吧?舒清打量打量,稍一愣神,不禁脱口而出:“我不是舒晨,不是什么场长。胡队长应该晓得我是谁了吧?"

  “哦,原来是舒老师。太一样了,完全分不清,分不清。敢情您这是带学生伢子支农来了?”

  “没错。胡队长怎么调五队来了?呃,不对,不对,你身后还这么多年轻人,哦,梁智、杜仲、雷满子、薛明娟……都是熟面孔啦。看来那支风传的增援部队就是你们咯。”

  ”报告教官,学员排前来报到。“梁智没来由地原地踏步,双臂摆着摆着,居然和双腿同侧同向摆动起来,然后很别扭地一个立定,再一个立正,举起右手,睁大眼睛,表情严肃地行了一个军礼。那架势,惹得大伙儿哄笑起来,薛明娟、杨眼镜、洪辣椒等几个女生咯咯咯地笑弯了腰 。

  杨眼镜总算止住笑,把刚刚取下的眼镜重新戴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师,不,大叔,更正一下,胡……胡队长的……不是,人家升了,现在是支书了,他亲自送我们来,以示隆重嘛。“说到这里,她凑近舒清,放低声音,”其实,是……是取悦分场领导,在他们面前拍了胸口的,支援和友谊比什么都重要。支援送来了,友谊可以工作了,他可要回去日理万机啰。”

  洪辣椒白了她一眼,禁不住开启了她的辣椒嘴: “这个‘眼镜’!什么老师,什么大叔,叫来叫去不知叫什么,干脆就大叔老师吧,不,还是累赘了,不如叫大佬,多有派!呃,支书,人都让你送到了,干嘛还不走?还想人家队上山珍海味款待你不成?日理万机去吧。"

  胡三娃给几个女知青抢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些鬼妹子呀,说话就像吃了枪药,至少是像洪辣椒一样吃了朝天椒,动不动夹枪带棒的。只怪自己有工头那个鬼匣子里放出的“尾巴”让他们一干知青捏着,唉,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今天不是当着领导拍了胸口,我送什么送?还不让他们自己来就是?不过,辣椒的话还是要反驳一下的:”牵个牛羊给人家用用,也得给人家主人交接一下吧?何况是几十个活生生、水灵灵的人呢。”

  没人理他的茬儿,大家伙依然围着大佬说笑着。

  薛明娟突然从雷满子身后闪出来,两只纤纤玉手捏着一支淡雅而馨香的木芙蓉花,优雅地举到舒清面前,微笑道,“大佬,献给你,代表我们队上你所有的游泳学徒。这可是刚刚在路上雷满子的功劳哦。走着走着,看到几棵平时很少看到的木芙蓉树,盛开好多鲜花呢,我叫一声,我要,我要,杜仲、伏霸、雷满子几个人就一人爬一棵树,看起来容易,原来那树还真不好爬,杜仲爬了一半上不去了,摘了一枝下来,一般般;伏霸,哦伏霸,你说你那一身青苔怎么来的?爬了大半截,快要够到枝丫上了,可一不留神没稳住,还不是手脚一软顺着树干溜了下来,溜出这一身溜溜的绿?只有雷满子,看上去铁塔一般的个子,不晓得为何爬起树来像个大猩猩,灵巧没得说,几下子就爬得最高处,摘到树梢上这一枝最漂亮的花。"

  舒清听这么一说,忙把这枝花回递给明娟:"一枝花还有这么艰险而浪漫的故事,来得太不容易了哦。你是借花献佛,可这花不是一般的花,我这凡夫俗子,再修多少辈子也修不成个佛,所以我万万不能掠你之美哟。”

  一番推让,还是梁智出来打了个圆场:“大佬你就笑纳了吧。花一样的美人,转送你美人一样的花,还代表我们全体对你的敬重和感激呢。你不收下就不是唐突美人这么简单啦。再说,树还在,花未败,那个大猩猩还巴不得再来一次给娟美人献殷勤的机会呢。你难道真要剥夺他的吗?哈哈……”

  五队支书队长同时在哈哈声中出现了,胡三娃向舒清打了下招呼,就领着一帮小青年跟随这两位挂一脸莫名其妙尴尬笑容的队干部而去。

  几天过去了。效率却没有预想中的高。

  老天时而阴阴郁郁眯缝着眼,时而又呆头呆脑发着楞儿,雨是没怎么下,可太阳不光是打几个盹儿,硬是擅离职守一头扎进睡梦中,一睡就是好几天。一阵阵小北风趁机出动,不停地招惹着这里一垧那里一片的未收割水稻,一波又一波地按着那缀满金珠的高贵头颅,向泥土方向压去,原本挺拔微微低着头的稻秆儿被推压得与地面都快呈十多二十度的角了。垂挂其上的金珠儿,有相当部分都快同地面亲嘴了。这两天,太阳总算睡醒了,伸了伸懒腰,早早晚晚在空中乖乖执勤。小北风仓皇逃窜他乡,可它留下的禾干倒伏的杰作,太阳也无可奈何。看看5天过去了,五队的收割脱粒任务至少还有五分之二没完成。

  脱粒倒不是问题,主要是受稻倒伏、禾难割这样一个瓶颈制约着,别说15台165一起发动,即便只开10台,也没有足够的禾把子来“喂鸡”呀。不知是引进的种子有点问题呢,还是在田间管理时没及时追施钾肥,总之,其他队上成熟稻秆抗倒伏的能力都比五队的强,这次的小北风,基本对他们那没什么影响,只有五队的金色稻浪一边倒,微微南风也扶不起来,更不用说撩起层层金波。这无疑给镰刀稳准快地寻找稻秆适当部位将其一分为二带来好大的难度,割禾的速度无可奈何慢下来了,而且不止慢一半。

  五队的支书队长满脸都写上了一个“窘”,历年来没有垫过后的,这回看来是无法幸免了。丢不起这个脸呀,可还得丢下去,继续厚着脸皮向分场求援。分场领导除了用书空的手势在这俩倒霉蛋嘴边刮刮胡子之外,就只能让三队老胡再派些人手。老胡说眼下咱搭档老邓正在草拟全分场都可能受益的水利冬修方案,我除了要全力配合做做相关准备之外,还要组织大部分女劳力和老头子们摘棉花、收黄豆芝麻呢。青壮年大部分都出去了,这,实在也变不出援军来呀。不过,既然领导下了令,要局部服从全局,这档子事,不仅是生产任务,更是政治任务,那么,再大的困难也不是困难,自己队里活路再紧,也得抽人去五队呀。

  摘棉花的快手更是割禾的闪电手,三队派来的二十多名妇女一涌进稻田,纵然是倒伏的稻秆,也在她们似乎长了眼睛的刀锋下一株株斩落,虽然比那些笔直的禾穗慢了几个节拍,但整体上就是比五队妇女割得快,而且像一股颇具巾帼气息的旋风,搅动了后者不甘示弱的心旌,一场无形的割禾比武就此打响。

  不仅仅是人数增加,高手增加,还有劳动时间也延长了。趁着这两天月光明媚,吃过晚饭还要干上一到两个时辰呢。

  那晚,一轮皓月挂在天上,派送光明让勤劳的人们割禾脱粒,看到一些弓着腰的中年妇女不时直起身来,在后腰上捶来捶去的,还有一些“铁公鸡”排气管突突地冒起黑烟来,晓得人也好,机子也好,都需要休息了。月亮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搬出老套路一头钻进云层里去了,让一片灰蒙蒙的晦暗主宰苍茫大地。戴月劳作的人们连月也没戴的了,无法主宰手中的镰刀或禾把子,自然就收工了。

  收工后,梁智、杜仲几个人又跟随舒清在电排沟里做青蛙状游了几下,草草洗了洗,就上岸了,毕竟 是伟大领袖《沁园春》里所说的“寒秋”时节了,几个女孩再想戏水,刚刚打打湿脚背就倒抽一口凉气哎哟一声缩了上来。

  舒清在梁智、杜仲几个的寝室里住了好几晚了,反正郑鑫的床空着也是空着,再加上同郑鑫的这几个同学少年在一起确实格外开心,没事听着他们“大佬,大佬"的叫,然后听他们吹吹口琴、弹弹秦琴、拉拉小提琴,还不时哼两句《战地新歌》或者老电影歌曲啥的,觉得跟年轻人在一起的感觉就是爽,就是混出了或者追回了年轻的感觉。

  这天随便游游草草洗洗,一行五六个人就散步一般徜徉在回家的路上。月亮早就钻出云层,心甘情愿为这些奉献友谊的人们 洒落一地白花花的银色。

  梁智仰起头来,看着月亮,突发奇想地说:“呃,我说大佬啊,人们干嘛总说月亮走我也走,我看我要是不走,月亮就傻乎乎或者乐呵呵地直管盯着我 ,一步也不挪动了呀。可只要我一开步,她立马就像跟屁虫一样地步步紧跟,看来她把我当成伟大领袖了,跟我老梁走,听大佬的调遣呢。”

  “你不要什么都往我大佬身上贴,好不?我调遣她什么啦?她的阴晴圆缺,她的明暗晦朔,她的穿云破雾,我调遣得了吗?我看,除了紧紧跟随你我他一步不拉这点之外,她完全是天体中最自由的一个精灵。”

  杨眼镜不甘寂寞,推了推眼镜框子,说:“梁智你说话可得小心点,触犯了天帝倒不算什么,亵渎了月亮女神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哦。你看,她这么维护我们,看我们累了,就熄灯让我们收工;看我们摸夜路回去,就点亮为我们照明。可你还要说她是跟屁虫,你这不是成心给她添堵,给自己以后找麻烦吗?”

  “好,我收回,我收回。美丽的婵娟,美丽的嫦娥入住月宫,只有与人为善的,虔诚祈祷你继续为我们照耀出一条光明大道,让我们早早结束这里的再教育,快快返城吧。”

  “嗯,这才像句人话。这么着吧,咱们来一曲《水调歌头》吧,苏东坡的那首词,郑鑫作了曲的,杜仲的秦琴、丁鬼子的小提琴不在身上,没关系,我兜里还有一只口琴呢,明娟,你起调吧,不要太高,不要太凄迷哦。”
  夜空里很快响起了男女混声合唱,一波一波地传到月亮圆圆的耳轮。梁智唱着唱着一抬手,自然下来的落点竟是杨眼镜的香肩,就势搂住,继续高歌,而吹奏口琴的“眼镜”稍稍扭了扭,见甩不下,也无所顾忌照吹不误。雷满子不失时机地轻轻揽住薛明娟的蜂腰,一手指着天上,眼睑一眨一眨的,对明娟说:你看,月亮都听得好认真呢——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

  自从做了那个由春梦开头的噩梦之后,好几天都让三娃不大清爽。接下来的一次做爱之后,他终于憋不住同成菊说了那个梦境。成菊顺手抄起一条裤衩就往他头上套,说你这厮别看五大三粗还有几斤蛮力气,骨子里还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哟。你我的事,不说完全光明正大,可主要受牵涉的你老婆我老公都是默许了的呀。怕个鸟?毛主席不是都说了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吗?告诉你吧,你我这么一人道,他老卢家可有后了。有后了,你懂吗?三娃一把扯掉套头的裤衩,一看是成菊的,索性变态一把放到嘴边吻了一下,又贴着成菊的小腹听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说,我要做爸爸了!成菊再次拿起那裤衩往他口里塞去,放小了音量说:是你的骨血不错,可孩子生出来得管老卢叫爸爸哟。说穿了吧,这也是他之所以同意我暗中跟你来往的缘由呢。不过,以后你可得少来,你把你孩子捅坏了,我可饶不了你哟。

  话是这么说,真要少来,成菊自己也受不了。只是注意改变一下体位、姿势、力度啥的。隔三岔五的,那种销魂节目在双方家中背人的房间里仍然是照上不误,快活的声浪即便压得再低,还是有不少漏网的分贝弥漫到了双方原配的耳边。

  这天晚上是约定的休息日,没有“节目”可做,胡三娃就在月色中闲荡,荡着荡着,不仅走到了五队的地界。眼前好大一片甘蔗林,比上次同成菊在另一片蔗林里面“干活”的时候又高大茁壮茂密了不少。这一自然的联想立马让他热血沸腾起来,恨不得立马把成菊拖来,双双再进入那里面营造个极乐世界去。此时月色迷离,如雾似烟地飘散在墨绿色的蔗林之上,要是换了郑鑫、梁智、杨眼镜等人,不定会哼吟两句类似于诗的劳什子来,可三娃无此雅兴也无此素养,不过这烟雾般的效果倒是让他淘出了一包纸烟,连忙叼一根在嘴角,划一根火柴点上。火光乍现,立马就有一声娇脆的断喝“谁?不许进去!”

  一定是派了人看守甘蔗。干嘛派一女流之辈?我会偷甘蔗吗?笑话,我堂堂一支书,还玩这个下三滥把戏?别说甘蔗这时候还没完全成熟,成熟了我也不会偷呀。来人近了。月光坦坦荡荡照在她脸上。奇了怪了,这不是成菊吗?难不成跟我玩恶作剧,化妆成五队看守甘蔗的,跟我来一番刺激的干活?他迅速迎了上去,一边大叫道:“好啊,来而不往非礼也,看你恩公的活儿干得有多漂亮!”

  迎接他的是两记耳光,而且是用足了力气甩在脸上生疼不已的耳光。他捂着脸摸了一下,继续进攻,口中喃喃唠叨着:“有这么找乐子的吗?恩公的脸,八成都叫你掌掴出血印子来了呢。也好,前戏越刺激,后戏才越精彩呢。来吧,我的好女人!”

  没想到,今晚的成菊完全变了一个人,伸开右手又要甩耳光,无奈被力大如牛的三娃一手捏住动弹不得,改用脚踢,三娃闪转腾挪,一一避过,一番完全不对称的力量交锋后,成菊还是被拖进了甘蔗地,见这家伙动作中还是手下留情,显得那么小心翼翼的,没有捂住自己嘴巴,于是便敞开嗓门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不待叫到第三声,斜刺里一条白影恰似一道闪电迅疾抢了进来,“住手!”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横空炸响,几分心惊胆裂的感觉顿时让三娃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3-8-17 10:40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0 08:17
  47


  出糗了,彻底出糗了!月光下杀出来的竟然是老舒!更叫他糗大了的是紧接着又出现几条身影,嘭嘭嘭几下子就把他包围在蔗林边。原来是梁智、杜仲、雷满子、工头、薛明娟、杨眼镜、洪辣椒一干知青!

  哎呀,这么多人看着我让成菊这女人整惨了。三娃眼看要吓得瑟瑟筛糠了,麻起胆子扫大伙儿一眼,竟然无端鼓起一股勇气,索性豁出去,振振有词地嚷道:“舒老师,孩儿们,你们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成菊成队长,我们一边散步一边商量工作来着。这不,到了五队甘蔗地头儿,她想进去掰根甘蔗解解渴,我一把拖住她,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五队一针一线,她当即反击:八项注意第七条,不调戏妇女。你们评评理看,我像调戏她的样子吗?”

  成菊一个劲地呸呸呸,呸好几口,开口道:”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是五队的成梅,同成菊是双胞胎姐妹,不过这几年不怎么走动了。唔,什么原因?你们这些学生娃,跟你们八竿子打不着,就不必要知道吧。我公公岁数大了,今年刚被队上安排守甘蔗,刚守了两夜,就感染风寒,咳喘不休,今晚我替他先守一夜看看。可刚来没多久,就看到这人像是要进去偷甘蔗的样子,没想到走拢来对我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还说要进去消什么魂。这么个大色鬼,真是太可恶了。没想到他是同我胞妹成菊好上了,把我当成了她。这事怎么了呢,舒老师,还有各位知青,你们倒是说个处置办法呀。"

  ”什么怎么了?我有多大的罪过呀,大伙儿倒是评评。首先,我没有**,连调戏也没能得手,只是推推搡搡,拉拉扯扯,有一点肢体上的 接触而已。第二,即便我心里有同她亲热亲热、快活快活的想法,也是把她当成成菊的原因啊。别说一个人的想法不能成为被惩罚的理由,就算能,我同我自己的女人找刺激寻乐子,有什么大错啊?谁叫你长得跟成菊一个模子雕刻出来一样的呢?”

  接下来,三娃干脆心一横,把自己跟成菊所谓的事实夫妻的前前后后,一股脑儿全给抖出来了。说得那个入情入理,而又真情汩汩,仿佛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拯救感情饥荒的恩人似的。只听得工头等人热血沸腾,热辣辣的目光早就不由自主地一波又一波地抚摸成梅成熟的躯体。几个女孩子都是满脸羞涩,头一次听人如此赤裸裸发布男女之情白皮书,把淫秽的勾当纯洁化、卑劣的东西高尚化,真让她们一时间搞不清这湖州子还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纠结却还能让乡人接受的男女关系。

  倒是舒清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看到工头的目光如此肆无忌惮地窜来窜去,在成梅风韵十足的高峰低谷间游弋不止,便一下子改变身位,挡住他的视线,对三娃说:“你也别这么绘声绘色说这龌龊事了,就算这里的民风能容忍,双方配偶能认可,也犯不着当做一条多么了不得的慈善之举,在这里喋喋不休地宣扬吧。这些情窦未开或者初开的知青,难不成是接受一个基层党支书这种不正常床第生活的再教育吧。还有,今晚的事,就算你没有得手,可也让人家成梅感觉受了很大侮辱。按说应该公了,上报分场,接受党纪处分。但不想让成梅一个女同志让人误会,名誉受损,那就还是私了吧。成梅,你说怎么惩罚他?我们这么多人自然能做个绝好见证的。”

  ”第一,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色眯眯的狼眼和叫我恶心的嘴脸;第二,当着大伙的面,对天发誓,如果有一点点对不起我那胞妹成菊,自己把自己阉了,如果不敢,这位弟兄应该是干这活儿的一把好手.“说着拍了拍工头的肩膀,” 只是我说小兄弟,我可要奉劝你一句,以后看女人不要像这家伙一样死盯住不放哦。“

  工头慌忙低下头来,目光似乎在寻找地上的缝隙,恨不得把自己一脸羞惭立马藏匿进去。不过,口里还在连连应着:”好呢,好呢。这活儿,你交给我还真找对了人。咱队上还只有我随时都捏着吴三桂的七寸呢,到时,我要他怎样他敢不怎样?“

  杜仲揶揄道:"那你先跟邓叔学会阉猪吧,到时可不要把咱支书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要么就是弄成个假太监哦。“

  梁智拍了拍雷满子的肩,向成梅推荐道:”还是这位兄弟学东西脑子活泛,做事身手敏捷,干净利落。到时准能一刀见效,阉尽色心,让十个陈圆圆也迷不倒吴三桂呢。“

  雷满子却偏不喝这一壶:”这你就弄错了哟,其他事估计能难住我的不多,可手执阉猪刀,我可做不来。我是阉鸡都觉得好可怜,阉猪更不敢看,哪里敢去阉人呢。“

  梁智说:”我说各位,咱们这么说来说去,好像咱三桂支书成天就只盯着鸡婆鸭婆要交尾的天字第一号骚鸡公似的,不阉不足以保护妇女似的。不会吧,对一个成天操心着抓革命促生产安排队上大事小情的队干部,我们还是要多一点信任吧。你说呢,老胡,头上顶着这个支书顶戴,不可能在女人堆里蘸得花里胡哨吧?”

  “不会,不会,现在我发誓,如果除了成菊,我还同第二个女人胡搞,不用任何人出手,我立马把自己阉了,只请在场的两到三人作见证就是。如有反悔,天打五雷轰。”

  成梅朝三娃啐了一口,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恶心死了。滚吧,还不快滚!我可一分钟也不愿意再看你这死色鬼相了,不知我那胞妹怎么会看上你的。”

  眼镜、辣椒、明娟几个妹子一起发难了:这就放他走?没这么便宜,看把你手腕都捏得淤青了,衣袖也给扯得像个流苏了,赔医药费赔衣服钱赔精神损失啊。快,好你个吴三桂,还愣着干什么?把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吧。

  成梅一脚踢翻三娃抖抖索索从全身好几个兜里摸出的一大把散碎银两,嘴唇翘得老高,说:“谁要你的臭钱!我说了的,不想再说一遍了。快给我消失,消失,捡起你的臭钱。唔,捡好了。滚蛋吧。现在我数一、二……三……”

  骚鸡公没做成,胡三娃只能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没精打采地消失在月色迷离的回家路上。工头这下可有恃无恐了,一路上跟随着,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地缠着要他一五一十交待以前同几个女人乱搞的细节。梁智他们几个觉得很无聊,就大步流星走到前面去了。

  看到成梅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气得像青蛙那么一鼓一鼓的,杨眼镜提议几个妹子留下来陪陪她,劝导劝导,安慰安慰。一看她那个地头上的窝棚也够大,几个人倒横铺也没什么问题。大伙都说今晚就在这窝棚里对付一晚算了,省得明天又要起大早从队上赶过来。成梅让她们回去,不要管她,幸亏你们来得及时,没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事情。可女孩们说,来广阔天地这么久还真没宿营过,今晚就把你这窝棚当帐篷,尝尝这野外过夜的味道吧。这么一说,成梅只好随她们了,反正自己守甘蔗,是不能合眼的。芦苇通铺空着也是空着。不过,现在要是能单独感谢那个第一时间赶来救援的舒老师,才可了却一桩心愿呢。她的习惯是任何神都不愿拖到以后,何况道谢这件事呢。忍不住说了这个意思,洪辣椒啥也不说就消融在月色中了。不一会儿,就把这个大男人带到了成梅面前,然后一头扎进窝棚把自己放倒在通铺上,同薛明娟、杨眼镜们排成一横列。

  “舒老师啊,今天要不是你奇侠一般及时出现,我算是惨遭毒手了。说是大恩不言谢,可我怎么这也不能省去这个‘谢’字呀。”

  “我说大妹子,这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一片乌云怎么样也玷污不了月亮纯净皎洁的光辉的。没有我的出现,也会有其他因素让他不能得逞的。这命中注定的事情以前我不信,经过这么多年风雨历练,觉得不信还不行呢。好多事情都直观告诉我,一切皆有命数呢。”

  “譬如今天就让我认识了你。也应该是命运的安排吧。"成梅说到这里,停了停,仿佛是在等待舒清的回答。不过,脚下没有停,早离开窝棚向西走了几十步了。

  舒清自然只能在保持适当距离的前提下跟随着前行,潜意识里掠过一幅一对男女月下漫步的经典画面,尽管,这幅画出现在自己梦境里好多次,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在真实的月光下真实地飘渺着。可这是哪儿跟哪儿呢、对于一个见面才半个时辰的女人,一个自己从一双魔爪里救下的女人,怎能产生这样荒谬的联想呢?他禁不住要赏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了。

  见舒清半晌没吱声,成梅自顾自地说开了:”这些天,我早就看到了你这么一副新面孔,听人家说你是场里子弟中学的体育老师。看你守着一台机子,还不停不住地脱粒、拖桶,有时还出谷,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地干活。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既有力气,又舍得下力气的真汉子。虽然很少听到你说话,可看你那眼神,跟我们队上老贫和知青打交道时彬彬有礼的做派,我就猜想你一定是很有文化的。有时,看着看着,就不由得想起了我那死鬼老公,好些地方,你们好像哟,他只是没有你这么高的文化。唉,他死的好惨啊。"

  “那我出现的还不是时候啊,勾起了你的丧夫之痛。”

  “不关你的事。他走了三年多了。那个冬天修大堤,同三队分在相邻的地段。为了同三队争一块上好的取土地块,我老公仗着自己年轻力壮,高高举起沉重的锄头,吼一声挖一下,先挖开上面一小块异常板实的硬土,旁边是我那妹夫也就是成菊的老公,都在各为其主,各为自己队上争夺坚实硬土下面的好土。挖开硬土层之后,两人都不由自主掏起了底层的‘神仙土’,掏着掏着,两人的神仙土在下面开了大洞,谁也争不清界限在哪里,就这么,继续掏呀,挖呀,忽然一声巨响,上面一大团硬土悬得太久了太空了,坍落下来了。危难时刻,我老公想到了那个姓卢的连襟,在狭小的空间不好发力的情形下,以最别扭的姿势用力把他推往洞外,然后自己往外跑,可间不容发呀,塌方就这额沉甸甸地把他盖得严严实实,后来人们用双手一块一块地搬走压在他身上的泥巴,有些地方还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弄了好久才让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眼前。可那时候,晚了,一切都晚了,再完整又有什么用?人已经压得像一张薄饼了,同你一样这么魁梧的个子,成了一张人形薄饼了。"

  ”太不幸了,死在一种执着的愚昧里,一种愚昧的集体观念里,虽然,这种死亡的直接目的是为了救助亲戚,是一种可歌可泣的献身精神。”

  两人就这么徜徉在在窝棚外面明晃晃的月光里,像比较熟悉的乡邻那样聊着,不过,拉扯着的竟是如此悲凉沉重的话题,与迷离月色氤氲着的轻松氛围未免太不协调了。不知不觉他们又往回走,经过窝棚的时候,乍一听里面好像没人了一般阒无声息了。成梅禁不住进去看了看。

  四个姑娘横倒在铺上,每两人一床被子搭在身上。戴眼镜的那个同长得最俊俏的那个还看来睡着前是打闹得蛮高兴,睡着了的脸上仍然残留着嘻嘻哈哈过的表情。窝棚里显得格外的静,其实并不是没有一点声音,只听得浅浅而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窝棚里轻轻荡漾着,更加剧了这一夜深人静的感觉。

  似乎是不约而同的,一直在外的舒清和刚刚走出窝棚的成梅一起抬头望月,圆圆的玉盘还没到中天,也就是将近十点钟的光景吧。

  其实,舒清一开始就想早早结束闲聊,好回五队安排的那间小房睡觉,尽管又要聆听班主任那巨雷一般的鼾声,不知要多久才能进入梦乡。然而,却没想到这位容貌姣好的村妇真把自己当成了倾诉的对象,说个没完没了。再说,她那痛失亲人的的悲惨际遇确实也让人萌生几许同情心,如果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实在显得过于冷血了吧。得了,这晚上就耽搁一半甚至一大半吧,反正能睡几个钟头就够了,不会影响第二天的精力和体力的。

  月光、手电光、更有两人高高低低的身影,外加呢喃的谈话声和簌簌的脚步声,真让几个要偷甘蔗的望而却步,灰溜溜地跑了。

  月光下,成梅一双好看的杏眼忽闪忽闪着,随着自己说身世说故事的节奏,不时地流转秋波,与月光交相辉映,让舒清油然而生出一种久久不想移开自己目光的依恋。就这么对视着,成梅还是略带羞涩地移开了,可那娓娓动听的声音却无法移开舒清的耳畔。

  ”对了,我这样不讲理地霸着你的时间,显得我太不厚道了哟。不过,我可听说过你反正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精力又充沛,不差这点休息时间吧。好几年没跟人这么吐吐心里一些疙疙瘩瘩的话了。今天既然让你搭救了一把,索性再帮我一次忙,听我唠叨唠叨吧。哦,你说为什么看上了你这个可以唠叨的角色。你有文化,有涵养,又有乐于助人的古道热肠呀。

  “这么着吧,先给你简要掰掰我们这对双胞胎吧。我们娘“家是附近公社的。我和长相虽然是一个模成菊虽然是一个模子浇铸出来的,可性格却大有不同。她外向,我内向。可真说起话来,她又没我这么多说道了。她不喜欢读书,小学没毕业就领一般疯丫头小子渠道沟里捞鱼虾捉泥鳅摸螺狮蚌壳,或者戏水乱叫去了,当然也参加队上出工。可我却是认认真真听讲,一丝不苟写作业,期期优等成绩,年年三好学生,捧回大红奖状让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就这样一路凯歌送到了高中毕业,要考大学了,家里送不起,正好文革开始了,无形中给父母解了这一围。后来我和她几乎在同一时间嫁给了临近国营农场湖州子一分场的男人,不过她嫁的是三队,我的是五队。老公压死后,我心灰意冷,把姐妹亲情都看淡了,除了成菊有时还来五队看看我以外,我是从来不去三队的了,虽然错并不完全在我妹夫,可我老公就是因他而死,我骨子里就是饶不了他。

  “三年多了,除了每年过年的时候回娘家看看,我一直呆在夫家,出工赚工分,回家伺奉公婆,还要全力支撑着小叔子读书。别看现在是读书无用论,可我总觉得从长远来看,多读一点书总归是有好处的。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别看我自己,一个农家寡妇,也是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总是习惯性地就着油灯读点什么。以前是《红岩》 《青春之歌》什么的,现在主要是小叔子的教科书,语文,数学,不管看得懂不看不懂,都一页页翻开过目。哦,听你那些学生说了,你不光是体育老师,有时跟他们在一起,还能辅导辅导他们的数理化呢。这一点,我就不藏着掖着了,真让我崇拜得不得了。有些正儿八经的数理化老师,教数学的,不理睬学生的物理方面的提问,教化学的,不搭数学、物理的茬儿。还真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一个中学体育老师还能辅导学生数理化的。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老想着以前读书的那些事儿,还想做做数理化习题呢,纯粹过过读书的瘾。以后你能帮我补习补习吗?”

  “先帮我补习补习吧,舒老师。正好,我这里有两道三角函数的题目搞不太清楚呢。”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背后忽然来了人,突然发声,八成是蹑手蹑脚走过来的。舒清不觉一怔,这是谁呢?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1 09:16
  48



  敛屏:

  你好!我在培训班一切都好。读书、吃饭、打篮球、甩扑克,样样都好。你看,自从那天老师劝我学学打篮球,像他们舒氏双胞胎一样把身体炼得棒棒的。我口里没说什么,可还是上了心,这不,一到省城学校里,逮着了机会就跟同学们学这活儿,两个多月下来,也像那么回事了,闪转腾挪,运球接球,三步投篮命中率还有个百分之五六十的。尽管个子小了点,可咱什么人呀?浓缩的精华呀,小巧灵活呀,在门板一样高大的球员之间泥鳅一样滑行穿梭呀。

  至于课业,那你放心,我都是课堂上及时消化,一下课就是玩,临睡前拿出教材浏览一下,预习预习第二天的内容。呃,你还别说,这样一来,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不过,只要一上床睡觉,就不是学生那么单纯了哦。因为多了一个念想,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刻骨的相思……你明白吗?可以想象出你挥舞着小拳头在空中或者在我肩头轻轻砸来砸去,口里说着不晓得不晓得不晓得,而心里美滋滋的味儿早暴露在脸上的样子。不错,那念想,那挂牵,那相思都指向一个字:你。

  多少个夜晚都是枕着对你的思念,辗转反侧好久好久才进入梦乡的。不是每个夜晚都梦见了你,也不是每次梦见你都能和你一起“温故而知新”,品尝爱情那特有的永不餍足、永远能推陈出新的甜蜜。然而,我还是一次次被这种幸福的暖流击倒了。耳边纵然是窗外老北风呼啸不断,摧枯拉朽,四处漏风的老宿舍就像一只冰窖,忠实地履行着隆冬季节赋予的使命。而那看上去很厚重的被子也呆头呆脑不知温情是怎么回事,支楞着一个硬硬的架子同我的身躯保持着莫名其妙的距离,让你进去老半天还是感到自己的脚是两块冰。可我只要从同你激情"作业"的梦境中醒来,立刻感觉严寒早已被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温暖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你说你也是常常在睡梦中一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个要搜索的人就是我,因为在梦中玩着玩着捉迷藏,怎么找我也找不见了,没想到梦醒之后更失望——一种清醒的失望,不知还要多少个“朝朝暮暮”才能“执手相看泪眼”?我说屏屏呀,你就不要这么独自咀嚼离愁别恨了,让我们约定在十天后的晚上十点整,你站在我镌刻着字迹的那棵树下(那应该是我俩的专属爱情树呢),我站在省城的江堤上,一起用蹩脚的英语呼唤着“I LOVE YOU"吧。保准能彼此听到数百里之外的回声呢。

  其实,原本我们早就应该朝夕相处,成天厮守在一块了。没想到又同一轮新的农机知识培训接上了茬,从队上到分场,再到农场,一层层、一级级都要我继续“深造”。就是这一”深造“,把我们原本可以厮守的多少个朝朝暮暮”深造“掉了。

  都说我学成回来,一定能为场里农业机械化做更大的贡献。不是我非要低调,我可知道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凭一己之力难有大的作为。一再同师傅也同场长舒叔说,我这个人有再大的能耐,在实现农业机械化进程中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顶多是现学现卖,组织一些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再办些小型中型的培训班,理论联系实际地推广一些基本的简单的农机操作维修常识吧。但有一点我还是郑重其事地跟舒叔说了:农场一定要有自己的实业,要自己办厂,办农机厂,自己生产适合水田、旱土耕种、收割、脱粒作业的小型和中型机械,免得动辄向上级部门伸手,而这样的伸手往往不能应急,甚至调拨来的农机用起来不趁手,无法在湖区的水田顺利操作。

  舒叔说这想法他和场里一些领导早就有了,也曾摆上议事日程,可总是苦于外边人才进不来,总是以不能走白专道路来搪塞,所以我才一力撺掇余书记多选派好苗子出去参加培训,培养自己的土专家。有了一支土专家队伍作基石,农场的农机厂还愁办不起来?我看啊,咱要量力而行,切记贪大求全,那就先搞一个柴油机厂吧。把动力搞上去了,其他传动和操作装置还不好搞?记着哦,到时候可得看你们这一批连进两阶的农机班学员的呢。嗯,你这小小一个郑鬼,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人小鬼大,可得给我好好学,深深钻,争取拿出论据充分论证严谨的办厂设计方案,以靠谱的研究成果进入我的首批土专家队伍里来哟。你看,这就是他的领导艺术,说说笑笑中,就这样把一副不轻的担子压我肩上了。

  上个月回队上,我师傅邓队长也给我压上一副担子,给队上架设照明线路和简易的动力用电。总算给了我俩一定数量的”朝朝暮暮“。可你那时候是个摘棉高手,棉田里离不开你,我也是领着丁鬼子、光武孑、伏霸等十来个伙计每天爬上爬下架外线,设计内线、配电总枢纽和分枢纽啥的,忙得焦头烂额,晚上的时间也得让一些动力线的设置方案给挤占不少。

  剩下来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啦。那半个月时光,风风火火,紧张兮兮的,丝毫没给我们的”作业“留下一席方寸之地。即便我们有两次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重逛电排沟的机会,可也只有淡淡星火照着脚下的漫漫尘土和彼此的眼眸口鼻,虽然仍旧不失朦胧美,可到底无法让我们走到见证我们首次作业的那棵白杨树下,到底还是缺乏一种月色溶溶飘渺袅娜的罗曼蒂克味道啊。我们没有走多远,就在这幽幽暗暗中,深深地拥吻着,都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嘭嚓、嘭嚓……那么的刚劲有力,那么的浪漫多情,我以为,相爱的两个年轻人心跳的声音在夜空中也是交织在一起的,那是世界上最优美也最富激情的音乐,我都被你陶醉了,当然,也被我自己,完整些说,被我俩。你看,这么多天了,还把我激动得,一句囫囵话都让我割成几段说了。

  架线后再返省城,又是二十多天了。换句话来说,进入新一轮辗转反侧又是二十多个夜晚了,而偏偏你有这么多天不给我回信,煎熬得我每每第二天早上口也来不及漱,匆匆洗把水脸就跑进食堂,拿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教室里跑。及至昨天才收到写有你那娟秀字迹的文字化的心声。急不可耐开信展颜,读了两行不免喷饭:你说你当官了,当猪倌了。可喜可贺啊,别把猪倌不当新官,你说这还是你第一次戴了顶官帽子呢。由此我不禁想到了一出老戏《女驸马》,没准若干年以后,咱这湖州子飞出只金凤凰,猪圈里展露出一位女大官呢。嘻嘻。

  让你喂猪,当然是咱师娘要你跟她做个伴咯。她还是那句话吗?那句:你邓叔没当队长时,我也没让他管多少喂猪的事,听任他像个痴子一样田头水渠的一天瞎转悠;如今把这鸟队长一当,更是撒丫子,看都不朝我那”白太太“看一眼了,更不用说其他肉猪、小猪。叫上敛屛,无非也是一天到晚,没个活人说说话,整天对着一圈猪,吆来喝去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鲜词儿了,你们都要冬修上工地去了,连来猪栏看看的人影子也见不着一个了,我还不把最对我心路的敛屛妹子抓进来,我不是傻子吗?

  估计就是类似的话吧,我师娘书没读多少,说出话来那可是有板有眼,有理有据,无可反驳哟。

  对了,我心里正要问你当猪倌还习惯吗?却马上看到你接下来写的话了:于阿姨其实不是让我来正儿八经跟她一块喂猪,完全是让我来轻松轻松,休息休息的。说起来也给我安排了三件事,第一是烧火,每天煮三锅猪食,打猪草、洗呀,剁呀,煮呀,喂呀……这些活儿一概不要**手,只要坐在灶膛前烧豆杆、棉秆,掌握住火候就成。第二是听她说话,放鸭喂猪、养牛喂鸡这些饲养活儿点点滴滴,还有鸡鸭猪牛各自习性,特别是现在她最宠爱的“白太太”喜欢吃些什么嫩草、什么红薯,喜欢侧卧睡觉,甚至还有发情时有什么表现,看公猪还要看颜色,看块头,看嘴脸呢,白的、个头大而又不太肥胖的、嘴脸儿在她看来还算周正的,她就嗷嗷叫着竭力配合甚至还曲意逢迎;可那黑不溜丢的丑家伙一上身,她就拼命扭动奋力挣脱坚决不配合云云。第三是做一个真正的猪倌——给我一根长长的柳条儿,说是官鞭,这就是当猪倌的资格,然后让我赶着以“白太太”为首的几十头猪(每次都只放出总猪数的三分之一)浩浩荡荡开赴收获了晚稻的广袤田野,一任它们自己寻寻觅觅,找到好吃爱吃的草叶草茎埋头大嚼,白太太每每示范嘴拱泥土,拱出深埋土里的草根,滋滋有味地吧嗒吧起来,顷刻间,所有的猪都找到好食物,田野里充满了单调而又有趣的吧嗒吧嗒的猪之声。我坐在刚铺上稻草的田埂上,看着群猪吃草图,听着群猪嚼食声,感到自己这个猪倌还真没白当呢。

  恭喜你呀,猪倌同志。一段话看得我都想申请加入猪籍了,当然前提是必须成为你的猪民。试想想吧,我,一只人形的猪,每天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屁颠屁颠,或者在你的柳条软鞭下,无比享受地眯缝起眼睛,就让你这么一鞭一鞭地轻轻抽打在身上,痒酥酥的,酥麻麻的,然后一头倒入你的怀里耍赖,让你给梳梳毛发、抠抠猪爪子缝里的泥巴什么的,或者干脆来一个激情浪漫的“猪抱”,让你尝尝同一头郑鑫这么伟大的猪融为一体的感觉,该是何等的美妙啊。

  哎,这回总算让十九世纪爱迪生发明的电灯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农家了。明亮的灯光下,读我的信不用再在昏暗的油灯下耗眼力了,可你待会儿还得给我写回信吧?我还是就抓紧一下时间,不跟你说这些似梦似幻的遐想了,说点实在的吧。你来信中提到你老爸的问题,我想本来已经不成问题了,天晓得还要经过多少波折?早几天,舒叔给我的回信中还谈到这事,前一阵子好像有眉目了,会解决了,可眼下又了无声息。其实,事实十分清晰,谁都承认那个事实,可就是上头还在那个纠缠多年的创作原则上争执不休,即对于英雄人物英勇事迹的整理和材料撰写,要不要删砍他(她)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和脾气性格等等。要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却堪称人间救世主的高大形象呢,还是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缺陷甚至也有私欲但本质上却爱国爱民的血肉丰满的形象呢。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即便作者没有按照高大全三突出的原则写一个英雄人物,可也没有把他写成敌人、坏人呀,怎么能据此作为仇视社会主义仇视党的“罪状”而一棍子打死人家呢?毛主席都说了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那作者怎么说出发点是好的呀,就算没写好,充其量也只是人民内部矛盾呀。哦,敛屛,你我年纪还小,这政治上的风云变幻的确是雾里看花一片迷蒙。按说没多少发言权,可我还是坚信,只要是怀有一颗报效祖国的拳拳之心,是黑是白中就要见分晓的。赵高指鹿为马的时代难不成还要重来吗?你就放下吧,贺叔的帽子摘定了,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哦,还有,你提到了我那老师你们和五队的那个叫什么成梅的寡妇好像也好上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根据我对老师各方面特别是为人方面的了解,还有你说的成梅的那些经历,我反反复复思考了几遍,觉得不是什么荒谬事儿,我想还是靠谱的。

  原因有二。一是两人根本不存在什么地位悬殊的问题。老师,在如今这年头不但不吃香,还被当作臭老九,早几年被批来斗去的,师道尊严早给扫落地上了,这两年稍好点,没那么臭了,可还是无法同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相提并论呀。再加上我那舒清老师生性耿介,不会更不屑趋炎附势以保全自己,这些年不知吃过多少I苦头,跟过去那个知识阶层和所谓的上流社会早已毫无瓜葛。关于择偶标准,他经不起我再三催问,有一回总算说了几个字:心肠好,对我好。再看那个成菊的孪生姐妹成梅,出身苦大仇恨的贫农之家,可自身际遇坎坷,结婚不到一年就丧夫守寡,可她不但没有离开这个家,还那么几年如一日地侍奉公婆,拉扯小叔子读书到高中。不禁毫无怨言,倒好像本来就应该这么做似的。再说,这里里外外一把手能做到这份上,还不仅仅是凭心肠好就能做到的,没有超凡的能力,没有足够的心理支撑,没有一个坚强的信念,换谁谁也做不到呀。从这点上来看,咱老师与成梅俩不仅没有地位的差别,甚至还同病相怜,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况味呢。

  二是两人也不存在志不同道不合没有共同语言的尴尬。我老师一个教体育的,从来也没有真正扔下过数理化,不断复习自学还业余时间无偿辅导学生;成梅大嫂,一个农家妇女,不管农活和家务何等繁忙辛苦,每晚睡觉前都要耗上一盏油看那么会儿书,仅有的几本小说看完了,还要看小叔子的中学数理化教材。那个晚上,主动前来甘蔗林守护换回大嫂回去休息的小叔子无意中听到了大嫂要和他敬重的体育老师学数理化知识,很是感动。后来多次以请老师开小灶为由,把舒清请到他家,然后让大嫂来求教,给他们单独接触创造好些机会。
  这个家,公公婆婆和小叔子都一门心思要报恩,而报恩的唯一方式就是解放她,让她成就第二次幸福美满的婚姻。哦,敛屛,综合你从薛明娟、杨眼镜口中了解到的这些信息,我想,他们俩都是这个时代的异类,读书无用论早已甚嚣尘上,可他们倒好,似乎在有意逆历史潮流而动,一个是人们印象中的赳赳武夫——一体育教师而已,却偏偏去染指什么数理化;一个是区区农妇,却固守着文化这棵大树,不说要摘下多少果实,沾沾大树的雨露阳光和新鲜氧气也是得偿所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两人要是结合在一起,能不能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比翼双飞,我不下断语。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志同道合,生活中太有共同语言了。

  你瞧,拉拉杂杂写下这么多,都写到要熄灯了。有种感觉,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你帮我分析分析:在没给你写信的时候吧,心里头不知有多少情切切意绵绵的话儿蹦出来要说给你听。可一旦摊开信笺,那些话儿一时倒不知怎样表述,迟疑中就这样被我们身边的人和事挤走了好大好大一部分。看来,咱们这为期不会太久的两地书,还是跳不出“抒自己的情,说别人的事”这一窠臼的哦。

  作为补偿,让我画上一颗凝聚我深深爱意的红心,寄往湖州的你,就让它代表我时时陪伴着你,和你同样依恋着我的心一起剧烈的跳动吧!

  深爱着你的郑鑫
  12月19日深夜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3 08:32
  49

  过了好几年革命化的春节,郑鑫都觉得这年过与不过没什么两样,充其量是捞着一个回家看看老爸老妈的机会罢了。没想到在上面没怎么强调革命化的今年,因为加入了新的元素,这年过得可特有意思啦,那美滋滋的味儿好久还在心里头荡漾着。眼看明天一大早又要去省城——这没完没了的培训也就一个多月要完结了,怎么着也得有始有终吧——今晚临睡前还得细细回味一下,于是就摊开了早已读了好几遍的两封信,贪婪的目光似乎就那么吃着、品尝着敛屛隽永的文字、娟秀的字迹——

  鑫:

  真没想到,你一去省城就这么久,久得像一个漫长的世纪。久得我一时记不起你的模样,以致每每要重读你的信,才从字里行间看到你貌似天真又貌似深沉的坏坏的笑。

  你的梦真多,用你的话说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你一个接一个地寄过来,弄得我这以前根本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滋味的人,都给传染上了。被梦传染了跟被某些疾病传染了一样难缠呀!都怪你,让我一次次地梦见你,不是感冒生病,就是打球负伤,或者是有什么妖娆多情的女同学对你抛媚眼……

  真想不理你了,不看你的信,也就不会做你的梦了。可冥冥中总有一种我无法抵挡的力量,让我在夜深人静时,在你亲手安装的留下你体温的电灯下,拿出你的信,读着你的心跳,然后晕晕乎乎进入睡乡,并不总是做梦,也不总是梦到你,但梦你几乎是梦的主要情节。

  可我今天不想跟你说梦,时间有限,还是跟你说说实实在在的事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的猪倌暂时做不成了。你也不要再在来信里用线谱和文字歌唱你用牧羊姑娘改编的牧猪姑娘了,五根线上扒拉着的那些蝌蚪,对我来说只是天书而已。时下,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是天籁之音天堂之声什么的,我也无法还原成实打实的质朴而动听的歌声。你多得没处安放的浪漫细胞在寒冬萧索的田野里只会一无所获,无法找到你的猪倌,以及她手中柔柔的柳丝条,无法消受柳条鞭儿轻轻抽打在你身上痒痒酥酥的惬意味道了。

  原因是北风萧萧,寒霜皑皑,不少日子还有雪花飘飘,不能赶着"白太太"和群猪野外觅食了,成天只需坐在灶下烧几把火,然后听于大婶絮絮叨叨一串串没多少新意的话题,再不就是不顾大婶的劝阻,挑一担煮好的猪食去喂猪,没几下便让大婶缴械一边歇着或一边瞧着,这样清闲,我自己也感到愧对猪倌这头衔了,更重要的是队上年轻力壮的男女劳力还有部分年不轻力不壮的中老年男人都上冬修水利工程了,大伙儿餐风露宿,挥锄舞锹,肩挑泥土,疏浚旧沟,开挖新渠,耳朵根子冻得红红的,而趴下帽子,则一个个头顶热气直冒的。我在灶下烧火烧得一身暖烘烘的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特别是有一天桂妹子回来拿点东西顺便去猪舍看我之后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安享猪一般的闲逸了。当时看她一脸的冻疮,黝黑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了,红烂漫的中间部位还亮亮地流着水,凑近一看不是水,而是带血的脓液。我的心都碎了,一年到头我们农工,用你们知青的话来说是綉地球的人好苦啊!春耕春插、盛夏双抢、秋收晚稻,还有那么多旱土作物的栽种、中耕、除虫、收获,平均每个劳力十几亩田土上的劳作,大都是靠一双双皲裂的手啊。好不容易冬天可以轻松一点了,又摊上水利建设这档子大事累个半死。我不是抱怨,农田水利非搞不可,不然靠天吃饭的命运怎么也不会改变,我是在呼吁机械化,郑鑫你正在进修的农业机械化,快快进入湖州,提高生产效率,把人们从面朝黄土背朝天、腰酸腿软头发晕的原始手工劳动中解放出来,至少部分地解放出来吧!

  当时我就不由分说,把桂妹子换了下来。于大婶看我态度坚决,再看桂妹子那缓缓渗着脓血的脸,二话不说放行了。大婶还真行,一边喂猪一边治人一边教被治的人喂猪,五天下来,桂妹子脸上冻疮好了,猪食会煮了,还协助大婶给“白太太”接了生呢。这一胎,她可足足生了10个猪宝宝呢,白白的身子,红红的嘴,满地乱滚笨笨的腿。我是在20天之后回来才看到的,好可爱哟!可据桂妹子这位助产士说当时可难看得很呢。哈哈。

  有了桂妹子这反面教员,我在工地上不会那么傻傻地跟天斗,明明受着罪还高唱什么其乐无穷的。鑫鑫你也跟我说过,人定胜天是有条件有前提的,主要是鼓舞士气的一种宣传策略。人只能在天能够接受的程度内去改良自己的生存环境,只能摸顺毛之后再合理巧妙的利用它,而不能摸倒毛一味跟它作对。不然叫你吃足苦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啊,这老北风刮得呼啦呼啦响,刮在脸上像刀割,这可不能硬挺着,我围上了一条咖啡色头巾,把脸和耳朵包得严严实实,挖土挑担干得热气腾腾了,解下来一会儿,感觉寒意来了又重新包裹。几十天过去了,严寒在我脸上着色,着了些红色不假,但平实如初,绝无鲜血写就的“红烂漫”哦。你尽管放心好了。

  干这种挥锄舞锹、肩挑泥土上渠顶的力气活,的确不是我的强项,当然也不是我们这些半边天的强项。不过总还是有一份力发一分光。不瞒你说,一天下来,肩膀压得红红的。穿着棉衣也感觉是肿得老高,手上的血泡也起了两个,后来都成了厚厚的硬茧。不信,咱俩再见面时看我不在你脸上狠狠地锉,看像不像一把锉刀?干这活儿,我明显的感觉到,你们这些知青伢子,大都像个男子汉了。无论是开挖新渠用大板锄奋力开挖巨板土,还是用指甲锹从沟底向坡面甩送潮泥,或者是担着沉重的泥土从沟底向几十米的渠道路面运送,雷满子、梁智、杜仲、伏霸、丁鬼子这些不服输的角色,样样活儿都拿得出手都不比老贫逊色,当然自不待言。就连光武孑这小不点和工头这懒鬼,也不甘落后,挥舞指甲锹也有板有眼像模像样,只是甩出的潮泥块片小一点,距离也近那么一点点。

  不过,队上所有甩潮泥的人,无论是谁,即便是雷满子,一天打出的潮泥也没有身先士卒的邓队长多。要知道这还是他在每天早上具体到人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活计、任务量之后才呆在自己的工作面打出的潮泥呢,中途还要撂下指甲锹到处看看查查呢。真不知道你师傅那么干干瘦瘦的身躯里怎俄们会有那么无穷无尽的力量?穿着这份好奇心,有几次我细细观察了一下他甩潮泥的姿势,真是力与美的最佳结合呀。猛地想起了你曾给我讲过的那个什么古希腊的雕塑掷铁饼者,所不同的是,人家是赤膊掷铁饼,咱队长是穿衣队长掷潮泥罢了。但见他双腿呈丁字形站立、一锹在手,一手握柄一手持把,然后把锹刃插入潮泥,稍稍前倾着身子,倏地一下端起卧着一大块潮泥的指甲锹,潇洒地一扭腰,双臂用力向一侧渠道斜坡顶部甩去,只见潮泥滑滑地脱离锹面向上飞去,而且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到顶端凹凹的部位。整套动作环环相扣,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不出一丁点多余的动作,而且一锹接一锹地锹锹相连,简直就是一个机械手。所不同的是,机械手千篇一律,千手一挥,落点一致,毫无新意,而你这位师傅,时不时地还要抽上一支烟,一边喷云吐雾,一边挥锹不辍,落点绝不雷同,专往顶端凹陷处招呼着。

  前两天那条南北向旧沟疏浚任务完成,不用甩潮泥了,转战到由你帮着你师傅设计的新干渠。推土机铲去了表层一两米厚的硬土,接下来便不好操作了,于是人工开挖。挖着,担着,不知怎么一来梁智和杜仲大声争吵起什么来。我同娟娟、眼镜、辣椒几个人上前一看,没什么大事,就是好玩着打赌。梁智说你信不信,我能挖出两块特大的泥团放你俩箢箕里,叫你吃奶的力气使出来都担不起来?杜仲偏不信邪,有种你就挖出那么大团的泥巴,可不要一粒碎泥哦,只要你挖得出,我就担得起。争着争着就以十斤饭票十块钱菜票为赌注打起赌来了。正巧那阵子你师傅不在,年轻人包括几个老贫都兴致勃勃看热闹来了,虽然也有一两个老贫劝他们别这么逞英雄,压伤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可那里压得住越来越高的声浪?梁智还真有两下子,居然给他连挖带淘地挖出了两块巨大的泥巴,据一个有经验的老贫目测,俩这担子少说也有三百斤。这可是从来没有破过的记录哟,就凭杜仲那么瘦长的个子能破吗?结果自然毫无悬念,杜仲的饭菜票出定了。可旁边冒出了雷满子,他要梁智让他试试,担起了的话杜仲输的数字减半,担不起我同他一人一半付给你,绝不反悔。梁智和他一击掌说了声:担起来了,我不收分文,还给你一半的饭菜票,担不起,我也只要一半的数了。

  我想,凭你对雷满子的了解,接下来就不用我讲出这场赌局的胜负了吧。不过,还有一个插曲是,后来胡支书也冒出来一试身手,扭腰转体、吐纳气息,表演了好一番前奏,好不容易一起肩,乖乖,扁担断了,一头泥团先着地,重心往后狠狠一带,让支书大人摔了个仰面朝天,溅起一圈哈哈大笑……

  工地上的事,不知不觉给你啰嗦了这么多,我想要是你在现场,肯定会描写得更细致更感人也更有谐趣。我这支秃笔也就是同你这么来来往往写信给磨快了些。本想收笔了,还有两件事给你简略通通气吧:

  第一应该是好消息吧?老爸的帽子估计春节后不久会要正式摘下了吧。那天分场领导来我们工地巡查时,临走的时候突然让人把我爸找来,叮嘱他好好表现,只要你现实表现突出,以前的问题性质不是很严重的话,党和人民会给你最好出路,向你敞开欢迎的怀抱云云。你听到了一定好高兴吧?

  第二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坏消息。听了些小道消息,说是余书记上调了,新来的章书记可是个喜欢什么事都要亲自抓的实权派,明里暗里削弱了场长舒清的权限。再加上他成天红宝书不离手,开口闭口都是突出政治,深入进行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等等。对咱舒叔有些突出生产的倾向和作为了解了一些,很有些不满和不屑。有些阿谀逢迎的角色趁此向新书记打舒叔的小报告,以此献媚邀宠。我想如果真有这事,咱舒叔在场里恐怕是难有作为了。不过,上次经过你建议并作出初步设计方案的柴油机厂建厂一事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运作了,这位章书记暂时还没反对,只是就办厂宗旨往政治方面紧紧靠了靠。

  鑫鑫,你说你给我写信总是不由自主让别人的事占了咱俩的篇幅,看来我也是这德性。谁叫人是不能脱离社会的高等动物呢?一味地在二人世界里风花雪月,也许更适合于语言和行动;就文字来说,好像做不到,至少就你我而言。

  信写完了,可我意犹未尽。总觉得有什么遗漏。哦,我记起来了,你不是说过多次都要带我去你们昆江城去你们家玩玩吗?这回有机会了,而且不用你带,我自己去。你别是假惺惺的吧?如果到时装不认识给我难堪的话,我决不饶你哦!场里今年春节给大家放一个礼拜的假,有人说可能是新官上任让大家欢乐迎新年,然后衷心拥戴他。我可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有得玩就高兴不已了。正巧桂妹子要去你们昆江城里走亲戚,邓雄也让他们机耕队派了趟采购拖拉机配件的公差。而且让他开上队里最好的那台轮式拖拉机,自然捎上桂妹子,公私两便好不快活。可桂妹子不知跟他闹了点小小别扭还是怎么回事,偏不肯单独跟他一块上路,非要拉上我不可。我本不想夹在他们中间,可最终还是拗不过桂妹子,也征得了爸妈的同意,就答应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可要跟他俩拖拖拉拉上路喽!

  到了昆江,你到什么地方接我呢?

  你的 屏
  1月24日


  鑫:

  我到家了。刚刚放下你送我的人造革旅行袋,一边接过我妈递给我的白糖开水,跟爸妈亲热了一会,寒暄了两句,就从旅行袋里翻出你从你妈书案上”偷”来的两叠备课纸,躲到自己小房间里给你写信报平安了哦。

  今天是大年初二,船上没多少人,大河里跑得还蛮快,只有小河里机帆船突突突,马达声倒是挺欢快,可那速度实在不敢恭维,不说像那蜗牛,起码也同乌龟有一番比拼,难怪你们常说憋在那乌龟壳里六七个钟头就如同六七个年头一样难受。也难怪一靠岸,爬出乌龟壳走上岸的感觉是整个一个坐牢若干年之后重见天日了噢。

  这次在你们家叨扰了三四天,真让你妈妈伍老师操劳了。就连同去的桂妹子和邓雄也不住地跟我说,郑鬼的妈妈太好客了,一个城里老师,把我们这些乡里人当上宾接待,糖果、花生、芝麻茶,不间断不重样地递来了,吃饭时一桌子大菜那么丰盛,有些菜还从没看到听到过呢。吃了那一顿,他们俩赶快开溜了,我就知道,这一开溜他们的那些个别扭也跟着烟消云散了,我也不打算回农场时再搭他们的便车了。

  我在你家,经过最初那几个钟头的局促和尴尬,因了你老爸毫无架子的恣意闲谈,再加上你这调皮鬼的插科打诨,还有你哥哥姐姐的随意聊天,琴棋书画什么都聊。很快便让我自由自在了。倒是一随你到江堤畔散步,在冬青树的掩映下,你一次又一次搂抱得我紧紧的,让我一时之间好不自由了。我挣扎着,你这家伙坏坏地笑着说这是情哥哥赐给你一种美丽的不自由呢。我们就争论起谁大谁小来,也是,你我接触这么久,都不知道彼此的出生年月呢。弄半天你还比我小一个年号,小好几个月呢。记住哦,从此叫我姐姐哦。

  你我突然都不吱声了,你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也是。然后,两张嘴叠印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你的手不老实了,要得寸进尺对我深入摸索了,我一把打落,说这里可不是月夜下的乡村草垛旁啊,你看你看,多少双眼睛或明或暗在盯着我们呢。趁你一愣神,我咯咯笑着跑出老远了,你就这样追呀,追,那天我俩也不知在江堤上跑了多少里路……

  好了,不多说了,舒叔在场里的境遇我会不断打探的,这次去昆江前,我还在分场看到过他同分场领导握手,寒暄了几句,不久又同几个来分场办什么事的老贫说说笑笑聊了好一会呢。看这架势,与平时的做派也毫无区别呀。我想,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什么事吧。

  坐了一天船,其中还坐了半天“牢”,实在累了。就此搁笔吧。吻你!


  你的屏
  2月4日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4 09:52
  50

  培训班是3月下旬在省城郊区一大片田野里结束的。同理论考试一样,在实际操作测试中,郑鑫还是不太好意思地拿了个第一。

  驾驶东方红牵引五铧犁旱土深耕、水田初犁,还有操纵固定式脱粒机进行旱土作物脱粒,小型收割机旱土作物收割,水泵、潜水泵排灌大田用水等农机作业测试,这个机那个泵的,足足忙乎了二十天,加上此前的各类农机的初步检测、维修、装拆,在室外、在大田上课、考试的时间就占去了一个半月。换句话说,也就是春节收假后学员们到校,就没进两天教室了。

  “学种田学农机的,进教室有鬼花子用?”这话是贫宣队一头儿的口头禅,他自称为泥腿杆子,而穿着像一个蹩脚的冒牌的退伍军人——军帽军服军鞋,鞋带常在地上踩,裤腿卷到小腿肚,衣领紧扣可下摆总有两三粒扣子和扣眼闹分离。他一周总要在学员列队式上训两句话,这一向开口闭口就是拿新近看过的一影片台词“马尾巴的功能”开涮:“马尾巴?公能?还婆能呢。还牛尾巴、猪尾巴、狗尾巴呢。放一教室的畜生进来,你们去摸它们尾巴找它们的公能婆能吗?真是太好笑了。怎么学农机?三担牛屎六箢箕,给我到土里田里开起来用起来!毛主席不是说在游水中学会游水,在打仗中学会打仗吗?你们也只有在机耕中才能学会机耕哦。”

  以“三担牛屎六箢箕”著称的大老粗哲学,当时风靡了全中国,尤其是农村。在这一大气候下,也确有不少土机手土技师甚至土专家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似乎也缓解了一下因高校停办各类技术人才奇缺而出现的燃眉之急。郑鑫这个不甘沉沦的小伙子,就很自然地把奋斗目标定位在农机土专家上喽。有了动力,再加上心灵手巧的天赋条件,在这个良莠不齐的学员群体中,想不出类拔萃都不行啦。这不,尽管每天除了上课和操作,每天的业余时间,不是打篮球,就是打牌,时不时看着牌友输牌后像小狗般钻桌子笑得前仰后合。一到夜晚就犯相思,梦里幽会他的屏屏去了,醒来老是不知今夕何夕今晨何晨的。饶是如此,成绩还混了个最好。

  全部操作项目测试完毕后,老师还别出心裁地叫上郑鑫几个前名的学员,两人一台机地开上了插秧机。尽管时令还早,种谷刚播洒秧田没几天,可还是让人扯了一片同稻秧有些类似的嫩草做替代品。效果虽不算理想,可机子插出“秧苗”来怎么着也比人手一兜一兜地持秧插入泥中要快要轻松。听着老师的表扬,郑鑫立刻就想回农场同舒叔的第一个建议就是简易速成地培训一批插秧机手,以应个把月之后就要来临的春插这当务之急。当这个培训师,对自己来说只能算小菜一碟吧。

  我回来了,湖州子。离别三个月了吧?好不容易才踏上你这块浸透我两年汗水、泪水甚至还有些许血水的热土。都春分时节了,你还是那样广袤而清寒,冷雨潇潇,春的气流还蛰伏在大地的脉搏里,静静地等待撕开浓云的那轮太阳快露脸时再一同喷薄而出吗?郑鑫一钻出低矮的船舱,上岸没走几步,目光扫视了一大圈,立马就在心里同这块土地絮叨开了。

  不知是雨雾蒙蒙一整天,能见度太低了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今天这机帆船慢得出奇,比敛屛形容的乌龟还慢,顶多能同蜗牛打个平手。到码头时一片漆黑了。偏偏今晚又是下弦月,老天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不多的芝麻粒一样的半明半晦的星星来点灯,好在场里几条主干渠道路边稀稀拉拉有些路灯,还算差强人意地配合着,把背着沉重行囊的郑鑫高一脚低一脚泥一把水一把地送到了队上。在船上的时候还打算先去场部看看舒叔的,可一看这黑咕隆咚的夜幕,只得重色轻师当当小人咯。谁叫这会儿自己心里都装满了敛屛那张灿若桃花的笑脸呢?

  一走进队上宿舍区,凄风冷雨夜茫茫的氛围更浓厚了。郑鑫掏出手电射出一道雪亮的白光,立马有汪汪几声狗叫积极响应。他赶紧关掉手电。突然想到还是不要弄出什么动静,先到敛屛家,给她一个惊喜才好。再说,背包里的那一只麻辣香酥鸡就是给他们家买的呢,平时没少打他们的牙祭,在省城回来,也让他们美美舌尖吧。另外还有一件料子不错、颜色素雅、式样较新可又不显山露水的女式春秋衫,当然是给敛屛的啦。队上还没有谁穿过这么好看的成衣呢,都是请分场或场部的蹩脚裁缝做的那种千人一式的非蓝即黑的土布“褂子”,年轻姑娘顶多来点大红大绿,艳则艳矣,可乡气也未免太耀眼了吧。敛屛要是不敢穿怎么办?看我的,我还有招儿呢,她听我聊过几次《简.爱》,好想亲自读读,上次在家里找出来准备送给她的,临走时又忘了,这次没忘就在背包里呢。对了,就以《简.爱》来“要挟”呗。唔,对了,衣呀,书呀都收下了,饭也吃过了,同老贺的聊天也差不多了,照惯例,接下来两位大人就会借故走开去,让我和敛屛好好亲热亲热啦。估计那种销魂的“作业”做不成,可至少也可多来几个甜蜜的“节目”吧?反正来日方长,做“作业”的美好时段有的是,不急在朝朝暮暮哟。

  正因为肚子里有这么些小九九,才不能先到宿舍。否则一搁下背包,同梁智、杜仲、雷满子、光武孑、薛明娟、杨眼镜一干哥们姐们闲聊着说笑着,保准没几下就让几个家伙拉开拉链,把包里所有角角落落搜查个遍,麻辣香酥鸡三五两下就分崩离析进了他们肚肠,而“成衣”会让几个姑娘轮流试穿显摆后洒下一串嘻嘻哈哈,然后恣意打趣我对敛屛的一番用心,不把我的脸变成一张猴子红屁股是不会罢休的。这样一来,只好强做大男人,今晚不会敛屛啦。

  那怎么行?想到这里, 郑鑫更加放慢了步伐,再说不放慢也不行,跌跌撞撞的说不定会摔跟斗呢。在极其微弱的星光和农家窗户里透出的点点灯光指引下,终于摸到了敛屛家门前。没想到窗口一团漆黑,房门紧闭。“笃笃,笃笃,笃笃笃……”一套完整的约定俗成的“郑鑫来了”的暗号式敲门声响过,毫无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暗号照旧”,再响一遍,仍然沉默以对。这时候才意识到一家子人都出去了,才用手去摸摸门边。自上而下划拉了几寸远,就摸到了一把中号的弹子锁。

  吃了闭门羹,郑鑫这下没辙了,只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往宿舍走去。还好,很快又被一派热闹给振奋了神经:远远地就听见屋里传出的秦琴、口琴、小提琴声合奏,不用说,那是杜仲、杨眼镜和丁鬼子的”杰作“,此外,还伴有梁智、雷满子、薛明娟 、洪辣椒几个人不同步不着调的混声合唱: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金色的扬子江畔……“原来今年一开春在知青中广为流传的《南京知青之歌》,同样流传到了湖州子知青群体。自己还只听了一遍,根本没记住词曲,他们这些伙计就唱得这么开心了。

  站在窗内灯光向外扫描不到的黑暗中,郑鑫静静地听了好几遍,正好没人唱了,让丁鬼子的小提琴独奏了几遍。没想到,数日不见,这小子的琴技当刮目相看了。一种淡淡的忧伤糅合在洒脱的豪迈中,给人一种奋进中的无奈,无奈下的执着……多么切合知青们当下的处境和心态。行,这旋律,多么够劲。想到这里,郑鑫放下背包,从里面摸索出他那支心爱的短笛,在心里默默定好调,连吐音也没试一个,就合着小提琴的节拍和旋律吹奏起来了。

  室内。十来个知青挤在里面,仿佛要搞什么排练似的,连挨门边的两张床都给架到靠后窗的床上去了,真有点叠床架屋的意味。除了郑鑫听出来了的几个人,还有光武孑、伏霸、工头、秀丽,甚至还有桂妹子,这么多人吹拉弹唱,整得这样热闹,好像知道郑鑫要回来特意来个欢迎曲似的。不过,丁鬼子独奏几遍之后隐隐传来的笛子伴奏声,大伙儿竟然置若罔闻。一会儿,终于让乐感较好的杜仲、杨眼镜和耳朵异常灵敏的光武孑捕捉到了。光武孑突然大叫一声:笛子,笛子,郑鬼的笛子!

  大家争相涌出门去,薛明娟的鞋后跟不知被谁踩下来,一声尖叫,雷满子忙用魁梧的身子顶开后边的人,蹲下来给那只秀气的脚穿好鞋,然后在她身后一手挽着她左臂,一手向右摊开,紧走几步路,到了空旷处才松开。而丁鬼子淡定得像施特劳斯,如此动静也没能让他分一下神停一下拉琴的弓,就这样待所有人出门后,边拉边走,走出房门,眼光与郑鑫的相接,轻轻点了一下头,面对面,两人再次合奏了一遍,然后秦琴、口琴也一起响起来,把一个细雨霏霏茫茫夜闹腾得像一个春夜星光音乐会似的。

  沉寂下来之后,大伙儿同郑鑫相互问长问短、闲聊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出现翻背包搜索战利品这类常规动作,这不免让郑鑫有些意外了。这时才细细打量眼前这些人,呃,连桂妹子都在,却硬是没见到这种场合几乎从不缺席的敛屛。怎么回事呢?第六感觉告诉他,糟了,再联想到她家门上那把”铁将军”,一定是有一场什么变故发生了。虽然七天前在省城还收到过敛屛的信,可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这点时间也足够呀。

  梁智观察到郑鑫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快,刚刚吹奏时还那么红扑扑的,一忽儿像所有的血色素骤然撤退了似的,煞白煞白的了。连忙从地上提起郑鑫的背包,一手挽着他,说:“一路上累着了,刚刚又闹腾了这么久,精力不济了吧,郑鬼?咱进屋休息去。”杨眼镜也配合着把其他人吆喝着散开,跟着他们进屋了。

  一看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郑鑫说让桂妹子进来吧。眼镜只得出去叫了,梁智摸了摸郑鑫额头:“没发烧呀,怎么一下子蔫了呢?一个快快活活、鬼灵精怪的郑鑫,今儿一进屋倒把空气给整得这么沉闷,怎么回事呀?”

  “我正要问你,问你们,队上发生了什么事呢。你倒好,反而倒上树冲着我来了。你们以为,真能瞒住我?慢,你不用先开口,等桂妹子来了后听你们一个个地说吧。先把那床放下来,我要倒在床上听你们说。”

  梁智出去把杜仲、丁鬼子、雷满子、光武孑和工头叫了过来,很快就让床归原位,一切如常了。杨眼镜、薛明娟和桂妹子也过来了。同十来分钟前吹拉弹唱兴高采烈的气氛截然相反,这么一屋子人聚在一块的感觉甚至比刚刚郑鑫同梁智两人大眼瞪小眼尴尬无语的境地更沉闷。还是杨眼镜悄悄掏出口琴,放在嘴边轻轻吹奏起《异乡寒夜曲》,一种离别的惆怅同眼前氛围很合拍地融合在一块,才让大家挣脱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伤感和不忍诉说。

  郑鑫指名让桂妹子先说,因为她是敛屛最好的朋友,对敛屛和她父母的去向应该最知情。

  嗫嚅了好半天,桂妹子开口了:“其实,事情很简单。首先应该是好消息:贺叔的右派帽子让上头给摘了;然后是莫名其妙的处理:把他们一家调到……调到……”

  从来不知急躁是种什么滋味的郑鑫给桂妹子吞吞吐吐的语调给弄得急躁起来了,厉声催促道:”调到哪里去了?快说呀。”

  “当然不是比我们队上更好的地方,但你放心,也不是牛棚,不是大牢……好好好,我不卖关子,其实我也不会卖关子,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该不该当着这么多人说。“

  郑鑫一时间没顾忌那么多,大声回答道:”说,屋里的这些人都是可以共患难的兄弟姐妹,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我说了噢。他们还是在我们农场,四分场三队呢。这个地址呀,上头的人再三叮嘱敛屛他们一家,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再转移。我是在她最后离开队上的时候,不顾两个穿便服的公安阻拦,强行冲上前去拥抱她的时候,她在我耳朵边上轻轻说的。”

  工头一把打断:“我知道呀,我那个上海知青哥们,送我录音机的那个曾嵘就在四分场三队呀。郑鑫,明天我就带你去,先问问曾嵘,应该能找到,不,一定能找到的。”

  郑鑫横倒在床上的身子弹了起来,脸色也没有那样惨白了,只是目光仍然怔怔的,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十分狐疑地说:‘既然贺叔摘帽了,为什么反而要受到比不摘帽的时候更不公正的待遇呢?难道是与目前的政治运动批林批孔有关?“

  梁智说:”很有可能。现在场部、分场的舆论机器没日没夜地播放着打倒叛徒林彪孔老二的文章,三桂支书这阵子可忙得不亦乐乎,除了对我们这些人不敢怎么样,在老贫面前可又是威风八面了呢。隔那么一两晚,就打钟开全队职工大会,念起那个孔丘啊,仲尼啊,克己复礼啊,结结巴巴,自己不知所云,听的人更是昏头昏脑。于是就贴标语,贴宣传画,这不,队部宣传栏里都贴满了孔老二搞复辟的连环画印刷品呢。贺叔的境遇,我想很可能是上头突然意识到给右派分子摘帽不是时候,得结合这场深入灵魂的运动再给他们上上紧箍咒什么的吧。”

  杨眼镜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又戴上,接着说:“政治运动,这两年好像消停了些,不知今年为什么又可着劲儿折腾起来了。我们不谈政治吧,人家会说你不突出政治,唯生产论。谈政治吧,又很容易让人找到岔子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上纲上线,真叫人无所适从呀。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吴三桂接到分场送来的那张摘帽通知后告诉贺叔时,他们一家子好高兴,贺叔终于回到革命队伍里来了,他说当年作为一个革命军人抗美援朝,冒着枪林弹雨上战场不就是为了保卫祖国建设祖国吗?没想到被误解,一夜之间成了革命的对象,成了阶级敌人,真让人心寒啊。十几年过去了,总算党组织给我澄清了,我又可以堂堂皇皇做人做革命者了。敛屛告诉我,那晚,从不喝酒的他一个人自斟自饮至少喝下七两甘蔗酒,一张脸喝得比关公还红,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

  “没想到仅仅只有三天,三天啊,哥们姐们。”洪辣椒抢过了话头,“三天又让一个人甚至一家人改变了命运,让他本人还带上他老婆、女儿就这样失去自由了。那天我正好在同敛屛在一块剁红花草籽,做秧田绿肥。我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两个武高武大的中年男人,指名要贺敛屛带他们回家一趟,那种冷冰冰毫无礼貌毫无商榷的口气,就连一旁的我也绝对接受不了,还是敛屛有涵养,不声不响走在前面,与他们保持着适当距离。当时我没想到,这就是我和敛屛最后一次在三队一起干活呀。唉,后来……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谁心里不是愤愤不平呀。”

  郑鑫沉吟良久,一脸的凝重,用一副与小小年纪很不相称的口吻说道:“桂妹子的情报很重要,也很机密,在座的各位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把它烂在这屋子里和自己肚子里,就算父母至亲也不能说哟。拜托各位了。我想,对于农场来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会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7 08:02
  51



  “对啊,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什么严重不严重?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天还会塌下来吗?”舒晨镇定自若的声音,仿佛在回应郑鑫焦虑的猜测,其实,他是在跟他孪生兄弟在说话。

  也是这个晚上。场部。场长宿舍里。舒晨从铁壳暖瓶里倒了一杯半冷半热的水,喝住在屋内有限空间里来回踱着方步的舒清,把水递给他:“你就别像一头拉磨的驴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晃来晃去好不?晃得我脑袋都晕了。你不是一直不主张我当官吗?这不正中下怀?其实我自己又何尝愿意当官,特别是……”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特别是在这个政治风云变幻的年代,当官,你以为真有别人看起来的那么风光?要么就是准备两副嘴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上阿谀逢迎,对下颐指气使;要么对上对下一视同仁,谋点大事,干点正事,办点实事。前者运作得好,有可能官运亨通,甚至坐直升飞机平步青云,可这半人半鬼、没有止境的表演不把脸上几块肌肉弄得僵硬难受吗?这对于我来说,不是给自己找罪受而且是天大的罪受吗?后者让人充实、洒脱,尊重领导而不是看领导的脸色办事,同老百姓在一起更多地了解基层了解百姓疾苦听取大众心声,有的放矢办实事,能不充分享受一种愉悦身心洒脱情志的充实感吗?可这充实和洒脱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说的代价未免也付出太大了,来得太快了吧?刚刚我进来的时候,楼道内好像还有人背后跟踪,估计这时候在门外监听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不住话匣子,尽整些这样没油没盐没用的?直说了吧,小声说,悄悄地说,犯什么事了?怎么处理你的?以什么理由?”

  “别那么胆小如鼠的。谁监听?有监听也不怕,至少目前还没把我当阶级敌人看待。是这么回事,你耳朵凑近来,听我说:这次批林批孔运动来势不是如火如荼吗?说来也巧,场里的运动仿佛就是我们新书记从地区带过来的。在履新会上,新领导简单自我介绍之后,高屋建瓴纵论批林批孔运动重大意义和对农场工作的促进作用之后,让已调走的书记老余一手提拔的党办主任介绍关于党委工作政治工作的情况,再让我简略说说怎么把群众批林批孔的热情化作促生产的强劲动力的?我压根就没把他那个前缀听清楚也没当回事,就那么老实不客气地‘简略汇报’起来,说到大兴农田水利建设如何向旱涝保收的目标迈进,说到农业机械化怎样扩大旱土和水田作业面和种类范畴等等,就一点儿也不‘简略’了,几次被新书记叫停,要回到主题,批林批孔的主题。我不禁愣神了:孔夫子有幸见过电灯坐过拖拉机用过抽水机看过脱粒机吗?他怎么就成了咱们干这些事的反对派?我敢说,他要是开了这些眼界,会更加倡导三千弟子们学而不厌学而知之呢。

  ”也是合该出事,鬼使神差般的,不知怎么就把心里嘀咕的话儿给说了出来。得,发言权被剥夺犹自小可,还责成立马写出一份触及灵魂的深刻检讨。应该说新书记还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苦口婆心奉劝我认清形势,站到党和革命人民一边,跟孔老二、林彪还有刘少奇划清界限,把他们批倒批臭,叫他们万劫不复,然后在农场党委的统一部署下,继续分管'促生产'工作,,带领全场职工在社会主义大道上迅跑云云。可那时候我一根直肠子在肚子里硬是弯不过来,倔劲儿上来了,检讨写还是写,不过写的是子虚乌有的东西,控诉孔老二周游列国一路游山玩水糟蹋民脂民膏不算,还要破坏我们湖州子的农业机械化田园化现代化,是可忍孰不可忍之类。痛骂自己不该跟孔老二同流合污,打破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制度去搞什么抗洪抢险、动力打稻机抢收晚稻、冬修水利和眼前筹建柴油机厂的方案等等。这样的检讨到了新书记手中简直比交白卷还要糟糕……“

  ”糟糕到什么地步?快说吧,还饶什么舌呀?不会从一个农场二把手沦为阶下囚吧?”

  “你先别急,稍安勿躁,你我兄弟说说话的自由暂时还没有被剥夺。你非要现在知道,那我告诉你,几天后,新书记扔给我一句话就到地区汇报去了。什么话呢?就是:停职检查,等待纪律处分或者是‘人民的宣判’。我想,其所以没有立即‘宣判’,一是他的权力没这么大;二是是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他也一时拿捏不准。因为我在检讨书一开篇就引用了毛主席关于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要破四旧立四新的最高指示,还喊了几句批倒批臭林彪、孔丘的口号,才开始写那些被新书记称为阴阳怪气的话。当时新书记虽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可还没拍案而起,这是疾言厉色地说给你一整晚的时间,明天早上我希望见到一份真正触及灵魂的深刻检讨。

  “那个晚上,我摊开稿纸,咬着笔头,思绪良久,终于觉得自己就算只是为了推动农业机械化进程,只是为了尽快落实办柴油机厂的事,也得打磨掉自己这股当不得饭吃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耿介之气书生之气吧。于是就昧着良心正儿八经骂了一番孔老二,再用不少恶毒的语言却是空洞无物地骂了自己的灵魂,检讨书让新书记一过目,好像他那紧缩的眉头舒展了不少。我道自己没事了,正要进自己办公室看各分场春耕进度报表,可还是被限制在宿舍里也就是现在这屋里继续反省平时不突出政治搞唯生产论的所作所为。不免又让我费解起来。

  "怎么回事?后来我才听跟我特贴心的秘书说,有几个曲意逢迎新书记的副职和秘书、干事之类的小人见我倒霉了,便落井下石,向他告我的刁状了,说什么为右派分子脱帽太尽心了(虽然上头有这个政策,也还是处在探索中的嘛),抗洪抢险表彰大会没有突出政治,右派分子、自己的孪生兄弟、犯有过失险些造成管涌决口的某队长、还有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知青……这么一些人居然都评了先进,戴了大红花,另外还常说些”抓生产,促革命“之类的反话。汇报到地区,地区领导沉吟良久,代表‘人民’作出宣判: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留党察看,下队劳动,改造思想。”

  舒清一口喝干杯中的水,点燃一支烟,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学着西方基督徒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说:“ 阿门!谢天谢地啊。早说了无官一身轻,让你卸下这磨套,可你总说田园化、水利配套体系,还有什么农业机械化一揽子事不是略有起色,就是刚刚起步,怎么着也得弄出个样子初见一下成效再撒手吧。就这么一拖拖到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被当做不突出政治的典型给整下来了吧?好,劳动好,劳动好呀!你体育专业,又是行伍出身,再加上从没中断过锻炼,体质超强,膂力过人,再加上眼明手快,什么繁重的农活学不会,吃不消,拿不起,放不下?”

  “我也是这样乐呵呵地接受了这么’仁慈‘的处分,因我心知肚明:地委H书记不是那种一味用政治眼光来衡量下属部门工作得失的领导,对我在农场着重抓的这几项工作一直是首肯和支持的,当然对我这个人不突出政治的倾向也略有批评,可从没上纲上线,也没特意提醒过。我想他本质上同我应该是一类人,一类崇尚实干的人,不过因所居地位的关系,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在人前人后’政治‘一把罢了。饶是如此,他的主要着力点还是放在经济方面,我就不止一次听他说,共产党是为了让人民过上幸福生活,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确不能松懈半分,不过,不管怎么革命也不能让粮食减产让不少人饿肚皮吧。抓革命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促生产、发展经济,改善人民生活吗?对于生产一线有成就的典型,他是格外抬举的。我,算是他看好并准备抬举的一个吧。没想到,我这么沉不住气,让他恨铁不成钢……即便我这次惹下这么个事儿,如果能够,我估计他会大包大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可问题是批林批孔运动声势太浩大了,既然一个县级单位弄来了这么一大堆似乎很靠谱的揭发材料,不处理一下也不好向上向下交差,所以还是思谋良久,打了一套’太极’,狠狠训斥几句后,竭力避重就轻,将我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的前提下,可临了还是不得’代表人民”作了这个的“宣判’。你知道的,这些年‘人民’都被滥用了,经常被代表,却毫不知晓一次又一次荣幸地执行过如此神圣的使命。”

  “但愿H书记能打好太极,既能保你免受牢狱之灾,又能顺风顺水在这么重要的位子上坐稳,给老百姓多干点实事。好了,话题不扯远了,具体让你到哪里去劳动呢?”

  “地委组织部长亲临农场宣布完这一决定之后,说是要单独找我作最后一次谈话。谈话主要是让我认清形势,不要只埋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即使作为一个普通党员和改造思想的对象,也应该保持这种革命的自觉性。这些废话还说了不少,我本着十二万分耐心听完,总算听到了实质性的一句:至于你劳动的地点,鉴于你的问题尚属人民内部矛盾,地委尊重你本人的意愿,是留在农场还是去本地区其他乡村,具体是哪个县哪个公社,你自主抉择吧。我几乎是等不及他的话音落下,就脱口而出:本农场一分场三队。他惊讶地望着我,好像是说,这可真是一个怪人,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摔倒的头儿居然甘愿赖在这块地上做仆役,太不可理喻了。他不太明显地摇摇头,一连反问了我三遍‘你确定’之后,让人把场里新书记叫来,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然后意味深长地瞅了我一眼,说了句:对这个处分,你是什么态度?你在这里写句话,让我带回地区向党委汇报。说着递给我一张处分决定的存根联。我不假思索写道:感谢组织给我莫大的教育和帮助。我想这位钦差大臣可以好好交差了,要不是摊上H书记这位不吃甜嘴儿的顶头上司,还不定怎么邀功领赏呢。”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有人暗中监视呢?”

  “新书记大概是喜欢把事情弄得这样神秘兮兮吧,明天他亲自‘押送’(不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可是欢送我下基层哦)我去三队之前,不得走漏一丝风声,所以还要对我维持一下‘软禁’的态势,似乎是说你已经被‘保护’了几天,不介意再加个晚上吧。不过,他让党办主任派来‘保护’我的两名干事 ,恰恰是平素最崇拜我的人。所以,就有我们这么长时间的聊天不受丝毫干扰,只是,为了让这两位不太难做,你只能在我这里将就一个晚上,不能回去了哦。”

  “好啊,你我双胞胎兄弟一场,还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一张床上睡过的,三十年过去了,咱哥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就来个抵足而眠聊个尽兴吧。”

  “难得你这闷嘴葫芦能主动要聊个尽兴。说实在的,我对以后的路怎么走,也不是完全丧失信心,不过多少有些迷惘。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三队作为我的‘流放’地,主要还是同你的学生郑鑫还有他身边的那些年轻人特别对路。我想以后同这些年轻朋友一起 出大力流大汗的过程,也许是一个灵魂极为自由极为快活的过程呢。还有,我不妨异想天开一下,同他们踏上一段水稻耕作半机械化、机械化的艰难之旅,也许还会有一种重返青春年华的惬意呢。

  “好了,不说这些没影儿的事了。说说你吧,和那个成梅都到哪个地步了?牵了手?亲了嘴?上了床?啊,除了第一项,象征性地做了一下,其他都没?这也太柳下惠了吧。当前批林批孔,孔老二就是一个对柳下惠推崇备至的家伙,你可别当学雷锋一样的学习效法哦!好几个月了吧?别这么谦谦君子,彬彬有礼,像觐见国家元首似的。爱情不是外交礼节,更不是柳下惠主义,不能那样循规蹈矩,那样字斟句酌,那样闪闪烁烁,那样坐怀不乱啊!更何况你们都不是小青年了,你都38 ,她也快30了,你迄今还童男子一个,她也是过了一年多夫妻生活还没怀上性爱果实就丧夫了,守寡好几年来着。人约黄昏后,徘徊斗牛间,孤男寡女在一密闭空间没有激情冲动?谁信?用不着那么拼命压制呀。

  “不瞒你说吧,我这么个话篓子,那种激情一旦来临,也有当没嘴葫芦的时候呢。那是我跟我老婆、孩子分居两地,一到两周聚一次。有时我一回家,孩子早睡熟了,跟我老婆往往不打一句话,4道目光就倾情交谈个不休,自然而然默契地关好门窗拉上窗帘,这才开始用上嘴了,可还不是说话,是用来干什么,你这个没实践经验的人也应该能想到吧。嗯,还不是木头人。就这样,什么也不说,美美享用一道性爱大餐,进入极度销魂境界,直至灵魂慢慢复苏才打开话匣子回到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大学恋爱时,就没你这么多清规戒律和自我约束之类,怎么随意怎么甜蜜怎么来,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亚当夏娃的禁果甜果美果到了嘴边不吃白不吃呀,哪里还用得着去就什么形式什么仪式呢?好了好了,不说你我的隐私了,可你们谈婚论嫁再怎么着也该涉及到了吧?嗯,那行。春插过后,就去登记,好!喜酒摆不摆都没啥关系。领证那天,我给你们主婚去。你说就咱三人够了?够了。要不叫上郑鑫他们几个年轻人。成,我负责当司仪,年轻人负责造气氛。你们就负责在洞房内造极度销魂的快乐,在快乐中造人……生活是美好的,不是吗?无论处在什么境地,只要有一颗不死的心、驿动的心,幸福就像蛰伏在肠肚里的馋虫,怎么也不愿离开你的。”

  舒清轻轻蹬了他一脚,说道: “你这馋虫,说这么多,其实还不是你现在最关注的事。从你的眼神,我完全看得出。你不用问,我一股脑儿跟你说了吧。你关禁闭这几天,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是建厂事宜缓行,听说新书记要彻底砍断,地委H书记不同意,可还是表态暂停所有筹建工作,待这场运动深入到一定层次再说。二是全场这次脱帽右派几十人,新书记说不能让他们逃脱这场批林批孔运动带给他们灵魂的大洗礼,除了个别确实是划错了,没有一丁点历史问题现实问题的,对其他一律加强劳动管理。不要以为脱了帽就不是右派了,脱你的帽只是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除了在田间作业分工时给予脏活累活重活的‘特别关照’以外,还得作为陪斗,一次不拉地出席队上狠批孔老二的大会小会。三队的贺鸣晨,你关注很多的那个,右派摘帽三天,不但没解脱,反而给发配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了,走的时候一家人好像都失去了自由,弄得他老婆哭哭啼啼他女儿敛屏牙根咬得紧紧的。三是郑鑫,我想他现在应该是回队上了,看来这几个月去省城培训是白去了,新书记不会发挥他这农机技术骨干的作用的,而且,他一看到贺家特别是女朋友敛屏被发配了,还不定怎么忧伤呢。”

  “别说了,别说了。让我想想,这些都是暂时的,历史的尘埃总有一天要擦拭干净的,有情人无论怎么样,也能终成眷属的。莫道浮云总蔽日,严冬过尽绽春蕾。不过,眼下怎么让郑鑫从忧伤中解脱出来呢?”

  回答他的是含糊其辞的唉声叹气,可没几下就幻化成了一串初起很轻微却渐渐加大的呼噜声……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8 08:19
  52

  在新书记一行“欢送”下, 舒晨来一分场三队,没见着郑鑫。

  郑鑫去四分场三队路经场部,进去好一会,没找着舒晨。

  工头在其他事情上热不热心还不好怎么说,但至少在要帮郑鑫找到敛屏这一点上是够热心的了。次日一反常态不睡懒觉,天刚蒙蒙亮,就一脚踢开被子,迅速穿好衣裤鞋袜,再跑到郑鑫寝室捶门叫人。

  在场部,好不容易叫出了几张熟面孔,包括那位在医院临时被拉来伺候过郑鑫的那位小秘书。嚼着他从食堂端来的馒头,问及舒场长的去向,都说不知道,郑鑫心里一咯噔: 想不到昨晚的预测真是个乌鸦式绕树三匝无枝可依,舒叔真的被这场“批林批孔”绕进去了,绕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真让人焦心呀!看来,贺叔一家遭迁徙不是孤立事件,没准就和舒叔这事有牵连。作为同两者关系都很密切的知青,郑鑫我不但不能摆脱这一牵连,而且还要主动绕进这一牵连呢。这不,去找一个脱帽右派及其一家人,这事看上去怎么觉得有点“自投罗网”的况味呢?虽然不大可能会有真正的罗网。

  即便真有罗网在四分场三队已悄然撒开,也别无选择,也只能自动往里面跳,郑鑫无端地觉得自己有些大义凛然起来。

  一路上,挎着装有那只麻辣香酥鸡和那件成衣的军用挎包,郑鑫只顾走,只顾双眼180度大范围搜索,与平时喜欢给同伴聊些奇闻轶事、天方夜谭的做派迥然不同。尽管对能不能找到见到敛屏不抱太大的希望,可除了那本《简·爱》在此敏感时期不能现身外,吃的、穿的那两样还是想亲手给她呢。

  也怪,那个平时除了甩几句流氓腔(当时也叫黑屎腔、水老倌腔)就没什么正经话说的工头,倒是喋喋不休唠叨着。说起他同上海知青曾嵘及其同下放的同学是怎样怎样的交情,甚至到了可以帮着找马子取乐的程度。也许是出于给郑鑫解闷消愁的动机吧,这小子居然把自己玩马子与众不同的口味毫不介意地说出来,说他“兔子不吃窝边草”,队上的知青妹妹村姑妹妹一个也不去打主意,只到其他队上去搭讪去钓去上有几分姿色的姐姐做马子。这不,四分场三队因为有曾嵘有意无意的牵线,就搭上了一个马子,叫秦洁琼的,还真是如假包换的上海妹子呢。说到开苞,工头不当回事地说,还真没开过,不是没进过“ 仙人洞”,而是进的这几个都不是原封的洞,苞早让人给开了。不过,洞里面无限风光,活塞般运动起来几多韵味,比吃鱼吃肉吃人参燕窝都不知要受用多少倍,还用得着费力巴沙去“开苞”吗?

  一直处在忧思中、没怎么听他饶侃的郑鑫,对这几句“开苞”的话倒是听进去了,原来这家伙整个一变态式性取向:吃他人嚼过的馍还其乐无穷。由此想到自己几乎在无意识中,或者说是受一种自己无法左右的意识支配,开了敛屏这么一个纯洁处女的“苞”,用古典小说的话来说是把人家”破瓜“了,而此刻不知她到底身在何方受何等样的罪呢。自己如不能找到她同她相伴终生的话,那可真是罪孽深重呀。想到此节,不由得接了工头一句:“幸亏你小子不喜欢开苞,不然,有多少仙人洞让你糟蹋呀。”

  工头一听他总算搭上了腔,更是带劲了,干脆竹筒倒豆子口无遮拦地说开了:“其实不少仙人洞是欢迎‘糟蹋’的呢。你听说过吗,成菊那**以前并不怎么风骚,结婚一两年还是个原封未动的仙人洞呢?唔,这个,在队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可这苞还是开了,而且不开则已,一开就流水潺潺,泉涌不息。晓得开苞人是谁吗?嗯,没错。吴三桂。我怎么知道?队上有几个人不知道?就差你了。再说他们好几次赤身裸体抱成一团在床上在地头翻滚的时候让我给窥见或撞见了呢。可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说是双方的原配都达成了协议的,也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了。不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仍是对我畏惧几分。有一回看我死死地盯着成菊的高峰深谷和草地里水汪汪蚌壳缝儿,口水流湿衣襟,裤裆处风帆扯起老高,吴三桂居然小祖宗长小祖宗短地把我拉到一边,附在我耳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红宝书并没有弄脏,只是给压出不少皱褶。你可别拿这事要挟我哟。还有军嫂的事,哪天你把你那匣子里的声音当我的面消了吧,别让老哥我成天担惊受怕好不?这么着吧,我去跟桂菊那**说说,让她用她那套久经考验常用常新的莲蓬头和蚌壳好好伺候你,怎么样?我说那怎么成,送一个让你玩腻了的破鞋来糊弄我?他嘿嘿一笑说工头你不喜欢细妹子,就喜欢搞风流堂客,喜欢人家开过苞了的,别人不晓得,你以为我还不晓得?四分场三队有我一个亲戚,我让他摸了你的底,你跟那上海妹子好,人家比你还大3岁,以前也同别人睡过了的……“

  ”好了好了,你这些破事接下去就不要说了,无非是跟三桂达成了协议,接手了他的烂货,可又借口要多试用几次,能让你真正达到欲仙欲死的巅峰感觉你才给他消声。八成你现在是“死‘过好多次了,却骗他没啥感觉而拒不给他消声吧?因为你这家伙不笨,晓得权衡两者利害关系。破坏军婚的证据怎么着也得抓在手里,好随时控制他,而你跟破鞋乱搞,在这湖州乡野顶多只能当做笑料让人茶余饭后打打精神牙祭,算不上什么罪过的。”

  说话间到了四分场三队。灿烂的阳光下,一切清清爽爽,没有“罗网”,没有阴霾,想必也没有陷阱吧。两人在宿舍区转了一圈,非但没看到敛屏和她父母,除了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坐门口晒太阳颤颤巍巍地遍身摸索着虱子以外,其他人也没看到过一个,原来都去大田忙活了。

  走上电排沟,举目一看,同自己队上一样,也是一望无垠的水田和旱土,不过由于沟渠布局不太合理,淤塞地段也不少,所以水田“喝水”喝得很不均衡,喝得多的,远看像一方方池塘;喝得少的,简直就是一块块硬硬的干茧。几部很原始的水车上,都伏着两个人不停地踩动着叶片,双腿像连杆一样地做机械性重复运动,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柱缓缓地从地处爬到高处。郑鑫找人心切,没顾得走拢前看个究竟,要换平时,不仅要细细看看,还非得要窜上水车一脚一脚地车车这个队上没用过的这古董似玩意儿呢。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掠过:看来这里还是缺少我师傅这样对土地爱得深沉的人哪!

  工头说,这水车我上去车过水,是同我马子琼琼一道车得好玩来着,车一会儿,看着水从低处跑到高处,吐着白泡儿,哗哗地跑着、流着,怪有味儿的。可不知怎么一来,我看看水,又看看琼琼,就突然来了冲动,就想着她那蚌壳缝儿,好些日子没为我开放了,我一定要让它为我流一流快活的水咯,一看大中午的到处都没人,我就把她连拉带拽地拖到不远的甘蔗地里,干起我们的美事儿来啦。嘿嘿嘿……

  郑鑫让工头闭嘴:收起你这本蚌壳经,睁大眼睛给我好好找曾嵘,或者你那个秦洁琼,然后问清这几天看没看到一个新来的三口之家。郑鑫自己则两眼圆睁,搜索蜜蜂蝴蝶一样地搜索着贺家三个大活人。

  工头今儿个不知是被自己的蚌壳经激活了语言神经还是怎么回事,没沉默一分钟,又自顾自说开了:“奇怪?这两个家伙平时很容易找到的,都是干轻松活的主儿,今天在绿肥田里剁紫云英的人群里怎么找不着呢?莫非还有比这更轻松的活?”

  没人理会。工头回头一看,郑鑫早已在另一条支渠小道上快步走着,走向一大群播种秧田的人。

  哇塞,前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好看的后脑勺,那不短不长的黑油油发辫,那细长柔韧的脖颈,那高挑窈窕的身材,那细细的蜂腰,挺翘而结实的臀部,更有那修长的腿 ,不活脱脱一个敛屏轻盈走在秧田浅浅沟垅里吗?郑鑫不由得心说一声,桂妹子平时看来记性不怎么好,不时有些颠三倒四,可这一回倒是让她记准了哦。走近两步,正要大叫一声敛屏,可又突然改变主意,要给她一个惊喜,于是蹑手蹑脚走近背影,悄悄地脱鞋下田,顺着沟垅慢慢靠近,然后一个闪电式袭击,伸开双臂搂住那纤细而柔嫩的腰身,略使了些力气顺势扳转她身躯,幸福地闭着眼,仿佛这样一来周围人们的目光也跟着关闭了似的,然后把嘴唇压向她红扑扑的脸颊……

  一声尖叫和一个竹盘子落在秧田里啪啦钝响的声音回应了他这一深情拥抱,睁眼一看,坏了,被自己揽在怀里的哪是敛屏?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长相平平,张开惊慌失措的大嘴,露出向外鼓突的一嘴黄牙。与敛屏的形象可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连忙松开,说一声”对不起,认错人了“,拔腿就走,可第一脚就踩在从跌落的盘子里洒出来的一大堆种谷上,把它们踩进了深深的淤泥里。郑鑫心疼不已地拔出脚来,弓下身子从自己脚窝里向外捧出稻谷来,刚捧了两捧,那姑娘的尖叫又响起来了:”快呀,抓流氓啊!"吓得郑鑫转过身来,几步跨上田垄,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就跑。

  ”哪里跑?小栗子,还他妈的小小骚鸡公一只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老子的女儿。给老子拿下!”只见一个瓦刀脸的龅牙大汉从秧田另一端冲过来截住郑鑫出路,立马有十多个男男女女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有人边跑还边拍着胸脯说:”队长放心,有我们在,小骚鸡往屁眼里跑也得掏出来。”

  郑鑫这下可认栽了,看来除了束手就擒静候凌辱之外是没有旁的选择了。这时,一个身影飞跑过来挡在龅牙大汉前面,喝一声:不要乱来,人家是知识青年,认错了人罢了,至于这么气势汹汹当阶级敌人对待吗?放过他,有什么事,我工头跟你们走!“

  郑鑫顿时被工头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江湖义气感动了,虽然明知道此时此刻,一个区区工头的义气是无法熄灭老贫和小姑娘等人心中怒火的,可就冲他一副豁出去、大包大揽的气概,郑鑫就不得不折服于这个平时看来似乎尽是些下三滥习气的家伙了。

  果然,义气熄不灭怒火。”义气"同”流氓“一起被几双手向后扭转了手臂。因为有人认出了工头,信誓旦旦指证说前不久张娭毑一窝阉鸡被偷得一只不剩,就是这个自称工头的家伙做的好事,还有文三爹喂养多年跟他崽一样亲的那只“黑虎”也是这家伙伙同另外两个知青用铁棒打死后拖了去的。这下子来得正好,一起绑了。不管工头如何矢口否认,被人按着脑袋动弹不得。很快就有人拿来了绳索,五花大绑,押着在乡间小路大路上游乡了。

  郑鑫和工头的解释,完全被怒骂声淹没了,即使没淹没,也没人肯相信他们的所谓解释。除了一片骂声,还有人不时地拳脚相向,倒是被“流氓”一把的那个姑娘不断呵斥他们要文斗不要武斗,看到呵斥没什么效果,还一度站在郑鑫身边展开双臂护着郑鑫,有人很不理解地喃喃:人家欺负你,你莫非还看上这小白脸了?不过还是收束了拳头,只是有些拳头临时转向赏赐给了工头。好在姑娘的队长爹爹跟着喝了声,要文斗不要武斗,才彻底让两人逃过这一顿爆揍。

  郑鑫无奈中突然想起刚刚来这里的路上,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自投罗网”这词儿,居然在要找的人没找着的失望中雪上加霜地应验了,想来也算是把自己主动“牵连”到敛屏一家不幸中的一个必然环节吧。这么一想立马释然,只是觉得连累了工头,好生过意不去。既然落到这般境地,咱索性阿Q一把:人在江湖难免要尝尝被捆成粽子的滋味吧,也是难得的体验,既然难得,不如唱一曲吧:

  休看我戴铁镣,锁铁链,
  锁住我双脚和双手,
  锁不住我
  雄心壮志冲云天呃……

  “云天”冲完了,被“流氓”了一把的小姑娘手里提着郑鑫的鞋子朝他脚下一放,大家只好都止步,让他穿上鞋,没手的配合怎么也穿不上,那姑娘忙弯下身子给他扯上鞋后跟。继续前行时,她再次呈现在郑鑫眼眸中的背影同先前判若两人了,敢情是乍一见到时,自己心神恍惚,就那么主观想象成了敛屏的吧。不过,这姑娘心眼其实不坏呢。

  一行人吵吵闹闹在队部仓库前经过,自然惊动了在里面照看、发送种谷的几个年轻人跑出来看热闹。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有人立马狂呼:站住!站住!见还没人理会,有两人竟然扑腾一声跪倒在人群之前,声嘶力竭地喊道:“松绑,松绑,求求你们,快快给松绑吧!”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9 09:09
  53

  成菊的肚子益发圆鼓鼓的了,就像一只植入的西瓜在里面一天一个样蓬勃成长着。惹得胡三娃隔不几天就掀开她衣服去看看,好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那肥硕的肚皮,看到五个多月大的胎儿憨态可掬小不点样子似的。成菊咯咯一笑,他就贴上耳朵像模像样地倾听,说是听到了儿子在翻身,在蹬腿什么的。成菊打他一拳笑着说难怪我感觉肚子里头一下一下轻微的疼来着,难不成真是像你这家伙一样是个带把的?

  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肆无忌惮地传到一墙之隔的老卢耳朵里,叫他又屈辱又庆幸:孩子是别人在自己名下那一亩三分地上撒种耕作出来的,能不屈辱?可历经四年,名下总算有自己的孩子了,人前人后能站着说话了,能不庆幸?用成菊的话来说是人家堂堂一支书不辞辛劳在你老婆的土壤里下大力气出大汗干活,如今有了收获,他自己不要,白送给你,这样的好领导打着灯笼火把也找不着吧?还不把你乐得,可你还整天苦瓜着个脸,也不太像话了吧?老卢嗫嗫嚅嚅地回说,我苦着脸不为别,只为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可得好好保胎哟,可三娃这馋嘴猫还隔三差五跑过来跟你纠缠不休寻快活,当心胜利果实被他毁了呀。这节骨眼上,不悠着点怎么行呢?可这苦口婆心的规劝,禁不住成菊一声河东狮吼”要你管个俅?挺你的尸去,自己的崽自己还不会注意?”,把他吼得埋下头来卷他的喇叭筒,闷声不响把自己裹挟到烟雾里去了。

  事实上,成菊给三娃已经下了不止十次的“最后通牒”,为了孩子,不准再进仙人洞鼓捣了。可每次都屈服于两人的激情和“轻柔”,让禁令进入无法生效的“下一次”。这天晚上听过胎儿后,胡三娃照例不管什么通牒不通牒,禁令不禁令,又要“轻柔慰问慰问仙人洞”,被成菊手执一把锋利的剪刀给生生挡住了。这才依偎着她把“慰问”改成“自慰”,把生命的激情喷溅在她身上和被子里。

  也正是由于这一早早的自慰,早早地离开那热烘烘脏兮兮的被窝,回自己家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才精力充沛地早起,还同队长邓长隆一道,在电排沟流经宿舍区的路口意外也幸运地迎接了农场最高领导。

  “啊哟!新书记、舒场长,还有各位领导,各位干部,欢迎,欢迎!今儿怎么光临我们这旮旯啦!怎么不让秘书先打个招呼呢。我们可什么准备也没做啊。”三娃两只手一起伸出去,恭恭敬敬握住新书记勉强抬起在腰际的肉团团白嫩嫩的一只手。邓长隆亲热地握着舒晨的手,后者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微微笑了笑,同平时不一样的是什么也没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话虽读不太懂,可依稀也悟得点出内涵,好像是今天来你们队上可与平常大不相同呢。

  到队部办公室给领导敬了当时最好的要6毛8分钱一包的银象香烟,沏了几杯上好的本地绿茶。好一阵吞云吐雾,喝茶品茗,嘘寒问暖之后,新书记还就批林批孔运动如何深入开展下去做了一番画龙点睛的指示。然后起身要走,三娃执意挽留,邀请领导尝尝三队著名厨子李大脑袋的拿手土菜。新书记慈祥地拍拍他肩,顺势摸摸他头,摆出个平易近人到极致的架势,说今天就这样吧,看了摸了你这胡大脑袋就行了,改天再尝李大脑袋的土菜吧。不过我们不是全走,给你留下一人。不仅一顿,还长期在你这里吃李大脑袋的饭菜呢。

  新书记的领导艺术就这样直观地播放到三队队部一干人的眼帘耳际喽。接下来自然是言简意赅交代舒场长脱下场长的帽子,以一个普通职工的身份在你们队同贫下中农和知识青年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你们党支部要负责对他组织生活的管理监督哦。见这几个土干部还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新书记索性让其他人回避一会,单独跟胡三娃简略说了说对舒晨同志的处分决定,让你们这些人好好帮他改造思想。三娃唯唯诺诺频频点头,却背对书记悄悄伸了伸舌头,心说,改造?到头来还不知是谁改造了谁呢?

  书记他们一走,不出一个时辰,队上男男女女几乎都晓得了舒场长转眼之间变为一介草民,成为胼手胝足绣地球大族中的一员。不少人主要是知青们眉头皱成个“川”字,拳头捏得紧紧的,可又不知朝什么地方发力,只好无奈地往空中挥舞。部分人则是除了嘴巴啊的一声张开成一个“O”型好半天收不拢来之外,就是摇摇头、摊摊手,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梁智惘然喟叹道:这世道,可真是翻云覆雨,雄鹰变麻雀就在须臾之间呀。原来昨晚郑鑫预测的就要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就是舒叔被贬啊。可舒叔若无其事地笑笑,对他也对所有诧异的眼睛说:”这很正常啊,我就是想过过日晒雨淋泥一脚水一脚做阳春的瘾,才同你们站到同一条战壕咯。不过,我还以待罪之身请你们以后多多帮助我改造哦。“

  把舒晨安顿在那间招工走了两个老知青的小寝室,同杜仲、丁鬼子三人一起住。背包一放,就让老邓给派工,老邓还在沉吟着不知派他今天跟谁谁谁一起干什么为好,三娃倒是在一旁大度地挥挥手:“舒场长,哦,不 ,老舒,今天就不用干活了吧。思想改造,时间有的是。再说,体力上我早就领教你的厉害了,乡里这般活路,不就是吃吃力气饭,吃吃手面功夫?这些难不倒你的。今天先把住的地方整妥当,然后让梁智陪你田里土里到处转转,介绍介绍情况,是的,我们队的基本情况你一直很关注很了解的,但不少具体东西还是需要进一步了解才对吧?今天养足精神,明天就跟大伙儿‘三同’吧,行吗,老舒?”

  梁智领着舒叔沿着田头地角走了好一会儿,一边大放厥词,抱怨当今之世这运动那斗争的:“舒叔,批来批去,实在没什么好批的了,连几千年前的孔老二都挖出来要批倒批臭,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整一批只晓得搞生产搞经济还同他们打口水仗的实干家,谁叫你们不紧跟那些吃嘴皮子饭的空头政治家呢。唉,舒叔你就是吃了存心干大事却关不住一张要匡扶正义的嘴,所以……好了好了,听你的,舒叔,咱不说这些个没用的了。”

  舒晨说:“我还说两句没用的:切不可对这个世界充满怨恨,怨恨只会把自己毁灭,还殃及他人。世界可以不完美不完善不完备,甚至还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疯狂 ,但一个有思想有良知有智慧的人绝不应该跟着它疯狂,应该沉着淡定,不随波逐流,也不飞蛾扑火,不要像我一样。要积蓄能量,等待时机,坚信自己精诚所至,到时一定能为治疗这疯狂做点什么的。哦,我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跟你说这些似乎有些玄幻的东西,让人听见了,不会说我放毒毒害青少年吧?呃,说点眼前事,我现在最关心的是郑鑫怎么没在队上,他早说过昨天就应该回队了的呀。他到底去了哪儿?”

  * * * * * *

  四分场三队仓库前。工头眼尖,立马认出了跪在地上的是一男一女俩上海知青。男的是好朋友曾嵘,女的自然是自己的马子秦洁琼啰,便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说这是场天大的误会,你们站起来听我说啊。队长也非要他们先站起来不可,不然就不听小流氓和小贼的解释,先吊起来一人赏他几十百把下牛鞭再说。求情的人起来后,队长让工头先解释,这家伙原本就不怎么会说正经话,这下急慌了神,说得更是吞吞吐吐词不达意语无伦次。好在郑鑫的嘴巴也没被封住,接过话头要言不烦地说了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他说得在理,不像临时编的,队长女儿眼眶里居然滚动着泪花,队长也大手一挥,龅牙一呲,蹦出四个字:松绑。放人。

  恢复自由后,两人双臂甩来甩去,好一会儿才甩掉麻木,甩掉狼狈,甩掉晦气,大叫一声“天哪,自由啦,自由万岁!”

  然后工头比比划划把双方一一做了介绍。郑鑫握着曾嵘的手,连说久仰久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从你送给工头那录音机里听过你唱的《异乡寒夜曲》呢,故乡虽然不远,听你沉郁顿挫的旋律和略带几分苍凉的音色,不由得不思乡啊。还有你潜心钻研无线电、半导体元件的事儿,我听了都好佩服的。曾嵘也说工头常提起你,小小年纪样样皆能,什么都拎得清都做得好,就只差开着飞机上天了。郑鑫说你别听这家伙吹牛,把他朋友我吹神了他好在你们面前显摆啦。哎呀,我们不要搞这种变态的一见如故好不?刚认识就互相吹捧上了。曾嵘说这不叫吹捧,叫惺惺相惜哦。总想跟他去你们队上见识见识交个朋友。看来上天的眷顾,今天把你送到我面前。郑鑫说太不好意思了,把这种狼狈至极的形象送到你眼前,还让你膝下的“黄金”也不知跪去了多少呢。你这是友屋及乌,工头是屋我是乌咯。曾嵘跟进一步:那么秦洁琼算是爱屋及乌了吧?郑鑫立马忧伤起来:可怜我的屋呀我的乌,只说到了你们队,可到底在不在呀?

  见两个肚里有点墨水的家伙神神叨叨侃上了,估计一时半会关不住话匣子,工头便趁机同马子琼琼对上了嘴。这可不是对话,而是原始意义的嘴对嘴,还深入一点舌缠舌。立马遭到群起而攻之,曾嵘、郑鑫还有其他几个上海知青纷纷呵斥去去去,找地儿藏着掖着玩儿去,别他妈光天化日之下玩这么刺激的,弄得我们没得玩的怎么办?

  工头被一句“没得玩”叫回到了现实:是啊,自己陪郑鑫来这里是干嘛的?他的敛屏还没找到,还没得玩呢,我倒自顾自玩儿刺激的了。于是立马撤舌收唇,暂停接吻游戏,问琼琼这几天看没看见一个陌生的一家三口来到你们队上安家、干活?琼琼一双略带些鼓突的大眼睛瞪着工头的三角眼,半晌才移开,向上,向上随着天上一块云极慢极慢地挪动着,终于开金口了:没有。

  郑鑫说你们该干嘛还干嘛吧,于是同他们一道进了仓库。一边帮着处理种谷,更换热水袋催谷发芽;郑鑫一边详细描述贺叔贺婶敛屏一家三口的外貌特征,干农活的一些习惯动作,好让所有人回忆回忆看这几天有没有这样几个人出现过,有没有被人明里暗里跟踪监视着劳动?

  曾嵘想了好久,甚至连手中的活儿都停了好一会儿,望着天花板眼球儿骨碌骨碌地转个不停,可怎么也转不出这几个人来。其他知青基本上都是这样搜索枯肠一般地搜索记忆之仓,都无一例外地交了白卷。

  郑鑫算是不抱任何希望了,在这个队上。试想,三个大活人,肯定还有“押送”或者带路来的人,估计也有两三个人吧,一支6人的流放小组再怎么衔枚疾走,昼伏夜行,到了队上总得有个响动吧,又不是特务或者间谍要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伺机而动!既然没有任何响动,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里不是他们的流放地,他们压根儿没来这里。桂妹子啊,桂妹子,平时见你有些活泼好动、快手快脚的一个俏姑娘,偶尔也犯些丢三落四的毛病,可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啊。你这链子头儿一丢失,让我怎么去找?盲目地找,要不要熬白我少年头才能找到或仍然找不到呀?

  曾嵘看着郑鑫的头耷拉下去了,下去了,下到肚脐眼那么低了。再环视整个仓库,整个作业面,只觉得一时间,空气变得无比沉闷,气氛变得格外寂静,寂静得甚至有些可恶了。一时间只有翻动谷芽儿的声音,让这种可恶的寂静变得更可恶了……

  寂静还是被打破了,那是一串从很低的地方发出来的竭力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抽噎声,渐渐加大、加重,加上几分伤痛几分绝望,终而至于变成狼一样的哀嚎了。曾嵘总算找到了这声音的发祥地——新朋友郑鑫那颗低垂匍匐在他自己肚脐眼上的头颅,他和工头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抚摸着郑鑫的头发和脖颈,郑鑫下意识抬起头,早已是眼眶儿红红的,一双明亮的眸子上泪水充盈,缓缓形成晶莹的珠子一滴一滴坠落到衣襟上、地上……

  谁也没有劝,只有琼琼和另一个上海妹子不时地递给他一块又一块手帕。当第五块干爽的手帕被泪水湿透之后,郑鑫眼中已经完全没有泪水了,只见他郑重地向两个初次见面的知青姐姐鞠了一个躬,道一声谢谢。然后啪的一下拍了拍一直挎着的军用挎包,里面传来噗噗的钝响,然后用略带些沙哑的嗓音朗朗说道:“让各位陪我忧伤了,这不是要吃中饭了吗?走,我请客,不过,”他说着朝曾嵘抱了抱拳,“你做东噢,我就用这挎包里一样东西请客,其余的,就交给你好了。”

  “算我的,你那包包里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呢?让我猜猜,一定是给你那个‘屋’那个‘乌’带来的最好吃的东西吧。我们享用了怎么成呢?”

  “吃的东西搁不了多久会变质,我要找的‘屋’要找的‘乌’永远也不会变质,我的敛屏永远也不会变心。这个我绝对相信。我不能用变质了的东西去寻找我们彼此不变的心呀。”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可为什么不仅在室内,还有一组掌声从仓库门外传了进来呢?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查看积分策略说明快速回复主题
你的用户名: 密码:   免费注册(只要30秒)


使用个人签名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Processed in 0.148863 s, 8 q - 无图精简版,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