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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青涩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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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29 15:40
以后有不少日子,本人会有些事情要忙乎忙乎,估计本文的写作会大受影响,更新会慢多了,各位看官,请多包涵,担待则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8-30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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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鼓掌一边进来的是梁智。进来后化掌为拳,双拳合抱,向四周的人一一施礼。然后一掌拍在工头背上,一拳砸在郑鑫肩头,望着他还有些红的眼睛,说:“好样的,我都听到了,包括你的哭泣。你放心,敛屏不会有事的,贺叔全家也不会有事的。肯定能找到,有你小子这股牛皮糖韧劲,有我们这帮哥们姐们在,就算大海里一根针,也能把它捞上来。”

  他说了舒叔的事,还说自己禁不住舒叔一再撺掇,扔下舒叔去大田里跟雷满子、杜仲几个在一块随便干点什么,自己大步流星走到了他曾经来过一次的四分场三队。经过一南货代销店的时候,一看太阳快当顶了,要吃中饭了,便拐进去买了两瓶湖州小曲。工头眼明手快,上前双管齐下,插向梁智两边裤袋,瞬间就双手各提一瓶酒,嘴里还哇哇地叫:“手榴弹,手榴弹!"

  提着”手榴弹“,攥着香酥鸡,几个人一起拥进了食堂,占了一张八仙桌……

  * * * * * *

  一连十多天,寻找敛屏的行动依旧一无所获。

  春耕时节,白天无法分身走乡串队,只能是收工后在昏黄的黄昏、苍茫的暮色和朦胧的月色里毫无线索地寻觅,所幸梁智、杜仲、工头、雷满子、薛明娟、桂妹子等年轻人(桂妹子为这事自责得,捶自己脑瓜子都不晓得捶了好多次,而视力太差走不得夜路的杨眼镜也一再要参与,被梁智、薛明娟劝阻了)总是三三两两轮流陪着郑鑫寻寻觅觅,有两次连舒叔也跟着一同上路。可一次次手捧侥幸而去,脚踩嗟叹而归,大家都焦心失望极了。以致有一个月光明媚的晚上,站在电排沟上迎接夜归人的杨眼镜眼里挂着泪珠,不止一遍地背诵着李清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凄惨惨戚戚……

  看大家让自己拖累得够呛,郑鑫不待她念完最后一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就紧急叫停,说:“别找了,别找了,从你明天起大家都别找了!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愁’字,这样无止无休地折磨大家!我始终坚信,上天也不会这样无止无休惩罚敛屏一家这么好的人,他们一定没事,至少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就算失去些自由,我想也不应该是在牢里,总有一天会同他们重逢的。再说春插大忙季节也快了,晚上没休息好,第二天怎么出工?”

  这话得到了舒叔的首肯:“不错,孩子们。这样找来找去无异于在一团乱麻里胡乱转圈,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只能默默地等待,但我们的等待绝不会像西方一个荒诞话剧《等待戈多》一样无边的渺茫,客观地说,右派脱帽了,就绝对从阶级敌人的阵营中站出来了,不管运动如何不放过,如何整治,始终都是人民的朋友,是可以教育好改造好的对象,就像舒叔我一样。既然不危及生命,甚至也不会被剥夺政治生命,大家就别瞎担心了,郑鑫你就每天默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怀着希望过好眼皮下的每一天吧。哦,方才说到改造,你们看,这十多天,舒叔我改造得怎么样了?”

  “好”、“还行”、“不怎么样”、”还得加油……乱七八糟的一片聒噪声形象地说明了这位昔日的场长,昔日就以平易近人著称的场长,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知青中的一员似的,没人拿它当根大葱,可也没人不拿他当根葱。短短十多天,同吃同住同劳动,说是跟老贫们“同”,实际上就是泡在这知青堆里“同”来“同”去“的啦。用梁智调皮的话来说是,同吃“李大脑袋”,同住知青茅舍,同在牛屁股后面揭书页。

  这一下乐得舒晨屈着食指和中指用指关节在他头上轻轻敲打着说:“小心李大脑袋在你肚子里大闹天宫哦!还有,这’揭书页‘怎么解释?哦对了对了,不用解释了,是操着犁铧赶着牛在水田里这么一走一犁,犁翻出来的土胚就这样连绵不断一路向前覆盖,一行一行的土胚翻过,就像揭开一张张书页一样。行,形象生动,你小子要是有机会,可以好好深造一下,将来当个作家诗人什么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吧。”

  梁智说:“这年头预言别人要当作家诗人什么的,可不是什么好的祝福哦,我看简直同咒语差不多。舒叔,我就不懂了,你一个大领导,一个正儿八经知识分子,干起粗活来也不含糊?连用牛也像模像样,揭书也揭得也蛮匀称了,十几天的时间能有这等手法,我看这悟性都快赶上我梁智了。不是我和光武孑几个人‘指导有方’吧?哦,不对,一定是邓叔手把手给你度了真传。哈哈……不过,你是来接受改造的,你竭力倡导的机械化看来只能趴窝了哟。”

  舒晨半晌没吱声,陷入了沉思:由于从故纸堆里翻出孔老二来这么一折腾,湖州子的机械化进程自然就延宕下来了。作为农机应用的实力派推手,我成了连升斗小民都不如的人民内部改造对象,整个计划地委书记虽仍有关注,但当前运动“唯此为大”,与运动、与眼下的农业生产没直接关系的所有经济、科研活动都得无条件停下来,这样一停,东方红的改进完全搁浅,还是只能在旱地里牵引五铧犁翻耕,下不了水田。所以在春耕期间,除了学习在牛屁股后面揭书之外,我的“思想改造改造”也没其他好项目了。相比之下,我更为农场不能用郑鑫这个人才而抱憾。这场运动没来这个新书记没来时,我都向余书记进言了多次,总算说动了他,同意尽快办厂,让郑鑫等培训人员为主体,把柴油机和一些简易操作机械搞起来。可谁知……

  至于郑鑫本人,一方面是情殇——情人去向不明,无以相见之苦痛彻心扉,另一方面是事业之殇——在培训班不经意捞到的那么多项第一,精心学到手的那么多农机知识和操作基本功,全都被这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活该批倒批臭的“至圣先师”给束之高阁了。按说怎么着也得让我进机耕队重操旧业,开开东方红吧?可就是进不了。估计那位突出政治的新书记一听说我是舒晨特信任的年轻人,就借口知青接受再教育还是应当投入到艰苦的农田手工作业中去而一口否决(那时候还不存在一票否决之说,一把手的金口就是最大的天票)掉了吧。可这又如何呢?难不成还像上次在四分场三队那样痛哭失声?男儿有泪不轻弹呀,再说哭一回哭若干回又能怎么样?能把敛屏哭到自己面前?能让新书记开恩让自己开东方红?别做白日梦了。

  白日梦不做,可一到夜晚,总是同舒叔在一块聊聊这漫漫长夜梦何时能醒来。两人总是像情人约会似的,一前一后约定在某处偏僻的地方,借树影等物作掩护避人耳目聊上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聊到个人的坎坷,郑鑫说:”作为下乡知青,我觉得我们这些人还不算多么惨,咱国营农场,有基本够量的粮食指标,有较高的工分值,有这么多同学少年成日间厮守在一块,只要不懒,至少是不会向家里伸手要饭吃的,只要不禁闭自己的内心,精神的苦闷也会让知青大家庭的活跃气氛给冲刷干净。可我一些在其他公社、大队插队的同学呢?他们过的日子那还像日子吗?又是一想到这些,真为我们的勤劳的农民和知青,同时也为这个国家和民族,涌起一种莫名的悲哀。哦,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自己所谓的情殇事业殇都不值一提了。不过,我还是替舒叔你这样怀才不遇而不平。“

  舒叔倒是大度地笑了笑:“说到个人历经坎坷,命途多舛,其实未尝不是好事。这次把孔老二挖出来,让大家学他的反面教材,每晚学习,再有的放矢大批判,写批判文章。我则是文章没写一个字,倒趁此机会读了些孔孟之道,还是原创语录呃,记得孟子一段话说到人才磨砺的,好精辟: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郑鑫起先喃喃跟着吟诵,吟着吟着竟大声诵读起来:“‘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还真得谢你呀,舒叔。这还是以前我老爸一句一句叫我诵读过,解读过的,不是你这么重新一提起,还差点忘了呢。可几年过去了,这话到底什么深意,我也弄不清了呀。”

  “以你的理解力,就不用逐词逐句解说了吧。只是就我个人理解来看,孟老头之乎者也啰嗦这么多,无非就是几个字:人才靠磨练,苦难出真知。更重要的一点,我在其它场合都不会说的,今天就只跟你这忘年交也算是莫逆之交说说:这个时代也不是你我这种肯干实事能干实事的人可以充分施展才干的时代呀。说得不好听一点,在某种意义和程度上,国家的这种现状,真让人想起屈原的诗作《国殇》,相形之下,你我个人的这一点点“殇”,同整个国家处于经济萧条面临崩溃边缘的硬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在做梦,做那种长夜漫漫的噩梦,不过,我总是固执地认为,再长的梦再可怕的梦,也终有做完的时候。国家觉醒民族觉醒之日总会来到,但你我这些有理想有才情的小人物,也不能消极观望,总得在保护自己(起码能让自己存活下来)的前提下做点有益的事吧。凭我的直觉,噩梦醒来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了。”

  对于胡三娃来说,某种日子却是太长了。只能听听成菊日益膨胀的肚皮而无法钻入其"仙人洞”取乐的悲苦日子,也像一个遥遥无期的噩梦,折磨得他好难受。好在这几天桂菊那**不时来找他,要这样那样的照顾,没几下便让那高挺圆润的莲蓬子和无限风光的“仙人洞”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自己。其实一开始想到自己曾发了誓,而且还把她让渡给了工头的,就拒不答应。哪晓得这女人不肯罢休,只差耍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把戏了。谈起工头,桂菊竟然鄙夷地说那个愣头青懂得什么,只晓得搂搂抱抱,啃啃摸摸,那根家伙进去没几下就放一通猛炮,放完就成了条死蛇子,好没劲。哪有同你这骚鸡公进进出出磨磨擦擦,大半个时辰不下火线这么过瘾?三娃正值欲火焚身之际,怎能受得了这浪女人这么一番浪情告白?于是在内心把誓言来了个偷梁换柱的一解读:我是发誓不找其他女人,可并没说其他女人找我我必须要拒绝呀。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让无处释放的精液憋死吧?这么一想,就当仁不让地饿虎扑食了……

  这些日子,让胡三娃开心的还有一件事,就是舒晨,堂堂一场长居然成了我胡某人的改造对象,这事怎么想怎么觉着好玩,谁叫你一直以来不把我三娃的笑脸当恭顺,还那么厌烦地当皮球踢呢?你不是要搞什么机械化吗?偏偏让你跟在牛屁股后面闻臊气,一步一步翻泥胚。改造嘛,就得这样,要不怎么向新书记汇报呢?

  刚开始那几天,胡三娃有事没事总喜欢站在甚至跟进在田垄上,像观赏自己编导的滑稽戏一样,看昔日的场长大人犁田出洋相。每当看到牛蹄子乱拽,溅得舒晨一脸一身泥水点儿,就幸灾乐祸差点笑出了声。舒晨因为用牛綯役使耕牛不熟练,扶犁不稳,泥胚翻得时深时浅,太深时,牯牛止步不前,蹄子乱拽,尾巴狂甩;太浅了,一通猛跑,那架势就是要甩掉身后这个讨厌的人。事实上舒晨有好几次给带得一连几个踉跄,险些跌倒在泥水里,不过,凭着自己的膂力和定力,还是没有倒下,没让牯牛的阳谋得逞,可还是让三娃的阴谋憋不住了,喷溅成嘲笑怪笑,一连串的哈哈不管不顾无遮无挡朝尴尬中的舒晨翻滚而去。有一回还惹得旁边两个割牛草的小丫头,也追着田里这个陌生的大伯看稀奇,一路笑一路叫:泥点点,麻子脸。快快追,牛屁眼。摔一跤,舌头舔……

梁智、光武孑几个人正好经过。一看舒叔这窘境,一听这讥笑人的童谣,梁智朝小丫头做了个凶巴巴的手势 ,吓得她们撒开脚丫子跑。光武孑赶紧去追,被舒晨一把喝住,说你们真不该来,小女孩好灵幻,好有口才的呢。即兴编的新儿歌好生动好有味好爽口哦!胡支书一双慧眼这么一步不拉地关照我,刚刚我们俩正津津有味地欣赏儿歌来着,唉,让你们给吓跑了。刚刚爽不爽啊,支书阁下?说着朝三娃瞥了一眼。三娃可没想到怎么反让这家伙占上风了,这一招就像一把软刀子,把自己幸灾乐祸的得意砍了个片甲不留,尴尬狼狈的不是他老舒,倒成了我老胡了。听他这么一反问,只得更加尴尬地傻笑了一下,语无伦次地应答:那是,那是,哦,不是,不是。初学犁田的人都是这样,老舒你这还算好的。

  的确是算好的,舒晨用牛,没几天就不再是”麻子脸”,不再是一副眼看要舔“牛屁股”的狼狈相了,犁田这活计,很快就让他干得有板有眼,像”翻书页“那么回事了,接下来只是进一步熟练的问题了。

  郑鑫没用过牛,有一次在田头看自己的忘年交恩师干这活儿,不由得细细欣赏他的”作品”,不由得赞叹出声了。

  舒晨说:“还不是有梁智、杜仲、雷满子这几个伙计时不时抽出些时间下田,一路跟进地为我“场内指导”?当然,最应该感谢的还是你师傅邓队长手把手地教,老邓这人,以前在我面前可从没套过近乎,如今这倒霉相了,反倒主动同我套到了一块,套到一只牛屁股后面了。你还别说,犁田这活儿,场外指导不顶用,场内指导收效也不太快,唯有这手把手,特别是老邓那关键的三四手,没几下就传递到我手上喽。呵呵,要领已经掌握,可还得多练啊。”

  ”让我试试,下放两年,我蜻蜓点水一样,干干这干干那,就是还没干过这个。好,你把牛綯给我,把犁把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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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3-8-31 08:21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9-1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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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三娃在舒晨身上找不出什么多少带有报复性质的奚落式快感,反倒时不时给弄得狼狈不堪下不来台,这回索性不管他劳作上的事了,因为他猛然意识到即便只是论体力,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记得初次相遇,遇见的不是他的脸,而是手——在大堤边工地食堂那案板上冷不防挑战自己的那条手臂。那时还不知道他是场长,是农场革委会副主任,仅仅只是一个偶然撞来的陌生人,周边还有一群年轻人观战呢,能不全力以赴志在必胜吗?可不管使出多大的劲,也无法撼动对手一分一毫,倒是让人家不动声色轻轻一压给彻底压趴下了。有如此膂力体能的人,所有农活都只需一个短短的熟悉过程就能一一拿下,还指望在他干活时,我老胡能得到幸灾乐祸的窃喜?没门。

  门在何方?看来只能从政治上给他难堪,让他乖乖听我训斥了。近来常听他给一帮知青说孔老二如何如何毒害弟子,如何周游列国,如何克己复礼,讲一些小故事,让年轻人听得津津有味,一看我走近,就高声念叨两句“反面教材,用来批判”,大家伙立马一脸严肃,做摩拳擦掌状,好像那几千年前的老孔是他们那么多人世世代代仇人似的。可一旦我走开,每每回头一望,保准能瞥见一张张兴高采烈的面孔。不行,今晚要开大会,批林批孔批右派批走资派,杀杀他和这帮城里孩子搅成一团的乐呵气儿。

  大会是在最新口号歌“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梦想搞复辟……”的一片嘈杂的乱叫怪嚎声中开始的。其时,腆着个特大号西瓜肚的成菊在胡三娃的隆重推出下,清了清嗓子,领唱了头一句,然后趁大伙儿五音六韵七荤八素胡乱相碰碰出世上最聒噪歌声的时候,伸出一只手让自家男人老卢牵着,一步一步离开会场,回家歇息保胎去了。

  然后三娃派头十足地用几个手指拍了拍电喇叭——这还是前不久从场部领来的让郑鑫给安装好的虽不能收音录音却可以成倍扩大音量的扩音系统中的麦克风呢——听到笃笃的回应后,三娃的演讲开场了——

  同志们,批林批孔运动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现在到了如火如茶(荼,到三娃口中永远是“茶”。以下出现的错别字,均为三娃的正字,不再说明)的当口了。 我们批判叛徒林彪和老反动派孔老二永远没有完,这俩家伙原本就是一丘之各(貉),就要放在一起口诛笔代(伐),叫他们的阴魂永世不得翻身。别看批了这么久了,还没从思想上肃清流毒呢。大家都晓得林彪是要暗杀毛主席,搞复辟自己当皇帝,被发现后仓皇出个桃,坐飞机前还要抓起三只鸡(三叉戟),八成是想送给苏修当见面礼讨个宰相做做。可飞机落下来摔死在蒙古大沙漠,据说是温度有限(温都尔罕)。这叫,叫什么……死有余古(辜)吧。啊!背叛伟大领袖毛主席,能有好下场?吃糠都没得你吃,还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呢。这坏蛋死了几年了,可流毒还没肃清,新书记说我们农场就有人还想搞唯生产论,唯农机论,唯水利论,这不是想跟林彪一样亡(妄)图搞复辟,反对政治挂帅,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反对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吗?

  还有,孔老二那个罪大恶极的老反革命,开历史倒车的家伙,什么,郑鑫你打什么岔?你说他没你厉害,还不会开东方红不会用倒档,怎么开倒车?别开政治玩笑了好不,我带个头,继续声讨,待会儿你们接着来。嗯,老孔,一个没落奴隶制的吹鼓手,摇唇鼓舌当起了老书先生,满口之乎者也,喷粪放毒,一心要刻迹(克己)复礼,什么叫刻迹复礼?不就是把那些地主老财爱反反复复搞的、讨厌死了的礼节一条一条在木板墙壁上或别的什么显眼的地方刻出很深很深的痕迹来吗?郑鑫你给说说,是不是这意思?什么?儒家约束自己,要让件件事都符合西周那个以前朝代的文明礼节?我和你哪个说得对,还得看哪天场部领导来视察的时候定个明白呢。各位可要 注意哦,说老孔谬论的时候,一定要批判地说,不要津津有味吃他的毒噢。这老家伙,教出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把麦子当韭菜,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饭吃,有水喝,还不用干活,成天除了听你这孔老头瞎说一气,污蔑咱劳动人民只配当奴隶,然后就弯着手臂当枕头,大白天躲在屋里睡大觉,好吃懒做,当地主阶级大少爷。你们还不批判,难不成还羡慕还梦想过那种生活吗?

  ……别闹别闹,工头、光武孑你们这些伢子别这样闹,保持会场安静。不要把矛头转向我。我没带头干农活?我当黄牛子做死的背犁地翻泥巴坨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呢。哦,就算去年当队长以后,搞双抢、防汛抗洪的时候我哪一天比你们干活干少了?我还得安排生产分配劳动力干活呢,队上七七八八还有多少是要我操心?后来当支书了,突出政治、配合上头搞运动,事情多了去了,这不是没办法把自己劈成几块,我才不怎么下田同你们一道翻泥巴坨了吗?

  什么?工头你还说什么?不早跟你说好了吗,我的事你别管你的事我也不……不用说下去了,那事儿,用你们的话来说,不是叫什么爱情吗?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无产阶级就难道不兴享受享受有缘有故的爱情?好了好了,今天大会怎么被你们一闹腾,弄得我都快不记得本来是说什么的了。言归正传,还是结合我们身边的实际批林批孔吧。右派分子贺晨鸣从我们队清除出去了,可我发现流毒还在,还有人想为他招魂。杨眼镜你说他摘帽了,不是阶级敌人了。那我倒要问一句,既然不是,上面为什么要把他清出去?不过,既然人不在我们这里了,我们也不要死缠烂打了,同他关系较密切的几个人只要不再同他来往就没事了,再说你们也找不到他,就连我也不晓得他去哪里了。

  我们队啊,在全场来说,可能都是一个特纯洁的队,没有阶级敌人了呢。呃,下面嘀咕什么?不是说老舒同志吧?他可不算敌人,只是人民内部矛盾哦,还是留党察看的共产党员呢。大家可千万不要把他看成同林彪、孔老二一丘之各(貉)的人哦。他可是四体又勤五谷又分得清的人哩。来队上二十来天了,大家都看了的,原先当场长的一个人,同大家一块用牛犁田耙田,近两天还担大粪,粪桶选最大号的,装得满满的,走得快快的,而且一点也不漾出来。劳动方面可是没得说。接下来可得在政治思想上同孔老二划清界限哦。不怕你书读得多,孔老二那些个糗事儿说得头头是道,可越是你这样的,中他的毒也越深,所以今后你每天只要干完了定额的活计,就不要超额干了,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给我学毛选。我跟你说呀,老舒,只要你能像我一样认真学习毛主席语录、诗词以及五篇哲学著作,跟我一样用毛爷爷的思想武装头脑,孔老二的流毒还不吓得屁滚尿流,从你的脑壳里灰溜溜地滚出去流出去吗?

  好了,好了,从明天开始,队上就打响春插这一场不拿枪的战斗了,待会儿老邓做主要战术方面的安排,按说我这当支书的要做做政治动员战略部署什么的。可大家都是洞庭湖里的麻雀,什么风浪没见过? 春插的重要性紧迫感哪个不晓得?响鼓何必用重锤?要我说,就两句话:三担牛屎六箢箕,大家齐心干。以批林批孔为动力,保质保量合理密植,立夏前插完早稻向毛爷爷汇报。

  好了,我不唱独角戏,不占用大家的批判和批评时间了。注意噢,批判是说批判林彪孔老二,林彪批得够多了,今晚主要就批判老孔吧。批评是批评老舒,首先还是看老舒本人的思想认识怎么样,先做个自我批评吧,如果认识深刻,批评的人没什么可补充的,那就随便说两句,让邓队长布置吃春插任务,然后早点散会吧。好了,下面,老舒先来吧。”

  舒晨一上台习惯性地捋了捋头发,可往日那一缕不时搭下来遮住眼角的长发摸不着了,他这才想起,来队上没两天就主动让剃头匠给剃成了个小平头,干起活来方便些 。抓空的手一下来顺势推掉了胡三娃递过来的麦克风,恭恭敬敬向台下鞠了一个躬,然后朝三娃点了点头,算是微微致意吧。三娃尴尬地把麦克风搁到一边,没趣地坐到一旁,而舒晨的“自我批评”开始了——

  老舒我一个接受改造的,不能这样金贵,不必享用麦克风,也不怕敞开喉咙说话,再说我天生是个大嗓门,我这样并没用多大力气,最后一排的人听不听得见听不听得清?好,那就这样说,这样自我批评吧。

  我错就错在认识孔老二很久了,比在座各位——当然也包括你胡支书——都认识得久。对这个坐下来教弟子读书做人、站起来四处奔走周游列国游说他那套儒家学说,可到死也没让哪位诸侯当过一回事的老夫子,我的确是一度有些崇拜,看了他不少语录。对他那些“上智下愚”、“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教条,我也很不满,不把咱劳动人民当根葱,不拿豆包当干粮,真是反动奴隶主阶级的乏走狗,太可恨了!不过,对他不少论点,却毫无批判的眼光,照单全收了。譬如: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还有不少类似温良恭俭让的语录,让我中毒了。落实到行动中就不分尊卑长幼,能者为师,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还跟所有人一团和气,不抬头看路,只埋头拉车,忘记了共产党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要与天斗,与地斗,还要与人斗。把阶级斗争观念搁到一边,一门心思只放在抓生产、抓水利、抓田园化、抓机械化这些单纯经济方面的工作上。

  来到咱三队改造以来,我感谢领导特别是邓队长手把手教我用牛等农活,感谢老贫和知青、回乡青年们对我农活上的指导,还有跟我语重心长的谈心,让我进一步认识孔老二上智下愚那一套是反动透顶的谬论,咱下层老百姓怎么就不“智”了? 平平凡凡的生产实践中蕴藏着无穷的智慧和创造力呢。

  当然,思想改造的道路是漫长的,艰苦的,是要付出无数辛勤汗水的。每天夜晚,我都在认真学习红宝书,胡支书刚刚对我的要求——像他一样认真学毛主席的书——其实我这些天一直在做,而且我敢说,我比他还要认真,因为我家小不在这,不像支书同志白天夜晚都要为队上批林批孔运动操心,为我老舒和青年们聊些什么而操心,有时,当然还得为妇女同志的大肚子操心……我干活,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主要就用在读红宝书上了。要不,今天就趁生产队里开大会这个机会,我把学习成果给支书给队干部给大伙儿汇报汇报吧——

  孔老二轻视劳动人民,毛主席提出党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真是针锋相对,把那个老反动派驳得体无完肤。要不这样,就让我先背诵《为人民服务》吧: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

  不到一千字的这篇雄文从舒晨口中读出,就如同黄河之水一泻千里,滔滔不绝奔腾跌宕飞沫溅珠滚滚向前。郑鑫、梁智、杨眼镜等人听了真感觉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以前总以为毛爷爷的书讲的都是革命大道理,思想性之强自然无可比拟,可要论艺术性,毕竟不是艺术作品,很难让人有一种美学意义上的享受。没想到今天听舒叔这么一朗诵,《为人民服务》简直就是一首激情澎湃、令人热血沸腾的抒情诗!真不知道舒叔这样深藏不露,藏了这么一手诗人兼朗诵家的功夫。对于那些没艺术细胞的人,听起来也是字字句句清清淅淅,语速虽然很快,但自然流畅,即便只是在引导理解文章内涵方面,也远比自己用眼睛看一遍的效果要好得多。

  “…… 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全文至此嘎然而止,全场一片寂静,上百号人开会的场面从没出现过的寂静,寂静得连洪辣椒头上的发卡不慎滑脱掉在地上,轻轻的一声传到众人耳朵里也是轰然一响。一旁的杜仲弯腰拾起来极为轻柔地给辣椒重新别上,眼角余光中似乎瞥见有几双眼睛注视着自己这一近乎谄媚的献殷勤之举,腼腆中脸一红,心念一动,噼噼啪啪鼓起掌来,即刻,一大片掌声陆续跟进,先缓后急、时缓时急地响了好久好久。

  胡三娃在掌声初起之际,还站起来想看看是谁发起的,可目光所到之处,没几个袖手不动的,便双手掌心朝下,向下面一连压了好几把,无奈掌声太固执,坚决不肯以自己的手掌意志为转移而平息,反而像会错了意的孩子更加猛烈地响起来。到这个地步,三娃除了把手掌翻过来,噼噼啪啪加入这鼓掌大合奏,也实在不知道这一刻能违拗众人意志做点别什么了。

  “大合奏”的扫尾部分,台下有点嘈杂了。不时喊着《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甚至还有这些毛主席著作和诗词的篇名,非让舒叔背诵朗诵出来不可。这回是舒叔用刚刚三娃的动作压住了鼎沸的人声,朗声说道:“毕竟时间不早了,明天不是春插第一天吗?大家还要早起扯秧呢。这样吧,为了证实一下自己学习还算努力,我就平平实实读完老三篇的其他两篇吧。至于诗词,以后咱们再一起朗诵吧。”

  大伙儿还很不情愿,又不肯听胡三娃的,老邓出来打圆场了:“其实不用证实了,咱们胡支书也不会不相信老舒读红宝书用功到什么地步了吧?呃,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打什么哑谜?噢,晓得了,你是说不能仅仅听一篇文章就下结论。那好,那两篇每篇都背诵一下开头那两三段吧。”

  不带表演色彩,背诵起来更快了,一心要找茬的三娃实在找不出茬了,正要做个小结,象征性地表扬老舒几句,可被薛明娟一把抢过麦克风,眼睁睁地望着她不知所措。只听她激情洋溢地挥舞着双手,高声叫唤着:“诗朗诵,要不要?诗伴舞,来不来?”

  台下简直像要开锅了:“要要要,来来来!来来来,要要要……”

  “《沁园春·长沙》 、《七律·长征》、《蝶恋花·答李淑一》,不多不多,就三首,朋友们快上台,快上台呀!”

  杨眼镜、洪辣椒、秀丽、桂妹子等七八个妹子,还有梁智、杜仲、雷满子、光武孑、工头、伏霸、邓雄一干小伙子一溜小跑上了那个两尺多高的土台子。薛明娟一点人数,惊讶道还有郑鑫和丁鬼子人呢?

  回答她的是从台下一路奏到台上的笛子和小提琴的乐曲声。

  到这个地步了,三娃也只好做个顺水人情,让这些城里孩子乐一乐吧,反正自己回去早了也没得娱乐活动耍,自己也爱看妹子们跳跳蹦蹦的,就看看过过眼瘾也不错呀。于是主动下台,坐到第一排位子中间,拿出队上第一号首长的架势来,抽出一只银象烟,朝民兵连长怒了努嘴,后者会意地掏出火柴给他点燃,还从台上拿起他的茶杯倒满茶水递给他,三娃这一系列谱还没摆完(况且除了民兵连长作为伺候者看了几眼之外,再没第二人看了),台上的配乐诗伴舞就拉开序幕了——

  郑鑫的笛子和丁鬼子的小提琴把一支最新乐曲《苗岭的早晨》奏得轻灵婉约,鸟鸣啁啾而又恢弘大气,就在这恢弘大气的旋律中,薛明娟领舞,8个女孩、4个男孩翩翩起舞,把阴柔和阳刚之美糅合到一起,让台下的老贫和其他青年看得眼睛好久好久才眨一下。而我们的三娃支书,那两束自以为有些灵性的目光仿佛像长了翅膀一样地飞到了几个女孩的形体上,特别是匍匐在薛明娟娇美面庞和柔韧四肢上久久不肯下来。

  舒晨挺立着高高的身躯,习惯性地一甩长发,虽只有板寸,可那动作的潇洒劲儿还在,那艺术气质不由自主外泄着。只见他昂首挺胸,目光平视,张开嘴唇,立马就有一串时代的最强音和最美的词句从肺腑中鱼贯而出——

  沁园春· 长沙

  独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
  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
  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万类霜天竞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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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9-3 08:29
  56

  连日来,在郑鑫眼球里、意识里和行动中,起早贪黑、栉风沐雨、脚踩淤泥、手插秧苗,在一平如镜、泥水融和的大田里栽插出一片片绿色的诗行,成了自己和大家伙儿一道繁重、劳累却又不无美丽的田间作业。有一天,师傅让他维修两台水泵,以便更好地调剂各条支渠的水量。修好后回大田时,站在电排沟上,下意识这么一眼望去,只见纵横数十里的阡陌农田,让一个个插秧的人如同一只只蚂蚁样地点缀着。又像一个个织女,在一寸寸编织着翠绿明媚的春天的织锦。

  在郑鑫看来,大家伙儿是憋着一股劲,栽种阳春,也栽种自己的青春呢。

  置身其间,立马感到面朝泥水(被吹嘘成芬芳沁人而实际上却略带腥臭的水田泥土)背朝天的艰辛、无语和幽默——把一个乌龟似的脊背交给浩浩苍天,一任阳光、天水轮换着在上面斗法,就以这样最原始的姿势笑傲天公,胼手胝足打造”作品:一手持秧把儿,三肢着地(严格的说,俩后肢还是插地,移动式插地呢)缓缓后退,而前头却速速盛开并扩展鲜嫩的翠绿。其实,除了舒叔、郑鑫、梁智、杨眼镜几个好读几句古诗的人,根本没谁去欣赏自己的“作品”,倒是对自己酸痛的腰背时不时长吁短叹几下,吟几句“啊呀”诗唱几声“哎哟”歌,然后或欣喜或沮丧地打量着自己插下的面积,与其说是要看看赭色的水田经自己的手披上了多少轻盈的绿装,不如说是要估估自己赚了多少工分,不趁此机会多捞一点工分,积攒点路费,一年当中除了春节那次,就不再回家看看了?

  望着洪辣椒、秀丽几个姑娘快捷得鸡啄米一般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不禁联想到动作比他们还要敏捷、分秧还要均匀、落点还要准确的敛屏,心头不禁掠过好一阵涩涩的酸楚:要是她在我眼前在我身边栽种这绿色诗行,该多惬意多浪漫多幸福呀!可如今……唉!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批林批孔,促进春耕。批臭孔老二,农田把命革。毛泽东思想来武装,为革命插秧不变色!”高音喇叭——电排沟每两百米挂着一个的高音喇叭里反复播送着自诩为“革命诗人”的胡三娃创作、朗诵一条龙作业的“诗篇”,接着又是一阵阵控诉孔老二的愤怒的吼叫,显然是对着一篇报纸上的批判文章照本宣科的。说什么孔丘不仅是奴隶制度的卫道士、吹鼓手、假圣人,还是反动派的会(刽)子手、马前卒,竟然残忍杀害了革新派人士少正卵(卯),罪恶滔天,是可忍,郭(孰)不可忍,我胡三娃不可忍,贫下中农知识青年们,你们能忍吗?念到激情处,三娃索性脱稿即兴演讲起来了——

  不能忍,那就好好干,扯好每一把秧,插好每一兜禾,插稳、插密,插快点,把心中的愤怒一兜一兜地插在孔老二满嘴喷粪的臭嘴里,狠狠地插,稳稳地插,密密麻麻地插,资本主义、封建主义、奴隶制流毒就会彻底**,社会主义的秧苗就能出(茁)壮成长,长成参天大树……

  大田里插秧的人们,特别是知青们听着这似乎一本正经的“单口相声”,无不笑得前仰后合,薛明娟甚至向后晃荡过头了,差一点摔倒在大田里,总算一旁的雷满子反应敏捷,救驾及时,才让一片刚刚插好的秧苗幸免于娟娟娇躯的重压。大家索性走上田埂,走到渠道边茶桶旁,一个个轮流抄起长把竹端子,舀起水来喝,喝完坐在树荫下歇歇气。

  梁智一口气喝了三端子水,忽然又笑了起来,禁不住跟郑鑫、舒叔和”眼镜“几个人说:“还是支书大人体贴我们,怕我们一天累到晚,闷得慌,给我们演滑稽戏呢。不过,你们怎么都不拿鸡毛当令箭?一丘田,边上中间都是孔老二的臭嘴,都要一视同仁密密地插嘛。干嘛边上插那么密,中间插这么稀?弄虚作假,偷奸耍滑,不同孔老二假圣人一丘之各(貉)了吗?”

  杨眼镜说:“呃,得了得了。没听说过学人口吃学多了,最终自己也会成结巴子吗?你这家伙学三桂相声这么不走样,小心也就一世成这个宝样范哦。”

  薛明娟又咯咯笑个不止,然后尖叫道:“臭嘴?臭嘴!我们天天站在这么多这么密密麻麻的臭嘴上,怎么没有被吃掉?原来这臭嘴不是用来喷粪的,而是用来被插的嘛。哈哈……”

  雷满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不要学了,再学你也会成臭嘴了,看谁还敢听你说话!再说田里插秧,插那么密有卵用?”

  郑鑫说:“正是。你以为合理密植是越密越好?你以为纯粹是偷奸耍滑偷工减料?你问队上哪个老贫不晓得插稀禾结大谷的道理。当然也不是越稀越好,关键在合理二字上,得有个度呀。老实说,我们在田中间插的还是稍嫌密了一点,咱要不是怕露馅,怕他们就算站在田垄上也能看出来的话,还得稀一点点才算合理密植呢。”

  舒叔也接过话题,不过压低了声音说:“真理和谬误的博弈,也不能完全由着性子直来直去呀。当真理处于下风的时候,不光要斗勇,还得斗斗智才能玩得下去呢,知道吗?咱边上不插密点行吗?他三桂和民兵连长拿着根小尺站在田埂上,跟你王麻子过老硬,一行一行一株一株地量呀。没办法,只好局部地牺牲田边上那些秧苗啦。”

  梁智说:“这几年真是这样啦,一年比一年插得密,前年我们刚来时株距与行距是四七寸,去年成了三七寸,今年把孔老二一批,火炮更密集,变成了三六寸。明年和以后还不定弄些什么幺蛾子出来一批,干脆都像种秧田一样撒播,不用移栽插秧了,岂不更省事,还更合他们那个”密字诀”?“

  郑鑫劝道:”发牢骚顶个屁用?关键还是要用行动来实施合理密植。至于对付他那检查,我们不是有工头录音机做杀手锏吗?其实,就算没那个劳什子,我们几个多少有些知识有些头脑的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他一个冒牌吴三桂能是我们的对手?何况从本质上来说,这三桂也不能说是通常意义上的坏人吧。以前安排生产、指挥防汛抗洪还是勇于负责还有两下子的嘛。“

  "人都是特定时代的产物。“舒晨站了起来,边走边说,“很难分出绝对的好坏,也没必要分。只是大家还是要有人的良心和良知,在自己心中最后那块净土上,千万不能让一些重复成百上千遍的谎言和谬论把真相给蒙蔽了把真理给阉割了啊。该下田干活了,走吧。你们这么望着我,不会不懂我说的话吧?我现在这个身份,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啦。起来哟!”

  这话让郑鑫陷入了沉思:心灵的净土,到底有没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心灵净土?如果有,到底要在多少谎言和谬误联袂进击乃至剿杀下突围而出,要在多少炼狱般的煎熬下才能凤凰涅槃呀?敛屏和她父母还要承受多少厄运的磨砺才能出现在我的眼前啊?

  席地而坐的梁智不借助手的力量,双脚就地这么一点,立马站了起来。一边毫无意义地拍着屁股上的湿泥,一边说:“哦,我替你明说了吧,舒叔?孔老二并不是那么个透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老头,他那个《论语》可有好多话说得挺实在挺透彻还挺富有远见呢。郑鑫,是不是呀?”

  “不错。他的儒家思想固然有忠君到愚忠的糟粕,但基本上还是要让人搞好自身修养,修身齐家,然后往治国平天下那架势打造自己。其他的我也不太懂,以后看还有没有机会系统地学一学咯。舒叔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多长一个心眼,批孔,做做表面文章,应付一下就行了,不要打心眼里去痛恨孔丘,也不要一棍子打死儒家学说,当然也不要把所谓的法家抬举到高高神龛上。凡事都要用自己的头脑掂量掂量。好了,不说了,你们看,南北渠那边是不是开来了插秧机?”

  顺着郑鑫手指的方向,几个人都看到了一个放大的蚱蜢似的机车,一个机手,一个喂秧手坐在上面,缓缓的推进,身后撒下一片茵茵绿毯。薛明娟像三心二意钓鱼的小猫,就要拔腿往那边跑,雷满子自然保驾同行,被梁智一把喝住:急什么?跑什么跑?会插到我们近边来的嘛。我们休息了这么久,再耽搁一阵子,怕今天这丘田插不完呢。"

  这一对宝贝的脚步算是止住了,可郑鑫心里头可长出来一双脚要赶到那里去,舒晨看他眼睛每隔两秒钟就往那个方向瞟过去,就推了他一把:“去吧,看看是不是你考核后开的那种插秧机?要过过瘾就去吧?反正手工插秧也不是你的强项,你那点功夫我们每人充其量多干刻把钟就顺带着拿下了。”

  大家都撺掇郑鑫放心地去,郑鑫这才朝大家抱了抱拳,说了声“拜托”,便一路飞跑而去……

  “蚱蜢”越来越近,不是李清照那种“载不动许多愁”的“双溪蚱蜢舟”,,而是铁头铁身的插秧机,可两件毫无关联的东西,却让郑鑫无端地关联到了一块,一个“愁”字也许就从那“蚱蜢”出发,从蚱蜢舟跳跃到了蚱蜢机,“愁”字的另一端落到了两个多月不见而且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相见的敛屏身上。今天怎么了,这么短的时间一连数次被这幽幽的隐痛刺伤了好几次心灵,净土似的心灵?

  可现在不是儿女情愁的时候,是再会插秧机的时候。开插秧机的是邓雄,师傅的儿子,分场机耕队的轮式拖拉机司机。坐后面的喂秧手不是桂妹子,桂妹子还在猪栏同师娘一道喂猪呢。也不是别人,不是陌生人,竟然是舒清老师。怎么回事?一切都有待插秧机插完这丘6亩多的田才能弄个明白。记得在省城培训时从书本上了解的正常状况下,这种手扶式插秧机的作业效率一般为每小时2·5亩,当然这仅仅是理论上的,根据土质、水田泥浆粘稠度、平整度、宽广度,应该还有较大的出入。上次在考核后试开的那次只有短短的半小时,好像也插了1·5亩类似秧苗的野草吧。

  邓雄虽然有开拖拉机的娴熟技能,却毫无水田耕作的经验,再加上从没进行过这方面的理论培训,开动机器在田里行走的速度不是太快就是太慢,而且还歪歪斜斜走不成行。舒清在后面喂秧,不停地叫唤”慢点“、”快点“、”靠右一点“、”偏左一些",可仍然指挥不灵,秧苗插得不是扎堆扎得密不透风,就是好几尺远一片不毛之地。站在田埂上的郑鑫也急了,不断用理论知识和自己实践过的感性认识叫喊着、修正着邓雄的快慢左右偏差。一看还没明显效果,索性请他先下来看自己示范示范。郑鑫一边开机行进,一边口授几个关键性操作要领,让邓雄看好听好记好。如此示范了几个圈,行进速度基本上是匀速,轨迹就是一条笔直的线,舒清的身手也是想象不到的灵活快捷,稻秧插得整齐均匀,与邓雄开机时判若两台机器的作业效果。

  邓雄毕竟是机耕队的,经过眼观耳听,然后重新上机,照小弟老师的要领改弦易辙,渐渐地对手头这部机器有了”机感",掌控自如多了。转了两个圈,速度匀称线条也渐趋垂直了。

  不知不觉,6亩田就插完了。除了邓雄起先弄的那一小片一小片”不毛之地”,还有田头和拐弯处需要手工补兜之外,其余地段整整齐齐、葱葱郁郁绿油油一片,好不养眼!

  在进入下一丘水田前,郑鑫招呼他们坐下来休息休息。面对他尊敬的老师,今天居然成为一名插秧机的喂秧手这么一个叫人莫名其妙的现实,郑鑫却毫不显得诧异。这年头,身为场长的舒叔——老师的孪生兄弟——一夜之间可以沦为一个被改造的对象,他一个普通的中学体育老师当当喂秧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望着这个聪慧的学生仿佛洞彻世情的眼睛,不喜欢说话的舒清点燃了一支烟,还是简略地说了说他的遭际——

  就在那个夜晚,同舒晨抵足而眠的那个夜晚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舒清被“欢送”到一分场三队的第二天 ,场部来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到他执教的学校操场上,让他跟他们走一趟。其时,他正指挥着学生列队成阵,已经“向左转”、“预备——”就要“跑步前进”了。在他被带走回眸的一瞬间,忽然看着好多学生用不可理喻的无助的眼神望着他,让他的眼角沁出了几颗闪亮的泪珠……

  他被带到了一分场五队,队长支书早已恭候在队部,想不到的还有他的恋人成梅也在。然后是被勒令他们在两个钟头以内办好结婚手续,在队部腾出的一间陋室里完婚,可场里干部说这不叫完婚,应该叫安家落户,改造终生。所有这一切的见证人或者说监督人就是他们几个。原因说出来荒谬可笑:你一个城里人勾搭上了这队上的一个寡妇,就还这样牵牵扯扯又不通过婚姻的形式住到一起,那就是作风败坏,就要进大狱判劳改。为了拯救你,我们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剥夺你当人民教师的权利,同寡妇立即在艰苦条件下安家,以便毕生在此改造思想。当晚,他们的浪漫进行曲还是在北风呼啸声中隆重演绎了,尽管那简陋的泥砖墙壁,从里向外看去,白天可见一线线白光,当晚一线线瑟瑟寒风如尖刀般长驱直入,割在脸上身上一阵阵刺痛,但他们相拥在一块,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和幸福。

  然而,当他们彼此进入了对方,灵与肉完全融合在一块,仿佛已缠绵到了极乐世界的时候,一声巨响,仿佛世界末日到来的一声巨响把他们轰然一声拉开了,漆黑的夜仿佛一头怪兽挟着凶猛无比的北风,几乎是毫无遮挡地向他们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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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9-5 08:13
  56

  怎么回事?猛烈的大北风推倒了多处开裂的土砖墙,如此而已。还好,门框挺了挺,颤栗了几下,支愣着好歹站稳了,而带窗的一米多宽的墙体脱离房梁廊柱的牵扯,径直朝里面倒了下来,顶端的泥砖砸在床边,好悬,离他们激情缠绕着的四条腿也就一尺多远。吓得成梅激情顿作冷汗,凄厉地尖叫一声,然后把头躲在舒清的胸前,全身抖个不已。

  两人好不容易穿好衣,把一些稍微像样一点的衣物用品,装进大旅行袋,再打起一个背包,从还有泥土簌簌往下掉落的大片空洞里飞速穿越了过去。面对一团漆黑,何处有她们今晚一块栖身之地?应该已经是子夜时分了,这时候总不能去队长支书家敲门打户吧?即便厚着脸皮骂着胆子敲开了门,人家也不可能给你变戏法变出一间容身之地啊。

  成梅说:“实在没办法,今晚就敲开公婆家的门,他们可是大好人,再加上几年来我对他们多有照顾,而且现在你也同我一道天天为他们担水,常常给他们送这送那,以心换心,我们要在我原来那件小房里继续住下去,老人还会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呢。”

  可舒清坚决不同意:“这怎么行?我们凭两个人的力量多多资助甚至供养你前公公婆婆,我也是没二话说,可要我一个大男人寄居在你前夫家里,实在太……”

  “太损你男子汉的尊严是不是?这个,我也站在你的角度,竭力维护你。可眼下总不能在瑟瑟寒风中冻一宿吧。冻成感冒事小,如果冻出肺炎来了呢?怎么办?自己生死都成问题了,还怎么资助俩老人?所以……

  ”所以我就抹下这可笑的自尊,随你一道去投奔公婆门吧。“

  达成了共识,离开队部刚走了几步,一道雪亮的闪电如利剑劈开漆黑的夜空,照出夜的狰狞,成梅条件反射般把头偎进舒清怀中,而舒清就着这转瞬即逝的电光,看到了队办公室的窗户被吹开,两扇窗叶不断碰撞着,当然,窗户上的玻璃早已荡然无存。他心头不禁一动。

  紧接着,一个霹雳凌空炸响,豆大的雨点也瓢泼般地泼下来了。成梅紧紧依偎着他,不愿向前挪动半步了。看来这一段去她公婆家的近200米路程也无法坚持走过去了。这时,电闪雷鸣轮番运作,风雨也越来越大了。这一下什么也不用说了,蹲下身子抱起成梅,转过身跑几步,就到了那办公室形同虚设的窗户前。进去开灯找报纸图钉,把窗框儿遮了个严严实实,插上插销,里面倒是看不见外边的缝隙,雷电风雨的声光效应在这里大打折扣了。同先前那破队屋相比,虽然只相隔十来米,这里可算固若金汤了。

  接下来在办公桌上度过了大半个激情之夜,两个人,特别是成梅惊魂初定,一时再度栖身在暂时的安乐窝里,不免如胶似漆紧紧相拥,一遍又一遍温习着爱的功课,颠鸾倒凤,不知东方之既白……

  随后,场部基建队来了两个师傅,领着队上几个能工巧匠一番鼓捣,两三天就加固修缮好了这破屋子。从公婆家再次搬进自己的”新居“时,两位老人还恋恋不舍呢。舒清灵机一动,在成梅小叔子粗陋桌子上拿起毛笔,蘸上墨汁,在一根扁担上写下三个字:舒清的。成梅马上会意道:“舒清的,还朱德的呢。你都把朱老总井冈山时代的招儿都使出来了,你是要告诉老人,有这根扁担在,就有你舒清在吧?所有的饮用水都继续交给你两个肩膀和这根扁担负责吧?”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梅蛔虫也。”

  “好呀,你骂我蛔虫,看我怎么收拾你……”

  收拾来收拾去,两人给贫贱和浪漫联袂收拾成了最幸福的一对。虽然他们的结婚是这么的寒酸而充满悲怆的戏剧性,可郑鑫还是打心眼里为老师高兴 。高兴之余,对比之下,内心深处又唤起了一种焦灼的隐忧,敛屏,你在哪里,你到底受着怎么样的磨砺呀?

  五队的支书队长去年秋收打了个被动仗,险些拖了整个分场的后腿,身心被磨得够呛。今年接受教训,早早准备,多次跑到分场要求机耕队给予大力支援,就这样,插秧机在五队开了头炮。喂秧手的人选,当然是从心灵手巧的姑娘们当中比试挑选。可比来比去,挑来挑去,谁都不理想。不得不扩大范围,壮年、中年,女人、男人均不受局限,就看谁和机手一道,把秧苗插得最好,配合最默契。成梅上去了,不错,比那些姑娘都好;舒清上去了,更好,不仅能管好自己该管的工作机械手,还能适时提醒机手的行进速度并矫正左右偏差。就这样,两台插秧机,好像就是用来让他们夫妻双双做喂秧手而开进田间的。

  分场看到在五队试点还算基本成功,就让其他几台蹲在车库里赋闲的插秧机一台台开往其他队。到此时又发现一难题:机手不够 ,怎么办?操纵东方红的,驾驶轮式拖拉机的,年轻一些的都给我上插秧机。邓雄作为一个最年轻的司机当然就给推送到了这队伍里啦。在五队田头试车时,机耕队长发现只有他从无水田作业经验,技术最生疏,就派他去三队,那里不是有郑鑫在吗?多少能交流一下尽快提高技术吧。然后再向五队要一个优秀喂秧手,队长支书多少有点本位主义,要留下最优秀的舒清,让成梅跟邓雄去三队,可成梅就是不想跟自己的胞妹、更不想跟那个企图侵犯自己的胡三娃打照面。再说舒清也坚决不同意她去,自己去不是更好吗?舒晨在那里到底如何个改造法,这么多天了一直不知晓,还真惦记着呢。再说又能和郑鑫以及一大帮子知青伢子妹子泡在一块,能不感觉青春的回归?

  两天后,郑鑫开上了插秧机。不过不是在自己队上,甚至不在本分场;而是作为分场 的优秀机手听从场部统一调派,支援春插进度慢的兄弟分场兄弟队。

  那天晚上,邓雄跟他老爸如实夸赞郑鑫插秧机开得好,让老爸跟胡支书一块向分场要求让他再开一台插秧机来三队,加快进度嘛。胡三娃不当回事,可也经不住搭档老邓反复催促,只得同去分场,把来意一说,分场领导倒是答应爽快,让郑鑫第二天就去五队报到。当着其他机手和众人面一试身手。没料到这一试就让大伙儿折服不已,更让分场领导有了一个让老胡老邓大出意料的安排,作为精兵派去场部指定的三分场四队。弄得三娃背转身来不住地嗔怪老邓,说这事让你给整得,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嘛。不过,他立马甩下老邓,独自重返分场办公室,跟领导说自己是怎样教育培养郑鑫这知青的,让一个剥削阶级家庭的城里娃成为对农场对农活特别是农业机械化有感情有浓厚兴趣还能拿出些绝活的人才。领导望着他那表情,突然想起不久前说郑鑫怎样怎样不突出政治的那腔调,也同样出自这张嘴,不禁摇了摇头,冷冷的说了声这孩子的情况我们掌握了不少,老胡你可以走了。

  那天一大早郑鑫走了,走到大路边上了邓雄的轮式拖拉机,拖厢里早就给抬上了一台崭新的插秧机。一个时辰后来到了三分场四队。卸下机子,邓雄回返,郑鑫放眼望去,这里虽没来过,但田土辽阔、沟港纵横的格局同自己队也没多大区别,一样的蓝天白云,一样的赭泥绿秧,带给眼睛的舒适度几乎完全一致。

  一上午的时间就是从他们队上选派的七八个姑娘中选拔喂秧手,其中有好几个也是知青呢。瞧着她们一个水灵灵的,有两个还是十指尖尖,可纵然是手把手地教,效果还是差强人意。当然这时间也太紧了,喂秧这活儿,虽然没有机手难做,但毕竟不比自己手工插秧,技术上与机械操作的配合也不是个把两个时辰能学到手的。看来只能再耽搁一个下午了,可队长像火烧眉毛一般着急,整个分场就算我们队进度最落后,所以才向农场求援,场里说给我们派来了最厉害的机手,原来是……是你……你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郑鑫让人看扁了也不是第一次,他都习惯了,也不反驳,反正是骡子是马,待会儿溜出来自可见分晓,没跟队长计较,只是淡淡地说:“就连我这毛头小子也晓得磨刀不误砍柴工,队长您这成熟男人更应该清楚吧,如果随便挑一个下田作业,恐怕费力不讨好,说不定还要浪费一些秧苗呢。”

  队长无奈地苦笑一下,叫上妇女队长再去另外物色人选去了。郑鑫仍然在苦口婆心,同继续留在渠道边的姑娘们面授基本操作要领,并不时地示范着。再让她们轮流进行模拟操作,感觉似乎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步。不过,真要下大田,还会弄得疏疏密密不成行列不成比例。看着这位年轻的“教官”尽心费力教了这么久,自己还没多少领悟的样子,有几个女孩子自怨自艾起来,说我们为什么这么笨?你也是知青,我们也是知青,女孩子可以很快学会的活,你一个小伙子都这么会,而我们反倒这么笨手笨脚的。郑鑫只好安慰她们,说罗马城不是一天可以建立起来的,肉包子一口吞下去说不定要噎死人的,再说我当时在培训班学这活儿的时候比你们笨多了,我看你们,个个都是眉清目秀心灵手巧的哦。不过遇上了一个蠢家伙。谁?它呀,就是有眼无珠不晓得欣赏美人偏要匆匆溜走的春插大忙季节哦,另外,再加上一个性急要吃热锅粥的队长,所以呀 ……说得姑娘们眉开眼笑,说还是年轻人在一起快活多了,即使当不了喂秧手也不枉曾经拥有这开心一刻啦。

  忽然,队长的大嗓门打断了“开心一刻”:“插秧机还下不得田,你们倒生动活泼说笑开了,我说小郑师傅,你试了这么多妹子,再试试这个看怎么样?”姑娘们立即开锅一样嘻嘻哈哈嚷嚷开了:“队长你说话注意点,谁让他试过了?”说得队长扯开嘴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放声傻笑,郑鑫吐了吐舌头,像个姑娘似地羞涩地笑了笑。

  忽然,他的笑容凝固了,他的眼神呆呆的,让近在咫尺的一个身影一副面庞给擒住了 ,她就是队长要他“再试试”的“这个”。四目相对,半晌无言,而谁也没有移开目光一分一毫。郑鑫终于憋不住了,叫了一声:“屏屏……哦,平平常常……”

  不错,跟随队长和妇女队长来的正是敛屏,见到了郑鑫,她同样是激动万分,相顾无言,为的是平息心头激情 。可这时候绝对不能相认,只能用眼色止住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两人的默契当然还是不会丢下的,郑鑫读懂了这眼色,忙继续叫道:“平平常常一妹子,看起来还没这几个灵醒吧,队长既然叫来了,那还是先学学,试试吧。”

  趁人不注意,敛屏稍纵即逝地朝郑鑫送去了一眼微笑,郑鑫回了一个鬼脸。然后一本正经地讲解加示范,然后手把手教了起来……

  重复了多少遍的近乎机械般的动作,对于其他姑娘来说已经毫无吸引力,甚至还感到一丝丝厌倦。所以接下来谁也没有再认真地学了,整个现场变成了包括两名队领导和七八个姑娘在内的插秧机模拟喂秧栽插作业观摩会,十来个人观摩一对师徒的现场教学。

  在观摩者眼中,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二十来分钟后,师徒授受技艺的默契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很快就叫人叹为观止了,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一接触就会,师傅上一个手势刚刚做出,徒弟下一个动作就落实到位了,简直就像经过了彩排似的,精准到位,无懈可击。一个全程完毕,郑鑫儒雅地一摊手,说声“请”,敛屏就有条不紊一步接一步演绎起来。全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观摩者无不赏心悦目。突然发现,原来当喂秧手可以像跳舞一般好看的哟!

  队长、妇女队长和所有观摩者都异口同声地说:“就是她了,小郑师傅。”

  郑鑫故意板着脸说:“还不能最后定呢,是骡是马,还得下田溜溜才行呀。”

  妇女队长连忙让众女生下秧田去带土铲嫩嫩秧苗去,换几个男知青和老贫赶快运送秧苗上插秧机。这边厢郑鑫和敛屏早已上机,各就各位,发动马达,开到了田边 。

  秧苗送来后,模拟彩排变成了正式出演。两位队干部和几个送秧男知青聚精会神看着这超级蚱蜢机在一丘田里徐徐前行,笔直的线路犁向前方,嫩绿的秧苗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后向前,就这样推演开来,起承转合,行行携手,蔚为壮观。

  队长看了好一会,高兴得一拍大腿,说:“小郑师傅,好,开得好,插得妙,就是她了,小贺。大田插秧主要任务就交给你们两个人、一台机了。”

  大半个工作日下来,他们就让十二三亩水光潋滟的赭色水田披上了翠绿的春装 。下午,当人们的视线不再在他们两个人一台机身上扫描,不再流连于他们播下的绿色诗行的时候,这对阔别两个多月的情侣终于一边操作,一边简短地说着话儿了。

  “屏屏,终于不用在后面再加个’常常’了。这些日子,真把我相思苦了。你们到底被怎么样了啊?”

  “一言难尽啊!经历是有些坎坷,但远没你想象的那样受罪。现在干活不能分心,还是晚上再跟你细细聊聊吧。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尽管在一定范围一定程度上,我们家一度被限制了自由,但你应该来找我啊,为什么怎么也看不到你的踪影呢?”

  ”找了,桂妹子告诉我们是四分场三队,我们去了那儿……“

  ”打住,什么四分场三队,我伏在她耳边悄悄告诉她的明明是三分场四队呀。难怪呀,难怪!我妈看你一直没找来,还老是抱怨说这个郑鑫,八成也是被运动压坏了感情基础,没胆量跟一个脱了帽还是右派的人接触了,当然也不敢跟他的女儿把恋爱继续下去啦。我和老爸一个劲地劝慰她,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到了后来,我自己说这话也毫无底气了,万一你真是像老妈说的这样,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命运的安排呀。命运今天不是安排我来了,还安排了咱俩如此默契的插秧机作业了吗?唔,说到作业,我是多么怀念咱队上那个大草垛下,咱俩最美好最销魂的那个作业哟。孔夫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几天咱俩可得抓紧时间好好温习温习哦。”

  “去你的,插秧作业呢,好好做哦,还敢分心想那么脏兮兮作业!看我下来后不掌你的嘴!”

  “预先谢过美丽的大嘴巴。嘻嘻……呃,这个桂妹子,真是不折不扣地丢三落四呢。害我去四分场三队找你,后来还连累好多朋友陪我去好多好多地方找你。不但没找到你,还在那个队上美美地尝了一顿被捆成粽子的味道呢。“

  ”啊,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怎么吗?刚一见面刚一搭配就这样不累吗?”原来是两个上午曾受训过的女知青站在田垄上朝他们吆喝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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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9-7 09:06
  58

  天早早地黑了。

  一钩新月浅浅地钩上杨树梢头,不免秀气有余而亮丽不足,洒不出多少清辉给田野阡陌,倒是满天星斗趁着月儿不怎么抢镜的当口,远远近近明明暗暗闪闪烁烁地眨巴着无数只眼睛,让夜色变得格外深邃迷离,让夜色下踽踽而行的郑鑫更觉得像进入了朦胧的田园诗中。

  尽管对三分场四队宿舍区的布局完全陌生,但因为把敛屏用一根枯树枝随手在地上画的坐标式的地形草图牢牢拍进了脑瓜子里,借着星光,借着农家窗户里隐隐约约透出的黄昏灯火,郑鑫还是没费太多功夫就找到了敛屏一家在这里栖身的房子。

  开门的是贺叔。门一关,不及寒暄,两双手就紧紧握在一起。郑鑫盯着贺叔的面孔注视良久,瘦了,明显地消瘦了,连脸颊也稍稍凹陷了一点,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不大不小不喜不忧不惊不乍的样子,眸子里释放的光波依旧是那么睿智那么澄净却又那么波澜不惊。

  贺晨鸣在对视中率先出局,移开目光打量着小伙子全身,拍打着他的肩膀,爽朗而轻声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几个月不见,长高了,又长高了,跟我一般高了,争取再长一点点,超过我这小个头哦。”

  “都满18,吃19岁的饭了,还长什么长哟?我原先还没估计自己能长到和您一般高呢。超预算了,赚了呃。”郑鑫从自己肩膀上抓住这个中年男人骨节突出的手,细细端详着,眉头紧皱地说:“不过,受苦了啊,贺叔,你们这些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呀?阿姨和敛屏呢?”

  “受苦?也算,也不算。习惯了,当平常事,也就平常味了哦。她们?哦,你阿姨感冒了,上吐下泻的难受了几天,吃了些药,昨天起开始转好了,刚刚肚子又不舒服,敛屏扶着上厕所去了。哦,你瞧,这个窝也不比咱三队那个小多少吧?”

  郑鑫这才打量起室内来。不但小不了多少,而且格局也差不多:进门是厨房,接着是一前一后两间房,南北通透,两小间的间壁也是用芦苇做骨架,两边都糊上参杂了谷糠、纸筋、干稻草的泥浆,干却后再抹上厚厚一层牛屎,讲究些的还去供销社买几大张白纸给平平展展糊好。这房子的间壁也糊了纸,不过不是白纸,而是略带黄色的皮纸,反光不如白纸那般强烈,可多少也让室内光线明亮了不少。

  他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来:“嗯,还像个人住的窝。少不了你们自己动手改善居住环境吧?”

  “嗯。柱子房梁都还结实,土砖墙也还凑合。住进来没几天我们自己给糊了牛屎,严丝合缝不透光了。真个是风吹不进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呢。前一向,大雨泼下来,这茅草房顶自然有些招架不住,叮叮当当漏雨声响个不停,天一放晴,给队长一说,立即派来一个壮劳力,加上我和敛屏,三个人仅仅花了大半天就把一大半屋面更换了茅草。看起来顺眼些了,老天像要特意做质检似的,第二天起就接二连三泼下几场中雨大雨,还好,我们几个土茅草匠翻修屋顶的活儿不说能评为优良工程,至少还是合格了,没有一丁点地方漏雨呢。哈哈……你刚刚怎么找上门来的?”

  “敛屏的草图在这里。”郑鑫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再说傍晚收工时穿过这队上的宿舍区,我就看清了房屋布局,再加上此前去过其他几个队,算是弄明白了,农场里每个队职工宿舍区的搭设应该是大同小异:都是这样一栋栋的茅草平房,排列基本还算整齐,只是空间拉得比较开,再加上三个厕所基本均匀排列其中占据一些面积,所以从最东头的一栋到最西头的那栋要走好几分钟。一栋房子七八户顶多上十户人家,貌似一间间鸽子笼,可不像城里的几层楼叠床架屋那样麻烦,你们这房从坐标上看不就是东三北二东五间吗?”

  “我们自己都没这么概括过呢。谁?”敛屏妈妈在门外的问题,让敛屏一推开门就得到了眼见为实的回答,“原来是郑鑫!你这小子,总算良心没被狗吃掉呀,扔下我们敛屏这么久,实在觉得愧得慌,今儿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敛屏扯了扯妈妈的衣襟,说:“什么良心,什么狗呀?没来是不晓得,晓得了就会常来呗。妈,你还是歇着吧,还没好利索呢。爸,你把妈扶上床躺着,你也先陪她躺一躺吧。我带郑鑫去里间说说话,待会儿妈睡熟了,你也过来一块儿说说这些天的情况吧。”

  把门关了,把大人们撂下了,两个小人儿可偷着嘴儿笑了。敛屏笑不出声地给郑鑫泡上了一杯滚烫的白糖开水。

  郑鑫小心接过杯子,搁在桌子上,还是稍重了一点点,白糖水溢出来一些湿了桌面,他动作夸张地蹲下来舔了一口。不禁笑出了声,回味绵长地说到:“好甜,是白糖甜,还是爱情甜呀?,顺势捏住了敛屏一双柔柔的小手,用自己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顿时觉得这双手粗糙了不少,柔,还是柔,可无法再用柔嫩来形容了。郑鑫一脸的笑顿时湿润了,被眼眶里溢出来的一滴两滴泪珠给弄的。

  静。无边的静。“吱吱,吱吱……”不知哪个旮旯里传来老鼠的叫声,是那般尖利刺耳,更加剧了夜的寂静。没想到芦苇泥浆加牛粪的间墙隔音效果这么好,贺叔服侍阿姨躺下,怎么着也得闹出点动静来不?可门那边好像是无人区,甚么声响也听不到。那么我们这边发出一点轻轻响动的话,贺叔他们也同样听不到啦,郑鑫不由得窃喜着这善解人意的寂静。

  寂静中,这一对被爱情之火烧沸了热血的小情侣四目相接,四手相扣,就这么静静地定格成一尊爱的雕塑,仿佛要凝固时间、空间和两颗激烈跳动的心。良久,郑鑫活了,敛屏也活了,都从雕塑里活出真我来了,紧紧地拥抱着,恨不得立马融成一个人,不,一个爱情共同体。立刻,两张嘴贴在一起,两条舌头互相缠绕互相吮吸着,仿佛彼此的口腔里储存着源源不绝的琼浆玉液……

  郑鑫的双手一时不知如何安放,意乱情迷中一手托住了敛屏向后微微仰躺的蜂腰,一手抚摸着她胸前高高挺立的乳峰。敛屏本能的扭动更加剧了他抚摸揉搓的力度和频率。无奈隔着两层衣服让手感打了些折扣,急切中寻找纽扣一粒粒地解,敛屏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终于配合着把外衣让他给剥下,只剩一件家制的碎花小背心露出深深的乳沟,让郑鑫更加狂热了,同敛屏一块加入扭动。

  扭动中两条口舌无奈地分开,郑鑫就势狂吻她的整个面颊,还有面颊上的青黛、湖泊和高山,直至翘翘的下巴,柔韧修长的脖颈,然后顺流而下,径抵胸前那无限风光。他那条灵动的口舌,终于探进了胸前的幽谷,想要攀援两岸的峰峦,而手的灵巧性竟然无法与口舌同步,不知怎么解脱这不识时务的小背心,一时间急慌慌地抓着背心带子强扯硬拽。正在回吻郑鑫面颊的敛屏,在他反复不断变化手位的挤压肉揉搓下,从体内深处涌上一阵燥热和难以言说的感觉已经让她欲罢不能,感觉到小衣服会被撕破,连忙用力打了他手一下,自己伸手到后边一按搭扣,小小的紧紧的布料应声而解,一扯带子,飘落地上。

  野外高高在上的月光毕竟不如室内近在咫尺照耀着的电灯这样看得真切。如果说去年秋收后那两个夜晚草垛边的脱衣的一刹那,带给郑鑫眼球的惊艳是一种朦胧美,那么此时直击的无疑是一种坦坦荡荡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的美。即刻,郑鑫眼前刷的一亮,两只白坡红巅、丰满挺拔的乳峰就这样倏地一弹,明晃晃地袒露出美的圣境,美的真谛,美的极致。猝然之间,他简直要被这无与伦比的惊艳击倒了,双手老老实实呆在山麓边缘,只用自己仿佛蘸有琼浆玉液的目光一寸寸一分分地抚摸着这人间至真至纯至美的尤物,更有那尤物上鲜妍至极的红宝石。内心不禁喜滋滋地大叫:造物主啊,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打造出这么一对绝世尤物让我大饱眼福呀!

  看这家伙傻眼了,敛屏羞答答地一把扑进他怀中,仿佛是借他还没脱下的衣服掩盖自己羞处似的。郑鑫顿时觉得胸前有两只弹力十足活性十足而又柔韧无比的大白兔给自己带来的触觉冲击力此时已然胜过了视觉上的享受。可美中不足的又是两层布——自己身上两件衣服,不该替自己赤裸的胸膛去享受,越俎代庖的事怎么能是你这没生命的家伙干的呢?于是赶紧脱自己的上衣,敛屏连忙抓住不让脱,相持几下,总算让他只解开纽扣,不准脱下来。就这样赤诚相拥,火热的胸膛与美丽的乳房如胶似漆黏在一起的感觉,简直是太爽了。爽的无法用语言表述,多少年以后郑鑫在给敛屏的信里回忆这次经历时,还一个劲地抱怨自己语言贫乏,或者是这感觉太玄妙,以致怎么也表达不出。表达不出的出路就是不表达,让口舌充分行使并享受另一种功能——热吻她那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的娇美乳房。

  不知道热吻了多少时间,郑鑫口舌生津,感觉到琼浆玉液汩汩而出,濡遍了乳房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时隐时现的淡蓝色静脉,更有那红艳艳、娇滴滴、弹跳跳的乳头让他的津液濡洇不休。一双手也不停地轮流把玩着因一舌不能二用而空下来的另一只乳房。可没多久,郑鑫又有一股更大的冲动从生命之根一波又一波袭来,连忙腾出手来摸索敛屏的裤腰带。照例是久解不开,一个活结硬生生让他扯成了死结。郑鑫不得不把嘴唇暂时从乳房上移下来,要用他自诩为无坚不摧的牙齿来对付死结。敛屏作势要推开他,可浑身绵软无力,只能任其所为……

  此时屋子里没那么宁静了,吱吱的老鼠叫声,还不时伴有磨牙啃咬硬物的声响,让郑鑫突然感到自己狼狈得像一只大老鼠,所不同的是老鼠啃咬东西是为了填饱肚子或咬开障碍物好去偷吃的,而我啃咬的却是爱人的裤腰带,是为了……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类比?

  念头至此,突然脚背上有尖利的东西狠狠的钩了一下,一瞬间的疼痛让他停止了咬裤带的工作,眼睛离开敛屏横陈的玉体,朝下面一看。哇塞!一只老鼠四处乱翻一无所获,只好拼命咬噬窗前的桌子脚。脚背上的痛感显然不是桌子脚发出来的,这才打量自己的脚背。脚背上居然站着一只瘦弱的大老鼠,抬起那贼眉鼠眼的小脑袋,伸出尖利的牙齿正要撕咬自己的裤腿,说不定还要撕下我小腿肚上一块肉呢。说时迟那时快,他悄悄地躬下身子,右手闪电般一出击,早揪住了老鼠尾巴,高高举起朝地上一掼,原本就饿得奄奄一息的老鼠就这样爽快地结束了以偷窃为业的可耻鼠生。另一只老鼠闻风而逃,不知从什么地方钻洞而出了。

  对于挠了自己一爪并妄图吃自己肉,更重要的是坏了自己咬裤带大计的可恨老鼠,郑鑫可是使足了力气,猛地朝下一掼,才把这家伙掼死的,重力之下,必有大声。隔音效果再好,也不能挡住这惊悚的声音进入并没睡熟的贺晨鸣耳中。听着不对劲,老贺问了一声:“怎么回事呀,敛屏?”

  幸亏敛屏在郑鑫掼鼠的时候急急忙忙穿好了上衣,并给郑鑫使了个眼色,郑鑫一边望着七窍出血的死鼠,一边扣好了纽扣,还叉开五指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敛屏手拿一把梳子早给自己梳好了,一边给郑鑫补梳几下,一边回答老爸:“没事呢,刚刚在打老鼠,郑鑫打死了一只呢 。快进来看吧,看还有藏起来的老鼠吗?”

  郑鑫衣冠楚楚地拉开门,一手提着血肉模糊的战利品说:“贺叔,你看!”

  三个人搜寻了好久,狡猾的老鼠却再也没有出现,郑鑫分析道:“八成是那只仓皇出逃的家伙到他们鼠群中报送噩耗去了,不外是战战兢兢声泪俱下地告知同伴,老贺家里可不能再去了呀,什么吃的都没有,不知是藏起来了,还真是穷光蛋穷得光剩下一个空家了?更叫人心惊胆裂的是那户人家来了一个打鼠英雄 ,咱那头儿一身的本事,也吃不住人家闪电般的快捷身手,擒住尾巴发力一掼,顿时五魂出窍,六魄升天,死无葬身之地呢。呵呵……”

  “就你嘴贫,欠揍,欠掌嘴!”敛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扬起小手要来打郑鑫,让她爸爸拉住了。

  贺叔急于知道郑鑫本人、他师傅老邓、知青们,还有舒晨舒清两兄弟的近况,郑鑫都提纲挈领地说了,父女俩不时地唉声叹气,听到最后,敛屏憋不住了,慨叹道:“什么世道?”早被她老爸一手捂住嘴,可她还要说,“把一个两千多年前教书育人的老夫子挖出来批倒批臭,犹自小可,还要拿这么多现代人来陪批陪斗。舒场长、舒老师那么好的人都被整的那个样,老爸你这样挨整也真是无语了呀。”

  郑鑫顺势发问:“贺叔,今晚我来你家,主要目的还真是要听听你们吃了些什么苦受了些什么罪的。敛屏说一言难尽,我看你们父女俩轮流着说说,也不急于今晚说完,反正这插秧机在你们队还要插几天,每天晚上说一点都成。主要是让我知道了这番经历,咱们几个人一道分析分析今后的政治形势,看以后的走向会对干大事干正事的人有不有利。比如说舒叔能否复出?”

  敛屏给老爸冲上一杯白糖开水,再给郑鑫续上水,说:“现在这个队上的支书队长对我们比刚来时客气多了。这不,昨天还让我们跟其他老贫家一道领了农场糖厂去年压榨的蔗糖,足足两斤呢。按每人半斤配备,哪有这么多?可支书说,老贺每晚在牛棚起早贪黑的,太辛苦了,牛要吃夜草,人也要喝点糖水嘛,尤其是晚上。哦对了,今天让郑鑫沾上你的光了哦,老爸。没意见吧?”

  “这孩子说些什么?郑鑫这么久不见了,又没啥东西招待他,茶叶都找不出一片来,好在有这个黄糖一样的白糖冲点开水。今天不早了,我也要去牛棚了。要不,敛屏先跟你说说?”

  按说,又有了和敛屏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被老鼠挠脚打断了的“作业”不是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吗?郑鑫看看敛屏,敛屏红着脸点点头,心头掠过一丝窃喜。看着贺叔站起来,喝干了杯中的糖水,转身走出间壁门,再走几步,就拉开大门出去后又迅速带关了,很快就消失在星辉之下……

  郑鑫默默看着这一切,忽然坐不住了,遗憾地看了一眼,一溜小跑出门赶上前去,扯住贺叔的胳膊:“等等,我同你一起去牛棚,反正队上安排我住的队屋没来得及打扫,满是蛛网和灰尘,也没法睡,就跟你睡牛棚好了。”

  敛屏也赶了出来,说:“我也跟你们一块去吧 。”

  “哎哟,哎哟,肚子好疼哟!” 一连串不大不小的呻吟声从屋内传出来,把三个人又拉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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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9-9 09:31
  59

  三个人一进去,先前躺在床上的敛屏妈妈已经坐在床头偎在被子里,眉头微皱,呼呼地喘着粗气。父女俩连忙凑上前,摸的摸额头,探的探脉搏,一脸的焦急。郑鑫也急切地说:“赶快送阿姨去场部医院吧?没拖拉机?要不先去分场卫生所吧。”

  阿姨扑哧一声笑了,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来,干脆利落地拨开老公和女儿貌似郎中的手,说:“别这么神神叨叨的,没事了,现在没事了。起先肚子有点疼,睁眼一看屋里没一个人了,又听到你们在外面说什么睡牛棚牛棚的,不由得叫了一声。”

  敛屏惊魂未定地说:“我的老妈呃,你这一叫可吓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来了。牛棚我就不去了,留下陪你吧。”

  老贺看看她们娘俩,看看郑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郑鑫说:这样好了,我还是先跟贺叔去牛棚,跟我交代一下夜晚什么时候添草料,怎么照管牛群,你就回来,让我一个人睡牛棚好了。“

  “不用这样婆婆妈妈哦,”阿姨斩钉截铁地说,”敛屏一人留下就行了,老贺你就安心同郑鑫去牛棚喂你的牛摆你们的龙门阵然后就睡那里吧。我说没事就没事的。“

  牛棚里也没事,一根根原木隔开一个个相互毗邻却又通透可见的格子间,三十多头牛呆在各自的格子里站的站,卧的卧,吃的吃干草,磨的磨牙反刍,一派祥和,相安无事 。

  老贺在这头牛脑门子上拍拍,那头牛脊梁上摸摸,还不时地叫着”灰熊“、”黑马“、”黄骚牯“、”臭美人“这样一些绰号,逗牛们开心。那”臭美人“还伸出长长的舌头亲热地舔着他的手,一侧身子紧紧贴着他,好像要求欢的样子呢。弄得贺叔在郑鑫面前好不尴尬,好不容易抽出手来,顺势从墙上取下他那把二胡,随意拉起一支欢快的曲子,吃草的,反刍的,挠痒的,打盹的,所有的牛都站了起来,拉长脖子,昂起牛头,哞哞地歌唱起来。不到一分钟,几下简洁有力的顿弓一拨弄,弓弦分离,牛歌亦戛然而止。

  郑鑫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贺叔跟牛们的亲昵举动,还有这么熟悉的对牛弹琴,心头如释重负,看来他此次重返牛棚再操旧业还是不错啊。尽管文革以来”进牛棚“似乎成了对走资派和黑五类进行专政和改造的专用词汇,可不一定真是养牛的牛棚,只是借这个词用来形容其简陋破烂和艰苦的居住环境而已。可贺叔的“牛棚”则是地地道道如假包换的真牛棚,自己亲眼目睹了他在一分场三队时身居牛棚与牛友善还对牛弹琴牛力倍增的景观,因此对新环境下再进牛棚的贺叔一点也不担心。只是三分场四队怎么让这个新来的脱了帽还是右派的人入主牛棚,入主这个对春耕生产和整个农耕模式至关重要的牛棚呢,这能算是改造吗?

  贺叔一边逗趣和伺候着可爱的牛们,一边说起了近个把月的经历——

  摘帽以后,我可真有点像杜老夫子当年听到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平定安史之乱的消息时一样振奋咯。振奋中,却看妻女愁何在?竟然是挥舞酒瓶喜欲狂了。谁知还没乐上两天,场部来人把我们一家带到了这个队,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支书队长此前没任何准备,如何安置这个脱帽右派一家三口,一时还犯了难。没有一间空宿舍,总不能让人家一直这么露宿空地天当被来地当床吧?右派也是人,何况还是已经脱了帽的人啊。看着俩土老帽傻了眼,场部那两人早就胸有成竹,大手一挥:去,进牛棚!

  牛棚臭烘烘的,不过草料垛堆得还高,还有几垛干草。原牛倌是一个还没到花甲却已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着腰,不时咳咳喘喘的。这时候一看来了一个强壮汉子和他的家小 ,满脸堆笑,似乎在猜度着他们的使命。听场里领导和支书队长说明来意,自己的猜测居然一点也没错,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把队上这30多头牛一一作了介绍,哪几头是烈性牯牛,哪些像驯服的绵羊,哪些是大肚王,哪些是娇小姐不能乱吃青草,哪几头是憨坨子背犁舍得下力气,哪几头特会偷奸耍滑……还有草料储备、青草现割现吃要诀和清理储存牛粪尿的一些特殊做法,也给老贺说得清清楚楚,然后回家睡觉去了,临走时还长舒了一口气,顿觉轻松地叹道:“大半年没在家里困过觉了,都不晓得抱着婆婆子困是么子味道了呢?”

  我闻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耕牛的味道,不禁想起了方才的一幕,原来他们就是要把我打入牛棚,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又脏又臭的牛棚。不是吗?场部“押送”我们来的那两个人跟这两位队干部说得够明白的了:这个叫贺晨鸣的男人啊,是个右派,刚刚脱了帽的,可有些得意忘形,纵酒放歌什么的(我这才知道肯定是队上有人把我喝酒的事跟场部那个什么新书记汇了报,不然何至于此,喝酒误事呀)。为了防止他忘乎所以,出言不慎,恶毒攻击党和文化大革命,就得防微杜渐,一方面不让我们农场的名声受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挽救他和他们一家。所以把他们迁移出原来那个熟地方,就在你们这个陌生的牛棚里好好改造,让农民的宝贝好好熏陶他们一家,也让这么多宝贝绑住他,不让他有时间有机会溜回原来队上去放毒,当然,你们也得好好监督,不让他们随便跑出你们队哦。

  就这样,我们在牛棚安下了家。队长还算通情达理,派来两个劳力把以前那牛倌的住处稍微扩宽了一点,还起了个间墙,让敛屏和我们老两口各住一小间。每天二十四小时都闻着这牛粪味,我的鼻子倒是迟钝的几乎毫无感觉了,可她们母女俩一连个把星期,都没怎么睡觉呢。事实上我也没什么时间睡觉:同几十头牛一头一头地套套近乎,以熟悉它们各自的脾气性格啦,观察并逐渐了解它们吃喝拉撒睡的所有情况,还有队上适宜放牛、能让牛吃到鲜嫩青草的田边地头,能让水牛们嬉戏泡澡的沟渠,都要一件一件一项一项地去做去落实啊。当然,还要好好打扫卫生。那天刚进这牛棚时,简直不是牛棚,而是猪窝狗窝,脏乱得简直不知道脚往什么地方放。哦,郑鑫你等一下,给我取下那把二胡……

  转轴拨弦三两声,人牛宁静侧耳听。牛棚里很快响起了一支叫人感到清新而又灵醒的曲子,老贺一边拉一边让郑鑫打量各个格子间的牛都在干什么。郑鑫一看,那些摩擦的、反刍的、短声哞哞叫唤的、眼睛鼓得像硕大铜铃的……所有的牛们都陆陆续续放倒身子,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进入了睡眠状态。

  一曲终了,这里的夜晚静悄悄。郑鑫不禁竖起了大拇指打破宁静:“好啊,同以前在队上牛棚奏的那首又有好多不同了,合着你连全新的催眠曲都给你的新伙计创作出来了呀,贺叔,你可真是对牛弹琴让牛听令第一人啊。”

  “还是现实环境既逼人又造就人啊,你用那笛子指挥起鸭舞来,还不是整个一个水上芭蕾吗?”

  “都快年把没玩过那活了,不瞒贺叔,别说吹笛牧鸭鸭起舞,好长时间我连鸭毛都没看到一片了呢。唉,也不知好久才有机会再过一过当鸭司令鸭导演的瘾哦。不过,我说贺叔,咱们是不是到你房间里去,免得影响了这么多可爱的牛同志的睡眠?”

  躺在床上,抵足而不眠。在郑鑫的一再恳求下,老贺继续说起了打扫牛棚以及以后的事儿——

  说是打扫,其实主要是铲牛屎,不光是地上,板壁上、柱子上,甚至房梁上都结满了厚厚的硬硬的干牛屎疙瘩,真不知那些宝贝怎么给弄上去的,牛自己固然力气惊人,可一是犯不着,二是牛蹄哪有人手灵便。(郑鑫插话:我想这个很容易解释:应该是顽皮的孩童常来牛棚打牛屎仗留下的赫赫战果吧)为了把这些宝贝的痕迹清除尽净,敛屏和她妈妈可没少费力,敛屏说反正闻着这牛屎臭也睡不着觉,不如忍着臭气来打扫。就这样,她们俩白天在大田里剁紫云英、翻有机肥凼子、甚至同男劳力一样担大粪、出猪栏和牛棚里的牲口粪,送到大田施基肥。一到晚上在牛棚里又忙开了,整整一个星期,不太明亮的点灯光下,忙碌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我们在棚里地上、格子木栅栏上、墙上、柱子甚至房梁上又铲又擦又运送,足足运出去几百担牛屎到大粪氹,发酵十来天让大伙儿运送到大田里去了。我这双男子汉的老手反正早已起了厚厚的足以起护肤作用的老茧,可她们娘俩的手都被牛粪弄得不像一双手了,粗糙得像锉子,那几天敛屏的手甚至还被沤得表皮一小片一小片地脱落,迸出一些细细的口子,好难受呢。

  听到这里,郑鑫光洁的脸上也起了小小的皱纹——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一股难受劲儿直冲胸臆:我的娇人儿多么柔嫩的小手居然被磨砺成这样,难怪起先抓着的时候像有毛刺一样的哦。唉,在住牛棚的日子里还不知受了多少罪呢。贺叔见他这副神情,忙安慰道:“也没有多大的事呀,这孩子从小就跟着我在农场吃苦受累,都习惯了,改造思想从娃娃抓起,毛主席不是说过: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干净吗?对你我是最信任的,现在,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出我心里想的也曾经对敛屏说过的:我们是困在牛棚牛群和牛屎中的农民,但又是有知识有思想的农民,就算天天手上脚上沾着牛屎,而且我的头上还顶着虽然脱下了却又被无形戴上的右派帽子,可我敢说:我、我们一家从语言行为到思想意识,都是最干净的。放心吧,这点苦这点累这点臭,是摧垮不了这孩子的坚强意志的。”

  有这么高洁而豁达的父亲无时不在的耳濡目染,敛屏的胸襟能不开阔吗?真是一朵苦寒环境中生长出来的却更见其素雅芬芳的雪莲花!郑鑫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心里默默地说:这辈子一定要像呵护自己眼球呵护我的灵魂之光一样呵护我的屏屏啊。看着郑鑫的表情,老贺什么都明白了,这孩子的确是对自己女儿动了真情,的确是值得信托的好男儿。可目前都还小,不便明言 ,还是继续把这段时间的事简单说几段吧——

  一个星期后,支书走进来,不禁大吃一惊,可立马面无表情地说,老贺,老贺,你是叫老贺吧?几天不见,这牛棚怎么让你们弄丢了呢?敛屏她妈一时不知间不明所以,以为接下来要挨一顿臭骂,可还是抑制不住喃喃地嘟囔了一句,牛都没丢,怎么能把牛棚丢了呢?没想到支书一听,竟然敞开喉咙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一通之后说,你们呀,怎么这样个弄法?硬生生把一个牛棚弄得不像牛住的,倒像人住的了呢。老实说吧,队上绝大多数人的家里跟这牛棚比起来,不知要邋遢好多呢。不瞒你们说,就算我家那口子还算爱干净,每天还打扫打扫屋子,可打扫出来,也比不上这牛棚呢。同以前比起来,我看啊,这牛棚简直是仙宫了哦。

  我说,支书你不可能是专程来检查牛棚卫生的吧?请你看看这些牛吧。支书看来也是个爱牛的人,这头看看,那头摸摸,连连说牛棚一变干净,牛都像一些展品了哦,那口刺鼻的牛气让你们给吃了不成?还弄得这么毛皮光滑,这要搁以前,如果牵到集市上卖,头头都卖得个好价钱呢。好了好了,其他我都不用看了,把你们送到牛棚来改造,我看不是改造人,而是改造了我们这些牛宝宝哦。有人说环境改造人,我看还得加一句,环境也改造牛呢。我说老贺,墙壁上这把二胡可是个好家伙哦,没事拉几曲吗?

  敛屏他妈在一旁插话道,他这人除了成天出农业工,也就只有拉琴这一个爱好可消遣消遣了。不过,这几天这么累是没有闲工夫和心情来消遣这爱好的,可他还是拉呀。支书说这位大嫂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呢?不消遣还拉什么拉?敛屏干脆直接说出:对牛弹琴。这一下又让支书愣生生地张开大口老半天合不拢来。为了不让他口腔如此受累,我只好现场表演起来,敛屏让他细致端详牛的动态。几分钟后,一切复归沉寂,支书嘿嘿嘿赞不绝口,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一个对牛弹琴,群牛起舞呀。我说这不算什么,明天起让我白天去田头用琴声为耕牛犁田助兴吧。

  支书说那好,看来不光是牛,还有我们的田地都遇上你这位高人了。不忙,这几天累坏了吧?

  我说的确很累,为了让牛棚里的牛和人都住得舒服一点,我们搞卫生的确有一个星期没睡多少觉了,你看我们几个的眼睛。支书仔细瞅了瞅说,怎么,6只眼睛里都爬进去这么多血丝虫?不成,再改造也不是这么个改造法呀。把命都玩掉了,拿什么来改造思想?这样吧,今天给你们派一个特殊工。他望着我的眼睛,半晌不说出让我们干什么活计。我憋不住了,只好傻乎乎的问他。他双唇一张一合间蹦出两个钢镚儿一样的字:睡觉。

  那天一家三口就在牛棚小屋里,整整睡了十五个小时,尽管大多数年富力强的耕牛都牵到田里作业去了。那些老的小的怀孕的牛,谁来伺候?当然还是叫来了以前那牛倌。环境改造人,改造牛,我想多少年后都能称之为经典呢,那糟老头子一来,看到牛棚都不认识了。眼睛擦了好半天才确认无误,然后按照以前的套路伺候,可干干净净的地上、牛栏格子里,让老牛倌的眼睛都不好意思总瞅着,牛的吃相都斯文多了,没有那些争草抢食的动作了,拉屎撒尿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格格里操作呢。这样一来,他不得不拉起铲子铲净。不过牛倌再努力去适应这干净的环境,可总有一些陋习,让牛不时地哞哞叫唤,我这人,即使在梦中,一听到牛叫,如同听到冲锋号,弹跳起来,如此这般做示范,直到老牛倌整明白了,才重新钻进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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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9-12 08:09
  60

  "敛屏,来,坐床头,妈给你说几句体己话。实说了吧,妈其实早好了。一点点风寒,算得了什么?哪禁得住这样子又是打针又是吃药地一番反击?刚刚叫肚子疼,是装的。也不单单是让你陪着妈,而是我看郑鑫这孩子这么久不露面,一露面一双眼睛就像抛出两根线一步不离地牵着了你的脸蛋和身子似的,跟你 黏黏糊糊贴得那么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些不合常情似的。“

  ”有什么不对劲、不合常情的咯?照实跟你说了吧,老妈(其实我不说你和老爸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我同郑鑫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么黏糊了,不是互相欣赏互相爱慕,就他单方面,能黏糊上我?做梦去吧。呃,我的老妈嘢,其实你也不老,怎么老古器一样的还拿古时候那一套来说事咯?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第五个春天了,你还瞎担心女儿的自由恋爱没什么好结局还是怎么的?实话跟你说了吧,跟他在一起,我就是觉得……“

  ”觉得怎么啦?觉得像我跟你爸在一起的感觉吗?“

  ”我可不晓得你跟老爸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我只晓得我俩单独在一起,靠得很近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的时候,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闻着对方的呼吸,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就都有一种过电的感觉。你没触过电,我也没触过电,那这种感觉怎么说呢?跟我亲爱的老妈我也没什么好害羞好隐瞒的,这感觉就是都像扯鸡爪风一样那么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恨不得立即让自己的身子和灵魂都融进对方,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或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别说了,贱丫头。妈其实并不像你刚刚说我的那样是个老古器,你们的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当年我和你爸在一起时的原汤原味。可在如今这个时代,我和你爸都无法预测你和他这样走下去最终会是个什么结局,如果能有我和你爸这样,都算烧了高香了。”

  “这不就结了?既然跟你们的感觉原汤原味,如出一辙,还用得着去预测什么结局吗?妈,从小我就看你和爸表面上平平淡淡,也没看到你们当我的面搂搂抱抱或者其他有过分亲密的样子,可什么事都打算我,然后互相打算对方,唯独不打算自己,这种相濡以沫的味道我算是感受最深也最有发言权的了。不过你们当初也同我和郑鑫一样这么恋着爱着的情景一定更浪漫却也更充满波折和悲情吧?妈,你刚刚那么一说‘原汤原味’啥的,倒勾起了我要听听你们那段罗曼史的馋虫喽。反正起先你也睡了一会儿,这时候不差睡,就跟我聊聊吧。“

  ”真拿你没法子,屏屏呀。说你和郑鑫呢,倒让你给搅成说我和你爸了。也罢,就给你说几句,你也不小了,说出来也许能给你给你同郑鑫交往的事儿一定的借鉴吧。那时你爸刚从朝鲜回来,个子不高鼻梁高,脸盘不大眼睛大,昂首挺着胸,走路一阵风。长跑游泳爱运动,一手钢笔字潇潇洒洒,就像当年他那人,一封情书上千字,没几句不像诗,没一句多余话,没一个黑坨坨,有男人的阳刚,有军人的豪放,有文人的雅致,美得我眼睛都只想掉泪……”

  ”妈,你可真逗,以前还真没听你这么故意酸不拉几吐这么多文词儿呢。看来,当年的老爸,就整个一个从朝鲜战场凯旋而归的英雄形象,乘着坦克呼啦啦开进你心中的吧?以前从没听说过,今天就听听你们的罗曼史解解馋哦。”

  “让你听听也好,不过不是什么罗曼史,而是让你知道你爸爸在艰难环境下怎么呵护你我呵护这个家的,让郑鑫学着点,千万不要辜负了你哦。”

  “哪能呢?他可是时时刻刻都记着我的哟。妈,你快说你的吧。”

  “但愿他不只是嘴巴上涂了蜜哟。好吧,我说:妈当年在那所中学里好歹也算一朵教花(教师之花,最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常有同事这样戏谑我哟),同你现在差不多大,将近二十岁,追求者好多说不上来,至少有一个加强班吧。可我谁都看不上,高大英俊的,风流倜傥的,开口马列闭口毛著的,应有尽有,你方唱罢我登场,或者毫无忌讳同时登场。我可一个也不给情面,一律用冷傲为武器打将出去。对于两个死皮赖脸粘着不走的家伙,我索性亮出了打小跟你你那个年轻时当过镖师的外公学来的几招形意拳基本功,三步式站桩,拳风呼呼,脚踢连环,意到力到,5块青砖在我掌下齐刷刷断裂。看得那俩家伙目瞪口呆,抱头鼠窜,从此不敢跟我套近乎。可从不跟我套近乎的你老爸,仅仅凭几个眼神,就叫我一颗心上上下下,不住驿动起来,几轮交谊舞跳下来,几回马路轧下来,几场电影看过来,我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有了刚刚你说的那种感觉啦。”

  “ 看来这种感觉是划时代的啦。不管什么时候,两个倾心相爱的人,没这种感觉是不会走到一起的吧。就算勉强走到一起,究竟能走多远,也不敢盲目乐观呢。”

  “是啊!没想到这种感觉,竟然如影随形地伴随我们到今天。不管是你爸当干部,每月领着比当年一般家庭总收入还高的工资,还是两年后被打成右派,一下子跌进冰谷,几乎面临绝境的时候,还有现在我们被流放到一完全陌生的牛棚的日子里,我们都没有失去对彼此对孩子你的爱心。我们俩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普希金的诗句‘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阴郁的日子需要镇静。’记得被打成右派的那天晚上,你爸一手推着坐在小小竹制童车上的你,一手挽着我的臂膀,向河边那个深邃的拐弯处默默前行。不知不觉,我们俩都泪水滂沱,不时地滴落地上,你爸还有好几滴滴到你的头上了呢。然后我们到了一个无人的河边,你爸忽然狂吼起来,没有清晰的音节,只有像野狼一样的哀嚎。很快我也来了个夫嚎妇应,跟着啸叫起来。嚎过之后,叫过之后,似乎把一切的悲愁和愤懑全都发泄出去了,我们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重新推着你打道回府,虽然早没了“府”,连一个新的窝还得让人从流放地给指定一个呢。“

  “这些年的苦日子我小的时候那一段都听你们说过多次了,长大后自己亲身经历的也更不用说了。的确感受到苦难是无法消磨我们这个家庭,当然主要是你和老爸顽强生活下去的勇气的。说来说去,还真是那种感觉,那种划时代的感觉给了你们,当然也给了我生活的原动力啊。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这种感觉,越是伴随着苦日子,伴随着逆境,就越是来得强烈,也就越是给人以相互扶持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情感支持呢。我这样理解不知对不对,妈妈?”

  “不错,孩子,你长大了,在身形上,更体能上,更在心智上,有自己对人生对世情的较有见地的思考了。你说的这感觉的确是这样啊,咱们母女连心,基本想到一块儿去了呢。不过,这感觉也带来多少辛酸呢。”

  “是啊,好辛酸,可也好浪漫!不是我吹嘘自己的爸妈,你们可真算英雄美女、才子佳人在逆境中的完美结合哟。还有,妈,刚刚你说到形意拳,我小时候好像看到你打过,只觉得就是跳舞,优美得很。近些年几乎没看到你练过了,可为什么还有这么好的身手?那次一个蒙着脸的家伙大半夜在这间房子的外面敲门、打门、乱喊乱叫,眼看门都要被撞开了,你才一步抢上前,闪电般拉开门闩,机警地朝旁边一闪,待那家伙抢进来,你闪电般的动作使出来,三五两下给了他一个狗吃屎,然后一脚踏在他胸上,让他憋着气眼睛一鼓一鼓。我要扯下他的头套,却让你喝住了,只是一声断喝‘滚,以后再来,照赏不误!’看似不经意地踢了他一脚,这家伙好半天才爬起来,哎哟哎哟,一瘸一拐地走了。你一直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把他的嘴脸暴露出来?”

  “你外公当初传授我形意拳时说过,对于那种隐藏自己面目的歹徒或小人,战胜了也不必一下子把他暴露出来。如果是陌生强盗,反被偷袭对象制服,就没有理由再来第二次了。认不认识他,都同样没任何意义;如果是熟人,就用这一招震慑他的同时再感化他一下,让他知道偷袭这家人是不会得手的,人家对你手下留情,还留足你面子,那你还不趁早死了这份心,趁人家还没认出你,把你的邪念彻底铲除?如果胆敢再来,就只能挑开面纱,看到底是哪个经常见面的伪君子啦。我想毕竟现在还是你老爸的落难时期,我们还是尽量不得罪队上的人为妙。至于为什么要来夜袭,窃财吗?谁不晓得我们这个新来的脱帽右派户家徒四壁,有什么东西可偷?既然不是,那就只有一种解释:窃色,而且是为了你。你注意到那双眼睛吗?就算处在那种失败状态下,还滴溜溜地朝你张望着呢。这不是明摆着一位我们母女俩好对付,准备一进屋就把我打昏,然后来糟蹋你吗?”

  “想想真后怕。以后我是不敢一个人住这屋子的了。所以那天以后,我就开始跟你学几招了。”

  “说来这形意拳,没让你从小就学,我的确有些后悔。幸亏你脑瓜子不笨,学东西快,手脚腰肢柔韧度也还行 ,这几招学得还像那么回事。不过力量不够,不足以尽快制敌,容易让敌方有可乘之机。待会儿我开始教你气功,怎样气沉丹田,聚集意念,形成爆发之力。还有,手插缸里的米,循序渐进,从每天的500下不断加码,直插到1000下,从插进指头两个关节知道插进整个手掌,甚至外加半截前臂。此外,还需进行一系列的力量训练。只有力量为根本,再加上巧妙自如施展开那些招式,才能保护好自己哦。”

  ”还说什么空话呢,现在就跟妈妈练吧。”

  妈妈一脚拽开身上的被子,敛屏移到里屋自己的小床上。然后同妈妈一道坐在她那大床上,一举一动一招一式跟着妈妈打坐、修炼起来……

  一个钟头后,从打坐养气凝神,到插米500下,再到形意拳基本套路的几个招式,轮了一个遍。妈妈逐一指点,个别动作还重做了一两遍。直到敛屏周身几乎每个毛孔里都沁出小小的汗珠,发现今晚连出汗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了。联想到一天的经历:先是以外邂逅郑鑫,当上他那台插秧机的喂秧手,赢得与他并肩战斗几天的机会,小房里的短暂亲热,还有跟妈妈关于“感觉”的一席谈,再加上刚刚练功时的投入让妈妈说了声已开始进入状态……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令她好高兴的。不知怎么一来又想到要是郑鑫在一旁看到自己这练功后样子,保准会说香汗淋淋,娇喘细细呢。

  洗了一个澡,把“香汗”和“娇喘”平复后,把被子归还妈妈床上,自己就打算睡下了。正要返回自己小床,妈妈又叫住了她。敛屏忙问还有什么事情。

  妈妈递给敛屏两串塑料小袋。

  “这是什么呀?给我干什么?”

  “自己看,那上面不是有字有说明吗?”

  敛屏定睛一看手里的东西,刚沐浴过的白里透红的脸庞一下子整个变成赤红的了。连忙把东西朝妈妈床上一扔:“妈,你可真会拿你女儿开涮,我要这个东西干什么?”

  “最好不要干什么。特别是结婚之前。但人啊,特别是年轻人,都是感情的动物,有感情,就会有冲动,有冲动,动物性的生理反应就会无可抑制。所以,郑鑫跟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万一控制不住,他要跟你干点什么,你就一定要让他先戴上这个,否则,你就说要剪断他的生命之根。你以为起先我真的睡着了?你们两个呆在你那房子里发出的声响我和你爸真没有听到,真是只打了老鼠吗?”

  敛屏的脸色益发地红了,在自己妈妈面前,被提起这么一些男女间羞人答答的事情,实在是太难为情了啊。为缓解窘态,妈妈帮女儿把这两串玩意儿收藏到了她那个小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锁好,把钥匙给了她。然后顺口问了一句:”你书桌里几时有这么大几本书了呢?是郑鑫给你的吗?你们俩在一起主要话题就是那些书吗?“

  谁知这一问,又打开了敛屏的话匣子,觉得有些话敞开跟妈妈说说还很有必要呢:”不完全是,书的内容当然也是主要话题之一咯。郑鑫老是慨叹咱俩是生不逢时,没赶上战争年代,他没上过战场,就算是想建功立业,马革裹尸也没任何机会。我说我也没学过武功(从小看你练功,想跟你学,你就不让,说我身子骨柔弱了一些,不适合练),飒爽英姿五尺枪怎么着也轮不到我的肩膀来扛。所以他和我弄不出你们这么个带点英雄史诗的版本。“

  ”妈妈也没上过战场,你爸爸也没正而八经打过仗,只是一个军旅文书而已,不但没成就什么英雄传奇,反而因手头的笔只尊重事实犯下塑造英雄人物之大忌,以致沾上政治问题近二十年来没扬眉吐气做过人。哪里又能整出个英雄史诗的版本?”

  “可你们毕竟都读了不少书,也让我们这代人羡慕呢。我和郑鑫都只是小学初中混了几年,就失去读书机会了。用郑鑫从工头收音录音机里收听美国之音学到的一个名词来说,我们这是“垮掉的一代”,可郑鑫不想“垮掉”,我也不想“垮掉”,所以我们在一起谈得最多的还是书,当然有毛主席的书,他的军事理论,他的哲学著作,的确博大精深。但我们还看鲁迅、看三国、看唐诗宋词,偶尔也看几本外国人写的小说剧本之类,也不知他怎么弄来的?就是这些‘耍书子’看过以后,就书里面的内容你一句他一句讨论起来,说不上悟出了什么人生哲理,可至少觉得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上头宣传机器所说的那么一潭死水水深火热惨不忍睹,而是充满活力充满多样性复杂性的,更重要的是明白了人可以忍受生活物资上的匮乏,却切切不可做一个精神世界的乞丐。不管读书无用论怎样甚嚣尘上,我和他的共同信念是要从汲取知识的玉液琼浆中强化自己的思辨能力。要有自己的思想,才能有生活的原动力,为这个社会真正做点有价值的事情。譬如近几个月,郑鑫在繁忙的农机培训之余,还是没丢掉社会学方面的著作,春节我在他家,他桌上摊开的一本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好多地方画着波浪线,做着记号,蚂蚁样的字迹写着自己的感悟。我说你一个未来的农机手,至于去研究国家与革命这么宏伟的蓝图吗?他的回答是学农机与研究政治学乍一看的确是风马牛不相及,但贯穿其中的某些哲学原理却又惊人的相似,有不可忽视的借鉴意义,都同样需要哲学的引导……“

  妈妈不时地点头表示赞许。正要肯定两句,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似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

  该不是蒙面人色心不死,有备无患,带着什么杀手锏要强行登堂入室了吧?敛屏刚刚还酡红着的脸一时间都给吓白了。妈妈说,别怕,有我呢!

  敲门声还在笃笃笃笃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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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9-15 11:16
  61

  还好,这次的敲门声远没有上次那般蛮横,不徐不疾,甚至还有那么点彬彬有礼的味道,只是那执着劲儿仍然叫敛屏有些惶恐,可还是关了电灯,在一片黑暗中麻着胆子轻轻打开窗户,朝外面打量,弱弱星光下,看见了一个背影,黑乎乎的,有些眼熟,可毕竟是朦胧的背影,天晓得是什么人?不过至少可以判断来者是两个人哪。一人在敲门,一人在望风呢。

  同妈妈悄悄地一说,妈无声地递给她一根顶门杠,示意躲在门边死角处,自己四处打量了一下,终于什么也没拿,朝她做了个做好准备的手势,然后迅速开门并闪到门后死角。敲门人立马跟进,大步走来,说了半句“关什么灯……”,后肩就吃了重重一闷棍,哎哟一声之后,急慌慌地绕着室内墙壁转圈逃避。而放风的那人早已同敛屏妈妈徒手过了几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那种,好像经常在一起切磋武艺的人在训练夜猫子功夫似的。可黑影不想恋战了,急切中大叫一声:“开灯,敛屏。”

  开灯一看,不是蒙面人,不是别人,却是自己的老爸和恋人。连连责问为何要来这么一出恶作剧?

  郑鑫一边反过右手去抚摸着左后肩被打痛的地方,一边说:“有这样恶作剧和反恶作剧的吗?哎哟,哎哟……不过,嗯,值得表扬,警惕性还是蛮高的嘛。”

  敛屏早扔下顶门杠,揭开郑鑫衣领,一看肩胛骨上方一条淡红色的痕迹赫然在目,不由得赶紧为他轻轻揉搓。口中埋怨道:“你都听老爸说了吧,早些天那晚上蒙面人擂门的事?你这家伙,是故意来试探我和老妈的吧?”

  “不完全是。贺叔跟我聊了这么久,我让他改日再聊,或者明后天听你再补充就是,可他说睡不着,我也觉得口渴,起来找水喝,他说偏偏今天出门时急急忙忙,忘了带开水,凉的热的都没有。他说话那么多,比我更口渴,就这么喉咙冒烟冒一晚上怎么成?就这样,我们就来敲门向亲爱的娘子讨水喝的啦?”

  敛屏在他痛处掐了一下,痛得他大叫一声。敛屏连忙改用轻柔模式继续揉搓,一边接过妈递过来的一杯凉水,让郑鑫张开嘴,给他慢慢灌下。然后说:“都这样了,还这么贫嘴。欠揍吧,你?快说,为什么不直接叫门,神秘兮兮敲什么敲?”

  “ 当然不排除有试探因素,不过,……不过,你再给我一杯水,干脆来一海碗……嗯。好甜,没放糖?没放糖也清沙蜜甜的,因为你有一双温柔的玉手,我有一个肉麻的咽喉,不甜也甜啰。好好,不贫了。再说不叫门,来敲门,主要还是不愿意惊动左邻右舍,免得人家也给叫醒来,误认为你们家这么晚了还有对外联络活动。我把这想法同贺叔一说,他也点头称是。于是就轻轻敲门啦。不过小扣柴扉久不开,估计还是惊醒了人家。所以后来的一切就只能看做试探你们警惕性的表演喽。”

  “幸亏你吐了那几个字‘关什么灯’,我听出来好像——对,紧张中也许有点听觉麻木,只觉得好像——你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没把手中棍棒狠狠砸下去。否则,就不是后肩发红这么简单啦,你这么聪明的化学脑瓜子不定怎么开瓢了呢。实话告诉你吧,就算真的来了盗贼采花贼,不但不会让他们得逞,还保准揍他个半死呢。不信,你看我的功夫。”

  于是乎敛屏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虎虎有生气地舞了起来,形意拳基本套路的几招几式舞将下来,把郑鑫给弄得眼花缭乱,手舞足蹈起来。可学半天一点也不得要领,倒给弄得上气不接下气,左脚踢着自己右手,险些一屁股跌到地上。

  敛屏的“形意拳套路”,连她老爸也是第一次看见,都高兴得要鼓掌了,拍了一下记起时间不对,才改为竖起大拇指,啧啧了好一会儿。可敛屏掰着老爸的大拇指,转到了老妈的面前,郑鑫这下子才弄清楚原来阿姨还是武林高手哟,刚刚跟部队里擒拿格斗能手的贺叔过招,似乎还略占上风呢。真是雪藏得太深了呀,有点像传奇小说里的人物呢,以前只道阿姨也就一个比当地人多一点文化素养的家庭妇女,可谁知道……

  老贺对郑鑫说:“这下才明白我刚刚跟你说的,明知给我们安排另外的住处可能有名堂,可还是坦然接受的原因了吧?”

  郑鑫说:“当时听了你那么一说的确好生奇怪:对于你们这种上级送来改造的家庭,有了牛棚里两间小屋供你们住了,按说也是‘仁至义尽’了吧?可队上刚刚有几个知青病退返城,就立马把知青宿舍调整一番,腾出这间房给你们住。我的确担心这里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我想这个支书要么真是个大好人,要么就是城府太深肚子里有些什么小九九谁也弄不清。”

  敛屏很有感触地说:“是呀,支书看起来和蔼可亲,而且还时不时出些个农民式幽默,跟大家相处得特随和。不过,我总觉得那双眼睛看女人特别是看年轻姑娘时总像是热情过度似的,有几次我让他看得一脸火辣辣地疼,好像被一束目光制成的针扎了,怪难受的,下意识地反挑了一眼,结果他的目光立马像老鼠一样飞快地缩回去了。后来我注意到他看其他长相姣好的女知青也是这样,贼溜溜看个不止,可从不敢跟人家的目光交锋。几个女知青悄悄跟我说,其实支书倒不是什么色鬼,据说他几年前大病一场之后那方面的能力都丧失了,要色也没本钱了。可他有个儿子都快三十了,还没娶上老婆,人倒是长得武高武大蛮有精神的,可就是有先天性的羊角风。托付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都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羊角风发作,口吐白沫,把人家女孩子吓得飞跑……接下来我都不好怎么说了。”

  “我说吧,“敛屏妈妈接过话题,”所以,儿子成家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但不发病的时候,往往有些发情的苗头,要跟这个那个妹子交朋友,人家都熟悉他的底细,又不敢过分得罪支书,只得敬而远之。儿子见天在家里嚷着要抱女人睡女人,老子没法子,就帮儿子物色可以供他搂搂抱抱的大姑娘小媳妇。他那么色眯眯地看女人,倒不是非要选最俊俏的,而是相貌不赖而且最容易上手的。听说也有两三个小媳妇因为跟着个怂包男人吃没好的吃,穿没新的穿,崽也生不出一个,就被支书的眼睛钩住了。以为是跟权力交媾,原来是让权力的崽开开荤沾沾腥,同样也可享受两瓶菜油或者两斤肥膘厚厚的猪肉,甚至还有轻松而又工分很高的活计照顾呢,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可有病终究是有病,快乐到极致往往就是羊角风趁机发作的时候。听说有两个小媳妇一度让那小子弄得快活极了,简直到死去活来的地步了,可欲仙欲死的高潮之后是羊角风排山倒海地倾泻而来,那家伙口吐白沫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好半天不省人事,害得服侍他的小媳妇以为出了人命,吓得再也不敢贪图小便宜而跟这家伙一度春风了。”

  老贺打断了老婆的话:“好了好了,不用这么绘声绘色说这腌臜事了。我和郑鑫还得带一大瓶水回牛棚,你们也该睡下了,明天还要出工呢。简单说吧,到医院看一次,医生说这病千万不能被兴奋刺激过度,否则华佗也没办法救治了。以后支书就不给他带女人来了,好说歹说把这小子制住了,可小子还是说那个味儿尝到了我也心满意足了,以后就只跟乖妹子牵牵手,顶多亲亲嘴,接下来再不会有任何动作了。这点要求不能满足的话,我就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队部门口好了。”

  郑鑫说:“接下来不要说了,支书妥协了,目光只锁定大姑娘了。估计已经有被说服配合着让他玩了玩的,但接下来怎么控制下一步越雷池的动作不好说了,按说为了活命,他老子他妈也会严加监督和防范吧。贺叔你们全家的到来,敛屏的到来让支书满足儿子心愿的步骤应该是加快了。敛屏处在这样一个危险境地,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敛屏说,“不然支书不会顶着上头的压力,这么优待我们。给我们调出一间房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对我老爸说什么大姑娘家的住牛棚也太不像话了,改造的是你这个脱帽右派,跟她一个当年什么事也不晓得的细妹子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也算改造得蛮好的嘛,不用再搭上你的老婆女儿了哦。你看我这当支书的为人怎么样?一看你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阶级敌人,也就没怎么把你如何监督、批判吧?搞了几次应付式的批林批孔大会,让你上了一会儿台,简单介绍了一下你是场部送来改造思想的,然后说你在队上养牛是如何勤恳,如何会想办法,把牛养得膘肥体壮,还用一把胡琴让耕牛犁田特舍得下力气,还有牛棚给清洁得比好多人家主人的窝还干净得多。让大家继续监督,帮助他改造思想,早日回到革命队伍里来云云。然后就让你下台坐到观众席听支书愤怒控诉孔老二妄图复辟的罪行去了。说来说去,说了一大箩筐,最后图穷匕首见,亮出了他的来意,让你女儿给你我儿子交交朋友,我儿子的病是能够治好的,治好了他们走到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一对,不是吗?我一听立马回敬了他:你儿子是很优秀,病也可能会治好,可我高攀不起,我不能给他幸福,他也不能给我。支书,您不用这么望着我,也不用躲闪,感谢您给我爸爸给我们全家的关照,不过,一码归一码,我要说的是,我已经有了一个穷小子的未婚夫了……”

  郑鑫突然破门而出,不到一分钟又回来了,手中多了一束茶花,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敛屏,然后出其不意地来了个单膝下跪,双手擎着花枝,递给她,说:”我好感动啊,作为未婚夫,我这个穷小子应该表示表示诚意吧。你我虽然从来不在乎这么些形式,但你刚刚回敬支书的话提醒了我,必要的爱情格式还是不可忽略的,这不,来的时候发现门前不远有一丛茶树花开正艳,就摘下一枝,就让我当着贺叔、阿姨的面,用茶花代替玫瑰来向你郑重求爱吧!”

  ×   ×   ×   ×   ×   ×

  十天后,清晨。一分场三队,大片大片稻田业已栽上了嫩生生的新绿,虽然零零星星夹杂着些许赭色泥水田,但并不影响妖娆的春色全景式铺上全队稻田的油油绿意。一夜的潇潇春雨把秧苗沐浴得更鲜妍,邓队长亲自看水,越是下雨的晚上越是睡不了几个钟头。围绕着条条干渠支渠,观察水情,开闸关闸,调整着每块稻田的进水出水,让每一株禾苗都能喝到充沛的雨水而又不至于被过量的水淹死。

  他儿子邓雄开着的插秧机 ,十天完成了将近350亩,还有近200人工插下了将近1100亩,剩下一些边边角角插秧机不方便下田,全是人工的活计了。同往年比对一下,今年的确是春插进度最快的一年。近1500亩早稻,不出半个月就能插完,算是创历史记录吧。

  支书胡三娃迎面走来,老邓同他一说起这插秧机的好处,三娃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了两声,说还是你这崽伢子技术进步快,插秧机没怎么卡壳,一天十来个钟头在田里闹哄哄闹这么久,不拿下它三四十亩不收场,而且很少漏插的。这小家伙还真不简单呢。老邓说你可把我要说的意思弄拧了,我不是要你夸我那雄伢子,他年纪轻,不禁夸哦。这点能耐算什么?如果不是郑鑫手把手教那么大半天功夫,能开出这个效果来?充其量他只是肯学,人还勤快罢了。我要跟你说的是插秧机插晚稻可能还没过关,但我们至少明年春插前要早做准备,一是小苗带土移栽要成为育秧主要方式,插秧机用带土的嫩秧,效率还要快一大半;二是争取分场再给我们多配一台机子,减轻劳动强度,进一步加快效率。

  三娃不置可否,打了一串含义不明的哈哈,然后背对着老邓,看着碧绿的一片,用沙沙的声音自以为是地岔入了另一个话题:“还是批林批孔促春耕促春插呀。孔老二那老家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轻视劳动人民,说什么上鸡下鱼(上智下愚)朝廷里天天吃鸡,作田人只能作田时顺手捉几条鱼,还不是天天有吃。这家伙真是太可恨了,弄得咱队上的老职工、还有家属,还有不少知青都争着一口饿气呢,起早贪黑在田头,就是为了证明给他看看 ,是劳动人民创造了历史还是这个剥削阶级创造了历史?到底是谁让田里变了样山河变了样。我说老邓啊,以后你也得腾出些时间精力来参加政治学习,投入到运动中来,每天不要为生产而生产,只埋头拉车,拉到资本主义封建主义修正主义的田里面去了怎么办?你看,我这一向田里来的不是太多,每天开动宣传机器,在高音喇叭里狠批孔老二,才激发大家伙儿冲天的干劲,你以为只晓得埋着脑袋带着他们在田里插插插,就能这么快插完?怎么样,有新的认识没有?”

  没有回应,好半天仍然是一派沉默。三娃转过身来,哪还有老邓的身影?弄半天老子这一番金玉良言是说给前前后后的空气和新插的稻秧儿听了,三娃好不颓丧。

  梁智、杜仲、雷满子、杨眼镜、洪辣椒、薛明娟等一大帮知青好不容易放开舒大叔的手,在电排沟大道上同邓雄开着的轮式拖拉机挥手再见。十天下来,同这位游泳老师变身的喂秧手吃住在一起,还有昔日的场长舒叔,感觉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年龄差距,更无什么辈分之别了,那天,梁智突然叫一声老舒大舒,昔日的老师和场长就像早已排练过一样分别响亮地回答”到”,就这样更新了大家对他们的称呼。少男少女同老舒大舒这两位比他们大二十岁的长辈在一起说说笑笑无拘无束,一看到吴三桂走近,就故意板着脸说些两报一刊常用的思想改造的名词,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在帮助改造他们,解决人民内部矛盾呢。等那家伙一走远,大伙儿遂爆发出前仰后合的大笑。

  今天却笑不起来,平时总是嫌插秧进度还不太快,今天却不断地嗔怪为什么要插那么快?插完了就没有理由留下来了。一时间弄得空气有些凝重起来,连刚刚赶过来的队长老邓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说这是怎么啦?梁智道了句没什么,无意中看到这段时间总是主动跟自己套近乎的杨眼镜那眼镜片上朦朦胧胧好一层雾霭,猛可里从雾霭中想到了什么,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说:

  “大家这是干什么呢 ?犯得着这样大眼瞪小眼,依依不舍吗?五队,多远的地?勤快的话,一天往返三四趟,就算你杨眼镜视力差一点,速度慢一点,也不成问题吧?再说,老舒这是回家去和成嫂团聚,小别都胜新婚呢,何况十天算一中别吧?幸福都幸福不过来呢。我们凭啥要扯住老舒奔向幸福的脚步?”

  一干少男少女,立即像炸开了锅,打打闹闹好一会儿,在嘻嘻哈哈中目送邓雄开着老舒坐着插秧机卧着的轮式拖拉机砰砰砰地向前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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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9-18 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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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拖拉机完全消失在灰雾迷蒙的天尽头,梁智的目光还没从那个方向收回,一旁的杨眼镜用一只手不住地在眼前晃动,并伴以一通戏谑:“喂喂喂,在练眼力,还是怎么的?要把自己练成千里眼,看成嫂怎么迎接老舒的吗?”

  “去去去,我这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懂不?不是常说‘身在湖州,放眼世界’吗?平时说得多好听,咱就不兴来个实地演绎?告诉你也告诉大伙儿吧,刚刚哥们这一眼放出去,并不完全是目送老舒他们,主要是看见了一个人。”

  ”谁?“

  ”老孔。“

  ”哪个老孔?“

  ”还有哪个老孔?搞复辟的那家伙,孔丘孔老二呗。要不哥们总觉得是打通了天目一样呢。你看,天上那片绛紫色的云不是还在吗?刚刚他就是从那云端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田边,撩起灰不溜丢的长袍子,蹲下来抚摸着一兜稻秧,惊讶地张大了嘴,哆哆嗦嗦似乎在说怎么遍地一层水,遍地栽韭菜呀?然后就有两个巨人一般的非洲黑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人一手架起他,悬在空中,提着就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好像要找个什么地方把他扔进去的样子。说是代表世界上三分之二的还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劳动人民来跟复辟祖师爷算账的,要把他扔进历史垃圾堆呢……“

  大伙儿都被这家伙逗乐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的,连大舒和老邓也直拍着梁智的肩膀笑弯了腰。大舒笑道:“你小子在睁着眼睛做白日梦吧?是革命觉悟真这么高了,还是想当滑稽演员了呢?不过,这台词可以用到你们队上下一次批林批孔的会上去,代表全体知青的思想认识哦。”

  “大舒您可别抬举我哦,刚刚就是看老舒他们绝尘而去,联想到你们兄弟俩当干部当老师当得好好的,居然落得个跟我们这些没有知识的知识青年相同的命运,还有贺叔一顶帽子刚刚摘下来了,没两天又给加个‘脱帽’的戳戳给重新戴上,倒变本加厉被享受新待遇——谁知道迁徙到哪里重新改造去了?唔,郑鑫开插秧机出去这么多天查无音讯(知青们都喜欢故意这样误读‘杳无音信’,用来戏谑一把),八成是顺便找他们一家去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不都是拜孔老二所赐么?所以,我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就相由心生,产生视觉荒诞了吧。”

  杨眼镜毫不收敛地说:“哪里是拜孔丘老先生所赐,明明就是拜这场运……”

  梁智不待她说完,就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大家心知肚明,会意地伸了伸舌头,就在队长老邓的安排下,各就各位奔到秧田和一小片一小片没插完的大田里去了。

  杨眼镜和梁智、杜仲、洪辣椒几个人分在一丘田。一边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她冷不防掐了前头昂首而行的梁智手臂一把,梁智一声哎哟,险些一脚踩到到田里密密的秧苗身上。眼镜还不管不顾,兀自不服气地嘟哝着:“干嘛不让人家把话说完?哼!哦,对了,我看不用为郑鑫担心了,命运总是眷顾他的。你想吧?他不愿成日间脸朝黄土背朝天作田吧,老天就让他救了老支书的儿子,活儿任他挑,就挑上了放鸭子;没鸭子放了吧,田里混了几个月,又赶上防汛抗洪让他捡着了机会,开上了东方红,当上了临时指挥官,最重要的,还抱得美人归——原本一直心里没底怕捅穿一层窗户纸的郑鑫,叫梁智你打浪桩的大锤那么一飞,为了救命扑倒了敛屏。后来的事实不是活生生的表明:这一扑,不仅仅是保护了一个生命,还扑到了一份让我们人人艳羡的爱情吗?还有,抢收晚稻要下大力气了,又让他捞上了上省城学农机、培训动力打稻机机手、维护柴油机动力这样的技术活,后来又是回队上敷设照明线路让家家户户大放光明,又是继续赴省城深造,眼下老舒大舒这样的大干部、知识分子都来咱这里翻泥巴坨了,可他倒是开着插秧机去别分的分场别的队显摆去了。既然上天这样眷顾他,我想,没准这次无心插柳倒真把敛屏找到了呢。“

  “眼镜,今儿我可奇怪了,你这一路叽叽呱呱,还能跟上我的步伐,居然没像好多时候一样滑到田里去?不过,郑鑫的这番经历,倒真让你总结得蛮真实蛮精炼的哦,我同他这么要好的朋友,也没总结过呢……哈哈,你终于还是滑下去了。来吧,辣椒,搭把手,把眼镜拉上来。好了,来,杜仲,咱俩把踩坏的那些秧苗扶正插好。行了。我话还没完呢。眼镜,有一点你还是说错了,他干上这么多相对轻松、自由、技术含量高的行当,并不像你说的全靠命运的眷顾,关键还是……是什么呢?哦,对了,不安于现状,广阔天地嘛,就要把自身的能量施展到更广阔的层面吧。当然,个人能量也很重要,换我我就没什么可施展的。哦,到秧田了,开始扯秧吧。4人扯一会儿,扯上两担秧,我和杜仲就挑到分给我们的那丘大田,3人插,接下来所有秧苗的供应就是眼镜一个人的事喽。对了,刚刚眼镜你说郑鑫这回顺便能找到敛屏。这怎么可能呢?上个月我们那么多人帮着找,找了那么多个夜晚都白搭,你要说聊斋也不是这样说的吧?”

  “我要是会说聊斋,让敛屏仙女一样突然出现在郑鑫眼前就好了哦。这么久没看见你了,敛屏,你到底在哪里呀?”

  ×   ×   ×  ×   ×   ×

  敛屏还是坐在郑鑫那台插秧机后部当喂秧手呢。仿佛是听见了梁智和杨眼镜远在二十来里之外的那番对话似的,敛屏猛不丁地说了句:“这么久了,你也没回队上去过一次,你说桂妹子、眼镜、娟娟她们想没有想过你居然找到我了呢?”

  “怎么想起做这样的猜测?对了,我也想过,应该不会吧。不过,念叨你和你父母亲,可是我们这些知青没有哪天缺过的功课哦。这样吧,今天是最后一天插秧机作业,明天就正式离开你们队了。可我要带你预先离开一次。去哪里?去你的老地方,吓老朋友们一次,不行吗?你看,我们这不是比平常还开工得早一些吗?再加快一点进度,争取下午3点多把活儿干完,然后……然后,昨晚我就借到手了的队长的永久单车就可派上用场咯,你在电排沟洗洗脚,前边走,我去牛棚骑车,然后在队外边那片杨树林边上不见不散,跳上我的车,咱俩一路颠簸着浪漫进行曲,向前进,向前进,郑鑫奋力蹬,敛屏把我搂紧……”后面几句,竟然用红色娘子军连歌的旋律哼了出来。

  歌没哼完,郑鑫当真觉得腰上一紧,一只湿湿的小泥手带给他一种触电的感觉,正想停机好好享受,那手又松开了,随即响起敛屏娇娇的佯怒声:“专心干活,别到最后关头把秧苗插得歪歪扭扭、稀稀拉拉,败坏咱名声哦。”

  “遵命。站好最后一班岗,保持‘晚节’没商量。三分场四队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们,保准以后好多年都不会忘记这些绿色作品,瞧,还是机器厉害吧,有知识有能力的年轻人更厉害吧!那个外来的小郑同脱帽右派的女儿可算是绝配了,瞧人家那机器插的秧,那个整整齐齐,匀匀称称,简直是天大的印版印出来的呢!啧啧!看,送秧的来了哦。快,快,快,快上秧哦!”

  ×   ×   ×    ×    ×    ×

  一分场三队。裸露的赭色水田面积大半天的工夫好像又减少了好多,可也许只是视觉上的误差吧,怎么能用插秧机进度来衡量人工插秧的效率呢。担着空秧架子大步流星走在田埂上的舒晨,不禁这样感叹道。

  插秧机走后,本来就只剩下一些机子不方便下去的边边角角,看上去只是点缀在嫩绿大田的斑斑点点沟沟壑壑,不过累积在一起还是有近两百亩。刚刚老邓估计,近两百号人人工插秧,对付这些面积,再加上对近两天机插的某些地块拾遗补缺,快的话,两天够了;稍微放松一点,三天、四天也打不住呢。看来大家都不愿打疲劳仗,尽管疲劳了这么久,可为了早点终结这疲劳,大家伙儿都豁出去了,你看,那个动不动就喜欢站起来伸伸懒腰捶捶背的薛明娟,也很少直起身子来了,同秀丽、光武孑、伏霸几个人像爬虫一样趴在大田里缓缓后退着,前面,铺开越来越开阔而绵长的绿色。

  舒晨、雷满子、丁鬼子,再加上三个回乡小伙子,就像一台硕大的绿色织布机上的梭子,川流不息地往返于秧田与大田之间。他们是作为壮劳力,专为一些没有壮劳力参与的扯秧插秧组合运送“特供”物资的。服务对象按说应是清一色的“半边天”吧,可对上总有那么七八个蔫头蔫脑病病歪歪的男人,也只能同这些女人一起插秧,无法想象这些男人能挑动一担秧,所以也附带着成了老舒他们几个的服务对象。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六七十个女人呢?舒晨感觉自己就像进了鸟的世界昆虫的世界,一整天莺莺燕燕叽叽喳喳喓喓嗡嗡地叫个不停。有时还伴以哼哼唧唧的号子声。真不知这些乡村女人除了手里干的活路,口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说说笑笑吟吟唱唱的。舒晨在用牛犁田、耙田、打蒲滚、平田的那些日子里,基本上不同“半边天”接触(想接触也碰不到一个,她们都在旱土里收油菜、收蚕豆、贴甘蔗什么的,干那些不带水也不带太多力气的活儿去了),所以还没感受到基层队上男男女女们的文化娱乐活动。

  插秧这十来天, 渐渐感受到了这文化娱乐的特殊气息了。他担着秧担子,田里一个个女人弯着腰扯秧或者插秧,这就让他的目光总是不期而然地被一小截一小截的女人后腰白肉或黄肉或黑肉所狙击,当然参与狙击的还有,那无所顾忌地或尖利或粗鲁或花枝乱颤的笑声,一般都是关于自己同老公床上那点事拿来分享或交流,然后揪着身边某些蔫头蔫脑男人,往田埂上拖,一边拖一边把那些荤话儿直往他耳朵里灌,看他要跑,几个女人一拥而上,分别抓住四肢,来来回回悬空晃荡起来,晃得人家头昏脑涨连声求饶才放下来。个别胆子贼大的女人闪电式在人家档里抓一把,还嘲笑道,金刚钻呢?怎么是条死蛇子呢?难怪蔫不拉几的。可有时没看清情况,就乱揪人耳朵,拿人开涮,可一下子揪错了,遇上原本就色胆包天的男人,这就正中色男下怀了,借着这股风骚劲,就势扑在一个丰满女人身上,在脸上嘴上乱啃乱咬的,使劲摸着肉墩墩的屁股,还抓住臌胀臌胀的大奶子,一个劲地要解开人家衣服,这会才轮到女人求饶了,可再怎么求饶,不把那两个雪白大馒头揪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的双手像揉面团一样地揉上几圈,那男人是不会收场的。充其量不在田头把女人“就地正法”算是胯下留情了。

  这样的色鬼男人原本不在她们一块的,是他们趁女人们嘻嘻哈哈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同羸弱男人掉包的,而三娃往往就是其中的一个,所不同的是,他不需要跟谁掉包,直接加进来就是。

  悄无声息潜进来也好,堂堂皇皇加进来也好,女人们一般都不愿同他来神,可也有桂菊等几个风流角色对他来者不拒,甚至还有点打情骂俏格外受用的味道。

  这样的淫声浪语甚至加上出格的肢体语言组成的田头娱乐节目,每天总要自发地上演那么一两次,用老邓的话来说,整个春插季节,就是一个发情节。他一般分配完活计,就走得远远地,同知青们那些组合一起干活去了。舒晨却是不可能完全避开这种淫俗氛围,他必须要保证至少十个女人的稻秧供应啊。不过,也多亏是只搞运输,不用在女人堆里滞留多久,再加上那些女人都不怎么熟识他,还听说以前是农场场长,所以一看他在身边,多少还是有些收敛的。

  舒晨禁不住连连摇头,这年头,除了个把两个月巡回在各队放一场电影,哪有什么像样的娱乐活动呀。知青们倒是有几样乐器,拉拉唱唱的,还自得其乐,这些当地农民除了脐下三寸的原始本能成了津津乐道、乐此不疲的娱乐外,哪还有其他?自己当场长的日子里,一门心思抓防汛、抓生产抓农田水利、抓农业机械化去了,压根就没注意过大伙儿的娱乐活动,唉,与其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还不如说要责成当干部的要深入到田间地头,全方位为农民着想来得实际呢,至少再也就不能忽略他们的文化娱乐活动了哦。不过,目前不在其位空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担着两座小山似的秧苗,健步如飞地来到一丘大田边,把一扎扎秧匀匀称称打到田里,挑起空秧架就要往秧田里去。恰好田中间的胡三娃刚把一双大手从桂菊胸前的衣襟里抽出来,一边往田埂上走,一边叫住了舒晨,得意地炫耀着说:“慢点走呀,老伙计,十八般农活你都大多数干得有模有样了,不差改造的份儿了,以后主要是这里。”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同老百姓打成一片,这可是你的特长呀,不过我看这一向好像你对我们这些半边天百姓可有点瞧不起哦。”

  “我钦佩她们一天到晚弯成九十度鸡啄米似地插秧插个不休,嘴里还能说个不停笑个不止。到田埂上休息片刻的时候还有那么充沛的精力手脚并用地搞娱乐活动。但并不代表我要融入她们的活动中去才算是与老百姓打成一片吧。那种活动,只有你这位支书才是同她们打成一片的最好媒介呀。认的修养、志趣都不会相同,就不要强求一律了吧?”

  “我这也是工作,懂吗?加快春插进度,靠什么?一靠抓革命,就像今年的批林批孔就是强大的动力。二靠生动活泼的男女搭配。别看我每天没实际插多少兜秧,可每天在高音喇叭里宣传批判孔老二,我容易吗?讲得喉干舌苦的,这不,大家的积极性不是调动起来了吗?我一说孔老二轻视劳动人民,还特别轻视劳动妇女,说什么只有女人与小子难养。见他的鬼去吧,这老家伙是没到咱们队上来见识过,看到桂菊这些结实丰满、劲鼓鼓的女人插秧、割禾、担大堤的泼辣样子,不把他胡子扯下来才怪呢。看他还怎么放毒?妇女们听我这么一说,立刻摩拳擦掌,衣袖挽起老高,就像你说的鸡啄米一般地插起秧苗来,飞快的呢。你说她们这么卖力做给谁看?你不会以为真是给孔老二那个死鬼看吧?当然是给男人们看啊。男人的眼睛、男人的赞叹就是她们的动力啊。当然人不是机器,干活干那么快就需要休息啦。一休息不搞娱乐怎么成?怎么搞?我们这的风俗嘛,哪个不晓得那男男女女肚脐下面那点事儿?其他地方的人或者弄得隐蔽,可我们这里纯朴啊直爽啊,所以从不藏着掖着,说说笑笑拉拉扯扯甚摸摸索索的有什么打紧呢?只要不是真的在田头做成了真夫真妻。”

  “三娃快来呀, 蛇呀,一条蛇咬到我大腿了,好疼啊……”田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的哀嚎。

  桂菊也高声嚷嚷起来:“你这瘟鬼子快下来呀,救刘美花一命呀,刚刚瞥见了一条好长的蛇,转眼间就不见了,在美花腿上也没找到,莫不是钻进她肉里面去了吧?”


  三娃对付蛇有的是办法,这点舒晨早就听说过了的,他看着三娃重新下田,奔到闹哄哄的那堆女人身边,自己挑着秧架子向秧田走去。刚走了一步,后面那个秧架子被好几只手扯住了,扯得紧紧的。怎么回事?谁来了?不管这么多,先挣脱再说。猛地一用力,秧架子从扁担上滑下,自己不由自主往前面一扑,好在平衡能力超强,在田埂上打了两个踉跄,总算站稳了。可啪啪两声巨响让他回头一望,竟然有两个人连同秧架子跌进了身后的田里,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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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9-29 19:33
  63

  开玩笑玩偷袭的人都直接跌坐泥水里了, 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舒晨回过头来一看,坐在泥水里的不是别人,而是数日不见的郑鑫和数月不见的敛屏。舒晨真有些喜出望外了,在郑鑫肩头重重拍了一掌,说:“刚刚同梁智、眼镜几个人还在说敛屏没准给郑鑫找到了呢,大家都说不可能。可不到十分钟,老天就变戏法一般把一对金童玉女变到我眼皮底下了。不过,郑鑫,你这家伙自己顽皮也就罢了,干嘛还带着敛屏一块‘偷袭’我,我后脑勺又没长眼,要不怎么着也得怜香惜玉一把吧。”

  “舒叔,这么久不见了,你场长不干,倒是杠上了扁担哈。还这么说说笑笑乐呵呵的,这心态可真是没得说呀。你还说怜香惜玉,整天泥水里浸泡、秧苗上摩挲来着,是香是玉,也我早给磨砺成粗皮黑石头一块了。在田里打个滚也不算个啥,别说还只是坐了一下。”

  “坐了一屁股泥水,湿漉漉凉浸浸粘糊糊的,就算是个石头屁股也不好受吧。舒叔,待会儿见吧。我们两个湿屁股先去换张干皮吧。”郑鑫在田里低洼处洗了洗手,朝舒晨扬了扬,顺便弹出一团闪亮的水珠,有几颗还落在他脸颊上。郑鑫不由分说拉起敛屏的手大步走到电排沟路边树荫下,扶起单车就上,敛屏优雅地跳上后衣架,单车如风火轮一般向队上宿舍区驶去……

  这俩小家伙,度过一段小磨难,还是走到一起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舒晨的微笑还久久挂在眉宇间,能不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吗?当然,高兴的原因还有一层:好久没看到老婆孩子了。前几天的来信中,老婆说她要带儿子也下乡,下乡专门来看你是如何改造的。闭上眼睛想一想吧,在氤氲着泥土芬芳的广阔天地里第一次享受天伦之乐,该是何等的惬意啊!憧憬着即将来临的幸福,舒晨大踏步向秧田走去,嫌钩挂秧架子麻烦,索性一手提着扁担,一手抓起两个秧架子,轻松自在地牵着幸福在斜阳里穿行。

  &    &    &     &    &     &

  大田里插秧的女人咋咋呼呼的闹腾好像也告一段落了。起先,大家看着胡三娃一下田,没走两步,眼睛一亮,一个扑闪就抓起了一条两尺多长的水蛇,朝田埂上猛地一掼,水蛇挣扎了几下,盘绕着的身躯慢慢伸直,没几下便一动也不动了。然后三娃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擦手,从上衣左胸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向着东方挥了挥,口里轻轻地嘟哝着什么,再把红本本放回口袋,俨然一个探雷工兵的模样,用一对貌似探照灯的目光呈扇面状搜索田里泥水里,猫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向田中间那堆女人靠近。

  桂菊高声叫唤:“别整得这么神神叨叨的好不?你倒是快来呀,刘美花痛得叫喊的力气都没了,眼睛里只晓得往下掉青油,要不是你以前说过被蛇咬了不能乱走动,我们早扶她到田埂上坐着了。”

  饶是这样,桂菊身旁一个少妇还在欣赏着三娃的做派,禁不住赞出了声:“你还别说,支书这样子好像解放军的便衣侦查英雄呢。好有派头哟!”

  三娃的派头做足了,确信田里没有第二条水蛇了,才稍稍加快步伐走到她们面前,首先在那个“粉丝”丰腴的手臂上拍一下,然后蹲下来察看刘美花的伤情,一手托着她后腰,一手在她黝黑而结实的小腿上轻轻拍拍,缓缓揉捏着。一连串过程,并不影响他口舌不停地清喷:“嗯,派头,好。给你奖励。老实说,我要是早出生二十年,打虎上山这活儿就轮不上杨子荣喽。你们看《智取威虎山》就看我胡三娃好了。没什么呀,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一条水蛇咬一口算什么。何况还只有这么小一个红点点,八成还没咬着吧?不过这红点,不,小红洞算什么?哎呀,不好了,水蛇是没了,可哪个又能保证,不是有一条比小指头还细的剧毒小蛇钻进了腿肚子里呢?”

  一片惊叫,几声啼哭。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所有的蛇,哪怕再小,也没有钻到别个身体里去的爱好。水田里只有一样家伙喜欢干这活。什么家伙?你们又不是千金小姐出身,从小到大泡在水田,用脚趾头想一下也都想得出吧?”

  “蚂蝗,蚂蝗!”所有的惊悚和啼哭都变成了这两个字,变成了一块落下心底的石头。

  “ 蚂蝗是容易拍出来,不过,你们让它钻进去了那么久,还不定顺着血管钻到哪个重要地方去了呢?怎么啦?又洒猫尿啦!用不着哟,有我打蛇英雄在,还对付不了一条小小蚂蝗?这样吧,你们快散开,干脆都收工回去,只留下桂菊适当地帮帮忙。要知道蚂蝗听水响,人多了水响就大,呆在里面更加不肯出来了。快撤,快!”

  三娃待她们走上田埂,又拿出红本本来看一看,放回去之后,让桂菊站在一边扶着刘美花,自己左手揽着伤者腰肢,一直拍拍打打的右手歇了歇,然后像插秧一样直插到泥水深深处。如此一来,扶住她腰肢的手也顺势下滑到了肥实的臀部,那臀部闪了闪,闪不开,也就任由其撑着。倒是桂菊一掌狠狠劈过来,三娃这只毫无必要撑持人家屁股的左手被劈下了,可还是没闲着,俄而又握住了伤者没伤的那条小腿踝部,这时候右手已经摸到伤者插入泥水里的脚尖 ,经脚趾头、脚背、脚踝,缓缓上移到小腿伤处附近,绕过去继续上移,越过膝盖,越过卷得厚厚的裤脚边,继续向上直达大腿根部,在那儿揉揉捏捏良久,才继续挤压着向下逼近患处。如此一来,美花一条腿布满了三娃泥泞的指痕,而蚂蝗依旧没有出来,甚至没有蠕动的迹象。

  刘美花痛苦地闭着眼,与其说是感觉到蚂蝗在体内逃避支书圣手的追索时给自己造成的疼痛,不如说是担心圣手也有失灵的时候,让蚂蝗钻入心脏,可就没命了。可又不知怎么一来,有这只手在自己身上揉捏按摩,即便是这个心境下,也仍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一波接一波直达大脑皮层,潜意识里真想这手永远也别停下,就这样执着而周到地工作吧。

  可那手偏偏停下了。随即觉得腰部一紧,被搁在一坚实的骨肉上,身子一飘,横贯空中,很快又感觉脑袋和脚倒了个个儿,蓝天白云在下,泥水绿秧在上,还动起来了呢,呃,越动越快,一时间头昏眼花,赶快闭上双眼,任由三娃用他宽厚的肩膀为支点,手攥着自己后颈和双足踝部在空中旋转起来。

  “啊哟,三桂支书在田里耍杂技呀,可惜观众太少了呀。”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忽听得耳边传来一男子的声音,不由一惊,放慢了旋转速度,猛可里感觉有一细小的东西从美花身上坠落,恍惚见又觉得还有一样东西也坠落了,可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在一旁看得头都大了的桂菊好像也看到了这一瞬。于是让他赶紧收手,待惯性周旋终止后,才轻轻地把美花放下来 。

  原来是舒晨和雷满子每人挑着一担秧苗过来了。 雷满子悄悄对舒晨说:“大舒,你看这色鬼,耍女人都耍到田中间,真是耍疯了,转疯了呢。”舒晨让他别理睬,说这地方民风淳朴男女逗乐无忌讳,就让这家伙钻空子,对女人动手动脚揩油调戏无节制,早成家常便饭了吧?走着瞧吧,以后迟早要栽在女人身上的。雷满子说看我来吓他一跳。

  吓一跳的结果是蚂蝗吓出来了(当然,按三娃的话来说是他给颠出来转出来的),而且不是直接掉落在泥水里(如果是那样,估计要寻找这小不点不知要费多少眼力),幸运得很,它掉落之前,有一个从三娃上衣口袋里抖露下来的红本本比它早0.1秒钟啪的一声坠落泥水上,好像是特意要为蚂蝗做完全拦截铺垫似的,其实蚂蝗非但不领情,还嗔怪不已呢:我被人从人体赶出来了,最好的归宿自然是田野呀是泥水里呀,谁叫你这么多事横过来夺爱!

  三娃转了这么多圈,眼球儿没那么敏锐了,他只道是蚂蝗被他弄出来,掉落在泥水中了,也无法去查看胜利成果。倒是桂菊一眼看见了脚边一本《毛主席语录》,一条丑陋的蚂蝗艰难地蠕动着眼看要到语录本上毛主席的嘴边了。这还得了?怎么能让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吃蚂蝗呢?赶紧躬下身子把手伸向蚂蝗,可手指还没接触到那家伙,不由打了一个哆嗦。正是这一哆嗦,传染给了三娃,而且哆嗦被放大成了一个趔趄。正是这一个趔趄,被至少三双眼睛看到:田里的桂菊,田埂上的舒晨和雷满子,只有刘美花自顾自地察看自己的小小伤口,不断地抚摸着,估计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和事。

  按说,一个人在田里打了个趔趄有没有人看到算个什么破事?可问题是这可不是一般的趔趄,尤其是在时时标榜“三忠于四无限”那个年代。因为这一趔趄不偏不斜,一脚踩到了红本本,就这样,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嘴边的蚂蝗一道给踩进了污泥深处。

  刘美花得救了,三娃却陷入了灭顶之灾。

  桂菊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一时欣喜,一时悲哀,最终还是悲哀压住了欣喜,毕竟三娃还是她无数次床战娱乐活动中最有力最会玩也最能给自己以实惠的最佳搭档呀。她不由得弯下来把手抠进三娃刚刚拔脚出来的那个深深脚窝里,欲掏出来红本本来。可三娃一把扯住她的手往外边拔,然后再 抬起自己的脚,要重蹈那个脚窝。

  “住脚!赶快给我住脚!好你个现行反革命,居然要把毛主席踩进污泥深深处!想毁灭罪证吗?休想!即使今天我们没看到,以后犁田也会犁出来,那上面不是有你的大名吗?什么时候你也跑不了,只有罪加一等。”真没想到,雷满子,又是雷满子。平时还算老实的雷满子,今天怎么非要跟我过不去呢,竟然要借我一时失手造成的无心之错来整我?三娃下意识地缩回了脚,任由桂菊把红本本捞了出来,蚂蝗自然逃之夭夭,钻入泥层里了,一看那上面的毛主席满脸淤泥惨不忍睹的模样,三娃不禁沮丧到了极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没想到舒晨站出来打圆场了,“无心之错,就不要上纲上线,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往人家头上扣了吧。现在不是批林批孔吗?林彪当年不是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吗?不是时时处处大树特树毛主席的绝对权威吗?结果怎样?居然包藏祸心,要发动政变暗杀毛主席,因密谋败露才仓皇出逃,折戟沉沙。所以忠不忠于毛主席不能看表面形式,不能看嘴皮子笔头子,而应该看实际行动哦。胡支书学毛著一直是比较认真的,着大伙儿都晓得的,不能因为这一次的不小心掉田里泥水里还踩上一脚了就把人一棍子打死吧。呃,我说你们快上来,用电排沟清水把塑料封皮好好洗一洗,然后摊开在太阳光下晒干打湿的书页吧。我说几位弟妹,你们都把嘴巴皮子管严实点,不然,让咱三娃支书坐班房,你们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娃不禁备受感动:想我平时那么对他,看他从一个场长沦为一个改造对象,就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总想给他难堪。可他今儿个还站出来为我说话,这个人的胸襟可真是太宽广了呀。当然他说的都是公道话,可这年头,这样的公道话,弄不好要给戴上包庇罪的帽子呀。有这么大的风险,谁会站出来说呢?至于保密,只要他老舒开口让几个知情人不说,我看应该就不会有人说了吧: 桂菊当然不愿意从此失去最佳性搭档,刘美花作为一个被我从蚂蝗威胁中解救出来的受惠者,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恩将仇报,把“恩人”送进监牢甚至断头台吧?至于雷满子的义愤,凭他对“大舒”的尊敬和友好,舒晨都可以好好规劝说服,应当是可以平息的。

  想到这里,他从桂菊手中恭恭敬敬接过红宝书,领着两个妇女走上田埂,走近舒晨,突然一个冷不防,啪的一下跪倒在舒晨面前的田埂上,双手抱拳,仰望着舒晨清澈的眼睛说:“老舒,老舒,尊敬的老舒,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终身不忘。就算是肝脑余(涂)地,结草街(衔)环,也要报答啊!”

  “起来,起来,怎么还不起来?莫非要我像皇帝一样让你‘平身’你才起来吗?我要你什么报答?到时候只要实事求是向上级汇报我在这里的表现就行了。”

  三娃起来了,一线鼻涕流到了嘴唇边,用力擤了一下,总算又缩回了鼻腔。不过还是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说:“当然当然。以后为你写鉴定时,我让郑鑫或者梁智写草稿,我看看,如果还没把你的优点写完全,我就说出来让他们加上,再誊写。你在我们队上的表现 ,不论是劳动干劲,还是农活熟练程度,还是学毛著的认真劲儿,都是让人格外佩服的呀。”

  &     &    &    &    &    &


  舒晨收工回家,远远地就看到宿舍门前一大堆人。心想一定是知青们围着郑鑫和敛屏问长问短,让两人绘声绘色说说这奇遇的诸多细节吧。怎么这样性急呢,本大舒还没到场,怎么可以避开我这名听众呢?

  走近前,果然看到了郑鑫和敛屏,两人都换了衣服,却被分隔在两个包围圈中,一个是男圈,一个是女圈。舒晨可是心知肚明的,男孩在一起说说女孩,女孩在一起评评男孩,似乎已经成了队上知青的一个常备项目,不过大都是为了增进了解,加强友谊,或者从友谊走向爱情。这样的圈子,自然不是宋朝欧阳修《朋党论》里那些各怀鬼胎朋比为奸的那些个朋党可同日而语的啰。

  不料自己还没走到面前,两个圈立刻分散了,很快又形成了一个大圈。一个脆生生的明显处在变声期的声音大叫道:“大舒!”真有如雷贯耳的效果,更没想到的是立刻有无数个声音跟着叫“大舒——”

  大舒迷失在欢迎的声浪中。他揉揉眼,暗自说了声:有没有搞错?今天欢迎的应该是一对金童玉女同大家喜相逢呀,怎么搞串位了?还有那变声期儿童,是谁呀?谁让他领唱”大舒”奏鸣曲的呀?

  揉揉眼的结果,当真是眼睛明亮了。很快,他的眼帘出现了那个变声期声音的主人——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还出现了一个个子高挑、面容俊俏,看上去比女知青们大不了太多的女子。原来,原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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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3-9-30 08:36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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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0-7 20:30
七十年代农村生活描写细腻,知青生活苦中有乐。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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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0-11 09:43
我先看看,有空再看,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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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万英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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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0-12 16:46

原帖由 代晨燕 于 2013-10-11 09:43 发表
我先看看,有空再看,太长了



不着急,有时间了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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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0-12 16:47
  64

  舒晨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起小小少年,说:“铮铮,爸爸怎么成大舒了?”然后在他的脸上亲个不停,亲得这孩子不断地捶打着大人宽厚的肩背,好一会儿才给放下来。孩子抬起衣袖在脸上擦拭着,一边嘟哝着:“哎呀,爸爸,你可太不讲卫生了,糊我一脸的哈喇子。大舒,大舒,偏叫你大舒。哥哥姐姐们都这样叫你,我就不能叫?妈妈你说行不行?”

  那个女子早就站在他们身边了,连说行行行,一手打落孩子举起的胳膊,一手掏出一块手帕替孩子轻轻擦擦。然后……然后一家三口不管不顾在所有年轻人面前自然大方地秀起了天伦之乐。

  舒晨一手抱一个,蜻蜓点水般这边点点,那边摸摸,口里同妻子搭讪着:“云珠,说好明天来的,怎么搞突然袭击,提前一天“驾到”?弄得我连给你们“接驾”的机会都没有了。”

  云珠斜斜地剜了他一眼,却仍然掩饰不住眼角眉梢和嘴边流露出来的笑:“就是要看不接驾的你,是不是真的土头土脑啦。嗯,不错,一身的泥水汗臭味,还真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啦。这次请假五天,只批了四天,还好,我与同事私下里换了个班,提前一天来,回去补上不就成了?哎哟,你干什么?当着孩子和这么多大孩子。去去去!”

  舒晨一手搂住云珠的纤腰,一手捧着她微翘的下巴,仅隔着几寸远的距离,凝神端详着她那对俊美的大眼睛,说:“不干什么,做做操而已,爱情基本操第一节,衣冠整齐文质彬彬先过过电吧。孩子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咱俩做这节操了,大孩子们在青涩年华里见识见识爱情是怎么回事不好吗?我和他们早就是忘年交了,没大没小了。”

  两对眸子火辣辣地接上了招,目光彼此滑落后,四条臂膀和两张嘴立马跟进,零距离乃至负距离地缠绕在一起了。途中云珠曾努力挣开香舌,在舒晨脸颊上舔舐了一轮,可很快呸呸地朝地上吐着什么,舒晨原来一张泥点斑斑的脸早让这香舌洗礼得一道道的干净一道道的泥痕,甚是滑稽可笑。舒晨自己浑然不知,继续作业不止,身上还有几点没干的泥土,在拥抱中很荣幸地让云珠一身干净笔挺的女式列宁装给分享了,乐得一旁的铮铮悄悄地跟郑鑫说:“泥巴,妈妈吃爸爸的泥巴,爸爸把泥巴磨给妈妈了,他以前不是大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哦。”郑鑫朝孩子眨了一下眼,还把食指放在嘴边竖了竖,孩子才一声不响地继续观摩。

  一旁的年轻人除了少数几个,大伙儿谁见过这么真实而精彩的拥吻?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惊呼,静静地观赏着。杜仲甚至忘记了呼吸,一线口水连绵不绝从他嘴角流淌至下巴并顺势滴落到他衣襟上也毫无发觉,要不是身旁的洪辣椒踮起脚尖仰着头靠在他怀里用一头秀发接住了他这涌泉不断的“龙涎”,还不定怎么个出糗法呢。杨眼镜看着看着竟然把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梁智胸前,梁智轻轻地拍打着她,眼睛仍是牢牢盯着大舒和他妻子的恩爱写实版,拍下去的手感是那么的柔软而富有弹性,及至眼镜抓住了他的那只手不让再拍,他这才顺下目光看自己的手原来是搁在眼镜高挺的胸前,难怪刚刚拍上去那么有手感。猛地一激灵,立马把手收了回去,这怎么可以?接不接受眼镜不时发送过来的秋波,梁智心里一直还犹疑着呢,此时切不可造次,不能让眼镜顺势产生不必要的联想哦。更有趣的是雷满子,小心翼翼捧住薛明娟的双肩,明娟说了声闭眼,他就老老实实照办,可嘴巴不老实,如猿猴一般努力向下向前伸,还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舌头,直到被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住,便热情如火地在上面旋转着。这就是娟娟的香唇?怎么没有温度没有过电的感觉呀?这才睁眼一看,原来自己的舌头抵在一个被掰开一道口子的番茄上,鲜红的番茄自然是娟娟捏着搁在里嘴边很近的面颊上。娟娟和身边的敛屏、桂妹子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大家伙的注意力自然就从那边厢大舒夫妻的嘴戏转移到了这边厢的番茄戏。笑着跳着,友善的拳头朝雷满子身上频频招呼着。整个过程里,郑鑫俨然一个过来人,只是暗暗地和敛屏手牵着手,微笑却淡定地看着这一些从青涩启程的爱情或未必爱情的操练。

  大舒夫妻的恩爱秀随着银铃般连绵不断的笑声和鼓掌声,自然而然拉上了帷幕。舒晨附在云珠耳边悄悄地说:“吃你是吃不饱的,晚上再美美地吃,现在吃饭去吧,亲爱的——孩子”说到最后两个字音量陡增,还一把拉过铮铮,三人一道朝食堂走去……

  年轻人目送他们的背影在拐弯处消失,然后热情依旧,操练依旧,借着淡淡夜幕的掩护,拉拉扯扯,追追跑跑,搂搂抱抱,还有两个对子甚至现学现用活学活用用唇舌交流呼吸呢。敛屏同娟娟、眼镜、桂妹子几个姑娘到女寝室里说体己话去了,郑鑫、梁智、杜仲、丁鬼子、雷满子等人在外面闲扯,那些纯粹闹着玩的实习型对子就成了他们的背景画面了。

  郑鑫望了梁智一眼,说:“我们刚刚在食堂吃饭时好像没什么菜了,最能下饭的辣椒炒芹菜都吃光了吧?大舒他们一家吃什么?”

  “这个你放心。他们来队上的时候,我就让眼镜和娟娟去食堂找李大脑袋开后门去了。过年还没吃完的腊肉腊鱼让他给蒸它一大碗,悄悄埋伏着,到时候热一热,香喷喷地吃得他们满嘴流油。不信,你现在去食堂火力侦察去。”

  “你都布置好了,我还侦察个球?对了,晚上的铺位子怎么安排?怎么着也得让大舒和云姨住一间好好亲热亲热吧,人家可是好几十天没在一块了的恩爱夫妻哟。”

  杜仲插言道:“没事,算我和丁鬼子的。咱哥俩不是同大舒住一间寝室吗?无条件可讲,为了大舒云姨燃烧革命的爱情,撤。撤到雷满子那间。两个人在光武孑那床上挤几天,至于铮铮一个半大孩子,跟谁挤一挤不是睡?就跟你梁智吧,你这厮最会睡觉了,腿撑得笔直的,像死人一样一点也不动弹。“

  ”好家伙,咒我死呀,看家伙,吃吃我这死人拳吧。”梁智说着一拳砸向杜仲锁骨处,痛得他呲牙咧嘴,连连打拱手。梁智接着说:“睡觉不动弹,这可是咱老爸教我从小学习邱少云学来的,十几年的功力,谁与争锋?实话说了吧,我不仅自己会睡觉,还会照顾孩子睡觉。过年回去时带着个小外甥睡觉,晚上总要醒来两次,看看孩子打没打掉被子,总是给重新盖好。连续五个晚上都这样,孩子一点也没感冒。我老姐还说比你姐夫强多了,那家伙要是带孩子睡一晚,第二天起来孩子准是鼻涕流个没完。”

  “那么梁智你就提前热热身,尝尝当爸爸的味吧。反正,眼镜那肚子里迟早要给你怀着个叫你爸爸的小人儿吧?怎么样,最近还热乎吧?”

  “什么叫迟早要给我怀孩子?在我心中,她根本还不是我什么人?她倒是有些热乎劲,可我总感觉热乎不起来。只是一天忙活下来,一到夜晚,空虚得很的时候,她非要缠着,就让她缠着好了。一则我不忍过于扫她的兴,二则,在一块扯扯谈扯扯鲁迅准风月谈顺便扯扯手扯扯臂膀,聊补空虚还算管点用吧。”

  “话别说死了,让时间去决定你们的发展好了 。刚刚说到光武孑的床,他的人呢?回去探亲去了?春节过后刚来两个多月,就看爹娘去了?这可不是他的性格呀,去年他不是直到要过年了才回去一次的吗?”

  “这次回去就不会再来了,除非是以工人老大哥的身份来访贫问苦。”

  “呃,这小子还不简单啦,成了他们这批知青第一个招工返城的。”

  丁鬼子说: “是第一个 ,不是一个,还有他那母老虎秀丽。是光武孑他老爹那个铅锌矿带着好几个指标来咱分场招工,子弟一个不漏收上去,附带还有3个机动指标,咱们队就光武孑一个子弟,吴三桂去了趟分场回来逢人表功,说自己凭一张利嘴,给要来了1个机动指标,而且是井上作业,全分场6个队,其他5个队就去死争活争争那两个指标吧。这个指标在他的手上攥着,仿佛他就攥着了我们知青的命运,不可一世,神乎其神的架势,看那张狂样,真想狠狠扑上去揍他个半死。”

  杜仲虚空踢了一个扫堂腿,抓着丁鬼子的衣襟做了个挥拳的样子,狠狠地说:“着实可恨。这家伙路上看到我们,老远就端起个臭架子,把脑袋仰到天上去了。走在田垄上看我们插秧,一张嘴哇哇乱叫,这里不行那里不好,颐指气使的。好在我们几个谁也不拿他当根葱,完全漠视,他也没辙。更可恨的是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直往娟娟、眼镜、辣椒等几个女知青身上扫描,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娟娟身上,那目光简直就是他的第二双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脖颈上和整个曲线玲珑的身架子上摩挲着……”

  郑鑫愤然道:”他不是把他的男女作风观点当歌唱吗?什么从来不喜欢青涩未熟的黄毛丫头,看也看不上,怎么会霸王硬上弓呢?还有什么同几个少妇搞,也是你情我愿从不带强迫的,甚至还征得人家老公同意了的。还说同桂菊交配,那是实行革命人道主义,辛勤耕耘,传精送宝,给老卢家播下革命火种呢。满口的歪理邪说,混账逻辑,可这里的乡风民俗竟然能容忍。简直一个精神上的农奴制!听你们刚刚这么一说,这不,变本加厉了么?看来就他自己的约法三章,他都会毫无廉耻地撕毁吧。”

  梁智猛地一脚蹬向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接过了话头:“真不晓得我们的党怎么会有这种人大行其道?太给共产党抹黑了呀。那天四分场三队上海知青曾嵘和秦洁琼来我们队找工头玩,说起现在农场里招工都要在队上土皇帝面前烧香进贡,女知青嘛,不是说都要贡献清白的身子供土皇帝临幸,至少不是个别现象咯。他们十来个上海知青偏不吃这一套,结果一个也没走成。难不成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是不大相信,不过那天我可亲眼看见了吴三桂这厮鼓着一双猫头鹰的眼睛,正如杜仲所说的那样用色眯眯的目光摩挲娟娟,那张臭嘴里流出的哈喇子一线线接连不断流到地上,有一串还险些流到娟娟身上了呢。”

  这时正好她们三个女知青和敛屏一块儿打打闹闹走到了郑鑫和梁智身边。娟娟见说到自己,连忙一把抢过话头: “你在一旁看着,都感觉到了,我作为被那目光猥亵的对象,更是如同针扎,满脸通红,浑身冒火了。猛然意识到这次的确是自己返城的好机会,可机会要从这家伙手中获得,就意味着很可能要付出一个姑娘最珍贵的东西了。虽然此前他还不止一次地对一些农妇说过他好色是不错,可绝不会对黄花闺女下手,而且在去年抗洪那段时间看他好像全力以赴的样子,没看到过这种色色的眼神,还主动把那次因我的疏忽造成的管涌险情一力承担,那时我还对他有了些好感,还真是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好干部。没想到后来的成梅事件,再加上这次肆无忌惮的色色眼,我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到所谓的好干部只是表象,现在连表象也不要了,坏心思全部写在眼睛里。哼,我才不会上他的当呢。这么多兄弟姐妹都在队上奋斗,我干嘛这么急着返城?”

  眼镜说:“我也一样,让我用这种代价来换得一纸招工通知,打死我也不干。要不,怎么对得起爹娘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的……梁智?”

  敛屏一反平时在知青堆里的矜持,抓起眼镜的手,看了看,说:“哦,难怪我看你眼镜后面的眼睛比以前有神彩多了,原来手上的爱情线都出落得差不离了。你和梁哥,如果真能结合在一块,那可是天作之合哟。对,我支持你,不急着返城,最好跟梁哥一块走,坚决不给吴三桂机会。不过,这样一味退让也不是个事,还得来他个治本的办法才行,让以后所有的招工招生都不受这家伙雁过拔毛似的卡拿索要,女知青更不能为此担惊受怕让他夺去贞操。”

  辣椒忍不住喷出她那辣乎乎的话来了:“当时我就憋不住了,管他支书不支书,直接开骂了:贼兮兮地看什么看?没看见过姑奶奶吗?这家伙只好收回目光,搭讪着说他是看我们几个人对仅有的一张招工登记表有什么反应。见他的鬼吧。反应?我们的反应就是恨不得让人阉了他。不过愤怒归愤怒,要制住他还得想高招儿。”

  梁智说:“那天晚上,我们首先达成了共识,这次招工无论如何要成全光武孑,让秀丽一同走。他不守着他的秀丽怎么成?不然以光武孑的条件,以后还不定要打多久的光棍呢。可问题是秀丽一贯顶撞三桂,三桂可记恨着呢,到时这家伙如果豁出去,非要强奸了她来泄恨,可怎么办?于是我们几个人向大舒问计。大舒说工头不是有一个制服这家伙的杀手锏吗?那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哦。不是我卖关子,郑鑫。你看娟娟不是在拉我衣襟不让我说下去吗?她可要自己说哦。”

  薛明娟从从容容地说:“我按照大舒的妙计,当晚做好一切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像往常一样背着个大书包,我们女孩子不是大都喜欢到了田头才换出工的泥巴外套吗,包里背的就是泥巴衣哦,不过,这次里面还多放了一样东西。在队部经过时,装作无意间遇到吴三桂的样子,微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他满脸堆笑地问我考虑好没有,去不去铅锌矿?我说先让我看看招工资料,看看单位的简介再说吧。他连忙邀我进去。一进去就栓了门闩,然后用鸡毛掸子掸掸灰尘,又是让座又是泡茶的,我说我一个小女孩,怎么好意思接受你支书大人这么热情的服务呢。快拿出资料和表吧。看着我冷若冰霜凌然不可侵犯的眼神,他一时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地去柜子里翻寻。趁此时机,我飞快地打开自己书包在一个硬硬的东西上准确地按了一下,然后没事一般坐好。这时他正好拿出一叠纸摆在我面前桌子上,我扫了几眼,不错,还是真家伙。说了声,好呀,我愿意去那里。他说还是先让我为你热情服务一下再填表吧。说着就走到我身边弯下身子,拉着我的手来抚摸,我一把挣脱,大声叫着在室内奔逃:放开,快放开你的爪子。这家伙厚着脸皮说,放开?我还要抓紧呢?我这可是革命的爪子呀,在革命后代身上好好摸摸,才能把革命精神灌输到你头脑中来呢。一边说一边来追我。我跑到门边来开门闩,眼看要打开了,却被这家伙追上死死按住我的手,无法动弹,我拼命叫:快来人呀,支书要强奸我呀!可他嘿嘿嘿爆发出一串冷笑,说你这一叫喊,叫破天了也没人听见,都到田里插秧去了。还说强奸呢,我吴三桂一辈子没强奸过谁,今天也没打算这么做,可你这么一喊我倒真想尝尝强奸黄花美女的味道了。趁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我再一次挣脱了,灵巧地兜了几个圈子,终于再一次来到门口,哗啦一下拉开了门闩……”

  雷满子打断了娟娟的长篇叙说:“我和工头早就潜伏在门外,听里面传来这么大的响动,而门又久久没能打开。工头说撞门吧。我说再等等,片刻后仍是紧紧的,我屏气凝神,作势要撞门了,正是这一瞬间,娟娟把门打开了。我和工头一拥而入,很快制服了这厮。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洗清卖白,说自己只是跟小薛仔细说明怎么填表,到了工矿后怎么在新单位树立自己的形象。我们几个人什么也不说,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录音机拿出来交给工头,工头一按键,刚刚那一幕一清二楚地播放出来了。他立马跌坐到地上了,突然猛地一拳朝工头挥来,意在抢夺录音机,可我早有防备,后发先至,左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右手肘同时击中其下颌,钻心的疼痛让这家伙像死狗一样地瘫坐地上,揉摸着自己的下巴和小腹。口里在哼哼,说这能证明什么呢?我并没有动作呀,只是口里开开玩笑,充其量是说说气话罢了。我大喝一声,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这可是对女知青强奸未遂,铁证如山!还有……我朝工头望了一眼,工头立马倒带,按键,去年那段和军嫂胡搞的床戏再一次活灵活现响起在几个人耳边了。”

  郑鑫说:“好了好了,接下去的事不要说下去了,三桂除了俯首称臣,一切按你们的意志办还能怎么样?于是光武孑和秀丽顺顺当当比翼齐飞了,这以后再来招工招生指标就不能让这家伙生财劫色了。 哦,雷满子,你还要说什么?”


  ”还是这家伙的新罪状,就是刚才在田里,借做好事拍出蚂蝗的机会放肆调戏猥亵农妇, 玩得兴起,忘乎所以,把毛主席光辉形象踩到了烂泥田里。不过,大舒包容了他,还替他打马虎眼,真不知为什么要这样?“

  “在目前这个非常时期,还真只能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大舒和他的妻儿已悄悄来到了几个人身边。大舒拍着雷满子的肩膀说,“把他送进牢房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像你们邓叔这种埋头抓生产的上边绝对不会任命为支书,新派来的还不知是什么角色呢。这年头,满嘴马列主义,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基层乡干部还少吗?所以,与其重新认识新面孔摸索新策略,还不如用这几个现成的杀手锏牢牢的控制住这个现任。对了,今天雷满子提到的这个新的杀手锏,大家可不要轻易使出来,如果能够挽救三桂的政治生命甚至肉体生命,咱们还是尽量慈悲为怀吧。呃,我说年轻的朋友们,敛屏是大家好久不见的朋友回来做客了,咱们干嘛尽说这些破事呢,来,开开心心吹起来,拉起来,唱起来,跳起来吧!这两年比早几年的歌曲多了不少,有那么多战地新歌、知青之歌,还有我和你们云姨熟悉的革命历史歌曲呢。”

  狂欢,一颗颗年轻的心在这星光皎洁的夜空里狂欢。也不知唱了多少首歌,跳了多少曲舞, 敛屏几次暗暗拉着郑鑫的衣襟,示意时间好晚了,两人才不得不同大家挥挥手,骑上单车,打着手电,渐渐融入茫茫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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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3-10-13 11:06
终于看完了老师的呕心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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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3-10-13 22:43

原帖由 代晨燕 于 2013-10-13 11:06 发表
终于看完了老师的呕心力作



太感谢了,让你耗费这么多时间、精力来看我的拙作。可我还没写完呢,近来有些忙不过来,会要中断好些天的续作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2-23 17:56
好遗憾,楼主老师好几个月没更新了,期待精彩继续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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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3-1 09:20

原帖由 乡野之风 于 2014-2-23 17:56 发表
好遗憾,楼主老师好几个月没更新了,期待精彩继续哟!



对不起啦。近半年来忙着一些事情,腾不出大块大块的时间来更新这部小说。而我却总改不了这种陋习:没有批量的大块时间就提不起写长篇的兴致,当然灵感也不来找我,只好写写短篇顶多中篇的文字吧。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4-1 13:19
小说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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