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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学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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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案:发生在西双版纳密林中(连载,每日一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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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奇案:发生在西双版纳密林中

罗学蓬著

故事梗概

一九七四年4月2日深夜,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头号大明星、大美人、上海支边女知青苏雨萍,在前去与恋人冯中文幽会时神秘失踪。

苏雨萍失踪事件初时并未引起领导重视,派人上山找一找,找不着也就算了。孰料,苏雨萍的母亲是张春桥的妻妹。张春桥得知外甥女失踪,大发雷霆,此事立即升级为通天大案。云南省革委火速组成了“苏雨萍失踪案专案组”,大打破案的“人民战争”,使俩千六百多名知青农工受到审察,遭到迫害。所用手段,极其残忍,耸人听闻。

冯中文,中日混血儿,是众多女知青倾心的“白马王子”。由于他和苏雨萍系恋人,故而成为本案的重大嫌疑人,被折磨得九死一生,连自杀的权力也被剥夺。后被重庆女知青刘春碧与傣族丈夫岩龙冒死救出,逃往境外,又被引渡回国,关入摩嘎劳改农场。

白小斌,因仗其“高干子弟”的特殊身份,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他垂涎苏雨萍的美色,向她发起狂热的进攻。苏雨萍失踪后,他也成为重点审察对像,专案组内查外调,终于使他露出了“狐狸尾巴”……

孟贤禄,生性懦弱,他多次发现上司庞真权奸污女知青,却未予揭发,因此屡得提拔。孟贤禄自以为是庞的心腹,却不料庞真权早想解决他这块心病。终于,就在孟即将跨进大学门槛之际,庞毁了他的大学梦,霸占了他热恋着的姑娘,而且还将他强行赶进了麻风寨。孟贤禄终于拿起枪,决意与庞真权同归于尽。可惜,一梭子弹没能打中庞真权,却将多名无辜的知青打倒在血泊之中……孟贤禄缴械投降后,向专案组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情况,他曾奉庞真权之命,秘密地为苏雨萍打过胎,而胎儿就是庞真权的孽种。在景洪城,庞真权与孟贤禄一同被押赴刑场。数万名知青含泪高唱“啊,朋友再见”,为孟贤禄送行。

“苏雨萍失踪案”成为悬案,不了了之。

“四人帮”倒台后,冯中文始获释放。他随父母来到日本广岛,入日本籍,改姓大宫,成为庞大资产的惟一继承人,但是,大宫中文从未忘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一九九六年,大宫中文应邀参加白小斌等发起举办的“重庆知青赴滇二十五周年纪念大会”。会后,大宫中文邀请当年在专案组残酷折磨过他的知青重返云南。多数人不敢重新面对那一段血淋淋的历史。在边疆,知青们受到了农场父老亲人般的欢迎。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大宫中文独资援建的民族团结学校,以及中文对当年冒死救他的刘春碧、岩龙夫妇的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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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当知青时的笔者

发表于 2006-5-18 10:34  顶部
 
罗学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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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楔子

1\女知青神秘失踪,领导们却表现得一会儿惊雷火闪,一会儿风平浪静。

失踪案发生得那样突然!

一九七四年四月二日深夜,值班员早巳敲响了熄灯的钟声,二团七营三连那高低错落着立在简易蓝球场边上的一排排茅草房里鼾声起伏,持续不断。辛苦了一天的男女知青们大都巳经进入了梦乡。

而此时惟有连队贮藏室兼炊事员吴明安和冯中文两人的寝室里还亮着灯。在驻地里,只有连长、指导员,和炊事员才有这样的特权。吴明安靠在床头,正和对面坐在自己床边的冯中文神秘兮兮地说着话。

“中文,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白小斌要真瞧上了苏雨萍,说不定他硬有那能耐把她从你怀里抢过去。”

这话显然伤害了冯中文的自尊心,他瞥了吴明安一眼,不屑地说道:“他姓白的想打苏雨萍的主意,岂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嗨,可他是高干子弟啊!”吴明安叫了起来。

冯中文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无力地埋下头,大口大口抽着烟。

他嘴上虽然强硬,可心里却着实地发虚,他巳经为自己这次不合时宜地回沪探亲而后悔不迭了。

事情变化得如此之快出乎他的意料,作为一个男人,他对自己的优势充满了自信。

在景洪,在橄榄坝,在整个西双自版纳,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的五万多名男女知青中,他冯中文才华横溢,艺压众雄。在一师宣传队里,他是公认的头号主角,从四岁起便开始苦练小提琴,他的小提琴独奏技惊四座,听得观众如痴如醉,成为宣传队最受欢迎的保留节目。他身高一米八,身材颀长,相貌英俊,在宣传队排演芭蕾舞剧《白毛女》片断时,他又成为出演王大春的最佳人选。女知青们视他为青春偶像,情书像雪片一样向他飞来。他享受得太多的是掌声与笑脸,是无数双充满仰慕与嫉妒的目光。在西双版纳数万名知青中,集各级领导与众多知青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惟他冯中文一人!

可白小斌,居然要夺他之所爱!

他可以鄙视白小斌的一切,然而却不能不重视吴明安刚才说到的一点——他是高干子弟。
正因为有着这样一张王牌,貌不惊人的重庆知青白小斌,也就成为了知青中一位显山露水的人物。不仅不少知青格外地讨好他,连干部们也对他格外照顾,提拔他当上了连里的司务长,既能免除上山劳作、日晒雨淋之苦,还能享有口食之福。

这次宣传队暂时解散,全体队员下连队“体验生活”前,冯中文的探亲报告批了下来,和他同时递交报告的苏雨萍却因离上一次探亲不足一年而未获批准。万般无奈,他只好独自回上海呆了一个多月。可谁曾想到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白小斌居然会缠住了苏雨萍,

而且更令他恼怒的是,照吴明安话里的意思,苏雨萍分明巳经成了白小斌的口中之食。

“中文,白小斌可比你的手脚麻利,上个星期天大勐龙赶摆,我和东子亲眼看到白小斌和苏雨萍上饭馆,亲热得就像两口子。对白小斌,你可不能礼让三先。我看,你最好马上去把苏雨萍叫到这里来,我去东子床上对付一个晚上,你破了她的身,苏雨萍就断了花花心肠了。”
冯中文心中一热:“明安,你够意思!”

“嗨,这算啥?为朋友两肋插刀嘛。”吴明安翻身下床,蹬上自己手工做的木板拖鞋,说了句:“这屋,今晚就归你了。”话音刚落,他就“趴哒趴哒”地出门去了。

吴明安主动让屋,这倒真的起了冯中文的勇气。而且,此刻他也产生了非常迫切的欲望。他和苏雨萍暗地里恋爱巳经有一年多时间了,早巳数翻偷尝爱情的禁果,只不过碍于兵团的纪律,做得极为秘密而巳。

冯中文是今天下午才回到连队的,他急欲想见苏雨萍。这次回上海,他去看望了苏雨萍的父母,还给她捎回一封家信和两个红烧猪肉罐头。可苏雨萍和知青们上山干活去了,天色黑透后才疲惫不堪地回到连队。

冯中文把信和罐头给苏雨萍送去时,本想在她身边多呆上一会儿,可与苏雨萍同寝室的重庆知青姜维英嚷嚷着要擦洗身子,苏雨萍只好将他叫到门外站着说了一会儿话。

而有关苏雨萍与白小斌的之间的恋爱新闻,则是吴明安忙完厨房里的事,回到他那两人住的寝室里后才告诉他的。看到桌上的小闹钟巳经十一点了,他忽地起身,出了门,悄无声息地向苏雨萍的寝室摸去。

如果不是今晚情况特殊,非常渴望与苏雨萍在一起,冯中文是不敢冒这样大的风险的。这事没法瞒过姜维英,如果她嘴巴不牢说出去,后果就十分严重。

但此时此刻,他却顾不得许多了。他到了门前,压着嗓子轻轻喊道:‘苏雨萍,我是冯中文,你出来一下。”

苏雨萍听到叫声,赶紧在屋里答应道:“听见了,别再叫了。”

冯中文的心“咚”地落了下去。这时,他看到厕所里有电筒光柱晃动,怕里面的人出来看见,他赶紧回到了寝室里。

想到苏雨萍马上会来与他幽会,他热血沸腾亢奋不巳。可是,他足足抽完了一支烟,仍不见苏雨萍进门。他耐不住了,又重新出屋,站在月亮地里向着苏雨萍的茅屋门口张望。那门关着,四处一片寂静,不见一个人影。他终于失望了,失望很快又转化为愤怒的火焰,猛烈地烧灼着他的心,莫非她真的恋上白小斌了。

脚一跺,冯中文恨恨地回屋睡了。

次日清晨,吴明安来叫他起床烧火做早饭。

冯中文一开门,吴明安的眼睛便往床上溜,问;“她走了?”

“走啥呀!她根本就没有来。”

“你叫她了?”

“怎么没叫?她还害怕被人听见,叫我别再叫了。”

吴明安摇着脑袋说:“没准白小斌这只癞蛤蟆,真吃上了天鹅肉哩。”

冯中文心如针扎,一声不吭地坐在树墩上,往灶洞里加柴生火。

早饭时,冯中文留意到苏雨萍居然没有来食堂打早饭。

上班时照例全连集合点名。连长谭奇云点到苏雨萍时没人应声,便大声问姜维英:“苏雨萍咋搞起的?为啥不出来点名?”

姜维英挺胸收腹以立正姿势尖声答道:“报告连长,苏雨萍昨晚没在寝室里睡觉。”

谭奇云满脸惊奇:“这才怪了,她一个大姑娘,夜半更深地不在自己屋里睡,还能睡到哪儿去?”

姜维英的声音低了下去:“昨晚,有人在外面喊苏雨萍,她听见后,就下床穿上拖鞋出去了。”

听到姜维英的回答,站在队伍后排中的冯中文像突然被雷击了一样,脑袋里“轰”地一响:“怎么,苏雨萍出来了?可她……她到哪儿去了?”

谭奇云神情严肃地问姜维英:“叫她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你听出是谁的声音了么?”

姜维英点了点头。谭奇云刚要追问,胡国柱捅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在众人面前再问。胡国柱凑上前去,对姜维英说道:“你到连部办公室去一下。”

谭奇云向着队列大声喝道:“大家稍等一下,我和指导员马上出来。”

两百多双眼睛目送连长指导员把姜维英带进了连队办公室,顿时议论纷纷。有的说苏雨萍会不会巳经越境叛逃,这样的事在边疆巳不是新鲜事。有的说她长得那么漂亮,莫不是出了“花案”。

听着这种种议论,吴明安也吓坏了,惊恐不安地去看冯中文。

没想此时的冯中文,比他吓得更惨,脸色煞白,额上沁出了冷汗,身子在微微颤抖。

正在这时,只见谭奇云大步跨出办公室,向着队列一声暴吼:“冯中文,你到办公室来!”
所有的目光,全都凝聚到冯中文的脸上。像当头挨了一记重锤,冯中文猛地一激灵,举眼望着谭奇云,魂魄皆无,浑然不动。

“叫你哩,冯中文,你还愣着干啥?”

冯中文畏畏缩缩地走出了队列。

立刻,队伍中暴出一团嘈嚷,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湿了一大片,臊味熏人。

等冯中文一进办公室,谭奇云马上叫翁国平的武装班集合待命,让其余的人各自去上工。
“冯中文,你要老老实实地向组织上交待。”胡国柱没叫冯中文坐下,曲起手指敲着桌面严厉地说。

“指导员,我……我一定老实。”

“那好,我问你,你昨天三更半夜地去喊苏雨萍出屋干啥子?”

“我是叫她来阿拉房间想同她……白相白相,她答应了,但没来。”

“那时是什么时候?”

“我出门时看了闹钟,是夜里十一点左右。”

冯中文正回答,听见身后一串脚步声响过,谭奇云带着武装班的成都知青翁国平、重庆知青钱再耕拿着武器进来了。

谭奇云对胡国柱说:“这里给你留两条枪,以防不测。我马上带武装班到附近去找找。”

胡国柱继续审问:“冯中文,你听到苏雨萍的回答后,又去啥地方了?”

“ 阿拉叫过苏雨萍后,马上回到自己房间等。过了一会儿不见她来,又到她茅屋对面看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出来,我就回房间睡觉去了。”

“你说的这一切谁能证实?”

“吴明安到大勐龙看他姐姐去了,屋里就我一个人。”

“那不行!没有人能证实你在屋里睡觉,你就有可能根本就没在屋里睡觉。老实说,你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些啥?”

与此同时,谭奇云率领的武装班却有了重大的发现,在通往八营三岔路口的冲积尘土里,发现了一只半截埋在土里的粉红色人字型拖鞋。据姜维英辩认,这正是苏雨萍的拖鞋。

性质陡然严重了,苏雨萍极有可能是他杀!

谭奇云带着武装班与拖鞋火速赶回连队,加大了审讯力度。

听到苏雨萍被杀的消息,冯中文被吓得陡地瘫倒在地。

谭奇云拍桌怒喝道:“冯中文,是不是你看到苏雨萍长得漂亮,想强奸她,她反抗,你一怒之下就杀了她?”

“我,我为什么要强奸她?我和她恋爱巳经两年多了,早就发生过关系,还用得着强……强奸吗?”

“你这家伙不老实!快说,你把人杀了埋到了啥地方?”

“冤枉啊,我真的没有杀人!”

“翁国平,把他给我捆起来!不触及皮肉,他是不会老实交待的!”

翁国平冲上前去抓住冯中文的头发,抡起巴掌,“啪、啪”就是两下。其余的知青也都一拥而上,将冯中文捆得像个粽子。

折腾了半天,弄得谭奇云和胡国柱精疲力竭,饱受拳脚之苦的冯中文却拒不承认他杀害了苏雨萍。

午饭后,谭奇云胡国柱匆匆赶往营部汇报。

营部对苏雨萍的失踪却并不十分重视。这不奇怪,因为知青失踪的事件层出不穷并不鲜见,有不假外出过一段时间又跑回来的;也有跑到国外闯荡的;打架斗殴致死的事件也时有发生。领导们早巳见惯不惊。即使苏雨萍真的死去,眼下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他杀,没准让野兽叼到林子里去了呢?她像其他自杀的知青一样为啥事想不开,自己去投了勐龙河呢?营部更看重的是不要因为一个知青的失踪而影响了全营年终的评优夺红旗。所以,营部首长的意思很明确,当务之急,是控制此事的扩散,至于失踪的知青,继续派人找一找就行了。谭奇云、胡国柱对营部首长的指示心领神会,马上赶回连队,将冯中文训斥一番后放回厨房干活。晚点名时,两位领导在讲话中又有意地把苏雨萍失踪一事往不假外出,或是被野兽叼走等方面引,力图来一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人命关天的大事,领导们怎会表现得一忽儿惊雷火闪,一忽儿又风平浪静?这乍热乍冷的变化,弄得知青们迷惑不解……

冯中文侥幸得以脱身,暗自庆幸之余不免对苏雨萍的神秘夫踪更感惊奇。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来。如果苏雨萍真的出来了的话,那她又上哪儿去了呢?按理她不可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难道她真的听错了,把他的声音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或者是真的有人对她下了毒手,可又会是谁呢?

一个个疑团越来越重,把他的头弄得昏昏沉沉的。他到底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一个突兀其来而又不了了之的事件而受到丝毫影响。知青们照常上工下工,照常抱怨生活的无味,除了偶尔在闲谈中提到那个美丽的姑娘,这件事似乎巳经烟消云散了。他们没有想到,一场巨大的浩劫正无声无息地向他们每一个人的头上袭来……

发表于 2006-5-18 10:40  顶部
 
罗学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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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春桥大发雷霆,“苏雨萍失踪案”陡然升级为通天大案。

虽然领导打了招呼,在事情未查清落实之前,任何人不准将苏雨萍失踪一事向外扩散,谁扩散,就取消谁的探亲。可是,众口难钳,而偏偏神秘失踪的苏雨萍,又是在西双版纳名声远播的大美人儿,名人效应在这里起了重要的作用,人们对苏雨萍的好奇、关心,远甚于其他普通的知青。更何况作案嫌疑人冯中文又是众多女知青倾心仰慕的偶像,就更增添了此事的传奇色彩。

三连的知青们很快便将苏雨萍失踪的事传了出去。而闻者又如同参加接力赛一样,又以同样的热情将这“秘密”传得更宽更远。

不久,远在上海的苏雨萍父母,从返沪探亲的知青口中,听到了女儿失踪的噩耗。

爱女失踪,不啻是睛天霹雳!而更令夫妇俩怒不可遏的,是兵团基层领导对人命的漠视!
苏雨萍的父亲苏焕章,是上海煤建公司一名普通干部,母亲李淑洋,是上海卫生系统的一名普通干部,以他们的地位和身份而论,在中国的八亿人口中,无疑只能算芸芸众生中的小角色。

然而,这两位“芸芸众生”却有着中国普通百姓远不能及的优势——他们和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的张春桥是亲戚!

张春桥的妻子文静,原名李淑芳,是李淑洋的叔伯姐姐。

凭心而论,苏雨萍的父母绝非那种趋炎附势、蝇营狗苟、拉大旗作虎皮的卑鄙小人。当年张春桥在当柯庆施的政治秘书、以及担任市委常委兼宣传部长、政法委副书记期间,他们和张家还偶有往来。张家所住的香山路九号宿舍与后来住的康平路宿舍,他们都曾多次去过。可自从发生了上海大学生组织红革联公开贴出揭露张春桥与文静的大字报后,他们在康平路宿舍里,就只能看到文静,而再也见不着张春桥的影儿了。

文静在上海除了要淑洋这位未出五服的堂妹,便再无其它亲戚。所以,她诚恳地央求李淑洋去她家说说话儿,以慰她那颗孤独的心。

自那以后,李淑洋和苏焕章也真成了她的常客,而且他们这才知道,因为文静的历史问题,张春桥巳经和她分居了。

眼下遇到爱女失踪而兵团领导又漠不关心的大事,夫妇俩捶胸顿足,万般无奈之际,他们只能求助于张春桥了。

而此时的张春桥,巳远非昔日的“上海王”可比。在“九大”上,张春桥一跃而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在“十大”上,他不仅出任大会秘书长,而且“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在紧接着召开的四届人大上,他又成为国务院副总理,在十二名副总理中,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位,仅次于第一副总理邓小平,而且,他同时还身兼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冶部主任。

夫妇俩赶到康平路,把事情对文静一说,文静对苏雨萍自小也是十分喜爱的,听说她失踪了,也很悲痛,马上给住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里的张春桥打电话。

电话一拨就通,文静按下了扩音键。

张春桥的回答给了李淑洋苏焕章极大的安慰。他说他马上给云南省革委的负责同志打电话,要省里组织力量查找苏雨萍的下落。他还劝夫妇俩不要紧张,失踪并不等于死亡。

张春桥并没有食言,他当即拨通了云南省革委会主任兼昆明军区第一政委□□□的电话,向他通报了案情,并要他马上组织力量,尽快找到苏雨萍。不仅如此,第二天一早,张春桥又亲自前往国务院,向“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的几位领导同志施加压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查清案情,惩办凶手,保障知识青年的安全!”

一桩原本巳遭冷落的事件,却因张春桥的介入,而陡然升级为通天大案!

发表于 2006-5-19 08:27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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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庞大的专案组进驻那弄,知青们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接到张春桥的电话后,云南方面丝毫不敢怠慢,省革委和昆明军区的头头脑脑们立即开会,传达了张春桥的重要指示,决定马上抽调精兵强将,组成“苏雨萍失踪案专案组’,火速赶往西双版纳,侦破此案。

五月十日,以云南省公安厅王副厅长任组长,有昆明军区军事法庭周庭长、西双版纳州公安局王局长、省公安厅刑侦处徐处长、建设兵团司令部保卫处李处长以及二十几名工作人员参加的省革委专案组,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景洪。当天,兵团一师师长宋天民设宴为专案组接风洗尘,随后召开会议,抽调人员参加专案组,上下结合,组成了一支有七十六人之多的庞大队伍,当日晚饭前便赶到了二团七营驻地那弄,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对苏雨萍失踪案的调查。

夜幕刚刚垂落,一盏汽化灯挂在了坝子边的大龙树上,将坝子照得大亮堂堂。刚下工回到驻地的知青们、农工们匆匆吃过晚饭,便被通知到坝子上,参加破案动员大会。

几张桌子一字排开,专案组的头头们正襟危坐。坝子四周,还布上了持枪的岗哨,增添了一种森严肃杀之气。

破案动员大会由二团李团长主持。与李团长积极而空洞的表态性讲话相比,王副厅长的发言显然要实在得多——毕竟,他作为专案组组长,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他向群众摊牌,公开了失踪者与张春桥的关系,继而讲道:“此案没有现场,没有尸体,苏雨萍到底是死是活,眼下还是一个谜。我们是来解谜的,你们也是解谜者。毛主席教导我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嘛,要解开苏雨萍失踪这个谜,我们只能依靠大家,上下一心,在七营打一场群众破案的人民战争,把藏在暗处的阶级敌人坚决、彻底地挖出来!希望同志们积极地提供线索,协助我们早日破案。”

几位头头也相继发言。两个钟头后,破案动员大会才告结束。

是夜,专案组的同志继续挑灯夜战,听取奉命赶到的三连连长谭奇云和指导员胡国柱的案情汇报,然后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屋子里人头济济,烟雾腾腾。破墙四周裂缝透出了雪亮的灯光,引来好奇的农工的孩子凑上前往里窥视。警卫们不时地喝斥着,虚张声势地将小孩们赶走。

听完汇报,王副厅长用铅笔敲打着笔记本上记下的要点,对案情进行初步的分析。

他谈了四点。一、苏雨萍失踪的可能性小,他杀的可能性大。俗话说,雁过留影,人过留声嘛,从发案到现在巳经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人发现苏雨萍半点踪影消息,这就说明她巳死多活少。 二、苏雨萍不可能自杀。既然她箱子里装得有三百多块钱,又打了探亲报告,本人也没有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她没有自杀的理由。三、从发案当晚情况看,苏雨萍是在熄灯以后听见有人喊,身穿内衣,脚穿拖鞋便出去了。然后,第二天仅在野外发现她的一只拖鞋,这就说明,她是被人叫出后杀害的。王副厅长的第四点意见是:群众没有听见呼救声,很可能是由熟人并且是相当熟的人叫出后,单独作案或是内外勾结合伙作案,行凶后便于匿尸。

省厅刑侦处徐处长是南下干部,长期从事侦破工作,经验丰富。他补充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我认为苏雨萍是一般的上海知青,虽然她是张春桥同志的亲外甥女,但这一点,她是保密的,并没有人知道。所以杀她造成的政治上的影响并不大,不太可能是政治谋杀案,而只是一桩典型的刑事案件。此外,刚才据谭连长和胡指导员谈到,苏雨萍人长得相当漂亮,又是宣传队的主角,追求她的男知青很多。我建议,侦破工作重点应放在男女问题上,从这上面打开缺口,是不是三角,或者是四角恋爱?是不是肚子里有了小孩,男方怕暴露,因此杀人灭口?”

徐处长刚讲完,昆明军区军事法庭的周庭长接口说道:“我同意王厅长和徐处长刚才的分析。不过,我想补充两点,第一,此案即便可以肯定是刑事案件,我们也应该从政治大案的角度来抓,只有在破案工作中突出政治,才能让更多的群众积极地参与进来,为我们提供线索。第二,根据内参情况看,潜伏在西双版纳一带的蒋特工作站,苏俄特务也在作策反工作,积极策动知青外逃,投敌叛国,境外的特务机关也在物色知青,弄出去训练后又回潜当特务。勐醒、勐腊都发生过这样的事,上个月勐连不是又跑过去几个么?所以,我向有关部门建议,起用我们在境外的‘01’、‘02’、‘03’号几个‘眼线’,查实苏雨萍是否巳经逃到国外。如果真是叛逃,
这性质就太严重了,因为,她毕竟是张春桥同志的外侄女啊!”

周庭长的话,仿佛给所有人的心中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在案情分析中,大家还认识到,此案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有目的的作案,发案时间长,消息走漏严重,情杀与政治谋杀交织在一起,说不定还有境外的特务机关介入。无疑,他们面临的是一村特大案、特要案,而且,肯定不是轻易能破的。

会议开到下半夜两点才散,最后大家统一了认识,以情杀案为主线,兼顾其它。

王副厅还要求专案组成员,必须做好破大案、难案的思想准备。

屋外,月光溶溶,竹梢在轻风中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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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陌生,所以勇敢,因为距离,所以美丽。 

人每天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是笑(^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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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你有愉快的一天*^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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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打“人民战争”,受苦的却是人民。

睛转阴,乍暖还寒。

作为第一嫌疑人的冯中文,被这突然降临的关押弄得心慌意乱!

就在他蒙受了一场惊骇又被莫名其妙地放回伙房帮厨之后,他并没有因自己的幸运而有过丝毫的高兴。他一遍遍地在脑海里过滤着那晚的情景,连细微末节也不放过。从他到苏雨萍门口叫她,到她回答,再到后来姜维英提供的情况看,苏雨萍从出门到失踪,最多不过五分钟的时间——也就是他看到厕所里有电筒光柱晃动,怕被里面的人出来看见而回屋去避开的时候——那么,谁最不能容忍苏雨萍与自己幽会呢?

在三连的两百多号人里,无疑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嫉妒他。这个人,就是高干子弟白小斌。

当认为自己巳经推断出正确的结论后,他主动去找过谭奇云。

在三连知青的心目中,谭奇云因喜欢打人捆人而令所有的知青害怕,而能令人害怕无疑便是一种权威的体现。

冯中文产生了这样的一种想法:只有依靠权威,才能尽快地将凶手白小斌揪出来绳之以法。

可是,谭奇云对他的举报却明显地表现出一种冷淡的态度,话中有音地说:“你提供的情况,可以给组织上作为参考。白小斌有可能杀人,我们连的其他人也有可能杀人,自己投案自首,没准能宽大判个无期,保住一条小命,要被查出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苏雨萍失踪是件大事,不管公开查或是秘密查,我们都会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的。坏人再狡猾,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这一番话,犹如一瓢冷水,浇得冯中文透心凉。

他清楚地意识到,谭奇云仍然怀疑他是杀害苏雨萍的凶手。

回到伙房,他很为自己幼稚的行动后悔。白小斌与谭奇云关系特殊,谭要是把他的举报给白小斌透透风,岂不更糟糕?

果不其然,第二天晚饭时,他的担心便得到了证实。

白小斌来打饭,盅子伸进窗口,他刚伸手去接,不料白小斌将盅子收了回去:“你不要碰我的盅子,你手上有血。吴明安,你过来给我打。”

冯中文怒极无辞,猛然抬头,他看见的是一张愤怒的脸,脸色铁青,目光如刀……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止步。半夜里,有人敲门。吴明安睡眼惺松地咕哝着去开门。门一打开,连同夜风一起撞入的是手提两把磨得雪亮锋利的剽刀,凶神恶煞般的白小斌。

吴明安睡意全无,冯中文惊得从床上跳了下来。

瘦得像斑竹棍儿似的白小斌却像江湖好汉般豪气冲天地说道:“冯中文,你不要紧张,我如是林对你下毒手,就不会这样儿来找你。”

冯中文强作镇定地说道:“有啥事,我们去找连长、指导员说。”

“用不着,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事情自己了断。我知道苏雨萍过去和你上过床,可我也不瞒你,自你回上海后,我白小斌凭能耐巳经端了你的甑子,和苏雨萍干过那事。可就在你回来的当天晚上,苏雨萍就不见了,被杀了,凶手不是你还能是谁?是你回来后听说苏雨萍巳经成了我的人,出于嫉妒,你就杀了她……”

“你说的不是事实!我是真心喜欢苏雨萍的,我怎么会杀害她?”

“冯中文,你说你是真心喜欢苏雨萍的,那你敢不敢为她殉情而死?”

“死?我为什么要死?我要活着,我要找出凶手,为她报仇!”

“你不敢,我敢!”白小斌狂怒地嚷道,“我认为你是凶手。你呢?血口喷人,反诬我是凶手。搞不清楚,我们就干脆拿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今天晚上,我俩来人骑士般的公平角斗。那刀,你拿着,吴明安当裁判。走,我们上山!”

吴明安吓得脸色惨白,摆着手直叫:“这不关我的事!我不当这裁判!”

冯中文咬咬牙,也豁出去了,将那剽刀提在手里,做出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吼道;“上山就上山,我还怕你不成!”

这时,门外也有不少知青闻声赶到。

有人尖着嗓子嚷:“连长,指导员快来啊,冯中文和白小斌要上山拼命啦!”

谭奇云虎彪彪地冲了进来,大喝道:“好大的狗胆!翁国平,马上把这两个王八蛋给我抓起来,关他俩的禁闭!”

三天后,白小斌和冯中文均写出检讨后,才被放了出来。

这些日子里,冯中文一直渴望着弄清楚苏雨萍的死活,每天一有空,他便和吴明安一同去山上转悠,总希望能寻到点什么蛛丝马迹。而至少有两次,他和白小斌不期而遇。他们都明白,对方的目的和自己是一样的,都是上山来寻找苏雨萍的下落。

然而就在昨天停晚开饭之前,谭奇云和胡国柱突然带着武装班如临大敌地拥到伙房,又一次将冯中文抓了起来,而且警卫森严,两人一班,轮流看着他。

抓了放,放了抓,冯中文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可又怕受皮肉之苦,不敢问个明白。直到今天早上吴明安给他送饭来,他才悄悄地问吴明安这究竟是咋回事?

吴明安神情恐慌地告诉他,苏雨萍失踪案升级了,省革委专案级巳经到了营部,昨晚,谭奇云是接到上面的通知后才抓他的。随后,谭奇云和胡国柱都赶去营部开会,天亮前才带着几个专案组的人回来。

他还说,这些情况,都有是白小斌在伙房里向许多来打饭的知青们讲的,白小斌高兴得很。

看守翁国平因没有领导在场,也就没有制止冯中文和吴明安的谈话。他还认认真真地问冯中文,究竟杀没杀苏雨萍。冯中文赌咒发誓说自己没杀,翁国平就说:“你娃要真杀了苏雨萍,敲你沙罐也应该(川人俗语,敲沙缺罐即枪毙),你娃要真的没杀,我看上面这回摆开的架势,不抽你几根筋,扒你几层皮,你是脱不了爪爪的。”

冯中文刚吃过饭,谭奇云和胡国柱就带着武装班的人进来了。一根绳子,将他反捆了,还留下一长截由人抓着,像牵羊似地牵着他。

谭奇云铁青着脸,声音低沉地说:“冯中文,你对我老实不老实,都巳经无所谓了。我现在马上要把你押到营部去,交给省革委专案组的人来审。出发之前,我先给你透个风,上面这回为啥会为个女知青而兴师动众?我告诉你,苏雨萍,她是中央首长张春桥的亲外甥女,你要知趣一点,共产党把八百万蒋匪军都打得垮,莫非还撬不开你姓冯的一张嘴巴!”

押解小分队由谭奇云率领,翁国平、钱再耕、鲁银昌、陈华德参加。

谭奇云巳经通知这四位知青,抽调他们去充实专案组的警卫力量。故而,出发时他们不仅带着武器,还背上了背包。

就在冯中文被押往营部的同时,一场声势浩大的群众破案运动,巳经在西双版纳广阔的原野上、山林间展开了。

第一师下属的各个连队均巳接到电话命令,组织力量搜山寻尸。二团的七营和八营则是重点,停止一切生产活动,出动全体人员上山寻找苏雨萍的尸体。

寂静的原始森林里突然间变得来热闹非凡,呼喊苏雨萍的声音此起彼伏,隔山呼应。搜山队员还沿途鸣枪,燃放爆竹,惊得兽群奔蹿,百鸟狂飞。

在勐混,一群野象受到惊吓,狂暴地向搜山队员展开了攻击,造成成都知青孔玉林死亡,三名知青受伤的惨剧。在打洛,一声爆竹响过声音尚在林间回荡,只见一只金钱豹挟风而出,将上海女知青欧方琴扑倒在地,人兽扭成一团。众人呆若木鸡,怕伤着欧方琴,均把子弹往空中乱放。待豹子蹿入林中,方见那地上血肉模糊,欧方琴巳不见了一条胳膊,左脸颊也被豹爪扒下,欲离未离,像一块厚厚的红绸吊在胸前,让人惨不忍睹。

而更大的麻烦则是由胡国柱率领的一支队伍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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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三连的六十多名知青、农工从弄弄坪出发,下到谷底,沿勐龙河逆流而上,沿途掀翻了一座座白蚊堆,把一切值得怀疑的地方都搞了个底儿朝天。原始森林中发现的几根火柴,几片废纸,也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包好,准备带回去送给专案组“研究”。

中午时分,他们钻出密林不久,远远地看见了密集在勐龙河边的竹楼,高耸在竹楼与绿树之上的金碧辉煌的缅寺。

许多人都知道,这地方叫曼戈寨,住的全是傣族人。

麻烦缘起于一座与曼戈寨半里之遥的新坟。

队伍从这坟茔边走过时,胡国柱突然心生疑窦,招呼大家站住。他绕着那坟堆转了两个圈,果断下令:“挖开看看。”

几位老农工知道这儿的风俗,赶紧提醒他,傣家人的坟,动不得的。

胡国柱思忖片刻后冷着脸说:‘挖,如果里面埋的不是苏雨萍,我们再把坟给他垒好就行了。反正,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线索。”

知青们不知天高地厚,抡起大板锄便挖。很快,那棺材便裸露了出来。

两位知青正欲下去撬开棺盖,蓦地,只听得寨子里芒锣“堂堂”乱敲,牛角号“呜呜”狂吹。

老农工们惊恐地嚷:“出事了!出事了!这下惹出大麻烦来了!”

知青们呆住了,没人再敢去动那棺盖。

胡国柱大喝道:“天塌下来有我这当领导的顶着,你们快给我下去!”

任他嚷嚷,知青们却装耳聋。他们看见一大群傣族男女巳经涌出寨子,狂呼乱叫着向这里奔来。更令他们胆战心惊的是,不少傣家人手里提着剽刀、棍棒,还有的拿着猎枪。

胡国柱看见棺盖巳经被知青撬开,不愿就此罢手,独自一人俯下身去,将棺盖“哗”地移开。

一股奇臭无比的腐尸味猛然从封闭的棺材里弥漫开来,熏得许多人立即用手捂住鼻子嘴巴。而女知青们却被那棺匣中的情景吓得失声尖叫。

棺匣中,躺着一位傣家老奶奶,黑色的衣服仿佛簇新,可那张脸,却不敢让人目睹,紫绿混杂,斑剥剌目,脸颊肿胀,流淌着尸水,长满了苔藓状的绿色斑块。眼坑深陷,两粒眼珠,犹如风干的龙眼,浸泡在稠稠的尸水之中。

胡国柱大失所望,赶紧将棺盖合上。

当他看到数百名狂怒的傣家人手持各种武器巳经将他的队伍紧紧包围时,他的勇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在哆嗦,双腿也在微微打颤。

他此时才清楚地意识到,就他刚才的行为,给他头上扣上一顶“违反民族政策”帽子不大不小,刚刚恰当。而在边疆少族民族地区,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在杀气腾腾的傣家人的步步紧逼之下,他的人马惊慌失措地只能往后退缩。连平日胆大包天的重庆知青们,此时也都慑于民族政策的威力,收敛了往日的凶焰。

双方巳经有了接触,刀枪磕破,推搡扭打,时而有暴骂声、尖叫声飞起。

胡国柱大声喊道:“不要还手!我们的人不要还手!把枪全部扔到地上!”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这是惟一明智的举动。

知青农工们注意到,傣家人中有一位身穿傣家筒裙的年轻姑娘用一口四川话大声呼喊着,要傣家男女不要冲动,和平解决事端。姑娘还跑到胡国柱跟前说,她姓刘,也是兵团知青,被派到这里的民族小学当教师。

除姑娘之外,还有一位身穿劳保工装的黑脸汉子也在大声嚷嚷,虽然他说的是傣语,但大家依然能听出个大概,和那姑娘一样,他也是在招呼他们的人不要动手。

胡国柱见事态如此严重,如果再不采取应急措施,只怕会酿成大祸。他略一思忖,只得挺身而出。“老乡们,对不起了,我们兵团出了桩通天大案,弄弄坪三连的一位上海女知青,被阶级敌人和国民党特务相互勾结杀害了。敌人为什么要杀害这个女知青,因为她是张春桥同志的亲侄女。老乡们,你们知道张春桥吗?他是我们党和国家的重要领导人之一……”

傣家人却冲他吼道:“我们不管张春桥是什么人!你们这些‘着弄’(傣语:干部),为什么要扒我们‘伢’(傣语:奶奶)的坟?”

胡国柱陪着笑,连声解释为何要扒坟查看的理由。

可是,他的解释丝毫不能消除傣家人的怒火。而且,此刻还发生了更令他害怕的事情,他下令扔到地上的枪,全部被傣家人抢在了手中,枪口全都对准了胡国柱他们。稍有一人不慎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胡国柱巳经看出对面一位五十开外的男人的身份不同一般。他身材瘦削,棱角分明的脸膛与裸露的脚杆、手臂像青铜一样发亮,穿着一件布扣繁多的傣家衣裳,头上盘着一根黑帕。他的眼光像岩鹰一样锐利,有着一种不怒而威的神态。

可是,胡国柱却不敢直接同这位有着“首领”气概的人说话,那位青年身上的劳保服,引起了他的某种信赖感。他走上前去,急促地对他说:“小普毛(傣语: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在工厂里当工人吧?今天的事,我们错了。我请你出面帮我们做做工作,你帮我们的忙,就是帮党的忙,帮政府的忙。”
胡国柱这下可算是拜对了菩萨,小伙子告诉他,他叫岩龙,在大勐龙地质队当工人。他爹,就是这曼戈寨的村长,也就是那位有着“首领”气概的男人。

岩龙还说:“那坟里埋的,是我家二十多天前死去的奶奶。你们今天这祸撞得不小,只道一下歉,我爹恐怕是不会答应的。我去做给我爹做做工作吧。”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话。

“哒哒哒哒!”枪声猝响,这是五六式冲锋枪连发的声音。

人群一下子慌乱起来。知青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人人都以为自己今天恐怕是难以脱身了。

开枪的是一个精壮的小“普毛”。他把一梭子弹全部愤怒地射向了空中。

“岩浪,不要乱来!”那位女教师冲过去,把枪夺到手里,然后跑到村长跟前,用傣语急促地说话。稍顷,她转身走到胡国柱跟前对他说道:“岩甩村长说了,你们既然把老人从土里请出来,就得按照他们傣家人的风俗,把老人重新请进土里。你和你带来的人,全都得当孝子。”

“行,行,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胡国柱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答应。

知青们见性命巳经保住,自然也不敢再有什么异议。

装着老人的棺材被起了出来,由知青们抬进寨子里。在寨中的空地上搭起了灵棚,设上了灵堂。在傣家人的指点下,全体知青和农工忙忙碌碌地往拭净的棺木上绘彩图,用纸花扎轿子。到下午四点钟左右,三声乌铳响过,在一串牛角号的长鸣声中,彩绘一新的棺木被知青们重新抬往坟地下葬,除了胡国柱换上了傣家孝子穿的青白二色的密门紧扣衣裳、头扎白绳外,其余的知青农工,则臂带小白纸花,在胡国柱身后排成长列,络绎相随。

葬礼结束,傣家人没有食言,将枪支全部还给了他们……

寻找尸体的行动持续了一个星期,无数支人马将西双版纳的一片片密林,一个个山头翻了个遍,却连苏雨萍的头发都没有找着一根。无奈,专案组只得中止了陡劳无功劳民伤财的搜山行动,将侦破工作转移到入屋寻找遗物,外查找人,和依靠广大群众挖掘线索。

那是一个权力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年代,专案组只要怀疑上谁,就搜谁的家,用不着任何手续,进屋后翻箱倒柜也行,掘地刨墙也行。领导的话,就是天条圣旨,谁也不敢违抗。

而且搜查行动往往都是入夜进行,就更给人增添了一种恐怖感。

在短短的时间里,七营和八营的每个职工,不论干部群众,无一家漏网,全遭到专案组人员的搜查。

知青农工们对这种堂而皇之的侵权行为强烈不满,却敢怒不敢言,不敢往枪口上碰,去担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风险。

专案组同时还派出四个找人小组,分别奔赴上海、山西、江西、广东、黑龙江等地与苏雨萍有过信件往来,或无任何往来的亲戚所在地找人。

然而,如此兴师动众全面撒网似的折腾,效果却几乎等于零,仍然没有发现半点有关苏雨萍的踪迹与线索。

省里的电话隔三岔五地打来询问破案的进展,压得专案组的头儿们食无味,寝难安,喘不过气来。
当巳经采取的一切措施全部落空之后,无计可施的专案组,终于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人民战争”,以求有所突破。

人民战争,依靠的却绝非人民,恰恰相反,专案组将兵团群众推向了一场更加惨烈的灾难之中。他们对七营、八营全体和其它营的部份人员,大搞人人过关,背靠背进行时间定位、行动定位。要求每人必须书面写清楚苏雨萍失踪前后两小时这段时间里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何人能够证明?谁说不清楚谁受审,谁无人证明谁被查。而在审查的过程中,审查人员又普遍地“触及皮肉”,或拳打脚踢,或施予“杀威棒”,或捆绑关押,先摧毁被审察者的心理防线,使其彻底丧失人格自尊,再声色俱厉地逼问,虚情假意地诱供。不少人或是为了自己能够过关,或是出于对某人的积怨,或是为了发泄某种微妙的情绪,便投其所好虚构情节,污人清白。而胡咬乱吐的结果往往除了使更多的人扮演人生中的悲剧角色外,心理阴暗的报复者们也只能落得个人选茧自缚的结果。

在大打破案的人民战争期间,各连队搞得人人自危,路断人稀,连知青们彼此间也不敢往来。

写定位材料,更是谨小慎微,生怕疏漏个一星半点,让审察人员拿住,皮肉心灵,都得受苦。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人民战争”中,总共有两千六百多人写了定位材料,营级干部也不例外。
专案组除了以时间、行动定位来挖情况外,根据事前确定的“情杀案为主,兼顾其它”的侦破方向,更是下大力气对和苏雨萍有过恋爱关系的人员,包括向苏雨萍写过求爱信的知青,逐一进行排查,先后将其中的六十三人弄到那弄营部关押审讯,搞得这帮曾经春情荡漾的小伙子人心惶惶,叫苦连天。

两个月后,侦破工作仍然没有任何突破。苏雨萍的尸体杳无踪迹,凶手不知藏于何处,境外的“01”、“02”、“03”几个眼线也没有发回让专案组头头们稍感轻松的情报。

破案工作回到了专案组刚刚下来时的起点上,惟一的重大嫌疑人只有一人。

这就是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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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本案的重大嫌疑人居然是一个中日混血儿。

就在冯中文被押送到七营营部后的第二天,三连接到命令,叫谭奇云、胡国柱火速将全连知青和农工一个不拉地带到那弄营部,为专案组提供一切凡是他们所知道的有关苏雨萍、冯中文的情况。

到达营部以后,三连的同志被分成若干个小组,依次到一间间小屋子里接受专案组人员的询问。

下午四点,询问结束,白小斌和吴明安留下来接受审查,其余的同志获准返回连队。

白小斌成为审查对像,是因为专案组了解到他与苏雨萍有过一段恋爱关系。

而吴明安,则是因为他与冯中文关系尤为密切。

当他们两人被警卫带进招待所的一间土墙屋子时,躺在地上的冯中文并未因突然有人进来而稍稍动弹一下身体,仅是移动了一下眼珠,看了他俩一眼,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白小斌以惊愕,吴明安则以怜悯的目光凝视着似乎巳经失去知觉的冯中文。

天哪,仅仅才过了一夜,这位曾经令无数姑娘动心,让无数小伙子嫉妒的英俊健壮的青年,就变得如此同扔在烂草堆里的一块烂肉,脸色死灰,眼窝深陷,眼圈泛黑青色,脸颊上有着一块块不匀称的青色肿块,高挺的鼻梁上有 一个新鲜的创口,一行鲜血顺鼻沟流下,凝在唇边。而布满红丝的眸子如同两只灼热的煤球,痴痴地瞪住厚厚的芭茅与飞机草盖成的房顶,像死鱼的眼睛。

看到冯中文被折磨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吴明安的眼泪“唰”地就下来。

他跪在冯中文跟前,低声问:“他们打你了?”

冯中文偏过脸,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怎么……把你也被抓进来了?”

一缕游丝般的声音,好像从地底深处升起。

“我不知道,今天全连都来了,一个个地挨着问,最后,把我和白小斌留下来不准回去……中文,我真的好怕呀,,我怕他们……把我也打成你这副样子。”

“呸!”白小斌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吴明安,你龟儿子硬没球用!一进牢房,你就拉稀摆带了。我们两个的情况和他姓冯的完全不同,他是杀人犯,我们两个是被留下来协助专案组破案的,黑白分明,性质不同。”

吴明安叫道:“我怕的就是专案组黑白不分,整我的冤枉。”

白小斌满脸轻松地说:“你想挨冤枉,恐怕还够不上这资格。苏雨萍出事那天晚上,你不是把屋子让给了冯中文,跑到谢朝东床上挤去了么?我那天晚上在曹树清、李碧光他们寝室里喝酒,到十二点过后才散,我们都有人证明不具备作案时间,怕个啥?”

吴明安听出他这话里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味儿,分明是故意冲着冯中文去的。

“反正,自己的屁股自己揩干净,桌子四只角,说得脱就走得脱。”白小斌说完,弯腰抱起谷草,转身去对面墙角铺睡处。一看地上潮湿得厉害,他恼了,扔下谷草,跑到门口用拳头擂着门大声吼:“喂,你们是咋个搞起的,让我睡地上,安心把我也当做杀人犯打整么?”

白小斌这一吼,门“哗啦”一声就开了,门口站着营部保卫干事兼专案组警卫连连长雷祥瑞。

雷祥瑞刚要发怒,看见是白小斌,那脸色就变了,笑嘻嘻地说:“白小斌,是你哥子啊。”

“祥瑞,看在你我都是重庆崽儿的份上,帮忙给我换间屋子,我不和杀人犯一屋睡。”

“换屋?你哥子说得轻巧,扛根灯草,你晓不晓得营部一下子增加了好多人,专案组七八十,昨天才组建的警卫连百把人,营部所有的房子都快被挤爆破了。我这刚上任的警卫连长寝室里,现在也临时搭起了大通铺,睡了他妈的十二个人。我看,你还是克服一下吧。”

白小斌自我解嘲地说;“把我和杀人犯关在一起,我怕别人把我也当成了杀了犯。”

白小斌口口声声“杀人犯”,冯中文都听见了。可此刻,他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和他争辩,他的脑海里便一团浑沌。思维好似被利斧剁碎得一堆银粉丝。

太可怕了!可怕得令人难以想像!昨夜里经历的一切,他分明在小说《红岩》里看见过,那么多人围着他,个个凶神恶煞。审讯他的全是陌生人,可打他的,折磨他的却大都是过去认识他,甚至崇拜他的知青、战友。审讯人员一声令下,他们便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表现出他们革命立场的坚定,对敌斗争意识的坚强。他还能记起,翁国平的一拳——那是多么有力的一拳啊,就打断了他的鼻梁骨,他清楚地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顿时使他大脑晕眩,訇然倒地,随后,他们争先恐后地用用扶拖拉机上的方形皮带做成的鞭子犯命地抽打他。他在地上滚、爬、悲声嚎叫,乞求饶命。可是,没有一个个同情他、可怜他,鞭子随着辱骂声,依然雨点般地落到他身上,仿佛他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没有生命的皮囊。过去看小说《红岩》,看电影《烈火中永生》,他无不热泪盈眶,他自小崇拜英雄,江姐、许云峰面对敌人的屠刀那种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形像,强烈地激发起他的英雄梦。他非常遗憾自己没有生在那样的时代,否则,他也完全可能成为一个青史留名、让后人世世代代怀念景仰的英雄。可一夜之间,他的英雄梦便彻底地破灭了。当英雄太难了,那需要忍受多少肉体与心灵的折磨、摧残……更何况,他也没有成为英雄的前提。即便了豁出去挺住了,即便他能够像先烈们一样“面对敌人的屠刀放声大笑”,可魔鬼的宫殿也决不会在笑声中动摇——因为,他是惟一的敌人,挺住的结果只能是“与无产阶级专政顽抗到底的死硬分子”,而决不可能是坚贞不屈的英雄志士。他十分清楚这两者间的差别。

缺乏精神支柱,冯中文笃定只能成为一头狗熊。

没有老虎凳,没用“披麻戴孝”,也没有用竹签子钉他的手指头,而仅仅是倒吊了他不到五分钟,他就彻彻底底地屈服了。除了杀害苏雨萍,他什么都承认。

可审讯人员对其它事都不感兴趣,只需要他承认杀害了苏雨萍。

他清楚这事含糊不得,坚持说自己不是凶手。

审讯人员失去了耐心,瞪着充血的眼睛大喝道:“再给我吊起来!不老实交待,就吊死他!”

整个身体一百五十二斤的重量,就系在了两只细小的脚腕上,腕上的筋、骨头都像被绷断了一样,痛得钻心透骨。

疼痛尚可忍受——因为疼痛过主,便会麻木,而麻木可以极大限度地减轻疼痛感——万难忍受的,是那种倒吊在空中时的感觉:全身血液疾速地往下流淌,汇集于脑部,脸颊赤红,活像两片刚刚从体内取出来的呛了血的猪肺,而脑袋恰似被打入了无数颗钢钉,灼烫的血,快要从孔隙中喷射而出。人的同脏,五肝六腑,大肠小肠,也都好像变成了活物,拼命地往下挤,往下堕……胸腔犹如一颗随时会爆开的炸弹。

打手们还不时地用脚踢他,用手推他,把他像荡秋千似地在空中荡来荡去。

天地颠倒,从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看上去,人的面孔,竟然会变得那样狰狞、残忍……

他的惨叫声始而凄厉,继而微弱,最后,他终于昏死了过去。

醒来后,牛肋巴窗口巳经透出了朦胧的晨光。当思维重新恢复以后,他惊恐地感觉到他的双腿巳经不在了。他想用手去摸一摸,证实一下。可是,他的双臂像断了一样,不听他的使唤。他竭尽全力,蠕动身子,终于,他松了一口气,他欣喜地发现,双腿还长在自己的身上。

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他知道吴明安和白小斌也进来了,可恨的白小斌,口口声声说他是“杀人犯”……狗杂种,你莫得意,只要过上一次堂,你就知道滋味了。他在心底恶毒地咒骂着,努力地去想像白小斌在拳脚皮某人下尖叫求饶的情景。这种虚构出来的画面,多少也能让他稍觉开心。

可是,这开心转瞬即逝,白小斌是高干子弟,背景特殊,连许多营、连级干部也都想方设法地巴结他专案组恐怕不敢为难他。

而且,在这里当打手的雷祥瑞、翁国平,都是他的兄弟伙,自然也会照顾他的。受折磨的,只能是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小人物。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以前自以为得意的风光是多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这时,门口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姓冯的招了么?”

“招?哪有这么撇脱?他姓冯的不是傻瓜,杀人偿命的道理他还能不懂?我看就是弄死他,他龟儿子也不会招的。”

“他不招有啥?只要旁证材料弄扎实,一样可以定他的死罪。”

“喂,白小斌,我告诉你一个新鲜事,这姓冯的,还是他妈个中日混血儿,他老爸是国民党军官,他妈是个日本人……”

冯中文的脑袋“轰”的一声,一种巨大的恐惧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们此刻谈的,正是冯中文最担心的事情。自己远离上海千山万里蒙冤受屈,即使真的跳进黄河洗不清,顶多也就是一条命的买卖。可他最害怕的,就是把父母亲也牵扯进来,让他们担惊受怕。父母亲这辈子受的苦遭的罪巳经够多的了,再把他们牵扯进来,做儿子的于心何忍?

自小,他便知道母亲是日本人,这在父母的档案、他的档案里都清楚地记载着。可自他懂事以后,他从不向人提及此事。因为他十分清楚,身上流淌着日本人的血液,在任何一个中国人的眼中,都只能是一块耻辱的烙印。

迄今仍有一幅难忘的画面,长久地定格在他的脑海中。那是“文革”初期破“四旧”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被红卫兵押着游街示众的“牛鬼蛇神”。在打浦桥街口,骑着自行车刚刚去芭蕾舞学校的苏籍小提琴演奏家卡马申科家中上完课回来的冯中文,突然在一堆激动兴奋的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亲。父亲胸前挂着一块写有“反动军官冯剑夫”字样的纸牌,母亲胸前的纸牌上写的则是“日本持务大宫静子”。黑字都被打上了血红色的叉。父亲魁梧的身躯弯了下去,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用麻绳拴起来的长满了绿锈黄锈的步枪子弹。一个稚气未退的红卫兵头目站在板凳上,义愤填膺,声嘶力竭地向围观的行人们揭露“反动军官”和“日本特务”狼狈为奸、私藏武器——当然是指那一串天知道从哪儿挖出来根本就打不响的子弹——妄图反攻复辟,夺取共产党天下的滔天罪行。围观者跟着红卫兵一个劲地高呼口号,有人愤怒地冲上前去用脚踢,用拳打,还有人抢过红卫兵手里的糨糊桶,劈头盖脑地朝父母亲头上泼去。足足半个钟头,父母亲忍受着折磨,满头满脸满身全是浆糊,鼻血流了出来,在白的上面添了几点猩红……但是,冯中文注意到自始至终父亲没有叫过一声,他那张宽厚的脸膛上涌满了痛苦、惶惑与木然……冯中文噙着泪水,悄悄地离开了。

他从未对父母说起过他曾亲眼目睹过的那一幕,父母亲也从未向他完整详尽地讲述过他们结合的经历。但是,从他们零星的谈话中,特别是他有一次偶然看到了母亲填写的履历表,他才知道是中日战争,使曾经各为其主的父母成为了在战场上相互厮杀的敌人;同样是这场战争,也使他俩成为了充满传奇色彩的患难夫妻。父母长达三十年的婚恋之路,充满了坎坷、艰辛和数不清、道不尽的辛酸与欢乐。

他像陡地跌进了冰窟,全身冰凉,忽忽地往下坠落。

他知道,父母这一次会因为他而难逃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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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黑天鹅”与白马王子

令冯中文奇怪的是,在此后两个月的时间里,专案组仿佛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既不审讯他,也不放他回去。

就在第一次审讯他时,他便知道了张春桥是苏雨萍的亲姨父,既然案件巳经通了天,专案组为啥将他晾在一边,不闻不问呢?

越是这样,他心中越发地提心吊胆。

两个月来,他远离人群,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离群索居,陷匿在阴暗的洞穴里,舔着自己的血,磨砺着自己的爪子。

当他经历了那一夜折磨后,他开始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来打量出现在他身边的一切人。他再不敢相信任何人了,他们全都是那样地令他害怕。每日三餐,从无变化,一碗饭里搭着几张臭烘烘的酸菜叶子。一只饿狗并不在乎用什么东西填饱肚子,他几乎不用筷子,双手捧着碗“唏哩呼噜”连汤带饭几下就喝光舔尽了。

吴明安第二天就被放了回去,白小斌却没有这么幸运。虽然雷祥瑞、翁国平给了他不少关照,比方说他碗里的稀饭要干一些,菜叶子也要多上几片,但只要他还和自己同囚一室,冯中文的心里就多少能得到一点平衡。

专案组依然在抓紧破案,这一点他非常清楚。每天有各个连队那样多的人赶到那弄营部来交待材料,接受询问。坝子对面大龙树下搭盖起一排宽大的茅草屋,住着警卫连与专案组近两百号人。而原来的营部招待所,则成了专用的审讯室与牢房。无论白天黑夜,审讯人中的喝斥声与受审人被触及皮肉时发出的惨叫声,很少有间断的时候。

从雷祥瑞、翁国平与白小斌的谈话中,他还了解到专案组的人赶到下面去分片包干,满山遍野寻找苏雨萍的踪迹。

他暗暗祈祷这种大规模的人海战术能有收获。因为他清楚,只有找到了苏雨萍的下落,他才有可能洗清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

而且,他是多么强烈地希望苏雨萍还活在人间啊!他俩彼此相爱,爱得那样深,那样的刻骨铭心!他绝对不相信在他返沪探亲这段短短的时间里,苏雨萍会见异思迁,投入白小斌的怀抱。
白小斌当然有着令无数知青不可企及的优势,仗着高干子弟那块金字招牌,他曾经先后至少与五个女知青有过或浅或深的关系,可苏雨萍绝对不会被他那块金字招牌弄得眼花心迷,不能自持。白小斌来自重庆,就算他的父亲是重庆市革委会的主任,或是前几年刚从云南调去的十三军的军长、政委吧,顶齐天也就是个正师正军级,而苏雨萍有着张春桥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亲忍不姨父,她还犯得着用肉体去巴结白小斌么?

如果说他探亲回队刚听吴明安提及此事时他还感到震惊、怀疑,那么,当他从审讯人员口中得知苏雨萍与张春桥的关系后,他的那一点猜疑马上便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不能理解苏雨萍为什么要故意对领导、对他隐瞒她和张春桥之间的关系。如果早一点告诉他,适当地加以利用,那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好处啊!至少,如果领导早一点了解这层关系,这次探亲,他俩还不能结伴而行么?同去同归,又怎么可能发生苏雨萍失踪的事?痛定思痛,冯中文悔恨得捶胸顿足……

而且,如果不是为了连累父母,他真的愿意为苏雨萍殉情而死——毫无疑问,苏雨萍是因为听到他的叫声才出屋失踪的。无论怎样,对苏雨萍的失踪或死亡,他都负有不要推卸的责任。

白小斌并不能理解冯中文内心的剧烈变化,他依然一如既往地在冯中文面前表现出优越感。他拒绝和冯中文同时被押出去放风,虽然那是囚犯一天之中最渴望的时刻。每当冯中文贪婪地盯着他扔到地上的烟屁股时,他也从未慷慨地恩赐给牢友一支。他能轻易地买到烟,而且他也知道冯中文烟瘾不小。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居然没有和冯中文打过一次招呼,说一句话。

然而,六月五日这天晚上,白小斌却变得来判若两人。

放风归来后,警卫上了门锁。白小斌靠在墙角草堆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冯中文注意到,白小斌的目光不时有意无意地往他脸上一掠而过。

这是非同寻常的一个信号。看样子,白小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对他说,但碍于积怨,又难以开口。

冯中文装着毫无觉察的样子,起身去墙角桶边撒尿。撒完尿回来,白小斌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冯中文,我刚才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事关你我的生死。想听,你就过来,不想听,就算了。”

冯中文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别在我面前做出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不吃你这一套。想说,你就开口,不想说,就闭上嘴巴。”

白小斌瞪了瞪眼,想骂人,又忍住了。“你这家伙,简直就像一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算了,退后一步自然宽,我也不和你斗气了。”他起身走到冯中文跟前,盘腿坐下。“你冯中文和苏雨萍是同一天从上海到西双版纳来的,我问你,苏雨萍最初分在哪个连?”

“我当然清楚,她刚来时分在勐腊那边的六团四营十连。”

“那连长是谁?”

“我听苏雨萍说过,姓杨吧,名字记不得了。她在勐腊没呆多久,就调到师部宣传队去了。”

“你要老实告诉我,苏雨萍第一次和你发生关系时,她是不是‘原装货’?”

冯中文眉毛一拧,猛地瞪住白小斌:“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误会,”白小斌摆摆手打断他,“我的情报绝对可靠。这个连长叫杨士模,今天下午刚从勐腊被专案组派人押过来。这个人,曾经利用职权奸污过苏雨萍……”

冯中文嚷了起来:“你这是往苏雨萍头上泼脏水!白小斌,我告诉你,我和苏雨萍第一次来事时,她绝对是处女!”

“嘿,怎么会这样?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这事就让我搞不懂了。”白小斌急得直拍额头。

冯中文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疑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小斌叹了一口气,说道:“苏雨萍从上海一来,就先和姓杨的搞在了一起,而且据雷祥瑞翁国平他们说,连姓杨的本人也到处宣传,说他和苏雨萍来过事。而你冯中文和苏雨萍相好,是她后来调到师部宣传队的事了。姓杨的在前,你在后,她苏雨萍怎么会是……”

“我……我敢向毛主席保证!难道,我连这点基本的生理常识都不懂?”

白小斌抱着双膝往冯中文跟前挪了挪,用手指头戳着他的额头说:“这件事,如果专案组问你,你千万不能承认……”

“不,我偏要说!我要用事实来证明苏雨萍是清白的。我决不能容忍在她莫名其妙的失踪以后,别人还这样去玷污她。”

白小斌满脸苦笑,摇着头说:“大家都说上海知青精明,我看你是精明人里掉出来的一个最大的傻瓜。你要向专案组这样一证明,那姓杨的不就得给你磕头谢恩了?姓杨的拍拍屁股走了,这祸事留给谁?还不得你我担着?现在专案组正想从追求过苏雨萍的或者是和她有过恋爱关系的人里面挖线索,打开突破口,事情明明白白地摆着,我们眼下最希望的,就是专案组能够多挖出几个姓杨的那样的家伙……”

冯中文低下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白小斌,你别说了,我懂了。”

白小斌掏出烟来,扔了一支给冯中文,说:“这还差不多嘛,情绪再冲动,也不能冲乱了自己的理智,毕竟,保住小命比啥都重要。”

冯中文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随着一口久违的香味进去,他突然感到大脑晕眩,体内也翻江倒海,伸长脖子不断地打干呕,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

白小斌赶紧跳起来,说道:“你躺一下,快躺一下,这是‘晕烟’,抽烟的人戒久了,突然抽两口都会有这种反应的,躺一下就好了。”

虽然难受,冯中文还是舍不得把那支烟扔掉。他闭上眼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可他的思绪,却顺着白小斌聊起的话题,极快地飞回到那曾经令他心醉的甜蜜时刻……

他当然不会忘记,他第一次认识苏雨萍,是在上海音乐学院的小演奏厅里。

那是一九七0年十月,成都军区战旗文工团到上海招收文艺兵。“一颗红星头上戴 ,革命的红旗挂两边”,是少男少女们心向往之的美梦。

那些天里,凡有点文艺细胞的同学都去报了名,可冯中文深知自己“先天不足”,每天仅是陪着应考的同学去看看热闹。

上音校园里,少男少女云集,秋菊绚烂,丹桂飘香,林荫下、操场上、到处挤满歌者舞者演奏者。

第四天下午,就在初试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碰到了刚从考场里出来的袁声涛。

袁声涛和他一样,也是上海芭蕾舞学校校工的儿子。声涛的父亲是制作道具的师傅,而他的母亲在教工食堂里当采买兼卖饭票。冯中文自幼便跟着学校的苏籍教师卡马申科学拉小提琴。卡马申科社且是一位白俄贵族,十月革命后一家人在逃到中国东北避难,后来定居上海。解放前,卡马申科在工部局交响乐团任首席小提琴演奏家,上流社会中,无人不知他的大名。共产党来后,他无处可去,加上中苏友好,他是苏维埃政权的敌人,所以一直不受重用。创建上海芭蕾舞学校时,他就被调去当了个普普通通通的小提琴手。

冯中文从小接受正规的音乐训练,袁声涛则不同,他生在文艺圈里,却对文艺毫无兴趣,直到上海芭蕾舞学校排演的《白毛女》在全国一炮走红,凌桂明、茅慧芳、石钟琴、朱逢博成为大明星后,他才受到那种政治荣誉的诱惑,投在教午蹈的周老师门下,学跳芭蕾舞。

而冯中文兼学芭蕾,则是那位周老师动相中了他。

有一天周老师来食堂买饭票,正巧他也在母亲身边。周老师对母亲说:“大姐,好几个教职工的孩子都在跟我学跳舞,让中文也来吧,他天生一副这么好的‘条子’,不学跳舞,真是浪费了。”

就这么一句话,冯中文也穿上练功鞋。

名师出高徒,他跟着周老师练了五年,基本功巳在其他师兄师弟之上。

袁声涛看见他,高兴地问:“中文,你考过了吗?”

冯中文悻悻地说:“我没报名……你知道的,我父母的情况……当兵,我根本没那条件。”

袁声涛一把将他从人堆里揪了出去,低声说:“你想那么多干啥?死马当做活马医,只要你上场,小提琴、舞蹈,随便使出一样都能镇住他们。我告诉你,坐在里面的主考官叫杨家政,是《东方红》里‘飞夺泸定桥’的领舞,此人爱才如命,极有眼力。不要顾虑那么多,你现在马上去报名,先考舞蹈,再考小提琴。”

冯中文怦然心动:“可我……连琴都没有带来。”

袁声涛热心得令他感动。“没关系,我有一个同学的父亲在这里教小提琴。你先去报名考舞蹈,我马上去给你借琴。”

冯中文报名后拿着自己的编号,走进门厅,看见桌子后面坐着两名考官。

他无伴奏地跳起《白毛女》中王大春的选段,自认为跳得十分卖力、投入。不料考官喊道:“暂停。”

他正感诧异,一位女军人进入演奏厅的门口向他走来,和颜悦色地说道:“请跟我进来。”说完,便娉娉婷婷地在前引路。

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考场,二十多个军人,坐在舞台下面,个个雄姿英发,潇洒干练。

一位男生歌毕下台,紧跟着上台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练功服和芭蕾舞鞋的姑娘。她那婀娜多姿凹凸有致的专业舞蹈演员的身材,她那美丽得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蛋,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冯中文的目光。

她跳的是柴柯夫斯基的“天鹅之死”。

那位站在冯中文身边、刚刚考过声乐的男生情不自禁地用上海方言赞道:“嗲——嗲!”

当“黑天鹅”迈着优雅的步子下台时,冯中文从窃窃私语的考官们口中听到了这位姑娘的芳名。

她叫苏雨萍,

这名字与她的形像气质十分的和谐。

冯中文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坐在前排中央的主考官杨家政抬起头,客气地征求他的意见:“可不可以即兴跳一段?音乐一起,你就进入。即兴舞蹈,能跳吗?”

冯中文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琴声响了,甚至还有军人伴唱,那是〈赞歌〉,歌者气息悠长,将引子处理得颇有几分胡松华的韵味,婉转优美,高亢辽远。冯中文向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投入地舒展开双臂,随着歌声的引领,“拌肩”向大草原走去。

他将自己专业水平的基本功与素养,向着考官们淋漓尽致地展示。几个动作后,他瞥到几位与他一样的男女考生的目光中透出了惊异与羡慕。

一种生平从未有过的自信涌上心头……又高又飘地跃起,在蓝天中蓦然变身,矫健得如一只雄鹰,轻柔得像一片羽毛。那种对军人的畏惧与隔膜感,巳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正在以各种轻盈的旋转与大跳向着他们的心灵靠近,向他们表达着希翼与渴盼。当他用高难度的“串翻身”接“拉腿蹦子”结束了自己的即兴舞蹈时,台下出现了令他心醉的场面,考官们不约而同一起鼓起掌来,笑着交换赞赏的目光。

鼓掌的,还有那只美丽的“黑天鹅”。

这仅仅是舞蹈,冯中文还有更为出色的小提琴……

那一年,他才十七岁,“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充满着青春的活力。

两个月后,满怀希望等来的却是沉重的打击,区革委以政审不过关为由,将他坚决地刷了下来。

杨家政与两名军官赶赴上海力图挽回颓势,却最终无力回天。

在宝山路火车站,杨家政久久地抚摸着冯中文的头发,问他:“知道这两句诗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冯中文头哽咽了一下,“哇”地哭出声,转身跑去。杨家政伫立在寒风中,目送着他,直至消失……

发表于 2006-5-22 10:44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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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枪毙犯人的刑场,竟然成了亚当夏娃偷尝禁果的伊甸园。

冯中文第二次见到苏雨萍,是他在西双版纳当知青巳经三个月以后。

和其他的知青不同,一到边疆,他就成为了师部宣传队的绝对主力,而且很快被提拔为分管业务的副队长,队长则由权力很大的政治部宣传处的处长亲自担任。

为了更快地提高宣传队的演出水平,冯中文在知青中精心挑选人才,对队伍来了个大换血。过去在宣传队里拉二胡的雷祥瑞,就是被他淘汰出去,分到了师部保卫处当干事。

可是,直到三个月后,他才从一位来自勐腊六团的男知青口中了解到,勐腊六团有一位上海女知青,人长得极漂亮,舞也跳得相当出色。当他听说这位女知青就是苏雨萍时,他真是喜出望外,马上向队长力荐。

两天以后,苏雨萍便来到景洪报到,穿上了知青们羡慕的的确凉兵团服。

与队里其他的女生相比,苏雨萍自然是出类拔萃的。在《白毛女》片断里,冯中文跳王大春,苏雨萍理所当然地跳喜儿;而在《红色娘子军》片断中,洪常青是冯中文,琼花则非苏雨萍莫属。

从台上到台下,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俩是天生的一对。

可是,恋爱是不允许的,那属于典型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体现。

为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树立的人生楷模江水英、方海珍,均是红色寡妇,原来在谢晋导演的电影《红色娘子军》里洪常青与吴琼花之间如果说还有点点朦胧的爱情火花在偷偷闪烁的话,那么,在样板舞剧里这点可怜的火花也被彻底地扑灭。结过婚的是阿庆嫂,与李玉和,偏偏阿庆从头至尾一直在上海跑单帮,从未回过沙家滨,而李玉和的老婆则是在大幕拉开之前便早巳被反动军警杀害了。

屹立在知青们面前的英雄形象,除了寡妇,便是鳏夫。

当恋爱被视为道德不贞,政治不纯的污点时,恋情难舍、春心难捺的对对情侣,只能像搞地下工作一样,秘密地潜入橡胶林中,芭茅丛里,躲躲闪闪,鬼鬼祟祟,让被禁锢的可怜的热情到大自然中去释放。

在最初两年时间里,被当场抓获的结对鸳鸯数不胜数。惩罚不谓不严,或书面检讨,或大会批判,而且装入档案,直接影响入团入党,提资提干。可是,以身试法者却依然是前赴后继,层出不穷。

冯中文非常清楚自己的感情,他几乎是在苏雨萍来景洪报到时就巳经爱上了她。同样,用不着任何露骨的暗示,仅一个眼神,他便知道自己在苏雨萍的心中,巳经占据了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

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俩深深相爱却从无勇气以任何外在的形式来传递、交流。

这种循规蹈矩白璧无瑕的爱情,也的确给冯中文带来了他所渴望的好处。他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而且暗暗地把加入共产党作为他更高的目标。队长在政治学习会上,多次把他列入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让他感动得泪流满面。作为一名“黑五类分子”的子女,他从领导的肯定与鼓励中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希望,从而促使他用更加苛酷的条件来要求、约束自己方方面面的行为。

于是出现了这样奇特的现象:宣传队里谁都可以肯定他俩在恋爱,可是,却谁也拿不出一星半点他俩相爱的证据。

十八岁的冯中文紧紧地关闭着自己的心扉,在领导和队员面前煞费苦心地塑造着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只有到了深夜,窗外的田野上蛙鸣如鼓、秋虫唧唧时,他才敢于放胆在脑海里编织出许许多多他和苏雨萍之间羞与人言却极度美丽激动人心的故事。情到极致,如火山喷发之际,也就会弄出点异样的声响。有次正在酣畅淋漓不能自禁之际,睡在他上铺的钱军昏昏然发问:“中文,你在干啥子哟?把我都弄醒了。”冯中文吓得要死,赶紧支吾道:“我床上……好像有臭虫,痒得很。”

爱情的种子,就在这种秘官密的公开状态中破土而出,茁壮成长,直至开花、结果。

果子熟了,总得有人来采。

1972年5月,宣传队暂时解散,队员们各自回连队“下生活”。苏雨萍在队长的帮助下,所属关系巳由西双版纳最边远的勐腊,转到了二团四营。冯中文的关系在师直机关,但这次“体验生活”,他恰好把点选在了与苏雨萍同团的一营。他俩不仅要同坐长途汽车,而且到了大勐龙后,他俩还得同行一段山路。

离开景洪后,所有的心理障碍都解除了。他们毫无拘束地放纵着自己的感情,在长途汽车上紧紧相偎,在大勐龙的小饭馆里同进同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离开大勐龙后,他俩在蜿蜒的山路上步行了两个钟头,终于到了应该分手的地方。

眼前是连绵起伏巍峨高耸的勃朗山,苏雨萍的连队在山后的一道谷地里,而冯中文的连队还远,在山脚的左侧,还有15里路程。

虽然依依舍,冯中文还是提出了分手。

苏雨萍看着勃朗山,目光迷离:“你就要走了啊,你就不怕野兽把我叼走了?”

冯中文从她的目光里看出了异样,讷讷说道:“好吧,我把你送上山顶后再分手,反正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登上山顶,巳经能从树林的空隙间看到远处营部的驻地。远远近近,群峰耸峙。几只鸟儿从树梢惊起,仓皇地飞向远方。

“别送了,我们在这山岩再边坐一会儿吧。”

冯中文点点头,随她在密密的树林中穿行,前面豁然一亮,前面是绝壁。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出于悬崖边上,岩石脚下,是一块茂密的草地。

他们在草地上并肩而坐。好静,仿佛置身于远古空寂的荒原。巳快衔山的太阳洒下温暖的光辉,将他们身上照得一片斑驳……

“当我游荡在边疆,凝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是我白发苍苍的母亲,伤心地把儿女盼望……”苏雨萍轻轻地哼起了一首不能搬上舞台却深受知青们喜爱传唱的“灰调子”歌曲。她哼唱得那样轻柔,那样深情,蕴含着一种凝重而忧伤的美。

这歌声使冯中文心族摇荡,他想回头看看她,却又没有勇气。

倏地,苏雨萍仰面躺在绒绒的草地上,目光掠上巳燃烧起火红晚霞的天空,叫了一声:“中文,你转过头来。”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来自遥远的山谷。

冯中文缓缓回过头,霎那间,他恍然觉得眼前金蛇狂舞!

青青草地上秀发散乱,双颊火热,苏雨萍鲜红的嘴唇半含半张,盈满激情的眸子里含羞带娇充满如火似电的渴望。突然,她坐起身来,张开两臂,将冯中文的头拥入怀中。

他的面部挤压在她丰满的乳房上。那是一种巨大能量的碰撞,在他心中爆闪出一长串绚丽缤纷令人晕眩的火花。仿佛有一只神奇的玉手,拨动了他心中最柔最美的琴弦,而紧随其后的,是电闪雷鸣般的震撼和心醉神迷的酥软。

第一次,冯中文生命中最美妙而狂热的初吻,竟是发生在这南疆的荒山野岭之上。四周,万籁俱寂;身下,是温馨柔软的玉肌胴体。身下的肉体在剧烈地蠕动,传达着姑娘热切的渴望,陡然间,冯中文感到心中猛一揪扯、紧缩,朦朦迷迷,似醉似悲,父母亲大街受辱的情景,兀地闪现在脑际,两张脸膛上,充满了痛苦、惶惑与木然。

他终于从最初那种美妙的晕眩与荒乱中清醒过来,眼前晃动着一些张牙舞爪如同蛇蝎般的字眼:私通、违法、怀孕、可耻……一股冷气从身下古老而凝重的大地中不断地冒出,极快地冻僵了他的全身,他的心。

脑中雷声轰响,火光闪烁,无数的天条、圣言一齐向他压来。

“性,无比丑恶!”

“私通,不仅丑恶,而且违法……”

从小所受的教育,圣人圣书的教诲,使他不敢做出丝毫违背传统道德的恶行。中国的圣贤们教会人们自觉无欲,当今的社会道德准则又强迫人们禁欲,后者伟大的法力驱使一个热血青年在这连上帝都巳遗望了的荒山野岭之上,成功地抵御青春那雷霆万钧的力量。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那个钢铁战士保尔•柯察金离开冬尼娅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走了。

苏雨萍无声地哭了。只有山间的清风,爽爽悠悠地吹过来,吹过去……

牢门响了,翁国平提着马灯进来,把灯挂在墙上,盯了冯中文一眼,又出去了。

可门没关,今晚是翁国平和钱再耕当班,他俩坐在门外的小凳上,白小斌则坐在门里的草铺上,摆开了龙门阵。

因为是高干子弟的缘故,白小斌知道许许多多的知青们渴望知道的小道消息,比如说毛主席为何要把邓小平刚刚扶上台,又打下去;“评法反儒”、“批林批孔”,高音喇叭里天天嚷的“周公”到底是谁;江青过去的丈夫叫唐纳,现在在巴黎开餐馆,生意十分火爆,为啥?原来他把过去为江青拍的各种照片全用镜框装起来,挂在餐馆的墙上,让进他店吃饭的客人,既饱口福,又饱眼福,害得周恩来派了几名特使,前去购买,可无论出多高的价,那姓唐的家伙就横竖不卖。

所以,白小斌无论在任何地方,他身边总会围上一大堆人。即便在这牢房里,看守们夜里当班时也耐不住寂寞,常常打开牢门,听他扯上几段。

冯中文双眼盯着那马灯,有几只蛾子正拼命地往那灯罩上扑撞,弄得“噗噗”响。

他突然想起了从勐腊被抓来的那位杨连长。

是的,苏雨萍曾经多次提起过他,说他在战场上是个真英雄,可就是没有文化,大字不识一个,常闹笑话。而且脾气十分凶暴,知青们要惹恼了他,不是打,就是捆、吊。山高皇帝远,他就是老大。

但从苏雨萍的口气中他能感觉到,这位杨连长,对她倒是蛮不错的……难道?不,不可能!他马上坚决地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有充分的理由证明,苏雨萍是绝对纯洁的。他和苏雨萍共度的那个销魂之夜时,她还是一个处女。而自那以后,苏雨萍和那姓杨的连长绝对从未见过一次面。

那是一九七三年,凤凰树花开放得如同满天红霞的季节。上级的通知逐层传达,因有重要贵宾莅临西双版纳,今年景洪的泼水节推迟举行。

出于同样的原因,师部宣传队与西双版纳州文工团联合排练,准备一台高质量的晚会以欢迎贵宾的到来。

重要贵宾是谁?下面的人只能去猜测,但这样的情况一年前也曾出现过,那是西哈努克亲王和莫尼克主驾临景洪。根据眼下这种兴师动众的情景看来,那即将到来的贵宾,论行政级别想必也不会比西哈努克亲王低多少。

上级对这台节目的要求很明确,既要突出鲜明的政治色彩,又要强调民族团结。在这两个基础上,尽量展示和体现出西双版纳独特浓郁的民族风情。

第一点好办,满台节目,唱的全是革命歌,跳的全是革命舞,无不与政治要求合拍。展示民族风情也不难,在曲目安排上侧重一下西双版纳地区少数民族的歌舞音乐便行了。

为保证质量,苏雨萍作为A角,州文工团的一位女演员作为B角,被晚会筹备组派到北京,向从西双版纳调到中国民族歌舞团的著名傣族舞蹈家刀美兰学跳孔雀舞。

冯中文也呕心沥血,将脍炙人口的歌曲《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改编为一首长达十二分钟,由身着绚丽少数民族服装的乐队与混声合唱队陪衬烘托的小提琴协奏曲: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哎喽,
傣族人民在这里生长哎喽,
密密的寨子紧紧相连,
那弯弯的江水呀,
碧波荡漾……

唱队乐队,时而深情婉转,时而欢快热烈,而冯中文的琴声,则似清泉在岩石上流淌,似春风在椰林中轻拂,宛如一支神奇的画笔,勾勒出西南边陲绮丽迷人的风光;随风摇曳的棕榈树,婷婷玉立的槟榔,幢幢竹楼漂浮在绿海似的蕉林上;寺庙那笋尖似的尖顶,被太阳的光辉照耀得金碧辉煌,给人神秘与庄严的遐想;碧绿平坦的橄榄坝上,飞过来一行彩色斑斓的孔雀……啊,那不是孔雀,那是赶摆归来的一群傣家姑娘,她们迈着碎步,扭动腰肢,宛若给坝子镶上了一道美丽的花边……审察者们如痴如醉,冯中文的小提琴协奏曲列入晚会的重头节目!

而困难的是领导坚持必须推出样板戏《红灯记》片断。而且光汉族演员不行,还必须得有傣族演员参加。领导说了:“这对只会唱傣歌,跳傣舞的傣族演员来说,改唱京戏,是有困难,但是,毛主席说了;‘只要思想问题解决了,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这点困难,我相信大家能够克服。”

物色李玉和与铁梅的角色并不困难,师部宣传队的声乐演员,来自北京的知青钱军与一位成都女知青陈小丽能够胜任,而扮演叛徒王连举的岩刚,却遇到了有生以来的最大难题。

这位以敲象脚鼓、跳独舞而在西双版纳名声远播的青年演员,本是土生土长的傣家人,汉话说得不连贯,叫他上台用普通话唱词道白,怎能不难坏了他?尽管人他白天学,晚上练,夜里做梦也不敢放松,尽管“李玉和”把为“王连举”正音当做政治任务来突击,一遍遍地给他示范、纠正,最终,岩刚还是以一口傣家风味的普通话登台了。他把鸠山诱供,王连举急于辩解的那段台词,说得来满堂笑声,效果奇佳。

“当吸(时),唔(我)中了香(枪)弹,滴(跌)倒在地,跳赊(车)人怎么走的,唔怎么能够鸡(知)道呢?”

重要贵宾终于到了景洪。

晚会在州委礼堂举行。当场内掌声响起时,站在乐队中央指挥台上的冯中文回过头去,看到被几位首长簇拥在中间的,一位是大家都熟悉的副总理纪登奎,另一位皮肤黝黑、额头扁平具有东南亚人特征的,则显然是贵宾了。

晚会大获成功。演出结束后,纪副总理与贵宾们上台接见了全体演员,并与冯中文、苏雨萍等主要演员合影留念。

第二天,《西双版纳报》头版上登出了这张照片,演员们才知道,这位重要贵宾,原来是老挝共产党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冯•沙万。

照片正中,是纪副总理与冯•沙万并肩而立。左边紧靠着冯•沙万的是头缠白帕、身着筒裙的苏雨萍。右边紧靠着纪副总理的,则是怀所抱小提琴的冯中文。向位省里、州里的首长,站在后排。

被延期的泼水节在晚会的第二天热热闹闹地举行了。

远近寨子、坝子上的波涛、咪涛、侬伊、侬崽、全都换上了新衣,涌进城来。大街上、广场上红红绿绿,繁花一片。宣传队的姑娘小伙子,也全都穿上了傣装,到指定的地段,为首长与贵宾献舞献歌,洒水祝福,尽兴狂欢。

晚上还有余兴,广场上有焰火、“高升”,好几个单位还上映露天电影,万众同乐。宣传队的任务圆满完成,队长高兴,放假一晚,自由活动。

听说城郊热带植物研究所放映外国电影,队员们全都赶去了。

那晚放映的的是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所有的人都被那一个又一个狂热、悠长的接吻镜头惊得来目瞪口呆!不少知青在得到了一点可怜的情感满足后又立刻涌起了一种犯罪心理,有的女孩子捂住眼睛不好意思看,口中不住声地嘀咕:“这是资产阶级情调,要批判!”

冯中文那一刻心在狂跳,好像吃多了甜酒酿,感到全身又酥又醉。

有人在黑暗中拉了拉他的手臂。他回头一看,是苏雨萍。

他立即预感到这样一种时刻她把他叫出去,是为了什么。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而短暂的思想斗争后,他终于非常明确清醒地向着危险的边缘走去。

很快,俩人便一前一后悄悄溜出“热研所”,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那是一个年轻人谈情说爱的绝好夜晚,一弯指甲般月亮在苍蓝深遽的夜空中若隐若现地浮游,黑瓦鳞鳞的景洪城,在柔和的月色下泛着青光的澜沧江,全都变得迷朦绰约。

在这样的时刻,冯中文觉得即便是懦夫也应当变得勇气百倍。何况,他绝不是懦夫!他那不近人情的自律行为,不过是为了在自己的四周构筑起一道抵御外来攻击的堡垒罢了。

“喂,苏雨萍,你说我们上哪儿去?”

“随你。”

“哪儿没人哪儿最好……嗨,我们到江中那块枪毙犯人的沙洲上去,那里最安全。你敢去吗?”

“我敢,只要和你在一块,下地狱我也去!”

那块被公安局用作刑场的沙洲,在景洪城外两里的地方。水枯时,与江岸连成一片,而眼下江水上涨,沙洲便成了一座孤岛。河的两岸,是遮天蔽日、绵延数十里的竹林。

钻进竹林,天光倏然一暗。

就在冯中文面前,苏雨萍勇敢地脱下兵团服、内衣内裤、解下乳罩,像一个白色的精灵冲出竹林,向着江水中扑去。

冯中文好像喝下了一大碗烈酒,全身轰然着火。他也学着苏雨萍的样,追出竹林,扑进江中。

他俩在水中追逐,狂热地搂抱、抚摸,时而沉入水中,时而露出水面,像两条大鱼,搅得澜沧江波光粼粼,水花四溅。

当他们登上沙洲时,彼此都惊呆了!

这是纯美的震撼!

毫无疑问,眼前是冯中文迄今为止见过的最使他激动难抑的异性的身体。苏雨萍赤裸的身子凹凸有致,被淡淡的月光拉出优美的线条,呈现出无穷的魅力。她的皮肤白皙如凝脂奶酩,她那浑圆结实的臀部骄傲地隆出于下陷的腰肢,凹凸得大胆自然,给人无限遐想。她那张犹如神话中仙女一般的脸庞,是那样的年轻、纯真,她那墨玉般的双眸衬着长至鬓角的秀丽黑眉,再配上精致的天然长睫,令冯中文不得不惊叹:她的美丽,简直是承受天地灵气孕育而成的!

苏雨萍也在贪婪地注视着冯中文。在她眼中,中文简直就是一尊美伦美焕的雕像。他有着一副强壮匀称、轮廓分明的体形,相貌出奇的英俊,剑眉下一对晶亮的眼睛透射出智慧之光。他的脸膛具有才情奔涌的明朗线条。苏雨萍看不见他饱满的臀肌和厚实的三角肌在雄健的运动,却能够强烈地感受到那勃勃焕发着的雄性的活力。陡然间,她觉得一股强大电流冲击般的震颤传遍她的全身,使她的每一个骨节都亢奋得“咔咔”作响。

她伸展开两条玉臂,激情难抑地呼喊道:“中文,天地间就剩下了你和我,我们还磨蹭什么?”话音刚落,她像一头活蹦乱跳的小鹿,冲上前去,扑进了冯中文的怀中。

冯中文感觉到体内热浪涌动,如沸腾灼烫的岩浆。望着苏雨萍那光彩四溢的 眼睛,他很快便有了冲动。他把苏雨萍放倒在银白柔软的沙滩上,俯下头去,热烈地吻着她那柔软的嘴唇,用光滑的额头在她深深的乳壕里狂乱地犁动,渴望着把自己的整个身体与她融化在一起。

在他的热烈爱抚下苏雨萍发出的每一声喘息,每一声呻吟、每一次身体的蠕动都是那样无比强烈地刺激着他,使他的动作更加有力,更加狂放。

美丽的苏雨萍真情实意地引导着他,揭开了他生命中崭新的一页,使他终于发现在自己的血肉之躯里,竟然也会有着如此美好灿烂激动人心的感觉!

他的嘴唇久久地在那张妩媚娇嫩的脸蛋上亲吻,他的双手久久地在寻具美妙绝伦的身体上抚摸。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让他领略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的感觉,他在这种美妙的感觉中眩晕、陶醉……

月更朦胧,风更轻,连河水流淌的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

他们的唇干干裂裂的交合在一起,他们的手指在对方的身体上无言地搜索、探寻,他们用心灵感受着这美妙而神奇的一刻,只想就这样缠绵一生一世……

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苏雨萍将冯中文带进了一个神奇而美妙的境地。他小心翼翼地在那片温暖而湿润的土地上前进,用全部的生命去感受每一点快乐。

激情一次接着一次地席卷着这两个年轻的生命。冯中文体内巳经积蓄了许久的生命之潮在苏雨萍的热情掀动下汹涌澎湃,滚滚奔腾,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那股猛烈的势头才渐渐地平息,最后在那温软的怀抱里静静地盘旋,直到凝结成永生难忘的记忆在淡淡的月辉里熠熠闪烁……

他软软地瘫倒在她的身体上。

风轻轻地掠过竹稍,四周一片细碎声。这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他与她,他与她的这段激情过后的温馨……

她是处女,这,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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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以置信,深山里居然会有柏拉图式的爱情存在。

“姓名?”
“杨士模。”
“单位和职务?”
“兵团一师六团四营十连连长。”
“好,现在你老实交待,你是采用了哪些手段,来实现奸污苏雨萍的目的的?”
“奸污?首长,没有那档子事,我冤枉啊!”
“不老实,给我捆起来!”

被主审人理令捆起来的这位壮汉是个退伍兵,名杨士模,男,云南磨黑县人。

他的档案里清楚地记载着他曾经立下的赫赫战功。1962年中国军队应缅甸政府之邀,秘密过境扫荡蒋匪残军时,他是一位机枪手,在攻占残军总部孟帕了的激战中,他歼敌十二名,自己也三处负伤,并因此而荣立了二等军功。

杨士模是汉名,他其实是磨黑的罗族人,据专家考证罗族可能是仡佬族的一个分支,在祖国大家庭的五十六个民族中并没有罗族的名字。

他的皮肤黑得过分,接近非洲人,身体极为强健,胸脯、后背、双膀,鼓凸着犍子肉,而且,他那双眼睛竟发出幽幽的绿光。“我吃的蛇胆多!”他经常得意地对盯着他的绿眼珠看的知青说。

使他得意的不仅仅是他那双罕见的绿眼珠,还有他的一句口头禅:“我一个字也认球不得,真正的无产阶级。”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闪耀着自豪与荣誉。

他在全团的知名度很高,战场上他立过功,到兵团后他是有名的劳动能手,他领导的连队也年年夺红旗。

他这次沦为阶下之囚的原因,是因为他曾在各种场合公开宣称:“你们莫看苏雨萍长得像七仙女,在我眼睛里,她就像我婆娘,我说白天搞她,她不敢捱到太阳落坡。”他拍着胸口,说起来信誓旦旦,谁要说他是吹牛,他便和谁急,认为别人有意看不起他。

苏雨萍失踪后,专案组从不少举报信中掌握了这一重要情报,立即派人把他从勐腊抓来审查。
杨士模被抓来后,受突击审讯四次,饱受了皮肉之苦。
杨士模坦白交待的情况,让审讯人员如同听了一则当代的《天方夜谭》。

正是通过一则《天方夜谭》,以及方方面面汇总上来的有关苏雨萍的情况,才给专案组的领导们清晰地勾勒出一位上海姑娘到西双版纳后三年里的人生足迹……

那是一九七一年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一辆汽车驶进了一座大院,“吱”的一声在坝子上停住了。

“拿上行李,下车,下车。”带队的干部大声吆喝着。

从团部上车赶往连队的一大帮上海知青看到坝子边上屹立着的大楼,以及一排排砖墙瓦顶的平房,一块块碧绿的菜地,以为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顿时精神大振,欣喜若狂。

但是,下车后,他们马上便发现不对劲了。四周的高墙耸立,墙头电网逶迤,岗楼上站着持枪的解放军战士,大楼无数孔铁窗上,挤着许许多多好奇的面孔,而且是清一色的光脑袋。每一层楼道上,还有战士在来回走动。

听见知青们议论,带队干部嚷道:“大家不要误会,这里是摩嘎劳改农场。你们要去的连队,离这儿还有十多里地。前面的桥被山洪冲垮了,我带你们走路过去。”

知青们扛上行李,跟着带队干部走出劳改农场的后门,顺着一条蜿蜒的小马路,翻过两座山,穿过一块坝子,在一条深深的峡谷里走了大约两个钟头,走在前面的带队干部终于喊道:“十连驻地到了。”

二十六个上海知青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眼前的一切让大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山坳里有几排低矮、简陋的茅草房,房前有一块蓝球场大小的土坝子,左边立着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盏汽灯,坝子上摆放着十来张长条凳。屋后,一大片被砍伐过的空地上长着巳半人高的苞谷与茂密的飞机草,再远处,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和刚才他们看见的劳改农场相比,那里是天堂,而这里,简直如同地狱。

一个长得象黑猩猩似的汉子,率领几十个衣衫肮脏的人——全是男人——每人手拿一本红宝书,挥动手臂,有节奏地反复呼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经带队干部介绍,知青们才知道,黑汉子叫杨士模,就是他们的连长。

十六岁的上海姑娘苏雨萍注意到,坝子边上,还站着几个妇女,有的正敞着怀给孩了喂奶,还有向个蓬头垢面的小孩,吮着手指桑骂槐头盯着他们看。妇女小孩,满脸涌着惊奇与新鲜。

“这里怎么比夹皮沟还荒凉破烂啊?”苏雨萍轻声嘀咕着,盯了一眼带队干部。

这位由兵团派到上海的干部,在学校动员大会上口若悬河,激情洋溢,在少男少女们的心中描绘出边疆兵团战士生活一幅幅多么美好诱人的景象啊!“头顶香蕉,脚踩菠萝,跌一跤子,抓把花生”、“兵团战士穿军装,发钢枪,住瓦房,上下班坐拖拉机”……

也许是刚刚走进生活的大门,也许是太幼稚,这一帮来自上海滩的学生们刚涌上心头的反差感、失望感很快把新鲜感驱散了。

当夜幕降临,月亮从黝黑的山脊后露出脸来,坝子上的汽灯亮了,连队为知青们举行了一个简单而又隆重的欢迎会。坝子中央燃烧着一大堆篝火,一百多人围坐在篝火的四周,火柱随风摇曳,火星噼叭四溅,给欢迎会增添了热烈的气氛。

杨连长首先致欢迎词。他那简短杂乱的讲话充满黑色幽默的意味。“……上海知青们光天化日之下来到二连,我们欢迎。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过两天,还有重庆的、成都的知青卷土重来,来了,我们都欢迎!知青下来,第一要劳动好,哪个舍得出力我就表扬哪个,不准偷奸耍滑!再有嘛,听上级的话,要读好六本书,有杜林同志写的‘国家闹革命’,还有几本,我说球不上来。我这人,一个字也认球不得,真正的无产阶级。可我晓得这些书全都是哲学,哲学嘛,也容易学,就是把书折过来折过去地学……”

知青们不敢笑出声,拼命鼓掌。

杨连长讲完话,和十几位老农工站成一排,为新到的小战友献上一首语录歌:“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尽管五音不全,唱得来窜腔跑调,但歌词传递的希望和真情却令知青们热血沸腾,纷纷拿出节目助兴。有的吹口琴,有的拉二胡,苏雨萍也起身唱了一首苏联歌曲。

“小河静静流微微翻波浪,
水面荡着银色月光,
一阵轻风,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知青们全都加入进来,独唱变成了合唱。不愧是中国第一大都市来的知识青年,歌声抑扬起伏,抒情奔放。歌声刚落,老农工们使劲拍巴巴掌。一首歌曲,把欢迎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万万没有想到,那位带队干部第二天上午回去后,向营部领导汇报,说上海知青公然大唱修正主义国家的“黄色歌曲”。

既“修”又“黄”,这还了得!营长马上带着人赶到了十连。

第二天晚上,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场合,召开了一个充满火药味的批判会。

营长站在规规矩矩坐着的知青们面前,对知青们进行了声色俱厉的批评。“唱黄色歌曲是一个严重的事件,决不允许资产阶级意识型态侵蚀解放军生产建设兵团。上海知青为什么会犯这样严重的政治错误?这并不是偶然的,因为,你们生活的地方,过去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大染缸,花花世界,冒险家的乐园!”

营长教训完后,带头犯错误的苏雨萍赶紧站起来,主动当众检讨。她耷拉着脑袋,心情十分惭愧、沉痛。她想不到来到兵团后的上的第一课,竟会是如此的严峻和沉重……

第二天营长走后,没想杨连长却在安排任务时当着全连人的面口出狂语:“唱首外国歌有啥鸡巴不得了的?硬是吃饱了找不到事情干。知青们,不要蔫巴巴的,在我眼皮底下,只要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歌,想唱你们就敞开喉咙唱!每个人都要弄醒豁,在中国,毛主席最大;在云南,周兴最大,在西双版纳,我们的师长宋天民最大;在摩嘎,我杨士模最大!”

没过两天,知青们才知道这位大字不识一个的杨连长居然也喜欢唱歌,而且他唱的大都是带“荤”带“色”的民歌。

稍后,随着成都、重庆、昆明知青们不断地到来,半月后,竟突破了三百人,盖房架铺,成了压倒一切的工作。

杨连长把这庞大的连队管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清晨六点整,他准时敲响挂在他门前树上的大板锄,知青们闻声即起,在坝子上由他来进行队列训练。早饭后,他则安排大部分男知青上山砍树,拖回做椽条,少部分男知青留在驻地打桩、立柱子、架椽条。女知青大部分开荒种菜,少数则把泥巴担到坝子上,用水泡软,放进切碎的稻草用脚踩拌好,再连泥带草地抹到竹篾编成的墙上,顶上再盖上草、芭茅,就成了篾笆房。

不到二十天工夫,在知青们顺山坡砌起来的层层土台上,就立起了一排排崭新的篾笆房。

杨连长把劳动当成打仗来对待,而且要求知青偿也必须如此。他常说军令如山倒,战士在战场上完不成任务,就得以军法从事。所以,他对他手下的“兵”,严厉得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偷懒的被他逮住,轻者当众扇耳光、饿饭,重者则开大会批判。

这种暴君似的管理手段,在兵团的各个连队里极为普遍。知青们不堪忍受,初时也有人斗胆向上反映,可上级领导考虑的角度不同,认为严厉的手段确能保证任务的完成,既然知青们是下来接受再教育的,不严厉,怎么能教育好他们?所以,他们对知青的反映不闻不问,直至弄出人命,他们也并不认真追查。

第一个牺牲者,便是摩嘎十连的汪家荣。

家荣来自上海,与共和国同岁,因个头瘦小,知青们给他取了个“瘪三阿荣”的绰。一旦有人这样叫他,家荣那张瘦脸皮就会像吹足了气的气球一样鼓得胀胀,委屈地嚷道:“我瘦小,可我整个儿就是一个爱国主义的结晶!我爸爸那时要准许我妈妈吃美国克宁奶粉,没准我汪家荣会长成一个虎背熊腰力拔山河的壮汉!”听他说明底细,大家才知道,原来他妈妈怀上他时正值上海临近解放,他那当中学教师的父亲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看了当时朱自清先生写的一篇文章,深受影响,为保持民族气节,紧决不准妻子吃美国奶粉。由于缺乏营养,而使家荣落下个孱弱的身体。

由于他父亲一九五七年被划成了“右派”,所以家荣生性胆小懦弱。来到摩嘎后,他在连队领导面前总像被调教得很驯服似的,低着头,说话声小得像是在哀求什么。平常不管受了什么欺侮,他从不抗争,默默忍。在知青眼中,他是全连头号窝囊废。

知青们下来不到半个月,就投入了梯田大会战。杨士模在动员大会上发誓要夺红旗,每天带着人马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后下山,连中午饭也在山上吃。

一天傍晚,天低云暗,大雨即将到来。大家正收拾工具准备回驻地。杨士模到处检查质量,他看到一段梯田质量很差,带面高代不平而且穴位又浅又小,像一排乱鸡窝。

杨士模跺着脚火冒三丈地问:“是哪个挖的?给老子站出来!”

知青们全都呆住了。

这时,只见汪家荣畏畏缩缩地走出来 说道:“连长,是……是我挖的。”

“是你?!”杨士模鼓眼瞪着他,“你这个右派崽子,是来边疆搞建设,还是安心来搞破坏的?”

汪家荣被这话吓得要死,他惊慌地嚷道;“杨连长,我改……我马上改!我不吃饭,我不回去,我加夜班……一定把穴位重新挖好!”

杨士模根本不理睬他,冲大家猛地吼了一嗓子:“走,吃过饭马上开批判会!”

气灯将坝子照得雪亮,三百来名巳疲惫得快散架的男女黑压压地挤坐在一起。平常开会总喜欢坐前排,端端正正恭听领导讲话的汪家荣,这晚却缩在最后一排,把头深深地埋进裤裆里。

杨士模把挖穴位问题作为阶级斗争在十连的新动向,上纲上线地说这是一起破坏农业学大寨运动的严重事件,又上挂下联生拉活扯地把汪家荣和刘少奇扯到了一起。扣了一大堆骇人听闻的政治大帽子后,杨士模眼睛往人群中一扫,大喝道:“汪家荣呢?汪家荣,给老子站起来!”

汪家荣张惶失措地站了起来。

杨士模大步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前面,气势汹汹地说:“给我面向革命战士站好,你这个刘少奇的孝子贤孙!”

汪家荣从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大庭广众面前,两腿直打哆嗦,脑门子上虚汗直淌,嘴里不停地叫着:“我爸爸是右派,可我不是刘少奇的孝子贤孙,杨连长,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哼!今晚,我要杀只鸡娃给猴子看,今后哪个再敢耍奸偷懒,汪家荣就是榜样!”紧跟着,杨士模拿出一根棕绳,把汪家荣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汪家荣的精神彻底地垮掉了,他面对着众人,“咚”地跪在地上,嘶声哭喊道:“可怜可怜我吧!我现在就上山……我要挖大穴!哎呀呀,我要流尿啦……妈妈呀,我流出来啦!”

许多知青垂下了头颅,从汪家荣的遭遇中,他们似乎巳经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命运。一种巨大的力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杨士模的声音也突然变得有些异样。

“汪家荣,你认不认罪?”
“我认罪,我认罪!我是故意破坏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我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你,对不起战友们!我要向大家请罪!”

汪家荣猛地向着战友们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仿佛要将全部愧疚与悲愤发泄出来。“咚!咚!咚!”当他的头颅从地上抬起来时,大家看到一股鲜红的血从撞破了的额头,飞快地爬到鼻梁两侧,爬进了他的嘴里……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时,一阵狂风铺天盖地卷来,乌云奔涌,雷声轰鸣,闪电如银蛇乱舞,滂沱大雨狂泻而下。

杨士模大喊一声:“散会!”

知青、农工们立即像洪水一样四下流去,慌慌钻进茅草房。

眨眼间,坝子只只剩下了杨士模和汪家荣。

杨士模解开汪家荣身上的绳子,冲他大吼道:“狗日娃娃,快滚回屋去睡!”

“不,连长,”汪家荣双手紧抱双臂,浑身像打摆子般颤抖,激动地说,“我要将功补罪……我要上山挖大穴!”

闪电撕裂长空,将他那瘦小的水淋淋的脸照射得一团苍白。

“你疯了!现在打雷下雨扯火闪,你还上啥子山?明天雨停了再去!”

“连长,你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要完成任务,不影响连队夺红旗。”

杨士模在他肩上猛地拍了一掌:“狗日娃娃,没想你倒还像我手下的兵!走,我陪你上山!”
“你?”
“我是你的连长,我不去哪个去?”

半夜时,雨住雷收。天亮后,大家才听杨连长的娃儿说他和汪家荣昨晚就拿着大板锄冒雨上山去了。

待众人赶到山上,看见梯田带上晃动着两个赤裸着上身的人影,黑的强壮,白的瘦小……

下午,负责检查工作进度的穴位质量的苏雨萍走到了汪家荣负责的地段上。看到他那瘦弱的身体和他挖出来的又大又深的树穴,苏雨萍动了恻隐之心,拿着笔记本走到他身边,轻声提醒他:“汪家荣,何必挖这么深这么大嘛,只要合乎标准就行了。”

“不!我要挖大穴,不然又要挨批判……苏雨萍,我害怕呀!”他满脸惊恐,不停地摇着头说。

看见汪家荣这副样子,苏雨萍不觉感到酸楚,慢慢地沿着梯田带走向了别处。

大约半个钟头后,她正在检查张伯云挖的树穴,忽然,听到有人惊慌地叫喊:“不好了,阿荣昏倒了!”

听到叫喊,苏雨萍不顾一切地往家荣的梯田带上跑去,只见汪家荣弯曲着身子倒在穴位里,两只脚无力地戳向了天空。

杨士模也跑过来了,跺着脚直骂:“狗日娃娃,没力气硬要逞能,老子昨夜拉他都拉不住!”骂过,他和几个知青七手八脚地所汪家荣从穴位里拖了出来。只见穴位正中有一大滩殷红的血。家荣巳经昏迷了,嘴里仍在不傍地冒着鲜血与泡沫,喉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要挖大穴……我要好好改造。”
杨士模把他背在背上,飞快地往摩嘎劳改农场跑,送到那里的卫生所去抢救。一大帮知青跟在他后面。
杨士模没让人换,一口气把汪家荣背到了摩嘎,可卫生所的医生匆匆检查后,说得赶快往团里送。一会儿,劳改农场的拖拉机发动了,大家把汪家荣弄上车厢,“突突”地把他拉到了勐腊六团医院。

汪家荣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三夜,杨士模也在床边守了他三天三夜。可是,家荣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死前,他仍在不停地咕哝着:“我要挖大穴……我要挖大穴……”

杨士模坚持把汪家荣抬回连队埋葬。没有为他开追悼会,就把他埋在驻地旁边的一个小山包上的灌木丛里了,没有墓碑和诗文,也没有花圈。

汪家荣死时才十七岁,到摩嘎十连还不到两个月……

发表于 2006-5-23 12:05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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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苏雨萍难以分清领导是关心她,还是在对她进行性骚扰?

在知青们眼中,杨士模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混合体。他立过军功,这让崇尚英雄主义的知青们肃然起敬,而且,多年的部队生活也使他保持着许许多多人民解放军的优良传统。比方说他严于律己,劳动中总是身先士卒,吃苦受累的事他是头一份;他关心他手下的每一个“兵”,每晚坚持查铺,为睡觉拳打脚踢的男知青掖被子。有谁病了,他端汤送药,无微不至。他从不利用职权为自己捞好处,而且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

“五•一”连里打牙祭,司务长偷了一大盆肉藏在屋里,被他拿获后,马上召开批判会,强逼着司务长当着大家的面用手抓着把一大盆肉全部吃完,吃不了,他就用棍子狠狠地抽,噎得司务长一边打嗝,一边流泪。结果,杨士模宣布撤掉他的职务,行政记大过一次,还扣掉他两月的工资。

杨士模渴望能得到知青们发自内心的尊重甚至爱戴,这一点表现得十分清楚。可是,由于他是个文盲,作风又太粗暴,更严重的是他把自己置于一个与全体知青对立的位置上而他本人却毫无察觉——他把前来“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们全都当成了需要改造的资产阶级的“小知识分子”,而眼下毛主席就把这种改造知青的神圣任务,交到了他这种人的肩上。正因为如此,他认为对知青越严厉,越能加速他们的思想改造,这才是真正的爱护和关心他们。

可是,当汪家荣被活活累死在穴位上以后,他发现知青们对他变得来敬而远之,所有的人都害怕他,根本不爱戴他。杨士模很痛苦,他想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方面面,他在竭力地做表率,可知青们与他的隔阂,反而越来越深……

六月初,杨士模接到团部通知,分给二连一辆手扶拖拉机,叫他立即选派一人去团部学习驾驶,学会后把拖拉机开回连里。

杨士模一宣布,群情踊跃。当机手,那是美差啊!可明摆着名额只有一个……
夜里熄灯以后,一个黑影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杨士模的家门。
第二天早饭后全连点名时,几百双眼睛全落到了杨士模的手上。
他手上,拿着两个红烧猪肉罐头。
杨士模黑脸秋风,蓦地一声吼:“田善祥,给老子站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成都知青田善祥灰溜溜地出了队列。

“狗日娃娃,人小鬼大,想当机手,就拿这两个罐头来收买我!”杨士模毫不留情地揭露田善祥的“罪行”,宣布罐头充公,放进中午的咸菜汤里,谁当机手,抓阄决定,但“黑五类子女”和田善祥除外。
重庆知青张伯云成为惟一的幸运者。

为了让拖拉机能开回连队,杨士模带着三百来号人整天在小马路上忙碌,加宽路面,嵌片石,填土,砍来原木,将被洪水冲垮的小桥重新修好。

第四天黄昏时分,几朵乌云联袂而来,在十连驻地上空稀疏地洒下几颗雨滴,又匆匆地远去了。屋子里虽然依旧热得厉害,而屋外的热度,却明显地消去 了几分。这就让那多刚吃过晚饭的知青,汇聚到坝子上,或打篮球,或站在边上观看。而刚才还显得闷闷不乐的夕阳,此刻又重放出艳艳的光芒,抹红了天际,染红了山林,给这荒僻的小山沟,也罩上了一层金红。

“嘭嘭嘭嘭”,一辆手扶拖拉机穿过傣家人居住的坝子,顺着小马路欢蹦着进了山沟,然后骄傲地向着连队坝子上开来。

这“嘭嘭嘭嘭”的声响,震撼着多少知青农工的心弦!毕竟,这是属于他们连的第一台机器啊!

一会儿工夫,男女老幼倾巢而出,把拖拉机围了个密不透风。
正在小溪边洗衣服的苏雨萍和一大帮女知青,也全都赶到了坝子上。
“呃,张伯云,你娃好得意!”有人恭维机手。
杨士模拍拍机头,大声道:“有了这东西,以后我们连的化肥、粮食,就再也用不着大家用肩膀挑了。”
“呃,张伯云,这东西顶得了一头牛的力气么?”一位老农工问。
“你说啥?”张伯云觉得他也受到了侮辱,冷笑一声,说道,“你到爱伲人那里牵条大牯牛来试一试。”
“牛”?哈,我们这里不就有条‘大牛’吗!”
绰号“大牛”的重庆知青刘德刚被几个喜欢寻开心的知青推了上来。
“上,‘大牛’,把它丢翻!”
有人撺掇,有人使劲,有人把刘德刚往前推,人群嘈嚷得一窝蜂。

膀大腰圆的刘德刚一边往杨士模身后躲,一边笑着嚷:“我不行我不行,莫看我个头大,是他妈一堆泡肉。让我们连长上,连长力大无穷。”

“好呀,杨连长劲大,拿出威风来,拖它个四蹄朝天!”众人起劲嚷嚷。

杨士模双手在胸前交叉,抱着双臂,眼睛东刮一下,西刮一眼,只笑,不吭声。
“连长,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上!”苏雨萍也凑上前喊道。

杨士模听见了苏雨萍的叫声,眼睛兀地落到她脸上,仅一瞬间便移开了。然后,他脱下衣服,露出那一身黝黑的犍子肉,声音响亮地吼了一声:“来!”

顿时,坝子上象炸了营,机头前的人群涌浪般往两边分去,几百双眼睛齐唰唰落到了杨士模的身上。

苏雨萍被人浪冲到了坝子边上,她踮起脚尖瞧了瞧,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正着急,和她同住一间寝室的吴朝荣、陈士德从连部办公室里端出一张长板凳放在坝子边上,站在上面看。
“苏雨萍,快上来。”她俩叫道。
苏雨萍赶紧跑过去,挤上了板凳。
只见杨士模扯出拖拉机尾箱上的钢丝绳,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把钢丝绳往腰间一绕,在肚子前一绞,双手勒住绳头,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稳稳地立了一个弓箭步,头一扬,双眼灼灼地瞪住了张伯云。

张伯云见杨士模果真要和拖拉机较量,心中好笑。“今天我不耍猴似地拖着你满坝子转才怪哩。”
见杨士模做好准备,他一步跨上座位,手一扳,烟筒里直溜溜冲起一股黑烟,拖拉机浑身颤抖。
“杨连长,稳住劲儿。”
“快开!张伯云,快开!”张伯云脚一踩,拖拉机猛然往前一蹦,钢丝绳嗖的一声绷直了。
杨士模稳不住,身体往前一踉跄。
“唉,完啦!”
“这肉体凡胎,咋个斗得过机器哟。”
杨士模依旧死死地勒住绳头不放,身体被钢丝绳拽着慢慢往前移动。
“喂,杨连长,认输么?”张伯云回头笑着大声问。
人群笑闹着、喧嚣着、躲闪着。拖拉机绕着坝子欢快地跑。张伯云乐得哈哈笑。
苏雨萍看见杨士模黑脸巳经涨成了红脸,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朝荣,士德,我们给连长鼓劲!”
苏雨萍率先喊道;“杨连长,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全场知青也齐声呼喊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杨士模看见了苏雨萍,向她挤出一个难堪的笑。

他依然不认输、不松手,跌跌撞撞地跟在拖拉机身后挣持着。时而,抬起头来向四周掠上一眼。
蓦地,似狮吼,如虎啸,只听杨士模狂叫了一声,牙一咬,往前飞蹿了两步,随后用尽全力将身体往后一倒,死死拖住了钢丝绳。一瞬间,奇迹出现在众人面前,拖拉机突然一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粘住了一样,“吭哧吭哧”喘得震天响,可就是不能移动一步。轮子在原地飞快地打着旋,犁起的尘土,满坝子飞扬。

人们惊了,傻了,愣了,呆了,连呼吸也停止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爆出一团狂热的喝彩。
“好哇!”
“加油,杨连长!”
“张伯云,你咋了,你娃——”
张伯云这下可慌了神,脚踩手扳,拖拉机原地蹦跳,仍不能前时半分。那地上,巳被犁起两道深深的沟。
“嗨哟——嗬!”随着一声发自丹田的沉闷吼声,杨士模倏地反转过身子,将钢丝绳背上肩,俯着身子,拼命往前拉,那拖拉机居然被人拔了起来,倒着屁股,晃晃悠悠地跟着他扭摆。
“哗 ”,一团哄笑声冲天而起。
张伯云苦着脸儿大叫:“连长快松手!我输了,我输了!”
杨士模扔下钢丝绳,威风凛凛,如凯旋的将军……

知青们目瞪口呆!他那肩上、腰间、肚子上,被钢丝绳勒得皮翻肉绽,血如红绸,飘飘绕绕而下……

杨士模对女知青历来很是照顾,他在会上经常强调:“女娃娃生来力气小,重活苦活,男人要多干一些。”而自那以后,他对苏雨萍的照顾,就更是周到。

一天晚饭后,苏雨萍肚子突然痛得厉害,可政治学习的钟声响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的。苏雨萍只好捂着肚子,弯着腰,扶着竹笆墙向会场挪去。

“咋个搞起的,苏雨萍?”杨士模巳经到了坝子上,见她痛苦不堪的样儿,关心地问。

“不知吃了啥,肚子突然痛得厉害。”
“你回屋去躺着。卫生员治不好你这病,我家里有好药,包你药到病除。”
苏雨萍回屋没一会儿,杨士模就进来了。
“连长,你要主持学习,耽误了你,怎么行?”苏雨萍感到过意不去。
“没啥没啥,不就学报纸么,我巳经安排人读了。”

杨士模点亮桌上的煤油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芭蕉叶包,一层层解开,里面裹着一个小红布包,打开小红布包,拇指大一小块黑泥状的东西露了出来。杨士模细心地用火柴棍挑出火柴头大的一小块,将它放到煤油灯的火苗上去烤。

苏雨萍突然觉得气氛神秘起来,杨士模仿佛变成了一个巫师,火柴棍上的小黑泥在他的法术下,一点一点地膨胀,最后竟变成了一颗小拇指头大的泡酥酥的黑球,空气中飘着沁人肺腑的幽香。

杨士模把那小黑球递到苏雨萍嘴边,又端起半碗凉开水,然后说:“来,张开嘴,把它吞了。”
苏雨萍颖惑地盯着那小黑球,不敢张口。
“吞了,还要开会哩。”
小黑球顺着苏雨萍的食道滑进了肚子里,她只感到一丝苦涩,一缕奇香。
杨士模将剩下的黑泥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说:“好了,我保你马上出来开会。”
果真是灵丹妙药,杨士模走后不到十分钟,苏雨萍变得和好人一样。
夜里睡下后,苏雨萍对陈士德和吴朝荣说:“杨连长有一种治肚子痛的药,特别灵验。”

陈士德详细地询问了一下杨士模为她治病的过程,肯定地说:“他给你吃的是鸦片。”
苏雨萍大惊:“鸦片?杨士模怎么会有那样的东西?”

陈士德说:“岂只杨士模有,这队上的老农工,好多人家里都有,医疗条件太差,他们遇上个头痛脑热的,就只能用鸦片来治,有的人还上了瘾哩。”

苏雨萍的心里咯登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天,知青们大都到其它连队找同学、老乡玩去了,驻地里空荡荡的。苏雨萍来了例假,留在了家里。她闲得慌,就坐在竹笆门外吹口琴打发时光。

这时,杨士模过来了。“喂,苏雨萍,咋个不和大家出去耍?”

苏雨萍不好意思说出真正的原因,想说身体不舒服,又害怕杨士模再用鸦片给她治病,就说:“没地方去。”

“到勐腊去耍嘛,好不好?”

勐腊县城是个什么样儿,苏雨萍确实想去看看,就问他有多远,坐什么车去。杨士模说只有二十多里路,而且到了摩嘎以后,就全是国防公路,好走得很,他用自行车带她去。

“自行车!那太好了。”苏雨萍欣然同意。

这对一个来自大都市的姑娘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坐在自行车上,顺着淙淙流淌的小溪,吹拂着同野清新的风,穿行在有着高高的槟榔村和傣家竹楼的碧绿坝子上,那情景,令人神往!

他俩上路了,平路时杨士模用自行车带她走,上坡时,她下来,杨士模推着自行车和她并肩走,下坡时杨士模又带上她,一阵风似地刮向谷底。苏雨萍吓得尖叫,紧紧揽住了杨士模的腰。杨士模说快才过瘾,不仅不捏刹车减速,反而把两个踏板蹬得似风车般旋转。苏雨萍坐在车架上,耳边只听得嗖嗖的风声,两边的森林飞速地向后退,速度比汽车还快,她觉得既新鲜又开心。

突然,杨士模敞开沙哑的喉咙,吼出了一首民歌:
昨日从你门前过,
看见大嫂长得标;
脸上带的是美人笑,
头上花儿迎风飘;
又挤嘴儿又眨眼,
胳肢窝里把手招……
苏雨萍大吃一惊,连长怎么能唱这样的歌?这可是一支彻头彻尾的黄色歌曲啊!
下到坝子上,不少傣家人都认识杨士模,他们和杨士模打招呼,用当地土话或傣语交谈。
苏雨萍听不懂,只觉得这些老傣看她时的目光不太对劲……
到了勐腊街上,十几分钟就把整个县城逛完了。

苏雨萍感到扫兴,说:“一个县城还没有上海的一条街大,一点都不好耍。”
杨士模悻悻道;“上海嘛,那还消说。”

到了电影院门口,杨士模也不问是什么片子,抢着去买了两张票。开映后,才知道放的是阿尔巴尼严的故事片《海岸风雷》。

看完出来,杨士模说:“原来外国人也讲中国话。”
苏雨萍扑哧一声笑起来,告诉他译制片是中国的配音演员重新配的声音。
她突然想和连长开个玩笑,就问他阿尔巴尼亚在什么地方,什么洲,有多远,坐什么车去。
杨士模自信地指着东南方向说:“西双版纳自治州,坐汽车得两三天才能到。”
这一下,把苏雨萍笑得眼泪直流,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杨士模不好意思地说:“我错了么?那你说,它在哪里嘛?”

这时巳经是中午了,杨士模说吃了午饭再走。苏雨萍肚子也确实饿了,但她提出这顿午饭由她办招待。杨士模不同意,说:“你每月工资才二十四块,我是连长,工资比你高,得我来买。”

在前哨饭店,杨士模抢着去买了两大碗米线和两盘炒盐肉。杨士模边吃边说真香,苏雨萍见米线清汤寡水的,盐肉时间腌得太久,咸得发苦不说,还带着股臭哄哄的味儿,心想这算什么好吃的东西为填饱肚子,她狠着劲把米线吃了,盐肉只象征性地吃了两片。

杨士模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女娃娃就是秀气,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说着他把剩下的统统装进了肚子里。

回来没多久,苏雨萍从知青们的眼中感到了异样,而且总见他们嘀嘀咕咕的,问他们,谁也不说。最后,还是陈士德直率地问她:“苏雨萍,这个星期天你是不是跟杨士模到勐腊城里去玩了呀?”
“是呀。”苏雨萍回答。
“你坐在他的‘洋马儿’后面,还抱着他的腰杆?”
苏雨萍急了:“那是下坡的时候呀,自行车跑得飞快,我不抱着他,会摔下来的呀!”
“你呀你,硬不懂事!你对他表现得这么亲热,他杨士模会怎么想?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这几天,杨士模在外边到处说你是他的婆娘。”
苏雨萍一听,恰似晴天霹雳,震得她灵魂出窍……



发表于 2006-5-23 12:06  顶部
 
罗学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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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鱼鳅遇上了饿老鸹,苏雨萍被领导“关心”得感激涕零,而又提心吊胆

“不行!我要到营部、团部去告他!”苏雨萍愤怒地说。

“你千万不能冲动。”陈士德劝她,“他无非嘴上说说,又没有对你采取啥子过分的行动。如果你真的把他告了,上面无非也就是批评他几句,不会动他一根毫毛的。他晓得是你告了他,反过来收拾你,你在连队还过得下日子么?”
“他公开往我头上泼脏水,难道我就忍气吞声了不成?”苏雨萍恨气难消。

“杨士模喜欢你,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他这样的人,其实也很可怜,过去一真生活在军营里,转业后又长期在这深山里抡大板锄,周围全是男人。虽说他也有个傻子老婆,可我们大家都知道,那是花钱买来的,感情自然是说不上的……”

陈士德毕竟是高中68级的学生,比苏雨萍大4岁,显得成熟得多,分析问题也全面得多。

“摆在你面前的有三种选择,一是告他,和他公开闹翻;二是再不理睬他;三呢?就是装着不晓得,他要是再和以前一样讨你的好,你也不要公开拒绝他,而是找借口躲避推脱……”

虽然陈士德没有明说,但苏雨萍不会听不出,陈大姐的意思分明是建议她按第三种选择办。

她仔细考虑了一番,也觉得只有这么办稳妥一些。

如此一来,杨士模便得以继续和苏雨萍保持亲密的关系。上山管理尚未开割的的橡胶树林带之前,连里发给每个知青一把没有开口的砍刀,一把马头牌大板锄和一根又笨重又粗糙的锄把。大家领到工具后都发了愁,这砍刀怎么磨,锄把怎么上呢?苏雨萍把工具拿回寝室,正在为难之际,杨士模进来了,当着陈士德和吴朝荣的面,交给苏雨萍一把磨得又亮又锋利的砍刀,一把小锄头。锄把和砍刀都巳用得很光滑,拿在手上十分轻巧,使用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这是为什么?苏雨萍心里明白,同室的两位女知青也都清楚。

吴朝荣故意露出嫉妒的样子嚷道:“连长,我们都是你的兵,你这一碗水可要端平喽。”

杨士模笑呵呵地说:“那还消说?都把工具给我,锄把我给你们上,砍刀我给你们磨。”

上工后,杨士模常常在安排好工作后,四处走上一圈儿,然后就来到苏雨萍负责管理的林带,遇到难砍难挖的地方,都是他替她干,而且天天如此。这是为什么,苏雨萍心里明白,全连的知青也都清楚。
更令苏雨萍恼火的是,杨士模丝毫不忌讳别人说长道短,反而把这种关系故意大加张扬。

苏雨萍无法抗拒,只能在心里筑起一道防线,尽量不和杨士模单独在一起。

可是,她筑起的这道防线轻而易举地就被杨士模攻破了。

一天晚饭后,苏雨萍去小溪边洗衣服,不慎摔了一跤,扭伤了脚。陈士德当卫生员系半路出家,不谙医术,仅在受伤的脚踝抹了点松节油,又按摩了一会儿。

不料到了第二天早上,那伤就严重了,脚踝上肿起一个亮亮的大包,痛得苏雨萍脚不能沾地。杨士模听说后赶紧到寝室里来看望,安排她卧床休息,还安慰苏雨萍不要着急,这伤他能治。

连队一早上山,得太阳落坡才能收工。可这天不到中午,杨士模就一个人进了苏雨萍的寝室。苏雨萍好紧张,怕他起歹心,趁他不注意,将一把剪刀塞进了枕头下面。

杨士模把端来的一个小土碗放在苏雨萍床头边的小桌上,又转身去陈士德床前寻找卫生箱。

苏雨萍见那碗里盛着黑糊糊的膏状物,担心又是鸦片,赶紧问:“连长,这是什么药呀?”

杨士模端着卫生箱走到床前,说:“这药没名字,可医治扭脚疖痛,百灵百验。我们罗族人都会弄这东西。咋弄呢?用长竹杆绑上猪油,去捅树上的马蜂窝,引那马蜂一群一群地飞来蜇猪油,直到把白生生的猪油蜇成墨绿色,然后把猪油取下来,熬炼成膏状就行了。”

“哎呀!”苏雨萍这才看到,杨士模的脸巳经肿得变了形状,左眼几乎埋在了肿起的肉里。

“连长,你被马蜂蛰了?”

杨士模憨憨笑道:“我身上顶了个化肥口袋,没想那东西厉害,把塑料口袋都蛰穿了……嗨嗨,没事的,我有药么。”

在那一瞬间,苏雨萍对他积压在心中的愤懑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他的行为,似也有了更深一步的理解。她甚至有些可怜他……

杨士模一如既往地关心着她,爱护着她。这让苏雨萍的心情尤为复杂,既对他感激涕零,又有些提心吊胆……毕竟,人言可畏啊!

脚伤刚好,杨士模就来请苏雨萍去他家里吃午饭。而且,他还眨巴着眼睛说了一句:“我请你吃‘三叫菜’。我敢保证,你还从来没有吃过哩。”

在摩嘎这大山沟里,由于日照太短,种茄子不长,种蕃茄不红,种南瓜不黄,卷心菜不卷包,萝卜只长叶不长根,所以蔬菜成了珍品。

知青们一来,几乎顿顿都吃“中草药汤”。其做法很简单:将那不卷心的卷心菜从菜地里砍下来,洗净、晾干、切碎、放上盐,然后往坛子里一装,过一段时间,就成了咸菜。每天炊事员就用这咸菜熬上一大锅汤,再往里面撒上几把盐,就成了了知青们说的“中草药汤”。到吃饭时,每人一瓢包谷饭,一瓢汤,运气好的可能舀到一丝半叶咸菜,运气不好的只有黑汤泡饭。

国家对知青有优惠政策,每人每月特供半斤腊肉。可那点油水,根本无法滋润知青们生锈的肠子,加上劳动强度又大,许多知青双腿巳经肿得发亮,而救急的惟一办法就是陈士德每天拿着为数有限的维生素C,吝啬地分发给那些走路都巳经感到困难的知青们。

苏雨萍一跨进杨士模的家门,一股臭味儿顿时紧紧地裹住了她。

歪歪斜斜的竹排门边靠着一个女人,巳经花白的头发从头上洒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对客人她视而不见,两眼直直地瞪着远处的山巅,黯然无神的眼珠深陷在无肉的眼窝中,嘴里喃喃地咕哝出一串含含糊糊让人听不明白的声音。她上身穿的蓝花白衣巳经发黄,补丁叠补丁,针脚很粗,有的地方居然还开着“窗”。她的门襟敞开着,风吹过,竹篱笆似的胸肋骨上晃荡着两条蔫茄子似的奶子。一个小男孩,紧靠在她的身前,大大的脑袋,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瘦得好象只有几两肉。

苏雨萍万分惊骇地想起了课本上曾读过的一句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
这时,正在灶门口忙碌的杨士模赶紧迎了上来。“这是我家婆娘,她脑壳不对头,只不过价钱便宜。好的呢,我又买不起。这是我家二娃,一岁半了。”他热情地介绍。

天啦,一岁半?!看那样儿,离开娘腿就挪不动步,而且还有疝气,两腿间吊着一个透亮的大包。

说着话,门外又进来一个孩子,怯生生地盯着苏雨萍看。苏雨萍一下子想起了张乐平先生笑下的三毛。那简直就是三毛的再现:瘦脸上脏停兮兮的,头发搭在额上,眼珠上下转;的他手中端着一个罐头盒子,里面有几只蟋蟀在蹦跳。

杨士模说;“这是我家大娃,十岁了。”他招招手,“大娃,快过来叫苏姐姐。”

那小孩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一丝惊慌,转身跑了。

杨士模歉然地说:“小苏你坐一下,我婆娘除了吃饭生娃儿,啥也不能做的,家里大事小事,都得我来。”说完,他便到灶头上忙去了。

苏雨萍四处打量。

这也算是家吗?四面土墙上,到处裂缝,陈旧的茅草顶上,吊着密密簇簇的蜘蛛网,屋子很大,可空空无物,中央有一个火塘,没有生火,上面吊着一只布满尘垢的黑铝壶。角落里有一张用木板胡乱拼成的大床,蚊帐补丁叠补丁,被盖全是蓝底白花布,又脏又乱,最醒目的,只有正墙上那张色彩鲜艳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苏雨萍看了那画像边上的字,这是元旦时地方政府送的慰问品。

她突然感到大脑一阵晕眩,难道,我们今后“大有可为”的生活,就是这般模样吗?

当杨士模兴高彩烈地把他精心准备的菜肴端上桌子时,苏雨萍被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连长,你请我来吃耗子啊!”

杨士模将一大一小两个土碗放到桌上,小碗里,盛着用固体酱油、野芫须和干辣椒舂得稀糊糊的佐料,而大碗里却是一大堆灰白中透着粉红色还在蠕动着的小耗子。

杨士模笑着说:“毛主席的教导你咋忘记了?他老人家说了,没吃过梨子,咋会晓得梨子的味道呢?我敢保证,你只要吃了第一个,就会想吃第二个。”

苏雨萍的胃一下子抽搐起来,脑袋摇得象拨郎鼓:“不,我不敢吃!”
“这样吧,我教你咋个吃,你好生看着。”杨士模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耗子,放进佐料里打了几个滚,然后迅速地送进嘴里。

苏雨萍不眨眼地盯着他。只听得“叽叽”两声,杨士模的嘴边渗出了殷红的血丝,在他那被烟熏得象烧煳的包米粒似的牙齿的磨压下,他的喉节蠕动了几次,一只小耗子就进了他的肚子里。

看他吃得那样满足、舒服透顶的样子,苏雨萍直觉得毛骨悚然!
“小苏,来,你先尝一个。”杨士模夹起一只小耗子,在佐料碗里蘸了蘸,热情地放进苏雨萍的碗里。

苏雨萍象触电般猛地跳起来,惊恐地嚷道;“不不,我不要,杨连长,你喜欢吃,就把它们全吃了吧!”

杨士模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我自己吃!那我还请你来干啥?小苏啊,你晓得么,为了这碗‘三叫菜’,我昨夜里忙到了啥时候?”

那凄凄的声音,那脸上堆着的一览无余的不被人理解的痛苦,让苏雨萍深深感动和震撼。

“连长,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实在没胆量吃啊。”

“小苏同志,你要是真地尊重我,就当我杨士模今天在你面前放的是碗毒药,你也要拿出勇气,把它喝了!”

苏雨萍见再坚持不吃会让杨士模过于伤心,只得硬着头皮勉为其难了。
“连长,那我就……只吃这一只。”
“好,好!”杨士模脸上顿时露出了粲然的的笑容。
苏雨萍看了一眼尚在自己碗中挣扎的小耗子,用筷了挟起一砣佐料,企图先用小米辣来麻木一下自己的味觉神经。云南盛产的小米辣奇辣无比,一入口,舌头口腔,立即感觉到火燎火烧地疼。然后,她才挟起那只小耗子,尖着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住后腿,狠劲儿一扯。小耗子“叽叽”地叫着,拼命扭动身子,要不是看到杨士模那副充满企盼幸福无比的样子,苏雨萍真想松了筷子……一狠心,她把小耗子整个儿地塞进嘴里,嚼了了几下就囫囵着强咽了下去。

杨士模如释重负,高兴地问;“咋样?好吃吧?”
“好啦,杨连长,我求求你别再逼我了。给我点咸菜下饭就行了。”
“嗨!”杨士模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上海人哪,硬是享不来福!”

苏雨萍用咸菜下饭,看着杨士模自得其乐地享受着他的“美味佳肴”。他还把两个孩子叫到旁边,不断地把小耗子蘸上佐料送进他俩的嘴里。在一长串“叽叽”的叫声中,他一大碗小生灵很快便消失在他们父子三人的口中。

苏雨萍不解地问道;“连长,你怎么给耗子取了个‘三叫菜’的名?”

“嘿,刚才我吃时你咋没有注意到?我用筷子夹起时它一叫,蘸佐料时它一叫,到我嘴里时它又一叫,就凭这三次叫声,我们罗族人就把它叫做‘三叫菜’了。”

杨士模为这次请客没能让苏雨萍吃安逸而深感遗憾,苏雨萍告辞时他满怀歉意大利向她保证,这顿饭不算,他要去林子里打只野物,弄到了飞禽走兽,他再重新请她。

苏雨萍首次深入杨士模的家庭,了解到他艰难的生活后,对他也充满了同情。

晚上和陈士德、吴朝荣一讲,两人也连声唏嘘,想不到在知青们面前八面威风的杨士模,居然在家里过的是那样的日子。

陈士德说:“杨士模虽然作风简单粗暴,那是他没受多少教育的结果,其实他心肠还是蛮好的。我看,我们得想办法帮帮他。”

吴朝荣说;“我不反对帮他,可怎么个帮法,得仔细考虑一下。大家凑点钱给他,行么?”

苏雨萍说:“给钱不好,知青们知道了,会以为我们收买领导,我们也没多少钱。何况,他要象前次对待田善祥那样对待我们,怎么得了?我看,不如下个星期天我们到他家里去,该洗的帮着洗,该补的帮着补,再把他家里的卫生打扫一下。”

两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转眼,下个星期天便到了。三个女知青一早便去了杨士模家。

门关着,叫了半天,出来开头门的是杨士模的大娃。
“你爹呢?”苏雨萍躬下腰问他。
大娃说他爹昨晚就扛着枪上山了。
三人进得屋子,见杨士模的婆娘还在床上躺着,见了她们,翻翻眼白,也不搭理。

苏雨萍看见桌上的筲箕里盛着几个煎得黑乎乎的包谷饼子,旁边还放着半碗盐巴辣椒,就把那婆娘和二娃叫起来,让他们去桌边吃早饭。然后,三位姑娘便忙开了,破烂衣裳收了一大堆,床单、蚊帐也拆了,全弄到小溪里去洗。桌椅板凳全擦了,屋顶上的蛛网和墙上的灰尘全打扫了,姑娘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她们用从连队办公室拿来的一大摞报纸,把呲牙漏缝、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破墙全部糊满。把从司务长那里搞来的面粉放进锅里,掺上水,烧起火,很快调好浆糊,她们就愉快地忙碌开了。这是一个细致而缓慢的活儿,她们足足干了两个钟头才完工。看着肮脏破烂的屋子在她们手中变得干净整洁,姑娘们开心极了。随后,她们又把巳经晒干的衣裳床单收回屋,飞针走线,开始缝补。

就在这时,只听得竹排门外一串重重的脚步声响过,杨士模一头跨进了门槛。
那一刻,杨士模呆了!
姑娘们也呆了!
使杨士模吃惊的,是这屋里的巨大变化;而使姑娘们吃惊的,是杨士模肩上扛着的一头野物——天哪,那是个什么怪物呀?尖尖的头部呈三角型,象蛇,又象鳄鱼。

杨士模痴痴地盯着三位姑娘,胸脯急剧起伏,嘴唇颤抖,眼中霎时涌满泪水。“你们……这是干啥哩?”他激动地呢喃着,“我这破家,都住惯了,还麻烦你们……来收拾。”

姑娘们顾不上和他客气,一片声叫嚷:“连长,你打了个啥呀?”
“哎呀,吓死个人啦!”
“杨连长,它咬不咬人呀?”
杨士模一扭身,将那猎物“咚”地扔到地上,说道:“你们莫怕,这是条‘大鳞虫’,巳经死了。”

死去 “大鳞虫”少说也有四尺多长,三十多斤,脑袋瘦小得和颀长的身子不成比例,浑身长满灰黑色的疙瘩,两只鼓凸出来的眼珠子仿佛依然带着凶光,而那大张开的嘴中露出两条蓝幽幽像蟒蛇一样的信子。那模样,死了也让人害怕。

苏雨萍突然叫道:“连长,这哪是什么‘大鳞虫’呀?我小时候在上海动物园里见过,它的学名叫巨蜥呀!”

陈士德点点头:“对,这是一只巨蜥。它和壁虎是同一类型的爬行动物,只不过要大得多。”

吴朝荣担心地说;“连长,这能吃吗?有毒没有哟?”

杨士模说:“肯定莫得问题,这‘大鳞虫’我吃过好多回了,好吃得很!这样吧,等会儿弄好了,我先吃,我要没被毒死,你们再开始吃。”

杨士模把半自动步枪挂在墙上,双手提起巨蜥,到门外去剥皮。
三个姑娘围在他身边,饶有兴趣地看他收拾。
苏雨萍问:“连长,给我们讲讲,你怎么把它打到的?”
杨士模笑笑说:“我老实说了,你们可得给我保密。我今天可是违犯了民族政策,让上面晓得了,可脱不了爪爪。”

原来,杨士模在深山老林里辛苦了一夜,啥也没打着,直到天亮时,才发现了这条被卡佤人布设的“铁猫”(一种捕猎工具)夹住的“大鳞虫”。他吆喝了几声,见附近没人回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枪托将那“大鳞虫”打死,处理干净地上、夹子上的血迹,就扛了回来。

很快,姑娘们就消去了初见巨蜥时的那种恶心和恐怖。狰狞丑陋的怪物被杨士模剥皮揉洗后变得白净净、嫩生生、肉墩墩的,等到用菜刀砍成砣砣后,简直就象一大堆兔子肉。

陈士德跑回去拿来珍藏的一盒金钩豆办和一小块猪油,加上杨士模家里的固体酱油,烧起大火,很快把白嫩的巨蜥肉弄成了两大洗脸盆红通通、香喷喷的红烧肉。

围桌坐下后,杨士模认真地说;“你们要是担心有毒,我先吃它几砣给你们看看……”
姑娘们哪能经受住这美味佳肴的巨大诱惑,一片声嚷嚷:“那怎么行“就是有毒,我们也和连长一块儿同归于尽!”话音未落,三双筷子巳忙不迭地伸进了盆里。

呀,那味道真是妙不可言!只可惜肚子太小,根本没吃一粒饭,光是那肉,就撑得姑娘们伸颈打嗝,直叫肚子痛。

自那以后没多久,上面来电话,通知苏雨萍火速赶往景洪,去师部宣传队报到。

杨士模象被掏了心肝一样难受,可军令如山,他又不敢违抗。就在苏雨萍走的头一天晚上,几位干部给苏雨萍饯行。杨士模喝得酩酊大醉,跑到坝子上边哭边叫:“苦呀苦呀!我这辈子没福气和苏雨萍结婚,连和她呆在一起,也没了机会!……苏雨萍苏雨萍,满天下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女人啦!”他不顾干部们的劝阻,放声大哭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

苏雨萍又羞又恨,一头冲回寝室。

专案组将杨士模抓到那弄营部,严加审讯后,又用电话将陈士德、吴朝荣等七名摩嘎十连的知青陆续通知到营部,详细询问,最后认定杨士模不具备杀害苏雨萍的动机,再者他也不在发案现场,所以将他放了回去。但是,杨士模对苏雨萍所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行为,使专案组的领导们既觉怪诞又很是愤慨,遂以专案组的名义,给一师党委送去 份公文,认为杨干模“作风粗暴,道德败坏”,建议“此人不宜担任领导职务”。没过多久,杨士模就被免去了连长职务,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工。


发表于 2006-5-23 12:07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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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高干子弟”被警卫押着,敲响芒锣遍游各连示众。

对于那次白小斌主动与冯中文交谈的疑惑,冯中文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而且,那原因还是白小斌主动告诉他的。

这两天,他巳经从雷祥瑞、翁国平一帮看守过去对白小斌明里暗里的照顾陡然转变为视若仇敌、鄙夷不屑的态度上看出了端倪;而今天下午,一直对白小斌客客气气温文尔雅的专案组,突然把他弄去突击审讯,打得他死去活来哭爹叫娘。

这一切让冯中文对白小斌的身世产生了怀疑。可是,当白小斌将一切全盘告诉他后,冯中文仍然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审讯结束后,翁国平、钱再耕将白小斌架回牢房,像扔麻袋似地将他扔到地上,然后转身出去,关上了牢门。

白小斌趴在地上,全身衣裳破烂,鲜血淋漓,右嘴角直至半边脸颊烂得像一砣在血里浸泡过的棉花团,两只耳朵也被烟头熏得黑糊糊的。

“狗日的……歹毒……撕我的嘴……还拿烟屁股……烫我的耳朵……”白小斌喘息着,烂嘴里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咒骂。

冯中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中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愉快地窜动。小赤佬,你他妈的也有今天!他在心底恶毒地咒骂着。想到白小斌过去那种惟我独尊傲视群雄的样子,想到他曾施于自己的种种羞辱,此刻,他感到舒畅极了。

霍地,他心中猛一激灵,专案组敢于把有着高干子弟这块护身符的白小斌打得半死,难道是他们巳经掌握了白小斌杀害苏雨萍的确凿证据?

想到这里,那种幸灾乐祸的心情一扫而光,他大步走到白小斌跟前,蹲下身子问:“白小斌,是你杀害了苏雨萍?”

“你……你说个球!”白小斌愤怒地瞪着他。
“要不,他们怎么会这样对待你这高干子弟?”

白小斌脸上的烂肉蠕动着,像台漏气的破风箱似地喘息着说道:“专案组……派到重庆外调的人回来了。他们……调查到我老汉……过去是个国民党军官……才打我的。”

“你父亲是国民党军官?”冯中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共产党高干子弟和国民学军官的儿子,这悬殊也太大了!

“冯中文……麻烦你,扶我到墙边—靠着。趴在这地上,……我出气—恼火。”
虽不情愿,冯中文还是帮了他一把。

虽然冯中文过去一直呆在景洪城,可是有关弄弄坪上的高干子弟白小斌的轶闻趣事,却常常传到他的耳朵里。

每一个谈到白小斌的知青,都以肯定的语气强调:白小斌的爸爸至少是一个正军级。
而且,随结论而来的还有不少十分精彩、万分令人羡慕的故事。

其一,白小斌到弄弄坪三连不久,某日黄昏,知青们收工刚回到驻地,突遭阵发性季风袭击,许多茅屋顶上的草被刮飞了,四处一片惊慌。空然,只听与白小斌同住一室的昆明知青廖正富在大声叫喊:“白小斌,咋个搞起的哟!你给中央首长的信被吹得到处都是!”他这一喊,上海知青、重庆知青、成都知青们扔下自己的东西不顾,往白小斌寝室蜂拥而来,只见地上、床上到处都是信封,有的正在空中随风飘舞。

知青们抓在手里一看,吓得舌头伸出去老长收不回来。那一个个信封上写着:
“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部长乔冠华舅舅收。”
“北京,中共中央国务院农林部部长沙风叔叔收。”
“成都,四川省革委谭启龙叔叔转慧英姐姐收。”
级别最低的,则是建设兵团第一师师长宋天民的大名。

这一下白小斌威名远播,连不少营、团级干部见了面也都掏烟敬他,待他分外亲切。知青们看在眼里,自然争先恐后地前去巴结他。

廖正富近水楼台先得月,每天毕恭毕敬地给白小斌打饭、倒洗脚水,企图用实际行动感动白小斌,再求他给领导说说好话,调他到营部去开小车。

下足功夫后,没过半年,白小斌果真把这事办成了。这一下他的形象在知青们眼中愈发地高大光彩。

据说有知青问他,既然你有本事把廖正富弄到营部开北京吉普,为啥你自己却不到团部、师部机关去坐办公室?

而白小斌的回答,则更令人们对他肃然起敬。
“嘿嘿,”先是淡淡一笑,然后说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共产党的干部子弟不带头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不到三大革命实践中去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炼一颗红心,今后怎么能够挑得起革命的重担?”

其二,每当月上梢头,蛙鼓刘鸣时,一大帮男知青便到白小斌寝室里来,众星拱月般围着他,听他摆龙门阵。白小斌口才极佳,而且他摆的龙门阵档次又非同一般,大都带点高层内幕秘闻的色彩。而最令知青们感兴趣的则是北京的大首长们的私生活。他可以从当时一机部部长政途上的升降沉浮一直讲到七机部部长老婆的出生年月。某某首长花甲之年梅开三度,却又看上了哪一位女演员,与她暗中有了一腿,不慎又被他那第三任妻子当场拿获,弄得首长在党内写检讨,妻子仍不依不饶,直至有关部门把女演员逐出京城,调到西北某剧团才善罢甘休。某某大首长的孙子威霸京都,率领一帮小喽罗光天化日之下冲进某高级内部招待所,将一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容貌的女服务员绑架到家中,将其强奸。周总理闻讯后拍案大怒,亲自下令八三四一部队去大首长家中拿人,然后押赴刑场,秘密枪决。

这一切听得知青们如痴如醉,瞪眼吐舌。
冯中文第一次同白小斌见面是在1972年的春天。

师部宣传队巡回到二团团部所在地大勐龙演出结束后,许多知青仍舍不得走,围成堆堆看演员们卸装。男知青的眼睛大都落到苏雨萍身上,女知青则盯着冯中文不转眼。

等大家把道具、乐器、服装收拾好,正在台下整队,准备返回团部住处,就见一个头戴军帽,身穿的确凉军干服的高瘦小伙子,在一帮知青的簇拥下,健步走到他跟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向他伸出手来,不卑不亢地招呼道:“冯中文,交个朋友。你的小提琴简直拉绝了,王大春也跳得和电影里差不多,兄弟我是弄弄坪二连的白小斌,哥子我对你十分的佩服。”

冯中文顿时有一种被大首长接见的感觉,赶紧客气道:“过奖,过奖。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今天能够在大勐龙一见,实在荣幸之至。”

两人寒暄了几句,白小斌便在那帮知青的簇拥下昂首而去。

回到团部驻地,冯中文发现烟盒空了,便出去买烟。刚走到团部大门口,便看见团里的高参谋长正和白小斌说话,要白小斌设法给团部警卫连搞向辆军用摩托车托,还掏出包大中华牌香烟。围在旁边的知青们顿时欢喜,以为星星跟着月亮走,要沾白小斌的光,没想高参谋长只给了白小斌一支,自己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其余的又塞回了口袋里。

高参谋长是现役军人,在知青们眼里算得是个大官儿了。可白小斌和他说起话来,唾沫四溅,神采飞扬,一边说话,还一边用手指头弹着高参谋长胸前的纽扣,弹得高参谋长从台阶上顺着梯坎连连后退到了街面上……

此刻看到不可一世的白小斌变成了这副让人惨不忍睹的模样,冯中文极想问出个究竟。偏偏,白小斌伤得最严重的部位又在嘴上,说话困难,冯中文也就不好再问。

不过,到了第二天上午,有关白小斌的种种谜底,都大白于天下了。
专案组在营部坝子上召开了一个规模空前的批斗大会,不仅营部的人全部参加,还用电话通知下辖各个连队一大早赶来。不到九点钟,营部坝子上便万头攒动,人如潮涌。其场面的热闹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初庆贺党的“九大”召开。

知青踊跃异常,原因其实简单。

一者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弄弄坪的白小斌,高干子弟,父亲是正军级,外交部长乔冠华是他舅舅,农林部长沙风是人叔叔,这样的人物,中国能有几个?长期以来,领导们宠着他,知青们敬着他,没想他竟是个冒牌货,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今日批斗白小斌,揭他原形,谁不想来?

二者这营部招待所里还关着个冯中文,他过去在舞台上出尽风头,光彩夺目,知青们须仰视才能得见,今日沦为阶下之囚,又该是何等模样?

更有无数女知青,过去见了冯中文一眼,便丢他不下,男人所有的优点,似乎全让他一人占尽,想高攀而又不可企及,便把自己弄得很苦。自冯中文被抓后,不少胆大的女知青也寻名各借口来到那弄营部,看一眼这个曾经弄得她们情窦初开、魂牵梦绕的美男子。而今天无需任何借口,便可堂百皇之地得以一观,她们又怎能不来?

所以,在批斗会开始之前,冯中文便成了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珍稀动物”,由着知青们随意地参观。门边、窗前,挤满了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

而其间,便有来自勐龙河边曼戈四连的重庆女知青刘春碧。她在牛肋巴窗前看了很长时间,直至被众多急不可耐的女知青将她挤了出来。或许是她的神思还流连在冯中文身上,一副丢魂落魄的样子。牛肋巴窗子后面是一条排水沟,汪汪地流着水,别的知青都能跳过去,她却一下踩进了沟里,连鞋带裤脚,弄得水湿淋淋,让众人好笑。

大家全然不知,这位看似平常的重庆姑娘,却是位奇女子,她将弄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不过那是后面的故事,暂且压下不表。

九点钟左右,批斗大会开始,白小斌被警卫们五花大绑押了出去。

冯中文见值班的是翁国平和钱再耕,便央求他们把门留出一道缝儿,让他也看看这批斗会。
钱再耕眼一瞪:“你娃少给我们添麻烦。”

翁国平却说:“让他受受教育也好,他要再不老实,下场比白小斌还惨。”

门缝儿里正好能看到会场的侧面。靠山坡的台阶上,摆着一长溜桌子,后面坐着专案组和团营两级领导。台阶下,白小斌正对群众站着,身子弯成虾公状,两边是两名持枪的警卫战士。
台上有人领呼口号,一人领,万人和,坝子上的吼声如雷,一下便制造出一种摧枯拉朽排山倒海的气势。

接着,是外调小组的一位干部公布调查材料。原来,白小斌的父亲解放前是四川大军阀杨森家中的私人医官,肩膀上挂过上校牌牌,杏林中、江湖上、军政界皆称他为“白猫猫”。解放前杨森当重庆市市长时,“白猫猫”就和杨森的十一房太太和三十多名儿女同住在重庆中一路的杨森公馆“渝舍”之中。尽家庭医生之责。因杨森发迹之前在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是“白猫猫”精心治疗,方救得他一命,所以杨森待他优礼有加,视若恩人。“白猫猫”原巳有两房妻妾,在重庆时,又娶了比他小近四十岁的三姨太。而这位三姨太,正是白小斌的亲生母亲。

后来刘邓大军入川,在酉(阳)秀(山)黔(江)彭(水)一带把宋希廉打得落花流水,“白猫猫”见势不妙,赶紧向杨森告老还乡。杨森叫他随去台湾,“白猫猫”婉谢;杨森送他四根金条,他也不要,仅要求杨森送他“白猫猫药酒局”几个字。杨森知他意思,不仅为他亲书这几个字,还派人将其制成金匾,杨森的大名也跃然匾上。那匾,上等乌木做成,亮晶晶的字儿黑漆打底,“白猫猫药酒局”和“杨森”等粗拙有力的字儿全用金粉填过,当街高悬,灿烂醒目,让过往行人不敢不敬。

“白猫猫”就靠着那金字招牌和一身旁门左道功夫,在重庆下半城望龙门开了家医馆,养尊处优,安度晚年。

解放后,“白猫猫”被划成了“黑五类分子”,招牌仍允许他挂着,但不允许他一人拥有三个老婆。那时三姨太巳经怀有身孕,“白猫猫”三者只能择其一,最后决定晚年和三姨太一起生活。

直至“文革”爆发,那匾被红卫兵砸了,医馆也被封了,曾给“白猫猫”带来许多好处的金匾,也就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灾难。

“白猫猫”终于没能顶住随之而来的折磨和污辱,半夜里起来,从药柜里找出砒霜服下,就此一命呜乎了。

外调组不仅查明了白小斌的真实身世,还调查到白小斌下乡之前,其母用一副金手镯收买街道居委会主任,将其家庭成分偷改为“革命干部”。

调查组宣读完调查材料后,便是群众揭发。

此时,台下群情激愤,上台揭发者争先恐后。
但是,掀起高潮的却是来自弄弄坪三连的指导员胡国柱。

他揭发说,白小斌分到他们连后不久,他和谭奇云连长就对白小斌的种种反常行为产生了怀疑。所以,在1971年10月里的一天,他俩故意派白小斌去大勐龙街上为连队买东西,往返时间要一整天。等到知青们出了工,白小斌上了路,他和谭奇云端开了白小斌茅屋的竹排门,对他的东西进行了一次仔细的检查,终于在白小斌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封信。他俩看后,认为这封信很重要,怀着高度的阶级斗争警惕性和对革命事业的强烈责任感,他把这封信抄了下来,准备有朝一日做个证据。因为他和谭连长坚信,无产阶级的眼睛是雪亮的,再狡猾的妖魔鬼怪,迟早也会现出原形,今天,果然派上了用场。

说到这里,胡国柱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个袖珍本“红宝书”,从里面取出一个信折儿展开,高声念道:“宋师长,您好!我是来自重庆的白小斌,你对这个名字一定不会陌生。因为,在多年的战斗生涯中,你始终和我爸爸在一起。宋师长,虽然我们还没见过面,可是,我早巳从爸爸的影集里看到过你年轻时的英姿,而且,我爸爸也多次对儿女们谈起过你,称赞你在抗日战争中,用大刀和凶狂的日寇浴血肉搏;在解放战争时期,你参加了平津战役、淮海战役,身先干卒,得到我爸爸的表扬和重用;在解放云南的战斗 ,你用刚毅和智慧,指挥部队俘获虏了成千上万的敌人。据爸爸讲,正是他当年参与指挥的部队组建了昆明军区。我离开重庆时,爸爸再三告诫我不要给你添任何麻烦,领导干部的子女,更应该和普通老百姓打成一片。现在,我带着爸爸的教诲,带着对西双版纳的神往,来到了你的身边。我当然不希望你能给我以任何特殊的照顾,因为对我的思想成长是不利的。有机会我将到景洪拜望你老人家。最后,祝你保重身体,并代我向王姨娘、宋威、宋娟问好!此致。军礼。白小斌1971年10月12日。”

念完信,台下群众的情绪达到了沸点。
“打倒政治骗子白小斌!”
“白小斌冒充高干子弟罪该万死!”
手臂如林,口号声若怒潮狂飙。

不料,冯中文却看到翁国平满脸鄙夷地哼了一声,对钱再耕说:“狗日的当众说假话也不脸红,偷抄别人的信件,还说自己是阶级斗争的觉悟高,鬼才相信。”

钱再耕也说怪话:“去年摔死在温都尔汗的林副统帅不就说过,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

冯中文离开了门缝,心里对白小斌那种从天上到地下的惨状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同情之心。

从他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们 不正是一条藤上结出的两只苦瓜吗?
夜里,一盏孤灯,伴着两个落魄之人。

白小斌被批斗了半天,巳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烂脸肿得像发泡的馒头,被撕裂的伤口处,能看见白森森的牙齿。

看到他这副样子,过去长期郁集在冯中文心中的那种情敌之间才有的仇视,以及对白小斌至尊地位的强烈嫉妒,一瞬间全都荡然无存了。而壅塞胸中的那同病相怜的情愫更浓了……原来,和自己一样,白小斌的父亲也是一个前国民党的军官。他俩都是“狗崽子”。他清楚对白小斌产生这样的感情是十分不适宜的,可是,他却无法遏制自己的感情。

因为,他完全能够理解白小斌为什么要这样做……

批斗会不过是厄运的开始,从第二天起,白小斌便被武装警卫们押着,到各个连队、大勐龙街上,以及附近傣家人、佤尼人、卡瓦人住的寨子里去游乡示众。

专案组为了取得更好的示众效果,特意将白小斌打扮得像一个川剧舞台上的“小花脸”,头戴尖顶纸帽,鼻梁上用白漆涂抹,手里提着一面芒锣,每到一个连队、村寨,便敲响芒锣,不停地喊叫:“我是冒牌高干子弟!”“我是政治大骗子!”“我是小爬虫、小丑!”

十来天后,州人民法院的布告贴满了通衢大道、城镇乡村,白小斌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押往摩嘎劳改农场服刑。

在冯中文与白小斌相处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俩谈了许多,几乎一夜未睡。

巳被判刑的白小斌不仅无任何沮丧、绝望,相反,自以为犯下了弥天大罪会被公开枪毙的白小斌得知自己居然还能保住性命,倒有了一种死里逃生、喜出望外的兴奋。

“不就十五年么?老子今年才二十岁,出来时也不过三十五。而且我还听人说过,那摩嘎农场里的犯人生活比知青好得多,蔬菜粗粮自种自吃,吃都吃不赢;猪儿自己喂,每月至少能打两顿牙祭!劳动强度也远没有知青大,而且他们还是从部队接的专线,每间寝室都照电灯……”

冯中文看他那副样儿,好像谈的不是去劳改农场,而是去高级疗养院。而且,依然是当他的“高干子弟”时的那副模样,神彩飞扬,口沫四溅。只有当嘴巴上伤还时而影响他的形象,痛得他呲牙咧嘴,忍不住呻吟两声。

当冯中文把自己的身世告诉白小斌后,白小斌一声长叹,拍着冯中文的肩膀感慨地说:“像你我这种人,巳经投生到了人世,总得想办法活下去。怎么活?我想得多,一种活法是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另一种,就得像我这样活。我现在栽了,可我一点不后悔,为啥?我毕竟在人世上潇潇洒洒地走了一回——不,不是一回,是两回,我白小斌,算起来巳经风光了两回。第一回是‘文革’初期学校成立战斗队,我去报名,狗日的说我老汉是反动军官,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我像被当众脱了裤子,让‘红五类子女’们围观。你猜我咋办?老子冲几个同样是‘黑五类’家庭的同学一声吼:‘走,你们跟我出去想办法!’出了学校大门,我对他们说:‘他们不准我们参加战斗队,我们就自己组织一个。’说干就干,反正天下巳经大乱,又不需要审批。我掏出一角五分钱,到刻字摊上刻了一个‘卫东彪红色兵团’的印砣砣,大家再凑钱买了块红布,到铺子里印上字,每人把红袖箍往手杆上一戴,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红卫兵,大家感谢我,众望所归,就全票推举我当兵团司令。那一年,我才十五岁,行政级别就是兵团级了。”

冯中文忍俊不住,苦笑着说:“小斌啊小斌,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有心开玩笑。我看你呀,简直把严肃的生活当成了演戏。”

“啥?你还以为这生活严肃?哈哈,我看你娃小提琴拉得好,舞也跳得好,脸蛋长得也漂亮,只可惜脑壳里装的是一团糨糊。实话对你说,林彪在温都尔汗 一摔死,我觉得我一夜之间就清醒了。生活成了个啥?不就是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在这舞台上表演,而且,每个人都渴望着出演主角而绝不愿替别人当配角、跑龙套。举个例子,在我们弄弄坪,胡国柱该算得一号了,他是理所当然的主角,我只能给他跑龙套。可我略施小计,故意写了一封给宋师长的信放在枕头下,我本来是想让知青们偷看的,没想让胡国柱和谭奇云偷看了,胡国柱竟然还把它抄了下来。胡国柱是甘肃农村人,老家穷得来他老娘连裤子都穿不起。从那以后,胡国柱和我的位置就颠倒了,千方百计地讨好我,还提拔我当上了司务长,最后向我提出,要我帮他的忙,他转业时请我父亲发个话,把他调到重庆去坐机关。狗日的那天还有脸在批斗会上检举我!我要能说话,把他那副丑恶脸嘴揭发出来,看他今后在弄弄坪上怎么做人?”

最令冯中文感动的,是白小斌诚恳地向他道歉,说他明知苏雨萍是冯中文的女朋友,他还故意去纠缠苏雨萍,想在中间插上一腿。

他说苏雨萍到弄弄坪“体验生活”后,他曾几次约她到山上去谈谈,苏雨萍都没理睬。后来有一天大勐龙赶摆,他看见苏雨萍一个人在饭馆里吃米线,就凑上去和她套近乎,提出和她耍朋友,仍被苏雨萍拒绝了。出饭馆后,知青们问他上手没有,他丢不起这个脸,就只好打肿脸充胖子,说苏雨萍早和他有那事了。所以,后来连队里就传出了流言,连西双版纳知青中的头号大美人都投进了他的怀中。其实,天地良心,他连挨都没有挨过苏雨萍一指头。

当然,白小斌也并非一无所惧。谈到他母亲时,他伤心地哭了。他母亲十九岁时嫁给他那巳快满六十岁的父亲,父亲自杀后,完全靠母亲替人拉煤球、洗衣裳才把他抚养大,他最最害怕的,就是他被判刑的消息传到母亲的耳中……

冯中文也哭了,因为他最最害怕的,也正是那一刻啊!

天亮后,白小斌被带走了。他俩没有再说什么,仅是轻轻地握了握手。

白小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望着显得空空荡荡的牢房,冯中文的心忽忽往下沉落。杨士模、白小斌都巳经先后被排除了,那么,在专案组的眼中,杀害苏雨萍的凶手还能是谁呢?

一股深深的恐惧发乌云般彻底地笼罩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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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注视着打着白旗投降的日本女人。

多日阴雨后,上海人迎来了一个难得的睛天。空气清新,天很高很亮,浅蓝的一片。可是,冯怜贞却感到全身上下被一股寒流紧紧裹住,她的身子在颤抖,心也在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巨大的恐惧。
儿子巳经快三个月没有来信了,这样的事情在过去从未发生过。冯中文自小孝顺、懂事,无论多忙,也不会忘记给家里写信的。她和丈夫担心了,不仅给中文,还给中文所在的连队、营部写信打听情况,却依然是泥牛入海,只字不回。夫妇俩紧张了,冯怜贞向团里也有儿女去 边疆的教职工打听,他们全都说不知道,可是,冯怜贞却从他们慌乱的神态里、支支吾吾的回答中感觉到了异样。她预感到儿子巳经出了事,而且是非同小可的事。她知道人们是碍于她的身分,不敢对她说实话,或许是出于中国人报喜不报忧的心理,不便对她说实话。

这天下午,刚把一车砖头拉到重型机床厂工地上的冯剑夫,万万没有想到妻子会到工地上来找他,而且给他带来的是那样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噩耗!

他匆匆卸下砖头,拉着板车,和妻子赶回家中。
情况非常清楚,儿子犯下弥天大罪,锒铛入狱,命在旦夕。作为父母,即便中文死有余辜,他们也必须在他被枪毙之前去看上一眼,问儿子一个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人?

可是,没有边境通行证,他们无法前往西双版纳。他俩一个是“国民党反协军官”,一个是“日本持务”,谁也不会帮助他们。

回到家中,冯剑夫好像被抽了魄,闷着声一个劲地抽烟。
冯怜贞以泪洗面悲痛欲绝:“我不相信我们的儿子会杀人!他从小那么老实、懂事,知道家里的情况不能和其他人比,连骂人的话也不敢说一句。剑夫,无论如何,我们也要亲眼去看一看,弄个明白。”
“没有边境通行证,我们到不了西双版纳。”冯剑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听中文上次探亲时说过,知青特殊,他们回去时是在建设兵团驻昆明办事处办通行证。我们把家里攒下的几百块钱全带上,先到昆明,送礼、送钱,送啥都行,只要办事处的人答应帮忙。”
“我头上戴着顶‘黑帽子’,不经居委会同意,不能离开上海……”
“还管那些干啥?”冯怜贞激愤地嚷道,“我们要是去晚了,恐怕连中文的面也见不上了。”

冯剑夫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猛地站起来,“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到了昆明,我先去找我那老上司,他要帮不上忙,我们就是翻山越岭,也要见中文一面!”

为了避免被邻居看出破绽,冯剑夫只背了个装着两个人换洗衣报和洗漱用具的小包,就和妻子赶往宝山路火车站。

第四天上午,由上海开往昆明的火车到达了目的地。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出现了冯剑夫和冯怜贞。

昆明,是他俩二十七年前生活过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自然不会陌生。而且,四分之一世纪过去,昆明城区,破旧如昔。

在金碧路兵团驻昆办事处,汇聚着十几位也是准备到西双版纳、畹町、沧源、麻栗坡等边境地区探望子女的知青家长。看到他们拿出单位的介绍信,很容易地就拿到了边境通行证,冯氏夫妇既羡慕又提心吊胆。

他俩不敢上前凑热闹,等到办证的人全都离开了,冯剑夫才上前向那位坐在办公桌后面忙碌了半天的干部说道:“首长,我们夫妇俩是去西双版纳看望儿子的,可我们没有单位介绍信,想请你办一张证……”

“没有介绍信,谁敢给你们办证?这是原则问题,你们知不知道?”干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冯怜贞上前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儿子吃了官司,我们得到消息后吓坏了,走得匆忙,就忘了去单位上开介绍信。首长,我们巳经从上海赶到了昆明,求你通融一下吧!”
“吃官司?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冯中文,在第一师师部宣传队,是上海支边的。“冯怜贞赶紧答道。
“冯中文!”干部倏地瞪大了眼睛,“这样吧,冯中文我知道,你们稍等一下,我马上去向领导请示。领导咋指示,我就咋办。”

夫妇俩焦急地等待着。几分钟后,干部就回来了,对他俩说:“领导叫你们先到招待所租个房间住下,这件事,他得先和西双版纳方面联系,如果那边同意,我们才能给你们办证。”

冯剑夫问道:“首长,你看……我们大概得等多久?”
“肯定不会长,快呢,今天下午;慢呢,明天上午。有了结果,我会到招待所通知你们的……哦,老同志,你们别叫我首长了,我不过是个办事员,被其他人听见怪笑人的。”

夫妇俩租了两个最便宜的铺位,在大房间里心神不定地足足等到吃过晚饭,那位干部也没有来。

冯怜贞忧心忡忡地说;“今天肯定不会有结果了。看来,还得去找你那位老上司。他过去来信说他不是五华区政协的副主席吗?说不定他还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冯剑夫说:“我当然要去找他……不过,我担心他那样的身份,眼下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他是起义将军,为共产党立过大功……再怎么着,只要他出面,还是会给他个面子吧。”
夫妇俩说着话,一同出了办事处招待所,往市中心的沙朗巷去寻找当年的老上司乔明固。
三十七年前,冯剑夫也算得一个精忠报国的热血男儿。

1943年10月1日,《中央日报》发表文章,号召“十万知识青年从军救国”。上海沦陷后随父母逃难入川,正在重庆沙坪坝南开中学上高中的冯剑夫读到这篇文章后,和许多同学一样,激动得又跳又笑,,恨不能马上穿上军装,开到缅甸、印度去痛打日本人。激动之余,同学们便急不可耐地推举冯剑夫和另一位同学,马上进城去打听具体情况,问明何时开始报名?在什么地方报名等等。

冯剑夫是一班这长,当时的高中生和后来的高中生可不一样,同学中巳为人父人母者少人。冯剑夫虽是个未婚青年,在全班同学中却有着很高的威望。他不仅各科成绩成列前茅,在体育方面也独领风骚,每年秋季的“校运会”上,他稳稳包揽了100米、200米、标枪、铅球、跳远的冠军。体育课改为军训课后,他的军事技术也技压群“儒”,深得军事教官的喜爱。

一个星期以后,军队在市中区夫子庙设点征兵了,冯剑夫带着十二名男同学、四名女同学前去市中区报名。

夫子庙前,从全市各地赶来的大学生、中学生不下两万人,,将窄窄的一条陋街几乎挤爆。
报名的场面极其动人,有因年龄太小遭拒绝后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有光着上身咬破指头在衣服上写“杀敌”二字表决心的,情绪激烈,满街的学生像汹涌激荡的的河流。川籍学生居多,也有不少像冯剑夫这样的来自沦陷区的学生。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吼得人人热血沸腾。

突然,十几位东北籍的学生唱起了《流亡三部曲》,高昂激越的气氛立即转化为巨大的悲愤之中,万千条粗细不一的喉咙全部加入进去,汇成了一曲撼天动地的大合唱。
离别了白山黑水,
走遍了黄河长江,
流浪,逃亡;逃亡,流浪!
流浪到哪年?
逃亡到何方?
我们的祖国巳整个在动荡……
所有的脸膛上泪流满面,人人边歌边哭,泣不成声,学生哭,行人哭,军人也哭。

一名军官突然大声喊道:“别哭了,同学们,把眼泪留给敌人!上战场去,多杀几个日本鬼子,才是岳飞、文天祥、杨老令公的后代!”

军官振臂高呼,“最后胜利一不定属于我们!”
顿时,雄壮的口号声又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在报名后进行的笔试、体检中,冯剑夫一路过关斩将,同来的同学中却有五名男生、三名女生落选。

那一年,冯剑夫刚满十八岁。
1943年11月3日,冯剑夫穿上美式军装,登上美制十轮大卡车,开赴云南。在宜良的新兵营里训练了两个月,他们即被编入建制,开到前线作战。最初的战斗是零星的。冯剑夫所在的部队踞守在怒江东岸,而日本人就在江对面。没多久,大仗就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了。在长达四个月的战斗中,冯剑夫参加了突破怒江之战,松山大血战。冯剑夫很幸运,在松山大血战中,他所在的连队死伤达三分之二,他仅受了几次轻伤,而且大战尚未结束,他巳经是第八军一百零三师里的一个排长了。

就在冯剑夫被提升为排长后没多久,一批从参战部队里精心挑选出来的骁勇将士被火速送到昆明,集中到巫家坝飞机场附近的兵营里。七天后,这大约上万名官兵被编为新一军五十师,被陈纳德将军的飞虎队空运到印度东北部比哈尔邦的兰姆伽基地。

冯剑夫等人在兰姆伽基地和许多先于他们之前到来的部队一样,接受全新的美式装备和现代化战争训练。他们的教官是清一色的美国人。他们还知道他们的孙立人军人是一位了不起的中国人,早巳经率领他的另外两个师进入缅甸与日本人血战,并于八月初攻下了缅北重镇密支那。

1944年10月底,冯剑夫所在的新一军机械化五十师结束训练,开出兰姆伽基地,参加了夺取八莫之战。

战斗历时一个半月,12月15日,新一军占领八莫。
战斗结束后,冯剑夫被提升为上尉连长。
1945年1月28日,无数面青天白日旗在缅甸的一座小镇芒友高高飘扬,在国外长期和日本人血战的中国驻印军和远道而来的由卫立煌将军率领的中国远征军在这里举行了激动人心的胜利大会师庆典。

作为中国驻印军中的一名下级军官,冯剑夫参加了这次盛大隆重的阅兵式。

会师之后,中国统帅部仅将新一军继续留在缅甸境内作战,其余部队皆凯旋回国。

2月底,新一军派五十师南下作战,向曼德勒推进。日军此时巳大势巳去,虽拼死抵抗,仍连战皆北。仅一月,五十师遂连克南帕卡、锡箔、猛岩、腊戌、西保、叫脉、眉苗等大小数十座城。

3月20日,五十师前锋巳进抵伊诺瓦底江畔的小城拉因公。

就在这里,中国远征军中的上尉连长冯剑夫与日本侵略军中的战地救护员大宫静子不期而遇。

时至今日,冯剑夫对发生在拉因公的一切,保括细支末节,仍然记忆犹新。

拉因公在战争期间一直是日本人的一个后勤转运站,驳船可直通曼德勒。日本人后来又强逼战俘与缅甸人为他们赶修了一条通往密(密支那)——曼(曼德勒)线上的战时公路,交通就更为方便,战略地位也愈加重要。

二0一团团长乔明固将突袭拉因公码头,断敌水上逃路的重任交给了他十分器重的冯剑夫。该连得到加强,二百五十名战士,清一色的美制“M4汤姆式”冲锋枪。他们利用伊诺瓦底江边密密的森林与浓雾作掩护,拂晓时分,巳经从上游处接近了拉因公。

他们突然出现在码头上,向着每一个进入他们视线的日本人开火。枪声一响,令他们惊奇的是,停泊在码头上的几艘轮船,以及拉因公城中处处腾起了大火,熊熊火光中,他们看见日本人似乎并不忙于抵抗,而把放火当成了头等大事。

日本人发疯了!冯剑夫喜出望外,下令部下向城里进攻。

敌人的反击是无力的,等到突击连不费吹灰之力肃清码头上的日兵,在几乎没有抵抗的情况下冲进城里,才发现拉因公巳是一座空城、火城。日本人是有预谋的,他们发现不少粮垛被泼上了汽油,有的还没有来得及点火,就让他们射出的密集弹雨给撂倒了。

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冯剑夫懊丧地骂道:“妈的小日本,跑得比兔子还快!”
然而,接踵而来的事实很快便纠正了冯剑夫的这一想法。

驻守拉因公的日本人不仅没有逃跑,相反,他们早巳下定决心与中国人决一死战。烧毁城池、码头、轮船、粮仓,自断逃路,正是他们这种决心的体现。

一千四百余名日军士兵让乘胜挺进,挟威而来的上万名装备极其精良的中国人大吃了苦头。
拉因公日军守备队在中国军队到达之前,便巳全部撤到了城东的那空山上。该地区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形成了许许多多的天然溶洞群,它们和日本人修造的无数人工洞穴一起组成了一座庞大的地下迷宫,彼此有地道相连,里面蒸汽、水、电一应俱全,足可容纳数千名军队。

天亮后,中国军队用美国制造的威力巨大的155毫米榴弹炮向那空山轰击。但效果并不理想,日军全部龟缩在洞穴晨,等到火炮刚一延伸,他们便象一大群一大群的耗子一样,又重新钻出洞口,回到阵地上,并用枪炮还击。

20日,二0一、二0一团向那空山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至夜,进入了敌人一线的几处洞口,但攻击部队伤亡惨重。当天夜里,我军便在地下迷宫里逐洞清扫残敌。他们充分发挥了自动武器近战的长处,把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射向敌人。而且,美国人制造的毒气弹和火焰喷射器也在地道战中发挥了巨大的威力。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周。28日下午4时左右,被包围在那空山巅的少数残敌突然打出了一面“白旗——那是一件医护人员穿的白大褂,一个年轻的日本女人举着它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无数枪口和仇恨的眼睛瞪着她,巳经杀红了眼的中国军人对“白旗”巳经丝毫不感兴趣,他们渴望日本人继续抵抗,以便将他们全部歼灭,一个不剩!

冯剑夫也看见了这个女人。那时他离她不过三十步之距,而且还越来越近……他的大腿上被手榴弹弹片连皮带肉地“咬”掉了一大块,正淌着亮旺旺的血。

但是,投降的敌人只有这一个。当这位摇动着白大褂的日本女人离进攻者只有几步之遥时,山巅上余下的残敌全部站立起来,将身体暴露在中国人的枪口前,发出了一团歇斯底里的嚎叫,紧跟着又响起了日本国歌《君之代》的声音,随后,便是一声巨响。

一听到歌声和紧随而起的爆炸声,这位日本女人猛然跌坐在地,放声悲嚎起来……

一千四百余名守敌除二十多名受伤士兵被俘,一名日本女护士投降外,全部战死。

而中国攻击部队伤亡人数则远超过对方。担任主攻的二0一团,伤亡过半。冯剑夫的突击连更惨,只剩下六十七名活着的士兵,人人疲乏得神智昏噩如同醉汉,而且几乎都挂了彩。

乔明固赶到了阵地上,望着满山遍坡中国军人血肉模糊的尸体,他悲痛交加,下令将抓获的日军俘虏全部枪毙。部下几经劝阻,他才收回成命。通过翻译问明投降的日本女人是一名随军护士后,他命令冯剑夫将她带下山去,交给巳跟进到拉因公的战地医院,让她去照料伤员……

夫妇俩来到了沙朗巷。无需打听,二十多年前,他俩曾多次来这里拜望过乔明固。

乔家是一所独门小院,黑漆大门内,一条青砖铺成甬道笔直地通向正厢客厅的台阶下,两边是齐腰高修剪整齐的万年青,一左一右,还栽着一些花木。他俩最后一次来时,正是茶花盛开的季节。

门楼依旧,只不过门上的黑漆巳经被涂成了红色。门开着,在外面便可看见不少光胳膊白腿子的男女老幼在院子中歇凉。绿草花木,巳荡然无存。

跨进院门,冯剑夫客气地问道;“请问,乔明固老先生还住在这里吗?”

十几双眼睛全都凝聚在他夫妇俩的脸上。
“乔明固?那是个反革命分子,‘破四旧’时对抗红卫兵,早就被公安局关起来了。”一个摇着大蒲扇的中年男人回答道。“呃,你们找他干什么啊?”

冯剑夫心中一跳,赶紧说:“我们从上海来,有位朋友托我们来看看……哦,对不起,打扰了。”

夫妇俩支吾两句,赶紧撤退。
刚回到招待所大门口,只见里面奔出个人来,正是那个办证的干部。他埋怨道:”我等你们一个多钟头了,你们倒自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去逛夜昆明。这是通行证,你们可要好好配合组织,劝儿子坦白交待,争取政府宽大……”

夫妇俩脑袋点得像鸡啄米:“我们一定协助政府,协助组织。”
望着手里的通行证,夫妇俩对视了一眼,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发表于 2006-5-24 11:03  顶部
 
penny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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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盼望更新的内容.

发表于 2006-5-27 22:08  顶部
 
罗学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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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蒙冤者歇斯底里地狂嚎道:“你们枪毙我吧!不要伤害我的父母,他们是无辜的!”

冯剑夫冯怜贞怎么也没想到,难抑恋子之情,冒着风险千里迢迢赶到云南的他们,居然会被专案组用来作为对付冯中文的一件武器。

办事处的领导将冯中文父母巳经到了昆明,并请求前往西双版纳的消息向景洪一师司令部通报后,司令部立即便转告了在那弄山七营营部的专案组。

而此时专案组的头头们,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两个多月前,当他们率领精兵强将,浩浩荡荡开进七营营部之初,他们是满怀信心,以为能很快将这桩看来并不十分复杂的案子搞个水落石出,查实失踪的苏雨萍的下落;如果她被人杀害,则找到尸体,揪出凶手,便可凯旋而归。

实事求是地讲,对于侦破工作,他们绝非外行。他们在公、检、法系统均巳工作多年,过去的经验使他们各自在内心确信这是一桩单纯的刑事案件,然而就因为苏雨萍是张春桥的亲外甥女,而且张春桥同志巳经亲自过问此事,迫使他们不得不时时刻刻将政治性质挂在嘴上,因为张春桥本身就等同于重大的政治。

再者,“文革”初期,公、检、法系统受到强烈冲击,被彻底“砸烂”,整个机构瘫痪多年。虽然后来得以恢复,但又把三方一锅烩,全国各地都挂出了“公检法领导小组”的牌子,由军代表指挥拍板,将以前许多在侦破工作中行之有效的方式、手段,统统斥为“神秘主义”,违背了“全心全意依靠人民群众”|“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的最高指示,强力在公、检、法干部中灌输“运动破案”“群众破案”的意识和做法,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依靠大轰大闹的方式破案的思维定势。虽然公、检、法巳在一年以前各自独立运转,但思想意识却依然在过去的轨道上滑行。

正因为如此,专案组下车伊始,便动用一切手段,在西双版纳大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人民群众破案战争”。

头头们不谓不辛苦,不尽职,他们废寝忘食,殚精竭虑,日理万机,审察了数千人,审阅了几千份时空定位材料,还日晒雨淋爬山涉水地深入基层连队,召开破案动员大会,分片包干,搜山挖坟,深入千家万户翻箱倒柜。可是两个多月过去,除了挖出一个冒牌的高干子弟,收获的却是满耳怨愤之声,侦破工作没有丝毫进展。

苏雨萍如一缕清风,消失在荒山野岭……

冯中文有重大嫌疑,却始终挖不出一星半点作案动机和证据……

杨士模让人欢喜一场,查来审去,却是个情迷心窍走火入魔的“花痴”……

侦破之苦,不在于案情扑朔迷离,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而苦在眼下这般无线索可寻。

为了撬开冯中文的嘴巴,他们把凡能想出的手段都巳经使用过了,打、吊、烫、捆,三天三夜七十二小时连续审,专案组分班轮流上,企望使冯中文在精神恍惚后能说出带有真实成分的胡话。

凡此种种,加诸一身,岂料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冯中文即使在昏迷之中,也不承认他杀害了苏雨萍。相反他还呢喃着苏雨萍的名字,好像他比任何人都更痛苦,更怀念苏雨萍。

就在头头们心力交瘁,一筹莫展之际,曾在师部宣传队混过,却被冯中文淘汰出来的雷祥瑞挖空心思献了一计。而且光荣地获得了实施这一计谋的权力。

夜幕下垂,冯中文被警卫带进了审讯室。让他感到惊异的是,桌子后面坐着的不是审讯人员而是专案组的警卫连连长雷祥瑞。两边站立的依然是他熟悉的那帮打手。然而,不同于往日的是桌子上摆着一把小提琴。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的小提琴。这琴是放在弄弄坪自己的寝室里的,他们把小提琴拿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盯着主审的雷祥瑞,眼中掠上一丝疑惑。

“你坐下。”雷祥瑞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你不要紧张,今晚我们不审你,也不打你。你给我们拉几支好听的曲子,给大家解解闷儿。”

雷祥瑞居然殷勤地把琴和琴弓取出来,递到了冯中文手。

冯中文把琴夹上颈,调了调弦,侧着脸问:“你想听什么曲子呢?”

雷祥瑞摆摆手,笑眯眯地说:“拉几段‘封资修’的,我们来批判。像马思聪的《思乡曲》、俞丽拿的《梁祝》、电影《五朵金花》里的插曲,现在你都可以拉。”

冯中文感到今晚肯定有名堂,这帮家伙决不会高雅到欣赏他的小提琴独奏。但他们究竟想利用小提琴做什么文章,他却猜不透。而且猜透了又能怎么样?

他现在惟一的选择便是服从。至于其它的一切,他只能任人摆布,听天由命了。

哀怨如诉的旋律,随着琴弓缓缓地运行,缠绵悱恻地流泻而出……冯中文演奏的是《思乡曲》。并非雷祥瑞第一个点名要“批判”这支马思聪将他对亲人、对故乡、对祖国的思恋之情发挥到极致的由民歌改编成的小提琴轻典曲子,而是因为,那哀惋、凄怆的主题与他此时的心境是那样的切合。

串串动人的音符,似晶莹的泪,如飘飞的雨,使他在心中默念着一首曾拨动过他心弦的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冯中文忘情地演奏着,泪水夺眶而出,淌过脸颊,滴落到琴板上。此刻,他的脑海中轰响着一串如霹雳闪电般的话:“我是音乐家,我珍惜恬静、和平的生活,需要适宜工作的环境。我作为一个中国人,非常热爱和尊敬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我个人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和当前发生在中国的悲剧比较起来,完全是微不足道的。眼下还在那里继续着的所谓‘文华大革命’运动所带来的残酷、强暴、无知和疯狂的程度,是十七年来所没有的,也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正在毁灭中国的知识分子,毁灭中国的文明。我和许多党内外多的以来虽然不是一直掌权但毕竟是起过很大作用的人的遭遇是一样的。去年夏秋所发生的事件,使我完全陷入了绝望,并迫使我和我的家属像乞丐一样在各处流浪,成了漂流四方的饥饿的幽灵。如果说我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有什么越轨之处的话,那就是我从中国出走了……”

说这话的人是《思乡曲》的作者,冯中文自小顶礼膜拜的中国“小提琴之王”,中国老百姓无比热爱的音乐大师马思聪。冯中文是他的崇拜者。这番话是他在上海音乐学院一位有名的作曲系教授家中和他的儿子合乐时俩人在偷听《美国之音》之际,偶然听到的。琴友的父亲去了“牛棚”,母亲去了菜市。马思聪这篇题为《我热爱我的祖国》的讲话,对两位生活在暴力与疯狂中的音乐少年的震撼与冲击是无与伦比的。因为在那之前不久,全国各艺术院校与演出团体,均接到了通知,宣布马思聪为“叛国投敌犯”,严令将马思聪的所有作品从教材与演出曲目中剔除出去。《美国之音》将马思聪的这篇讲话与他演奏的《思乡曲》放在一起播出,琴声幽幽,如泣如诉,将讲话烘托得越发凄怆、悲凉……

突然,外面有人随着琴声唱起了《思乡曲》:
“城墙上跑马,
城墙下有人,
想起了我的家乡,
我就牙儿肉儿疼。
想念不忘,
想念不忘我的家乡,
路儿正长,
心儿正惆怅……”

雷祥瑞神色大变,站起了身,警卫们也都一窝蜂冲出门去。

朦胧的天光下,男男女女的知青们黑压压地屹立在坝子上,似一群雕像。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听见人群中飞出的歌声、抽泣声,看得见闪烁的泪光……

冯中文的眼里巳隐然有泪,他用全部的心灵演奏着这支曲子,心里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苍凉。

外面的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凉。歌声穿透苍茫的夜空,穿透弥漫的薄雾,向着遥远的天际飞去……

“你们跑出来干什么?快回去睡觉。我提醒你们,谁干扰专案组的工作,是要负政治责任的!”雷祥瑞终于坐不住了,冲出门去威胁道。

警卫们也走上前去,喝斥、推搡,把坝子上的知青们驱赶回寝室。

雷祥瑞回到屋子里,脸色也不如刚才那般和蔼,但他仍强压着怒气,将小提琴从冯中文手中拿过去,装进琴盆,对冯中文大加赞赏:“你是个音乐天才,你的琴拉得实在是好,你看,琴声一响,我们这么多人都被你吸引了。你一定热爱小提琴,对吗?”

冯中文答道:“对,我自小练琴,对它当然热爱。”

雷祥瑞头一摆,一名警卫将小提琴从桌上拿开,另一名警卫“当”的一声,将一张没把的大板锄摆在了桌子上。

雷祥瑞勃然变色,大喝道:“冯中文,你给我坐到桌子边上去。”

冯中文惊恐地叫了起来:“雷祥瑞,你……你想干什么?”

雷祥瑞回到原位坐下,他抓过冯中文的右手,放在马灯下一边揉摸、欣赏,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指头,既灵巧又有弹性,练到你这地步,不容易呀。”口里说着,他把冯中文的四个指头陡地拉到大板锄上放下,另一只手去警卫手中拿过铁锤,上下比划着,做出敲击状。“你想想,我这锤子要落下去,你这几个可爱的手指头,会变成什么样子?”

冯中文本能地将手缩回去。警卫们一拥上前,按的按身子,拉的拉手臂,将他的手掌又强压到了大板锄上。

冯中文大叫起来:“雷祥瑞,你这是严刑逼供,苦打成招!毛主席说过,要实事求是啊!”

“毛主席还说过,‘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冯中文,你巳经和专案组对抗这么久了,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今天夜里,你要再不老实交待,我就像砸核桃一样,把你所有的手指头一个个地砸得粉碎!”雷祥瑞狞笑着说。

“我从来就是老实的,我没有杀苏雨萍!”

“砸!”

铁锤倏地扬起。冯中文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紧跟着便是“当”的一声脆响,锤子砸到了大板锄上。

冯中文肝胆俱裂,猛地将头压到了大板锄上,嗷嗷狂叫:“求求你,别砸我的手指,砸我脑袋吧!对准太阳穴,就砸一下!”

雷祥瑞被气傻了,半晌,才蔫蔫地吼道:“把他押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专案组得知冯中文的父母巳经到了昆明,正央求办事处给他们办边境通行证。

头头们立即碰头商议,当他们传看了冯中文的档案,了解到他父母的情况后,马上决定,通知办事处,让冯中文的父母尽快赶到那弄营部。

第五天下午,团部把刚刚从景洪赶到大勐龙的冯剑夫与冯怜贞,用一辆北京吉普送到了七营营部。

一个专案组的头头在营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先是介绍案情,宣传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然后,动员他俩大义灭亲,劝说冯中文如实交待。

最后,他话中有音地说道:“你们的情况,我们当然是非常清楚的,如果冯中文在你们的劝说之下能够坦白交待,就算你们立了一功,这对你们都有好处的。”

冯剑夫表示:“请首长放心,如果真是我儿子杀了人,我们一定会站稳立场,大义灭亲。”

冯中文被专案组这几天对他突然改变的态度弄糊涂了。他们让他洗了澡,理了发,还给他治伤。今天午饭后,一位专案组的头头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并未和他说一句话便走了。不一会儿,雷祥瑞居然给他拿来一套干净衣裳,要他换上……

他们又在玩什么花样呢?

想到这事,他无法入睡,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屋外阳光灿烂,竹林中群鸟啁啾,坝子上有鸡啄食。午休时分四处显得是那样的宁静、安详。

不知什么时候,一串引掣声由远而近响了起来。仅从声音中,他便能分辨出那是一辆北京吉普。汽车上了坝子,稍停了一会儿便开走了,四处依然是一派寂静。

突然,门锁响了,紧跟着雷祥瑞推开门冲他客气地说道:“喂,你出来。”

冯中文跨出门槛,随着雷祥瑞走去,跟在他身后的,是翁国平和钱再耕。他注意到,他俩今天没带枪。而且更令他诧异的是,坝子上站着几位专案组的领导,他们在说着什么,但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向着他掠过来。

到了营部会议室门口,雷祥瑞推开门:“你进去吧。”

冯中文一跨进门槛,立刻被惊呆了!

眼前,是他此刻最渴望见到而又最害怕见到的人。他像遭受狂风袭击之下的一株小树,浑身颤抖,凄惶地叫道:“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大哭着奔上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疯狂地亲吻着他,泣不成声地问道:“中文……他们打你了……啊啊啊啊!”

眼泪像小溪一样涌出眼眶,冯中文紧紧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缓缓地摇摇头,一字一板地说:“妈妈,你放心,他们从没打我一下……”

“你说假话!你这脸上的伤,手上的伤怎么来的?”母亲悲声叫道。

“不要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父亲兀地一声暴喝。

冯剑夫端坐在桌子边纹丝不动。虽然儿子一进门,他就从儿子的神态、脸上的伤疤看出他一定经受了非人的折磨;虽然那一刻他的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但他清楚,同情与眼泪毫无用处……

“中文,爸爸的脾气你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如果你是我儿子,就回答我一句话:你究竟杀没杀人?”

冯中文“咚”的一声跪在父亲面前:“爸爸,儿子真的没有杀人!”

冯剑夫久久地痴视着儿子迎对着他的那双眼睛……

再也用不着问什么了,从儿子清明澄澈的眼睛里,他仿佛巳将儿子的内心世界一览无余,那里面没有谎言!

陡地,他双手捂面,浑身剧烈地抖动。没有哭声,惟见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溢出……

冯中文膝行向前,双手抱住父亲的肩膀悲声叫道:“爸爸,我对不起你和妈妈!儿子蒙冤受屈没啥,可我……不愿让二老为我担惊受怕呀!”

冯怜贞放声大哭,也跪了下来,搂住儿子和丈夫,哭得死去活来。

冯剑夫泪流满面,捧住冯中文的脸,哽咽说道:“中文,他们对我说,你杀的是……张春桥的亲外甥女。你现在巳经成了……重点嫌疑对象,他们要……再查不出凶手,会把你拿去……当替罪羊的。”

“爸爸……我知道的……可,那是没办法的事啊!”

“儿子,死,没啥可怕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到头总归是个死。最要紧的,是要活得堂堂正正,没做坏事,就是让他们打死,也不要承认,更不能乱咬别人……”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一大帮人冲了进来,架起冯剑夫夫妇就往外推。

一位头头气极败坏地嚷道:“让你们来劝儿子坦白交待,你们竟敢教他和政府负隅顽抗!”

冯剑夫扭过脸对他吼道;“首长,你把我儿子放了,人是我杀的,你们枪毙我吧!”

“好啊,你这国民党的反动军官残渣余孽,竟敢向无产阶级专政挑战!给我拖出去打!”

拳头密雨般向冯剑夫头上身上砸去。他昂着头,紧闭双眼,没有一声叫喊,也没有一句求饶。

冯怜贞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抱住丈夫,绝望地叫道:“你们打我吧,我是个日本人,我叫大宫静子,我是日本特务!”

冯中文觉得眼前一片血红,仿佛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燃烧了起来。他歇斯底里地狂嚎道:“你们打我吧!枪毙我吧!不要打我父母,他们是无辜的!”

没有人理睬他。

父母巳经被推出了门外。

冯中文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交待,是我……是我杀死了苏雨萍!”

发表于 2006-5-29 19:14  顶部
 
xiaoemo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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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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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5-29 21:57  顶部
 
cydt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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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发表于 2008-7-13 18:00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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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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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回.
发表于 2008-10-15 16:33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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