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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发表时间:2012-12-23 10:45

[原创]木阁楼情人   



午菲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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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阁楼情人(长篇小说)
  午菲•著

  内容简介:
  小镇、古集、老街、木阁楼、女主人、三个情人、 一个丈夫, 一个女人和这四个男人之间的情感纠葛;还有一个花季少女、 一个腐败分子的贪官、以及一个惊天动地的爆炸案:构成了这部长篇小说的生活画面。作品以原生态的笔触描写男女性爱场景,讴歌美好的爱情,也鞭笞人性的丑恶。人物刻划鲜明,极富个性,故事情节波澜起伏、悬念跌宕、扣人心弦、好看耐读。

  作者简介:
  午菲,另有南子、麓山客等笔名,作家。生于福建省厦门市,现寓居长沙。当过知青、工人、医生,曾就读于复旦大学作家班,1984年开始发表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已在《福建文学》《人民文学》《文学界》《青春》《文学报》《安徽文学》《羊城晚报》《福建日报》《厦门文学》《厦门日报》《小小说选刊》等四十多家报刊、杂志发表小说百余篇;著有短篇小说集《在山那边》(2002年,作家出版社);长篇小说《木阁楼情人》(2009年,作家出版社);午菲中篇小说选《三蛇沉浮记》(2012年,团结出版社);长篇小说《六点红情殇》(《木阁楼情人》姊妹篇)近期也将在北京出版。作品曾获过青春文学奖和全国、省、市多种文学征文奖并入选多种文集。
  本作者曾在华声文苑任过版主和超版。
  本人博客:http://blog.sina.com.cn/u/2710522927

  第1章

  初春。叶保已经到桃阳镇税务所上班半个月了。
  叶保在下乡收税时摔坏了右脚,崴着脚走进税务所河对岸桃阳旧街一家写有“供销社日杂店”招牌的门面。
  时间是下午三点钟,门面已经没有顾客。一位名叫谭蕾的女老板,正在整理着货架和柜台上的货物。货物略显零乱,女老板神情却有些专注。但叶保走进店里的声音还是打动了她。女老板即偏过头来,一看,是穿着深灰色税务制服的税务人员,女老板便放下手上的活儿,向叶保打起招呼:“哟,都准备关门结账了,却把个税务官给迎来了。”
  女声清脆、圆润,还略带点甜。叶保颇带懊悔之色的脸上掠过一丝悦意,自嘲地说:“什么税务官?一个破收税员,穷收税的玩意儿。”他眼睛放在店角那堆锅碗瓢盆上,又说,“今天来可不是来收税的,我想买个能煎中药的陶罐子,你店里有吗?”
  “喔,煎中药的陶罐子,那有!在你眼前那一堆里,你自个挑。”谭蕾回应着,把目光落在这个自称是穷收钱的玩意儿的身上,上下打量他一番之后,心里暗忖:年前曾听过店里的搭伙蔡方哥提起过,说税务所新调来一位他们县城老乡的税务员,看他挺陌生的,敢情就是眼前这位?“你是对面税务所新调来的吧?谭蕾带着着疑惑的语气问。
  “算是吧。叶保顺口答道。
  “什么算是,新来的就是新来,哪有算是的!”谭蕾顶了他一句。叶保纠正说,“也不算新来的了,到这里都快二个月了。”
  “说到底还不是新来的。”谭蕾的目光这才从叶保身上移开,说,“你要煎的中药是补药、细药,还是粗的中药?”
  “这我也不懂,反正是卫生院那位老中医给我开了七大包,要我连续熬七天的药。”
  “七大包?那是粗中药了——你陶罐子就必须选一个大一点的。”谭蕾指着最靠墙角落的那堆锅碗瓢盆,说,“你最少要选六分大的陶罐,左边那些就是六分的。”叶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是有一堆赤黄色的陶罐子,紧挨着是一些锄头柄、铁耙、犁头、三脚锄、畚箕、篓筐等农用货品。虽然长短参差不齐,零碎杂糅,但排列有序,杂而不乱。叶保面对着那堆被女老板称为六分的陶罐子,反而不知要选择哪只,他有些发愣着对女老板说,“要选取哪种颜色好一点呢?”“一般是赤黄色的好些。”“为什么?”“陶器是赤黄色就说明烧得熟一些。”“我不懂。哪样才算烧得熟一些?我看还是你帮我挑一只吧。”谭蕾听后,便从柜台走了出来。
  近时,叶保才看清这个女老板原来是个身高足足有1、7米以上的高挑女人。她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细腰、丰臀、高胸。女性特征曲线分明,凹凸有致,那身段正是时下评论女性美的那种魔鬼身材。她长有一张白皙的长条脸,隆鼻,大眼,双眼皮,眉毛很黑,但眼圈黛黑,是那种没经过粉饰的自然的黛色。面对着这张慈眉善目的脸,令人很快联想到寺庙里的某尊观音娘娘。但又不像,这张有些俏皮的、微微翘起下巴的长条脸,更像是某幅西洋画中带着洋味儿的外国女人。她的发型蓬松、微卷、披肩,发式从上到下像一枝枝小花菜,又像一朵朵翻卷下泻的小浪花,自然熨贴又富有动感,这发式的烫工显然是出自那些手艺不俗的美发师。她上身着一件水红色的、镶有金边的毛料西装,下身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子,把丰臀绷得紧紧的,没有扣上纽扣的西装很随意地敞开着,内衣套一件紫色的高领羊毛衫,虽然看上去羊毛衫有些薄,但那毛色显出的柔软细腻的质地,识货的人一看就能看出那是出自“恒源祥”一类的高档产品。虽是高领,却仍然无法掩饰住她那可以让任何女性引以骄傲和自豪的丰满胸脯,那高凸的丰姿既妩媚又性感,当她侧下身子去挑那只赤红色的陶罐时,一股玉兰油的脂香不知是从她的体肤,还是从她的脸庞,或者是从她那魔鬼身材的某个隐蔽部位飘散开来,直扑叶保的鼻孔。她把那只陶罐端起用手指往上面弹了弹,陶罐即发出“咚、咚、咚”悦耳的陶声,她说,“听这声音,这个陶罐瓷实、熟透,质量不错,就这个吧?!”随着她弹陶罐的身动,戴在她双耳上的一对金耳坠,手上一双饰有花纹的宽边金手镯,以及戴在右手无名指的一枚镶有蓝宝石的钻戒,在闪闪发着亮光。叶保顿感一阵迷惑,一个在桃阳这样的山镇开日杂店的女老板,整天与这些粗重和杂乱的农用物打交道,却穿金戴银,一身珠光宝气?不过,不管叶保认为她这身打扮与她开的日杂店不相配也好,或者认为她有些粗俗气也好,可在眼下1995年这个年头,人们还是以穿金戴银为时尚,不管是村姑,还是城市女性,都在追逐这种珠光宝气的时髦。
  叶保在惊诧之余,禁不住地问:
  “你是这个店的店主?”
  谭蕾点点头,应道:“是的。不过,我们以前是属于供销社的。这些年不是开始放开市场,搞体制改革,供销社就包给了我们个人。一个供销社被分割成二十多个子商店,我们这店只是其中的一个。”
  “生意还好吗?”叶保随意问了这一句,目光转向店内。店里的门面很大,有一百多平米,从门面的结构看,这个门面是由原来的三个门面改装、拼成一个大门面的。但门面是老式的木推门,而不是现代的卷闸门,但门面的层面很高,有三米多高。天花板是杉木的,透着赤、黄、红相间的色泽,说明这门面是有些年代了。上面还有一层,但却是阁楼的样式。可以说,这个门面是属于木式结构的老店。叶保望着柜台、货架、地板上四处堆满了日用杂货,闻着从她身上不时飘散出来的微香脂味儿,和从这些琳琅满目的杂货物里散发出来的塑料味、铁腥味、橡胶味、棉布味、山竹味杂糅在一起的怪味儿,觉得眼前这个装戴时髦浑身上下散发着时代气息的美妇人,整天在和这些粗重货物打交道,实在是枉费了她的这身美貌。一种隐隐的惋惜之情在他心里油然地降生。他说:
  “这么大的门面,只有你一个人?”
  “不。我们店原来是三个人。供销社承包时按规定每个 职工给一个门面。我们三人分到三个门面,为了便于经营,我们把三个门面打通为一体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谭蕾又解释说,“今天不是圩日,没什么顾客,就只有我一个人守店了。”
  “就是说,平日里另外两个人就可以歇着了。”叶保接口说,“那两个也是女的?”
  “一男一女。那个男的,今天出去进货了;还有一个女的,早些时候回家生小孩了。”谭蕾回答着,毕竟是生意人,特别是面对这些管着他们,会收他们钱的工商、税务,他们都会存有一种戒备心理,她又改口说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别看门面不小,经营额却不多。你看,从你进店到现在连一个顾客都没有。我们主要是在圩日能做点生意,平日里坐着拍蚊蝇,有时都打起瞌睡,养活一家人都难。”谭蕾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陶罐放在柜台上。借着说话的当儿,她从侧面观察眼前这个站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陌生男人:他的年龄和她差不多,中等身材,腰板结实、肩宽,脸部俊朗,棱角分明,目光有神,虽说神态有此忧郁但显得文质彬彬。当他转眼发现她正在审视他时,他秀气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她的目光迅速地闪开了他,接着说,“这样的陶罐,你在煎药之前,先要用淘米水,或者是红薯粉放进去烧开一遍,以免陶罐浸出水渍。”
  “是吗?”叶保露出为难之色,“我是吃食堂的,哪有淘米水和红薯粉呢?”
  “这有什么难啊,你可以到食堂找炊事员要一把米或红薯粉就是了。”
  “那也是。”叶保点点头,说,“不过也够麻烦的。不是卫生院那个老中医非要我吃中药,我真的懒得找这样的麻烦事。他还特地嘱咐我中药必须用陶器来煎,说用别的铁器一类的都不行,说会改变中药性。”
  “这是当然的了。”谭蕾指着那堆陶罐,“对你说句实话,我们这些陶罐就是专门等着像你这样抓中药的顾客。做生意的有句行话,‘货不等你贵缺,只待你急需’。”她风趣地笑了笑,说,“对,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吃食堂,那你中药放到什么地方去烧煎呢?”
  “对呀,这也是个问题!没你现在提个醒我都没想到。”叶保拍了一下脑额,说,“那就放到食堂里去煎吧。”
  “这中药要慢慢地煎熬,最少要一个小时,你一个人守在食堂那不遭人嫌。”她说,“依我看,你还不如再买个电炉,放在自己的屋里慢慢地去煎。”“你这里有电炉?”“有。500的。不过不知你宿舍里有没有电插座?”
  “那有。肯定有。”叶保说。
  她再次从柜台里走出,到另一边的电器柜台拿出一只电炉子说,“这样不都解决了。但你要记住,你煎药时人一定要守着电炉,如果陶罐里的药汤少了,要及时添进水,否则就干了,陶罐会烧裂。烧完药后一定要记住关掉电炉。”又说,“我看你呀,以前是没干过家务活。”
  “一个爷们,那干过那档子活。”叶保说。
  “我说呀,卫生院那医生也真是,看病开个西药片不就得了,开一堆中草药,让你这爷们左右为难。”她眨了眨那双带着黑圈的眼睛,不以为意又话中有话地问道:“你这么健康的爷们,究竟是患了什么病,非吃这苦麻麻的中药不可?”
  “人不走运呗,要倒霉就多倒霉——”叶保并没忌讳,叹了一声,便向她讲述了今天上午下乡在乡间公路上发生的惊悚一幕。
  原来,上午八点多钟叶保骑着摩托车去桃南村的税收点收税。摩托车从岭上下到半山,就在一个下坡急转弯道的拐角处,突然有一个低着头背驮一捆柴火的农妇从路边冒出来,横穿公路。当叶保发现她时,摩托车只离她不够四五米远,眼看就要出事的刹那间,慌了神儿的他忙踩油门紧急刹车。这时,飞速前行的摩托车在离她还不到半米距离的身后十分凶险地闪过,仅差一点点,就把那农妇撞上。但由于是紧急刹车摩托车在路面上滑出一深深的车辙后,便像倒树一样摔倒在路旁沟渠里。他人也被紧急刹车摔倒的惯性甩出好几米远,人倒在沟渠里疼痛得呼天叫地,那情景简直就像在做一场噩梦,他以为自己这下完了。他对她说:“待我回过神来往路上一瞅时,那个被撞上的农妇已横穿过马路,朝前方山边一个只有四、五户人家的山村走去。”
  就在叶保要再继续对谭蕾讲述时,一个顾客走进店来,打断了叶保的话头,谭蕾走过去迎住那位顾客。顾客只买了一把扫帚和一只粪斗。谭蕾收完钱后又回到柜台对他说,“后来,后来怎样了?”
  叶保接着继续说,“我看见那个离去的农妇的背影很生气,不过,我还是往好处想,估计她是低着头背驮柴火,或者是个聋子,根本就没发现摔倒在路沟的我,或许,她就没发现刚才发生在她身旁的一切!虽然如此,我转怒为喜庆幸没把她给撞上,庆幸我能果断采取紧急刹车的措施,避免了一场车祸。要不,重则是把她撞死,轻则也是撞个头破血流,半身不遂。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乡下人是靠手脚吃饭,尤其是那还靠捡柴火烧饭的偏僻穷山村,如果把她撞成残废,不就毁了人家了吗?我终于忍着疼痛从沟渠爬起,但却发现自己却站不直身,左侧摔倒的大腿从上到下皮肤都摔破了皮,浸着淋漓的鲜血。我撺干血渍,发现站不直身的原因是右踝骨摔伤了。”
  “那你怎么回来,车也摔坏了吧?”谭蕾关切地问。
  “我崴着脚,去把摩托车掀起,那油箱的汽油几乎已经溅流干了,但摩托车也是外伤,并没有坏,还别看是旧嘉陵,还蛮经摔的。我去发动竟然能发动起来,我喜极而泣。忘掉了所有的伤痛,就骑着摩托打道回府了。这不,仅剩的那点汽油居然让我骑到了家。我就去了卫生院,找医生给我开了芬必得说吃下活络活络筋骨,并给我的右腿皮肤伤抹一些药水。”叶保捋起右脚裤管给她看,谭蕾见了,整片的伤疤紫红相间,看了让她毛骨悚然。可以想见,当时摩托车摔倒的惨痛情景。她说:“怎么没用纱布包扎呢?”“医生说,皮肤伤,不会有大碍,过几天伤处结巴了就会好了。倒是说踝骨的骨轮有些偏歪了虽然没摔断,但非吃几服的骨伤汤不可。于是给我开了中药,说要用陶罐煎,我才到你店里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谭蕾说,“我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暗病。进到我店里时一脸忧郁愁容。”她嘴里这么说,心里更多的是感动,为他所说的那句没把那个惹祸的乡下农妇撞伤的话,为他所说的不幸中的万幸。看来,这个陌生的男人,心地还是很善良的。社会虽然有邪恶,但人大都是向善的。向善,使她顿生对他些微的好感,然后是一种向善的敬意!她感动之余,对他问道:“你是刚来桃阳的,怎么就知道我店里是卖日杂货的?”
  “我就住在河对面的办公楼上。站在我住房的窗台就能看见你这边的门面。你们门面那么醒目的招牌大字一目了然。特别是圩日,你们店门口摆放着那么多的大缸、小钵、碗、碟、塑料桶,是呆子都懂得你们店是卖日杂品的。何况,我是搞税务的。”
  “所以你就来了。看来,我们这些摆在门口的粗重货还是能招徕顾客的。”谭蕾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而这露齿的嫣然一笑,却有一种摄他心魄的迷幻一般的魔力。一缕夕阳西照的阳光返照进店里,让他觉得时间已经不早,他说,“我们食堂快开饭了,我应该回去了,这两样东西要多少钱,你算一下。”
  “多少钱?!”谭蕾指着河对岸的税务所说,“我们是‘隔壁亲家’,这样的小物品,你还拿钱啊。”
  “那是当然。”
  “当然什么?免了吧!”
  “不,这是买卖。”他说,“不是说‘买卖算分,相请不论’吗?你按价收钱,天经地义。”
  “这点小钱,你还给我上政治课呀?”
  “不,这是生意经。你非收钱不可,否则,我这两样东西就不要了。”他说。
  看他说到这个份上,谭蕾就说,“那好,你就给二十元吧!——”实际上那电炉批发价就得二十五元,那陶罐是上等的磁坑产,批发价也要八元,收他二十元显然是亏本的。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赚了。为什么?她本来就是真心实意想不收他钱的。做生意的人对常年打交道的关系户哪有几个论价收钱的呢?叶保显然不知道这两件货她是倒贴给他的,他摸出二十元递给谭蕾,但谭蕾没有接,用口朝柜台呶了呶,示意他放在上面。说,“你这个人太认真了,认真得有点迂腐,有点过头了。”不过,她心里还是觉得他是个公道、正直的人。她转换一下口气说,”听你的口音,你好像是外青佛人?”
  “你的耳朵还挺尖的。”叶保看了谭蕾一眼,说,“没错,我是外青佛人,我是青佛县城的。”——青佛县习惯把靠近县城周边几个平原的乡镇称为外青佛,而把远离县城的山区乡镇称为内青佛。
  “难怪听起来你的口音挺熟的。”谭蕾也自我介绍说,“我也是外青佛人。”
  “真的?叶保瞅着谭蕾,在她脸上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还有假?我老家也是县城。”她说。叶保又一次审视着眼前这个美少妇,似乎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不是像刚才那样在逗趣他,于是惊喜地说,“这么说,我们是老乡了。”
  “那当然。”谭蕾不由地又风趣地说,“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我怎么没看见你有泪汪汪呢?”
  “我也没见你泪汪汪啊!”也许是被她这风趣的一逗,也许是他乡遇故知,叶保顿觉他和谭蕾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彼此亲近了。叶保惊喜地说,“我真没想到,就在我楼底下的咫尺之隔,竟然会碰上自己的县城老乡。”谭蕾又笑了笑,说,“这下,你应该大哭一场了吧!”
  “你先哭,我肯定也会跟着你大哭。”
  谭蕾在此是卖了个关子。其实早在年前她就从自己店里也是县城人的蔡方哥口中听说,税务所原来那个到乡下收税的老税务员退休了,新调来了一个县城人接替了那老头。但她只听说,还没见过这个新来的县城人。没想今天见面了,而且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谭蕾心里其实也显处有些惊喜,只是她不愿把这种惊喜表现出来。谭蕾晃动着她那波浪状的长卷发,金耳坠那么一闪,说,“不过,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我们虽叫老乡,但还是有些差别的。”
  “什么差别?叶保问。
  “严格来说,我不是正宗的城里人。我是青佛县城城郊的。”谭蕾 如实说,“我是城郊美都村人。”
  “美都村?!——”叶保诧异了一下说,“不就一江之隔吗?那也是属于县城呀。”叶保朝柜台靠近一步说,“我小时是个调皮捣蛋鬼,贪玩,好喜欢搞恶作剧。夏天好游泳,常常从县城这边游过青佛江到你们对岸的美都村。你们美都村都是荔枝树。荔枝成熟时,村头村尾一片红艳艳的。我就去偷摘着吃。”
  “只摘着吃,我们那儿是不当偷的。村里有个规矩,外村人来现摘现吃,树主人不管随你吃个饱。只有吃完,摘走,带走的,那就会把你当贼打扮。但也只限于教训教训,吓唬吓唬而已,是不伤人的,”
  “这我知道。”叶保说,“我每次都只限于现摘现吃,从不敢带走。”
  “那你还是不够调皮捣蛋。”谭蕾戏谑他说,“你怎么把自己说成是个捣蛋鬼呢?
  “反正我小时就不是个乖孩子。”叶保朝谭蕾的柜台再靠近了一步,继续瞅着谭蕾。她正朝着他看,但眼神里带着女性的羞涩,最后躲开了。
  “我真高兴。今天能在这里遇上县城老乡,以后我再也不愁在这里这么静谧孤独了,有空我就可以上你这儿来和你聊聊天了。你欢迎我来吗?”
  “当然欢迎。”谭蕾说完,紧接着问:“你来桃阳真的才二个月?”
  “我是年内来报到的。然后回去过春节了。过完春节,我才来正式上班。这不,新到一个地方,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都快把我憋死了。”
  “这也难怪。”谭蕾说,“我们店的老蔡也是县城的,并且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老蔡?他叫什么名字?”
  “蔡方哥。你认不认识?”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叶保说,”也许人见过,就是名字和人对不上。他有多大年纪?“
  “四十多吧,好像快五十了。”谭蕾说,“以后你来了见到他,说不定以前见过面。都在一座县城里的人哪有不认识的。再说,县城也只有巴掌那么大。”
  “也许吧。”叶保回答说。
  这时,店外突然有人朝里喊:“谭蕾,谭蕾!办公室有你的电话!……”
  谭蕾随声应道:“就去了!”
  “怎么,你们店里没有电话?”叶保问。
  “没有。一个供销社就只有一部电话,而且是放在办公室的窗口上,接个电话每次都像在喊魂似的。”她说着,快步从柜台跑了出来,叶保见她要走,就说,“你店里没人,我可要走了。”
  “你等会儿吧。我接完电话马上回来。”说完,她拔腿就奔出门面。叶保就只好留下了。
  尽管此时青佛县城大街上已经开始出现许多人提着“大哥大”,但在这离县城七十多公里的山区小镇桃阳,每个单位也都只有一部电话,包括税务所也是如此。只不过打进打出都不要自己掏钱,由单位统一付费。随后出现的一个新的程控数字电话,才结束了这种一个单位一部电话的状况,而一个崭新的个人拥有电话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当然,这是后话。
  谭蕾打完电话就回来了,见到叶保一个人坐在墙角那张店里准备接待客人的泡茶沙发上,谭蕾连续对他说了好几句的对不起,而叶保并不太介意,反而有点感动,第一回和她见面,她就把偌大一个门面让他一个人守在里面。人莫非就是被人信任。因为他看到她刚才走时,连放在钱柜里的钥匙都没带走,而他付给的陶罐和电炉的钱都还躺在柜台上。见她回来后,叶保说,人家打来电话你应该有什么事吧,我应该走了,以免耽误你的事。谭蕾说,没有的,还不是老蔡打回来的,说是货物已经起运,大概今晚八点来钟能运到这里,叫我别走开,准备接 货。她说完,叶保已经起身,他端过陶罐和电炉准备走时,她拿过一只黑色的塑料袋说,这样端着不好走,来,把它们装进袋里,并动手把它们装好,然后在手上掂了掂,确定塑料袋安全保险后,才送到叶保手上。从这个细节看,叶保觉得眼前这个漂亮而伶俐的女人心特别的细腻,并且很能体贴人,直感自己心里暖乎乎的。他向她道了谢后,提着塑料袋,崴着脚步从她店里走出。谭蕾跟在后面,一直把他送到门口。叶保出店后朝街角走去。这时谭蕾 才发现,叶保是骑着摩托车过来的。叶保牵动摩托车骑在上面,回过头来看她。她也正在拿眼目送着他。
  就在叶保回头的一瞬间,谭蕾心里一个激灵,猛然发现骑在摩托车上的这个俊秀而且有点木讷的男人,有一种让她说不出的帅气,他的身影在夕阳西下的余辉里,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通体浓墨重彩,她的心好像被他吸引,又让她感到怅然若失。他向她点点头,示意着道别,然后踩动油门,摩托车便朝眼前石拱桥的陡坡爬行而去了。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2-12-23 23:22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2-12-23 10:48
  第2章

  谭蕾的老家确实是在与青佛县城仅一江之隔的美都村。青佛城在北岸,美都村在南岸,中间隔着青佛江。
  美都村是个果村。村里的人家都掩映在芒果、桂圆、荔枝、柿子等果树的绿荫下。这些果树是参差其间于村人的房前屋后和村道、圹野、江岸的。春秋时节,芒果、桂圆熟时,村头村尾金黄一片;初夏和初冬时节,荔枝、柿子成熟,又是一片红色的海洋。这种随季节交替异果飘香的特殊景观,使美都村素有“果乡”之称。美都村是个大村,有八九千人口,并且还只一个谭姓。该村虽然像谭蕾对叶保所说的你上村里吃荔枝,把肚子撑破,村人都不会把你当贼,但由于自己是大村大姓,长期以来又出蛮横、骠悍的刁民。早先,美都与县城不通桥,美都人来往县城,靠的是摆渡。渡口清一色是美都村人把持。县城人根本没人敢在那儿摆渡营生。凭借着这种地理优势,美都人常在三更半夜,或二三十人结成一伙,或四五十人聚集一帮,带上各种家伙,摆着渡船,摸到对岸县城各街头巷尾,大到吃喝用度,小到厕池尿坑的粪便,能拿走的拿走,能舀走的舀走,反正遇到什么就拿,一扫而光。城里人在屋内闻听到这种打家劫舍的声音,都知道对岸的美都人又来“讨生计”了,都不敢吱声。因为如有谁家吱声了,谁家就会遭大殃。他们会凭人多势众用扁担、木棍、舀粪勺柄,或者石块把吱声家的屋顶、门窗砸烂,然后三五十人一拥而进,将其吱声人家里的财物洗劫一空。碰到抵抗的还会伤及家人性命。你不是会“出头鸟”吗?他们打的就是你这种出头鸟!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当出头鸟。叫你躲不起也惹不起。因而,青佛县城人遇到这种时候只能假装不知,随他们去横扫。长此以往,青佛城里的人一听是美都村人都会不寒而栗,退避三舍,没人敢惹,连公安、司法、政府官员都怕美都村人。美都人也自诩:“青佛城的地,美都人的天”。由此可见,美都人的蛮横刁民了。
  不过,出刁民的美都村也出美女。青佛县城和方圆百里的剧团、戏班子的名旦名角,又大都是由美都村的美女来担当。其台柱子的地位几百年来不可动摇。青佛人广泛流传的一些有关美女配佳郎,红杏出墙的风流韵事和美妙的故事,十有八九也都出自美都美女的杰作。外村一些轻薄、浪荡、风流的男人,宁肯冒被美都人“围剿”和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风险与该村的美女联姻,为能讨到美都村的女人而备感骄傲和自豪。据说,“美都”村的雅号,就因该村历来出美女而得名。也另有一说是该村出佳果而叫美都村的。
  谭蕾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既出刁民,又出美女佳果的村子。其父谭应龙还是这个有着九千人口的大村的村党支部书记。准确点说应是大队支部书记。因为十九年前的1976年美都还不叫村,而叫美都大队。那年,谭蕾芳龄十八,刚从对岸青佛一中毕业回来,在大队农宣队当文艺演出员。她人长得好,又高又苗条。初中时期,她就在一中学宣队主演过《东海小哨兵》里那个抓特务的渔家小姑娘;高中时期又主演了《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花,《智取威虎山》里的白茹。虽然都是一中改编于京剧的某个片段,但能在这些剧目当主角,也是很不简单的。回到美都村,她又在农宣队里出演《龙江颂》里的江水英和《沂蒙颂》里的军嫂。演出不到半年,青佛城和周边几个公社都演红了。这些地方都知道,城郊美都村有个能少扮老,又能女扮郎的美女演员谭蕾。演红了的谭蕾,她的志向是能进青佛县剧团当一名正式的演员,靠自己的才艺和美貌吃皇粮,拿国家的工资。然而。后来的生活却改变了她的志向。
  一天, 一位媒人突然来到谭家,与她父亲谭应龙神秘兮兮地密谈了半天话后,媒人对谭应龙说:“谭书记,四村八里都称赞你女儿谭蕾长得像含春的花蕾那般的美貌和水嫩,又是高中生,又是宣传队里的台柱子,能唱会跳,能歌善舞,活脱脱的,水灵灵的,真是人见人爱。你知不知道,我们临村新仁大队有一个在部队当营长的,名字叫陈传书,前几天从部队回家探亲,在县城摆船渡口见过你女儿。那营长见到同船过渡的你女儿,你猜——他怎么着?——”媒人歇住口问谭应龙,谭应龙疑惑不解,大张其口反问:“——他怎么着了?”媒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见到你女儿,当时差点就晕倒进青佛江里!——回去后就开始犯相思病。于是就差了好几个人到我家来,托我无论如何到你家来说媒。”媒人兴奋得两脚直跺地说:“你想啊,一个营长,一个在部队当营长的军官,换作在我们地方就是局长、公社书记的大官长啦!这么大的官看上了!要是你女儿嫁了他,就是官长太太了,就能到部队当随军家属,农转非,吃上国家粮,还能安排工作,这一辈子就是享福啊!”
  媒人手舞足蹈地说着,拿眼看着谭应龙有什么反应。五十多岁的谭应龙听着,开始有点高兴起来,回答说,“这些我都懂,不过,这叫陈传书的人长得怎么样,不知我女儿能否看得上?”
  “嗳哟呀!——”媒人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我差点给忘了,我把人家的相片都带来了——人家是探亲回来,假期不长,很快就得回部队,所以没能跟我一起来。你看——穿军装的,彩照,人长得挺威风的。”
  谭应龙忙接过照片,一看,是全身照,人确实长得不错,端端正正,一身绿军装衬托得照相人确实威风。谭应龙一下子就乐了。
  媒人所说的陈传书确实是个营级军官。只不过已经31岁了。这点媒人并没说。不过有一点媒人说得很准确。陈传书这次从部队回来是因母亲病危告急才请的假。从县城渡船回新仁大队,正巧和谭蕾同船过渡。谭蕾一身的少女灵秀风采一下子就把吸引住这个未婚的营级军官。从谭蕾上渡船到下船,陈传书有点犯傻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这个美少女,以至到了下岸的渡口同船的人都下光了,陈传书还独自坐在渡船上,他的目光跟随着已经下船离去的少女身影,他看愣了!但他毕竟是在部队锤炼了十几年的军人,经验告诉他,让他懂得让全船人都离去,才向摆渡的老人打听,刚才这个穿白衣兰裤的漂亮女孩是哪村人?摆渡人告诉他:“她啊,这里的大人小孩都认得她,也知道她——她是美都大队支书的女儿,名字响当当的,叫谭蕾,是我们大队宣传队的队长,歌唱得好,戏演得好,远近闻名!我看,你大概是从外边刚来的吧?”
  “我刚从部队回来。”陈传书如实相告:“我是隔壁新仁大队的。”“哦,是新仁的,到部队有些年头了吧?”“十二年了。”陈传书说。“十二年了,难怪你不晓得她。”摆渡人说着,陈传书把话都记下了。看到又有许多过渡的人上了船,陈传书没能再和摆渡人多聊才下了船。过后,那摆渡人就传出:有一个军官看到支书的千金谭蕾,愣得直在船头坐着发呆。后又经人一传,就变成这位军官看到谭蕾差点晕倒进江里。


  陈传书回家之后,确实一直寝食难安。同船过渡的女孩那靓丽美貌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想,这辈子如果能娶到谭蕾这样一个像画中的美人做妻子,那真是人生最大的幸事。辗转反侧了几日,终于叫上媒人上门去说媒。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母亲病得不轻,他父亲过世早,从小就是母亲一人养大的。青佛县有个习俗,家里长辈病危,如有男儿已经长大且没成婚,那就得赶紧寻亲结婚,以防病危的长辈突遭不侧,连个披麻戴孝的儿媳都没有。在陈家他为老二,在他上头是一个姐姐早已出嫁,最大的外甥子,站着都快跟他一般高了。他参军这些年,多病的母亲平时的生活起居,都是由姐姐和姐夫来照顾。因为姐姐是嫁在本村一郭姓的人家,离他家只百来米远。青佛县是个山区小县,特封建,特别讲究习俗。已经31岁还没成婚的大龄男儿陈传书,尽管在外当了军官,人前风光,而作为长年卧床,病态恹恹的陈母,对儿子还没成家,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因为这意味着她没把陈传书抚养成人。
  媒人说到点子上,谭应龙可以理解。虽然媒人最后说到陈传书的年轻比女儿整整大了十三岁,但在1976年那个对军人特别崇尚的年代,尤其在农村能把女儿嫁给一位营级军官的男人,更是一件非常光耀门庭的幸事,许多人趋之若鹜,求都求不上。谭应龙捧着相片上穿着军官服的陈传书,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模样让他越看越端庄,心里也就越看越高兴。谭应龙终于对媒婆发话:“可以带陈传书上门让我目测目测。”并向媒人表示:“只要让看上眼,我就会同意这门婚事。要是女儿谭蕾这方面有问题,我还可做做女儿的工作。”
  谭应龙的应诺,让媒人喜不自禁,媒人连喝了三杯茶和连吃了十颗蜜金桔。媒人何尚不知,作为管着一个九千人口的、又是远近闻名出骠悍,出凶神恶煞的霸王大队的第一把手,谭应龙的权威和强硬,以及一言九鼎是不容怀疑的。谭应龙在家里是绝对的大男子主义者。谭家有三个儿女。大女儿谭芬18岁就出嫁,是嫁给邻村一个在县政府当主任的大龄男人,据说是谭应龙一手操办的。二女谭蕾,现年也是18岁,在谭家也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谭应龙早已不容女儿整天在人前人后,戏台上下蹦来跳去。“女儿长大是冤家”,谭应龙深解这一点。他是一村之长,一家之主,他怕早已长大成人的女儿会像那些红杏出墙的女人,给他带来丢颜失面的不光彩事。愿女儿早嫁人早省心。小儿子谭聚利今年16岁,现虽然在县城上高中,但早在前两年,谭应龙就为他在隔壁许桥大队说好了一门亲事,还定下了婚,只等着他高中毕业就成婚了。如果谭蕾不能在近年嫁出去,就会直接影响到小儿的婚期。在美都村像他这样的家庭是绝对不允许“剥菜从菜心剥出来”的。那样的话,是会遭人笑话的。现在有媒婆来家里为女儿说媒,这正好像在为他排忧解难。况且,人家是位军官,谭应龙心里哪有不高兴的。
  就这样,当媒人带着一身绿军装的陈传书来到谭家时,谭应龙就像迎接贵宾似地等在了门口。谭应龙上下仔细地打量着陈传书,人虽然瘦了点,但个头很高,有一米八二,女儿是一米七一,身高蛮般配;人的皮肤是黑了点,但在军营,整天出操训练,摸爬滚打,哪有几个是白白净净的。再瞅瞅陈传书那穿有四只口袋的军官服,谭应龙把那口都乐得咧开了牙。于是就叫那历来百依百顺的老伴把女儿谭蕾带到大厅头,让谭蕾泡茶端给陈传书喝。老伴看着陈传书默不作声。老伴同意不同意无关紧要,老伴在家里没有话语权。问题的关键是女儿谭蕾。谭蕾见到陈传书江没有多大的感觉。谭蕾嫌陈传书人老了一点,长相也一般,并不像她在戏台和心目中所看到的军人那样英俊,并且人也太老实了一点。谭应龙这时就做起了谭蕾的工作。他开导女儿,一个在村子里长大的男小伙子,从咱乡下去当兵,能做到营长,他的官级比她参演的《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指导员,党代表还高出一个级别,年龄自然就会大一点了。至于人黑了些,当兵的军营生活整天风吹雨淋日晒,不都是这样的。至于人太老实,老实就是实在,靠得住,而人长得不太英俊,谭应龙则用十分响亮的口气说:“就凭人家穿着四个口袋的那身军官服,就能盖过了一切,盖过了所有的缺陷。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接着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对谭蕾说:“我们谭家是祖上修了大福,才能找到这样的女婿。这条婚事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由不得多加考虑!我是管着八九千人口的男男女女,上至市委书记、县委书记,下至平民百姓,我阅人无数,我看人是不会走眼的。人家从部队探亲回来的,假期有限,容不得你再犹犹豫豫,婆婆妈妈。再说,你一和他结婚,他是营级军官,你就可以随军住进部队,成为军官家属,人家部队还可以为你安排工作,让你吃上皇粮,领国家工资,一切都是一步到位。这样美妙的婚事,你上哪儿去找?你整天去演戏,何时是个尽头!就算像你所向往的那样,到县剧团当演员,不也和现在这种条件差不多。再说,你已经18岁了,你姐谭芬不也是18岁就嫁人了吗?依我权衡利弊,这事就不用再多加考虑了,就这样定了!”
  谭父在这个霸王大队当支书近二十年了,是个铁腕人物,在大队呼风唤雨惯了,说话从来是说一不二,根本不容谭蕾再有任何的犹豫。父令难违!于是俩人从过“小定”到登记结婚,前后不到半个月。扯结婚证时,谭蕾 的年龄离结婚登记年龄还差二岁,谭应龙只说一句话:“就像姐姐谭芬那样办!”叫来大队文书,把大队户口本和登记证明改成21岁,并且亲自出马到城郊公社民政组那儿一站,民政组很快就把结婚证给办了。
  谭蕾就这样嫁给了军人陈传书。结婚那天晚上,陈传书与这个他梦寐以求的、如花似玉的谭蕾上床,不知是他晚婚,或者是她太漂亮,或者是第一回碰上女人过于激动,或者是没有任何性经验,当向着谭蕾的处女之身开苞时,一股殷红的处女血渍从她的下身喷涌而出,谭蕾大喊太痛时,他一阵惊悸,一个激灵,就把精水给射了。精水与处女血混合一起,沾满床被,让他看了后怕,有种胆战心惊。那红白相间的梅花印和腥味,让他每每想起就会心颤不已。此后,每一遇上和她同房,一挨上谭蕾的身体,他就恐惧,就锁不住自己的精门。他以为全天下的男人,全天下的男女交合都是这个样子。因此并不以为意。她呢?大抵也如此。因为陈传书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同样也认为天下的男人在交合时都是他这个样子。那时“四人帮”刚粉碎,男女情感这方面的东西禁锢太久,根本没有男女性爱这方面的书籍可以看。而这事又不能拿到桌面上跟人说。那时任何人也是禁止谈论性爱的。
  说来也怪,自从陈传书和谭蕾结婚后,病态恹恹的陈母却奇迹般地从病床上爬起,而且一天天康复起来,并一直活到1984年才去世。这是后话。
  他们办完婚事,陈母看新娶来的儿媳的确太漂亮,老人很少看过有像儿媳这么漂亮的女人。陈母虽然高兴,但不无担忧。于是私下里把儿子叫到跟前,说,“你娶的女人过于红颜,是福是祸,妈很难判断。但有一点妈要告诉你,美妻往往是别人的!你以后遇事要多加注意。”陈传书缄默着,没对母亲说什么,心里以为老人多虑了。他为什么到了31岁才成婚?其实他也有个心结。他所在的部队是省监狱的看守部队,负责看守监狱的犯人。早几年看守所机关调来一位政法专科学校的女大学生。那女的是生长在干部家庭,人长的文雅秀气。他到部队机关办公室与她偶然邂逅,他一眼就看上那个女的。此后就常找借口到部队机关想多和她接触。当那女的发现他有所企图就开始回避他。因为她的出生、大学学历、她的身份根本就看不上从乡村来的陈传书,你是营级军官又怎样?不就是靠硬打强拼才混出来的?说到底,就是个土包子!她的主动回避,陈传书当然就没戏了。但他又被她迷上了。痛苦之余,他找到他的上司,机关干部处的处长。那是他的老上级,他的提干一步步走到营长这个级别,全是这个老上级对他的培养。于是他就对这个团级处长和盘托出自己的心事和痛苦。这个团长处长很是同情他。于是提出可以帮帮他。于是就把这个女大学生约出来和他见面。女大学生大概是囿于处长的脸面,才同意和他见面。约好在一个傍晚的机关林荫里约会。他和她见面了。但那女的对他一句话也没说,只留给他一张纸条,人就走了。那纸条只有短短几行字:“陈传书: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你拿个镜子照照你自己,不要自不量力。别以为你现在是营级,而我是连级,比我官高一级,就想压我,娶我。告诉你,我只要也混到你这样的钻石王老五的岁数,我起码也是团级别!我怎会把一朵花插在你这堆臭牛屎身上呢!”
  如此尖酸刻薄的言辞,几乎把他击垮。不过他最后还是挺过来了。由此,他发誓一定要找个比她更加漂亮的女人。没想苍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如花似玉的谭蕾。虽然没有那个趾高气扬,高高在上的女大学生的学历,但谭蕾比她年轻,而且比她漂亮不知多少倍。
  婚后半个月,陈传书就带着年轻美貌的新娘谭蕾回到他服役部队的宁石县。谭蕾真正当起了随军家属。不久,户口也“农转非”迁到部队。到了部队,谭蕾才明白丈夫的部队是在那四处高山密林的宁石县是看书监狱的。丈夫的营级军官名称是“省监狱看守总队宁石看守二队中队长”。不是她心中正规的野战军部队,而是武警部队。丈夫整天就是与那些判重刑的犯人打交道。这使她的心里颇感失望。不过,谭蕾很快就被正式安排在宁石县百货公司当营业员。稍许的失望很快就被正式参加工作的喜悦遮盖了过去。次年年底,谭蕾就生下第一个男孩陈思勇。初为人母和养育幼子的幸福,再次驱走了她少女时代缺少初恋的遗憾。第三年,已经采取计划生育放节育环的谭蕾避孕失败再次怀孕。由于她是军属,怀孕的事并没引起百货公司领导和组织的注意。于是又生下了女儿陈思香。几年时间,这个天真浪漫,能歌善舞,曾红遍演出舞台,心中装满多少少女春梦的女人,变成了一边上班,一边养育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的少妇。


  这时的谭蕾是单纯的。也是幸福的。不过这种幸福的生活很快就被一次偶然的事件所打破。
  那是1982年的夏天,地处山区盆地的宁石县,也许是四面环山的缘故,天气特别的炎热,气温每天都在35度以上。谭蕾在百货公司站的是毛纺织品柜台。几天之内那些短衣短裤被抢购一空。大街小巷的人们都被这久旱不雨奇热的暑天炙烤得像一只只烧鸡。尤其是女人几乎都是穿短裙和超薄的短袖。谭蕾当然也不例外,她每天都是穿着露出腋窝和胸脯的短袖站柜台。但她人长得特别丰满,一穿上短袖,丰腴的胳膊像白藕一样水嫩一显露在过往顾客的面前,格外引人注目。一些男人从她柜台经过都会放慢脚步,仿佛在向她行注目礼。特别是她那虽然生育过两个小孩,却依然圆圆滚滚的两只乳房,那弹性的丝质的短袖好像根本就绷不住似的,白皙皙的乳房肉体和深壑一样的乳沟,实在惹火,惹人眼球。说来也怪,她是个生育了的女人,也已24岁了,身材却不像那些生育过的女人一下子被变了形,皮肤松弛,肚皮起妊娠痕,皱巴巴或软蹋蹋的。相反,随着肤体的成熟,她的肌肤依然富有弹性,颀长的腰肢依然苗条轻盈,从外表和体形上看,很难看出她是个结过婚并且是有两个小孩的女人,仿佛女性的青春期才刚刚要开始。这种特异的反自然性,确实令人难于思议。在街上和公共场合穿着低胸露臂的谭蕾走到哪儿,就有异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背面看她的男人,是看她的纤细腰肢和轮廓凸现的臂膀;前面看她的男人,是看她柔媚的脸蛋和袒露锁骨及洁白的胸肉,最后把目光聚集到性感硕大的肉弹上。谭蕾有时都会被这些或贪婪,或审美的目光看的脸红心跳,不好意思起来。


  有天,宁石县的县长吕轴方独自一人到百货公司。他要为自己购买两条背心。过于燠热的天气,让这个有点发福的县长有些受不了,整天汗流浃背的。吕县长走到谭蕾的纺织品柜台前站定。当他无意中看到穿着低领短袖、胸前露出一截深深乳沟的谭蕾时,这个长期坐在办公室的一县之长惊愣住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百货公司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个穿着大胆暴露的女人?而这样一位风姿绰约的高个女人,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他惊异的目光随着女营业员的身动而移动。当谭蕾那低露出半截乳沟和乳肉的洁白之光在他眼前晃动时,吕县长在惊异中变得心惊肉跳,转而是神乱迷离,人都有些难于自持地深呼吸起来。他的眼睛赶快躲开,人定了定神后慌忙而随意地选购了两条棉背心赶紧离开生怕自己会在她的乳沟和白皙肉体之光下而失去神态,或出现什么不适的举止而让熟人认出他是县老爷。毕竟一个县长在公共场合,盯住一个漂亮的、露点过多的女营业员看,要是被人认出,是有失检点的。
  人啊,其实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有七情六欲。他吕县长也是人,偶见漂亮的、迷人的女人同样会心旌动摇。女营业员的低领短袖、超前而大胆的暴露,特别是那道像外国女人那么深隧的乳沟,高耸云端般的乳胸,让他寝食不安。也许,他已忘记了此时是火热的暑天,把女营业员的大胆暴露错认为是她的超前开放,或是在诱惑和勾引异性?这种错误的认为导致影响了他的正确判断,他觉得像女营业员敢于在大庭广众面前暴露自己的女人,是很容易被男人上手的。
  第二天上班,火烧火燎又显得按捺不住的吕轴方就在县长办公室打电话给国营百货的邓经理,说自己昨天在纺织柜台买的两条背心号码太小,穿不得,今天又要开会,没时间上柜台更换,要邓经理让柜台营业员再选两条特大号的棉背心送到他的办公室来。吕县长在电话里特意增补一句:卖给他背心的营业员是商店个头最高的女人。邓经理忙向吕县长一阵道歉后说,那高大的女营业员名叫谭蕾,他会叫她立刻选上特大号的背心送到县府让其挑换。接着又是一阵屁股不点地向吕县长陪不是。接完电话后,邓经理又屁股不点地跑到谭蕾的柜台,叫她立即选上三种特大号码的——六条背心送到县府大院。
  在一幢飘着玉兰花香,种有鲜花翠柏的独幢楼式的办公楼二楼,谭蕾找到了那间挂有“县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谭蕾心惊胆战又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吕县长早就坐在藤条沙发上等着了。那时还没有空调,但室内三把电风扇却从不同角度同时打开着,阵阵风扇声迎着她这个让吕县长一夜无眠,心思不宁的美妇人。吕县长见到她,神情自若地请她坐在他的对面一张藤条沙发上,还起身为她倒了一杯凉茶放在她面前。之后,说:“真麻烦你了,这么热的天,劳你跑了这么远的路,给我换背心,”谭蕾诚惶诚恐,回说:“真是抱歉!实在对不起,你昨天购买时,我忘了向你介绍你应该穿多大的尺码,我失职了——”谭蕾不敢告诉他,她认不得他是县长,更不敢解释他购买后走得过于匆忙,而没能向他说要穿多大的才合身。
  吕县长站离他的坐席,走到她坐的沙发旁说:“你别歉意,这样反而让我心里不安。”然后,瞅准她的脸庞“哼哼”地微笑着,挨近她身旁。这时,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告诉她这个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刚从中学毕业的青涩少女。婚后在宁远百货站柜台阅人无数的经验告诉她,眼前这个吕县长换背心只是一种托词,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接近她。因为从进入办公室那一刻起,吕县长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就一刻不停在她身上逡巡,那色迷迷的目光好似要把她身上穿的薄丝上衣剥去。她庆幸自己今早换了这件有遮挡的圆领短上衣。换作是昨天的开胸低领,她会受到一种直接就被他觊觎的威胁。挨近她身边的吕县长发现她神情显得有些紧张,就欠了欠身,说,“你好像不是宁石本地人吧?”谭蕾低眉下眼说:“是外地来这里工作的。”
  “来宁石多久了?”“六年了。”
  “来我们这儿生活能习惯吗?”吕县长故意把“来我们这儿”的语音加重,意在表示亲近和关切,但因神态不自然,反而显出语无伦次的笨拙。谭蕾不想这种询问式的对话继续下去,她想尽快离开这里,她改过话语,提到正题,“吕县长,我已把三种大尺码的背心都带过来了,你自己挑。我把它们都放这里了——”说着,她起身示意要走,这时,吕县长即刻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胳膊——光滑而细腻的肌肤让他兴奋不已,他随口说道:“别这么急嘛,你多坐一会儿嘛1”但被他按住的谭蕾已感到惊慌不安,想挣脱他按住的手。但她没能挣脱,吕县长的手已由按转为抓了,那像蟹爪一样的手已紧紧钳住她的胳膊肉,把她已站起的身子重重地压回沙发上,而另一只蟹爪却抓住她的腰身,像在对她实施按摩那样松弛开张地摸擦着,口里十分露骨地说:“你这个漂亮的女人,你这个聪明的女人,我今天叫你来,难道还用我把话挑明吗?——本县长昨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这身像电影明星的体态迷住了。弄得我一夜不曾合眼,神魂颠倒。本县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让我着迷的女人。你说,你需要什么,本县长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我啥也不要!”谭蕾愠怒地说,见他那只手已开始从腰部移到背部并勾住她文胸的背带,谭蕾已紧张到极点:“真看不出,你是堂堂一个县长,这儿又是县长办公室,你竟然这么公开调戏一个女人?”“什么调戏?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是喜欢你才不顾及这些的,再说了,我这儿是私人办公室,没有人会看见,你别有所顾虑。”吕县长已经把手捋起她的短袖,她背部的肉体已经完全暴露他的的眼前,他有一种狂喜,还有一种晕眩,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口里喃喃道:“你这么美貌,你做我的情人吧!”
  “你别这样!”谭蕾发现吕县长的手已经脱开她文胸的背带,随即朝她被脱开的前胸摸索前来,谭蕾慌了神儿,怒斥道:“吕县长,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异想天开!”
  “谁叫你爹妈会把你生得这样楚楚迷人!”他不管不顾把手继续往她胸脯进攻,眼看着自己就要吃亏的谭蕾,提高嗓音说,“你真的不能这样。再这样,我就大声喊了,”
  “你喊,你喊吧!今天你在我这儿就是喊得天蹋下来,也没人会理踩你。”他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我县长独自的办公室,不经我的允许,没一个人敢随便闯进来,”
  谭蕾意感情况不好,而吕县长那只手已使劲掰开她护住自己胸脯的双手,他口里还喘着像牛一样的粗气。谭蕾说:“你这样做就不怕影响不好?”“我今天是豁出去了!”谭蕾明白,此时再不放缓一下口气,自己有可能会遭到不侧,她一双手继续护住自己的胸脯,不让他继续深入,然后急中生智地说:“看你还是个县长,想要我这个平民百姓的女人,还怕弄不到手,你何必这样心急,难道不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你有心,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比如说找个晚间,我约会你,我们何必在这样的办公室,还是大白天,要是让人撞上了,你我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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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2-12-23 10:51
  吕县长一听她可以在晚间约会自己,又听她说得有道理,那只手就停止了攻袭,抓住她胳膊的另一只蟹爪也松开了,人逐渐恢复了一个县长应该有的官相,说,“你能说话算话,我现人就放过你。我们晚上在县委招待所见面。”
  “好的,我答应你。”谭蕾终于从他松开的手挣脱出来——这时的她,仍是一脸惊魂和恐惧。面对眼前这个脑额已经冒汗的中年县长,这条色狼,此刻她唯一的想法上赶快想办法逃离他的魔掌。她即刻从沙发上站起,快步转过茶几,三步并作两步向门口冲去,冲到走廊,在她的背后传来吕县长粗犷的声音:“你不能食言!记住,今晚七点半,我在招待所东楼二楼等你!……”终于逃脱的谭蕾一口气奔到走廊尽头,快步下了楼梯,见她没有追出才屏住呼吸,大声回话说:“等你?——等你去死吧!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臭县官,你自己一个人在招待所撞墙,跳楼去死吧!”然后骑着自行车飞快离开县政府。
  吕县长见状脸色大变,一脸沮丧,到口的鸭子被飞了,懊悔自己今天的手段不够狠,才没把这个美貌的女人弄上手,弄得自己没吃上羊肉反惹了一身膻/他从窗口望出去,那女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但吕轴方并不死心。过后又打电话到百货公司给谭蕾。谭蕾去接一听是他的电话就挂了。吕轴方就把电话打给公司经理,说群众来信反映,百货公司服务质量很差,特别是纺织柜台那个谭蕾服务态度更是恶劣,哪像是人民百货的营业员,简直就是泼妇一个。并责问他这个公司经理是怎样当的?要求他立即给她调换工种,不能让她在柜台上当营业员了,应该让她去喂猪、去扫厕所、打扫卫生,让那些脏活、粗重活、勤杂活冼涤冼涤她身上的傲慢和骑在老百姓头上屙屎屙尿的专横跋扈。邓经理在电话里先是莫名其妙,然后是唯唯喏喏。但他又不敢正面询问火药味十足的吕县长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如捣蒜应道:“好的,我会对她作出处理。不过,叫她去干那勤杂活,可能有些不太合适。”
  “什么不合适?吕县长在电话里提高着嗓门。
  “她是随军家属,属于我们这儿双拥照顾工作的对象。她的丈夫是我们这儿看守中队的营级军官。”
  “营级军官又怎样?!”吕县长在电话里怔了一下,又说:“军属妻子服务态度恶劣,群众意见反映激烈,照样要严肃处理!总不能让她在柜台耀武扬威,欺压百姓,无法无天吧!这儿是宁石县!你是百货公司,不是看守所!”吕县长怒不可遏地斥责着,然后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经理吓出一身冷汗,对方毕竟是管着他的县府最高首领。在宁石县他要你死你就不能活。他一个小小的百货公司经理得罪不起,他还要经理这只饭碗养家糊口。于是当即回头上柜台找到谭蕾,把吕县长的意见一字不落地转告她。谭蕾一听是吕县长的意见,脸色一下铁青了,说:“他在胡说八道!”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但她没能把自己受辱的真相告诉经理。经理感到纳闷,“我实在没办法,人家是县长,管着我们。他只要一句话,我就得卷铺盖走人,回到我乡下的老家去种那三亩薄田,去修理地球。依我看吧,你先不要再站柜台,但也不要去喂猪,扫厕所。我把你先安排到厨房做帮厨一阵子吧!”
  谭蕾这时才知道自己得罪了县长,在宁石县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了。见经理也是一脸无奈,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于是委屈地跑回家,才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陈传书听后惊怒不已:“这是什么县长?简直就像看守所里的那些流氓、恶棍!”对妻子在办公室被辱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他真想带着枪立即到县府与这个流氓县长理论一番,用枪崩了这个家伙。但被谭蕾止住了。待他怒气消退后,转而又想,对方是县长,他们是省监狱的看守部队,省监狱正在利用宁石县四处是林区的林木资源,准备在这里开办一个监狱三合板加工厂,让那些服刑犯人有个劳动改造的场所。木材原料都来宁石,有许多事都得与当地政府进行协调。如果为这事与吕轴方闹翻,势必影响到省监狱的整个工作大局。他是个军人,不能为了自己的委屈而影响全局。再说,前几年夫妻在计生方面多生了一个女儿,已属于超生对象。宁石县计生办曾就此事向他们做过调查,原是要对他们夫妇佬出超生处分。后来是省监狱看守总队的领导出面说情,宁石计生办才以管辖权在部队为由,放过他们夫妻一马。这也成为他这儿年挂在心头的一个心病。俗话说,授人以柄,处处被动。如果他真与这个流氓县长闹起来,闹得过,能躲过一劫,要是闹不翻他,这个“一霸手”势必会寻机报复,倘若被他翻出超生这笔陈年老账,抓住他们超生这条软肋,先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所谓“打蛇不死,蛇恶三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能忍就忍吧,小不忍则乱大谋。陈传书权衡再三,决定采取忍让的办法,先吞下妻子被辱这枚苦果。他本就是个忠厚木讷,平素少言寡语的人。这一性格也决定他不会贸然去与之抗争。他反而劝妻子说,“你先委屈一下吧,到厨房干炊事就先去几天,我回头再想办法。”
  然而,令谭蕾意想不到的是,陈传书回头再想办法却是向部队提出转业的申请。申请理由当然不会说是妻子被吕轴方猥亵,而是推说家中老母长期病卧在床,急需他们夫妻回老家照顾。一个月后,他的转业申请得到批准。
  就这样,怀着一腔怒恨的陈传书携着妻子和两个幼儿,离开了那块他为之奋斗和生活了十八年的宁石县,离开了曾让他的人生辉煌过,也让他受到奇耻大辱伤心不已的异地他乡,回到了老家青佛县。他们夫妻要离开宁石时,显得十分低调。陈传书不愿惊动那些曾经培养过他,对他寄予厚望的上级领导和同事。谭蕾到百货公司办理调动手续,也是悄悄地进行。至于她为什么这样快就要调良的原因她也避口不谈。不过,她还是向和她平时在柜台玩的好的一个女同伴黎天瑜,吐露了自己要调走的原因。黎天瑜的情况和她差不多,也是随军家属安排在百货公司。只不过她的丈夫是在看守中队,而是监狱的副狱长,属于看守总队的团级军官。夫妻是江西鹰潭人。平时她和黎天瑜无话不说。黎天瑜知道谭蕾的遭遇后为谭蕾忿忿不平,骂道:“吕轴方,这个天杀的,将来肯定不得好死!”同时,她也向谭蕾吐露,她丈夫也正准备在年底转业回鹰潭。之后俩人抱头痛哭,并且约定:今后姐妹俩要保持通信联系。


  他们在1982年秋天回到青佛县。
  在青佛县政府,一个营级转业军人回到地方安排工作,县里组织部和人事部门为安排陈传书的工作,确实颇犯为难。在这个官满为患,人浮于事的官场,本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填得满满当当,难有安插下去的空隙。最终,那位颇犯为难的隆宋的组织部长,只能把陈传书安排在远离县城71公里的桃阳镇政府。在镇政府挂了个与陈传书级别比较相称的闲职,名曰“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在陈传书前面还有三个副主任,陈传书列居第四位,具体工作是负责镇里下乡工作队的调研、协调和生活。
  很显然,这样的工作安排对正营级的陈传书来说是有失公允的。但陈传书接受了,陈传书认为桃阳镇虽然偏远了点,但毕竟是有个工作岗位了,又是在青佛县本乡本土,不必再受那在异地他乡的窝囊气。从某种意义说,还正合陈传书的意。因为有了美丽的妻子在宁石县府被那个流氓县长瞄上的前车之鉴和经验教训,陈传书认为能避开那种人际关系复杂的县城,和避开官场险恶的是非之地,到偏远乡镇去,生活反而能过得安宁一些。
  随后,谭蕾也同时被分配在桃阳供销社百货营业员、部干她的老本行当营业员。大男儿陈思勇那年六岁小女儿陈思香五岁的户口也随父母落户桃阳镇政府。因为两个小孩都在学龄期,要上幼儿园,他们考虑到桃阳是山镇学校教育相对落后,就把他们留在城郊谭蕾的老家美都村幼儿园上学。平时交由谭家父母照顾。谭家父母见他们一家人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自然应允了。
  此后,这对带着遗憾和心灵创伤,又带着一种美好的新希望来到桃阳,开始了他们的另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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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入夜。
  税务所四楼。
  叶保的住房里弥漫着陶罐烧中药的药香。虽然他不懂得中药,但闻着一阵阵扑鼻而来的药香,还是能从中识别出里面有当归、川芎这两味药。他闻着这药香走到窗台前,眼望着窗外。外面已是灯火点点。而在他住房对面的桃阳圩老街也已经是灯火通明了。
  叶保感到自己有点好笑,来税务所正式上班已近一个月了,从来那天起,就住在这个有四十多平米的小套房里,自己却没发现税务所的楼房原来是建在半斜的山坡间,自己竟然忽视了楼对岸桃阳老街和整个楼群,原来都被自己住的楼房“踩在脚下”,自己居然是凸立在这些楼群的头顶之上。叶保双眼凝视着脚下的老街圩集那幢被商人称为“金角银边”的木阁楼——他下午邂逅的谭蕾的门面。当然那儿现在早已关门,只有二楼的木窗透出幽昏半亮的灯光。
  桃阳老街的门面沿河面建。从街头到街尾有一千多米长。街面一律是用光滑而圆溜的磊石铺就。街面窄小而逼仄,最宽处也不过十米。那最少也是六十年前建造的店铺一式是木头结构,一式上下两层。下层的门面既高又宽,且都是深间,深度有十二米,宽度有七八米。顶层则矮,不够二米二高。应该说顶层是阁楼,当年的建造者是设计用来供守店人临时居住的。不过这些老式的门面建筑都是选用桃阳本地取之不尽的上等杉木。从店面到楼上,门、窗、楼梯、围栏、走廊、屋顶、屋檐、楼板都是清一色的杉木。由于建造年代久远,历经风吹雨淋日晒,远远看去,杉木都呈现出赤褐相间的颜色,给人一种斑驳老旧的印象。而这条木式建筑的老街最奇特的一点是,别处的铺面大都是人们惯常所见的那种店铺与店铺对看相望的双排向,而它这里却是店铺独立一排的单排向。而且,这种单排向的铺面从街头一直鱼贯到街尾。这就成了这样一个格局:坐南朝北的店铺,中间是石磊铺就的街面,街面之外是桃口小河的河滩和河坝。街面和河滩河坝在集日人多时,就成为集市的赶圩场地,也就是集市。为什么不把店铺建成双排向呢?据说,很早以前桃阳墟也是双排向的店铺。但是,由于桃阳圩街尾是桃阳河,流经桃阳圩街外的桃口小河的出口,就是在桃阳河交汇。桃口小河实质上是桃阳河的一条支流。春季雨汛期,桃阳河上游流经四个乡镇山野平川。众多村庄沟壑的河水都聚涌到桃阳河,而桃口小河虽然小,但两岸从高山峻岭而来的河水也汇到桃阳河,那汹涌的河水经常要暴涨,淹没了桃阳的大半个镇子,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先冲垮那像一条护河堤的圩街铺面,据说百年来已冲垮铺面数十次。所以那沿河而建的外面那一排店铺大水一来就被冲垮,建了等于白建。后来有一位识地理的风水先生来看后说,桃阳圩不宜建对面相视的双排向铺面,靠河那一排必须拆除,只留下北向的店铺。乡人采纳了风水先生的建议,改双向店铺为单排向。说来真怪,经这样一改后,大水来汛,再也没把桃阳镇淹没过。说怪也不怪,道理很简单,原来南向的店铺一拆除,没了对桃阳河和桃口小河交汇处的阻拦,出水口的河床变得比原来宽阔,洪水可直泄到桃阳河,顺畅向下游河段流去,洪患就自然解除了。这样,单排向的店铺就再也被洪水冲垮过,并且沿袭至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桃阳圩的集市是建在桃阳河床上,即洪水来时,圩集街道可作为洪水的河床,洪水退去,河床仍恢复做买卖赶集的场所,而正是这样一条奇特景观的桃阳老街,长期以来,却是青佛县西北部最为重要、也是最大的农贸圩集。
  桃阳镇是个古镇,明朝时这里就开始设“里”,里即相当于现代的乡级设置。该乡地理位置在青佛县的西北部,亦是青佛江最上游。上游的河段就是桃阳河。桃阳河一直往东南方向流出八十里地,在一个叫“江濑口”的汇流处,把河水注入青佛江。青佛江也因注入了流经八个乡镇,数百平方公里广袤地域的桃阳河水,才真正能叫作青佛江,可以说,桃阳河是青佛江的源头之河。青佛县有内外青佛之称,大抵也是从桃阳河水注入的“江濑口”来划分的。
  在桃阳河最上游这个流域区,周围还有四个乡镇,即舟口、向福、丰河和北坑。四个乡镇各有一条支流河水汇入桃阳河。四个乡镇就像四颗卫星围绕着桃阳古镇。五个乡镇有人口近三十万。旧时交通不发达,人们的货流商贸来往主要是靠水路运输,桃阳下通青佛江,上通这四个乡镇,因此便成为青佛县北部的货流中心。外青佛的盐巴、布匹、煤油等日用百货品用舟楫溯河而上,运到桃阳码头卸下,再从桃阳装运五个乡镇的粮农山货顺河而下,运往青佛江下游的出海口,运到很远很远的世界各地。桃阳周边地区盛产有米酒、茶叶、毛竹、木材,历来就是个物产丰富的富庶之地。桃阳地处山区,四面环山,却是山区中的平原乡镇,故气候温暖,四季如春,因此也盛产仙桃、香梨、杨梅、板栗等四时水果。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特殊的生活环境,也造就了特殊的桃阳古镇和桃阳古圩集。在桃阳河与桃口小河两河交汇处,在那靠舟楫物流的时代,上下穿梭而来的船只就是停泊在这里。古时的桃阳人把它叫做“双汇码头”。来往的商人、船工、装卸工,就都在这里谈商论价,歇脚待货,千米桃阳集客商云集,好不热闹。据说,桃阳集最盛时,光金银铺号就有十二家,青楼妓院就有二十多家,各种酒馆、饭馆、旅馆那就难于计数了。为什么古时的桃阳人宁愿冒着店铺被洪水冲垮淹没的风险,而把圩集建在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河床上,其理由就是靠近货运码头那商贸物流勃勃的人气和财源滚滚的商机。。
  据载,最早的桃阳镇不叫桃阳,面叫“桃艳里”。那时的桃艳里尤以种植桃树著称。初春时节,满个桃艳里,桃花盛放,姹紫嫣红,艳若仙境。五月时节,桃果成熟,方圆几里,房前屋后,桃红鲜艳夺目,佳果飘香。此地明时出过一姓杨的进士,有诗为证:“桃艳家家映佳人,仙果处处似天庭”。由此得名“桃艳里”。如诗如画美景,又使此地人家出生多为女子。据说,刚出生的女婴连指甲都是桃红色,天生丽质,美色诱人。四乡八里经常为争夺桃艳里的美女而进行血拼,人死无数,惨不忍睹。故该乡又有阴盛阳衰之说。一直到清时本地又出一姓张的进士。该进士识风水,认为桃艳里长期阴盛阳衰,男丁不旺,除了与该地长期限种植桃树有关之外,与乡里南面那座最高的山叫“趴龟山”也有关系。那趴龟山是自然天成的龟模样,一直趴到桃阳河,是只活龟。因为龟有水就活跃。而龟属于阴,龟山上又广植桃树。桃红也是女性之象征,也属阴。双阴结合,生女娃,出美女,几百年来为争美女血拼不止,男丁损死无数,是阴盛阳衰之根源,张氏进士改“趴龟山”为金龟山,并在金龟山砍桃树而种红豆树。豆为多子,改桃艳里乡名为“桃阳”。阳即为男,用阳字来补阴盛阳衰之缺陷。说来令人难于置信,桃艳改为桃阳地名之后,该地男丁兴旺,故两百多年来一直以“桃阳”为地名。现在桃阳张氏公祠还立有这个张氏进士的改乡联:“桃阳代代博英才,金龟年年占鳌头”。
  除此美丽而奇异的传说之外,桃阳境内还盛产矿物,有煤、锰、铜、铁等矿山。最为出名的是离桃阳镇12公里的天口铁矿。该铁矿是露天采矿,是个含铁量很高的富矿。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大规模开采;现在桃阳全镇19个行政村有8个村分布在铁矿山周围,靠这座露天铁矿为生。同时也是桃阳镇主要的经济命脉。桃阳镇也因此成为整个青佛县最富有的乡镇。处于铁矿中央地带的天口村,村民更是富得流油。他们到桃阳圩购物从来是不问价的,只是一个劲往车上搬商品,搬到车满后再与商家结帐,然后“嘟”地一声把车开走。全村像这样的富户占三分之二,有私家小车、货车、运铁矿石大卡车,是桃阳镇的首富村。在青佛县十大富豪中,有六个富豪是桃阳镇人,其中有四人是在天口铁矿开矿的桃阳本地人。近年,镇里除了特意保留古镇圩集之外,还在外围兴建了新的楼群、商店、企业,又新建了六条大街,新铺上水泥路面,鼓励桃阳人到这些新开设的街市去经商做生意。然而,生意人和农人都不愿到这些现代化气息的新街去。人们都习惯到桃阳老街来。包括税务所在内的一些政府机关,像银行、邮局、粮站、卫生院、车站、货运站、超市等单位,也都是围绕着老街,或幅射,或扩展,或合围,都离不开以老街为中心开展商贸业往来。


  桃阳税务所之所以建在斜山坡上,就是它的楼对面是桃阳旧街,税务所坐北朝南,与旧街遥遥相望。民国时期,税务所现在的地点原为镇公所所在地,旧粮铺、税务征稽所都在这里,是镇公所征集乡财、钱粮的地方,解放后初期,桃阳镇政府还在这里办公,一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才搬迁到现在的办公地点——王氏地主宅。之后,粮铺改为粮站,也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一直到前几年在金龟山脚下建了新粮站才搬走。原有的镇公所整座建筑就留给税务所。前两年,税务所拆除旧房改建成现在前后两幢大楼。前幢为办公楼,后幢为家属住楼。税务所原来的大门口有一座木式结构的风雨桥,直通对面的旧街。后来有一年涨特大洪水,便把这座直跨过桃口小河的风雨桥冲毁了。由于在前头二百米处,早就建有一座公路石拱桥,人们和车辆往来都能从石拱桥通过。风雨桥冲毁了也就冲毁了,也没谁想再去重修这种已经过时,只能做古董纪念的风雨桥。
  这座石拱桥的公路叫“青桃县际公路”。是柏油马路。顾名思义,它是青佛县进入桃阳镇的唯一通道,素有咽喉要塞之称。翻建后的税务所办公大楼呈“T”字型。叶保住的这边面向桃阳老街,中间隔着百米宽的桃口小河。楼正面是对着这条县际公路。如果站在五楼的楼顶,正好和这条公路是一个平衡点。车水马龙的车辆仿佛从楼顶上经过。从县际公路到税务所大门口要下一道坡。那道坡有点陡,是铺设水泥的。税务所大门口有两棵古柳杉,树高均在二十八米以上,胸围有三米多,据说树龄在六百年以上。也许,正是它们才可以见证桃阳古镇的远古历史,见证桃阳老街曾有过的繁荣昌盛,和现在舟去楫归,水浅河疏的日渐衰落的景象;也将见证我们故事主人公要在这里上演的又一幕爱情悲喜剧。


  时已深夜。
  叶保抽去了大半包烟。楼下面谭蕾的木阁楼的灯光终于熄灭了。眼前只留下老街那一闪一闪的路灯。路灯的倒影映在桃口小河里像一柱光线,河水波动时,又变幻成粼粼点点的光波,使古镇的深夜更显静谧和幽深。叶保根本没想到,白天与谭蕾在店面的见面和长谈,竟会使他陷入这种一见钟情的精神煎熬里。
  叶保生性风流。他出生在县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叶维谋是旧时大学生,是县实验中学的语文教师,后来是中学教导,退休时是该校的校长。父亲由于接受的是老式教育,满腹的诗文词赋,满口的之乎者也,旧书卷味十足。叶保的母亲马标英曾是县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温柔贤惠。他们家有二女一男三个小孩。叶保的前头是姐姐,后头是妹妹,叶保居中,属于家里的老二。叶保11岁那年,母亲在一次值夜班的归途,被一辆酒后驾车的面包车撞倒,不幸身亡。悲痛不已的父亲丧偶后一直没再婚娶。原因当然是家里有他们仨个小孩。但父亲暗地里仍与一位在县银行任职、也是中年丧偶的白领丽人叫洪三敏长期保持着情人关系。三个子女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像明镜似地清楚,那个女人一进他们家就与父亲关上房门,俩人在里面是在干什么勾当。
  1976年,早熟的叶保16岁。这年他初中毕业,没再上学,也没去上山下乡。吃饱了就在大街小巷晃来晃去,人称“街头警察”。就在那年年底,粉碎“四人帮”。接着是各行各业百废待兴。不久就迎来了返城知青和留城待业青年的大招工。父亲凭着执教多年,在教育界的影响力,有多名学生是在县政府任要职的关系,终于将叶保招进人人眼馋的县税务局工作。上班一年后转正。不久,县税务局就把只有初中文化的他送到省财经学校税务中专班培训学习。学期两年,国家承认中专学历。那时很多单位都是这样的。在1977年能有这样的美事,当然是令许多人羡慕的。要知道中专文凭在那个时候还是很吃香的。
  在省财校税务班学习期间,但任他们班的班主任是个24岁的女教师,名叫范艳彬。人如其名,范艳彬长得白净而艳丽,脸上总是红艳艳的,脖颈却很洁白。她中等身材,大致1、63左右,带一副近视眼镜,文绉绉的。范艳彬家住省城近郊,不过她是工农兵学员的大学生,她读的是省商贸学院。毕业后安排在省财校任教。财校开设税务班后,便由她担任班主任。范艳彬找的丈夫也是工农兵学员的大学生,他读的是水产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在省外一艘远洋轮上工作,实际上是当海员。夫妻两地分居,常年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一年到头聚在一起时间不到两个月。为此,年轻貌美,又追求新生活的范艳彬颇有怨言。婚后,范艳彬生有一女。女儿已两岁,放在范艳彬娘家由范母带。不过,从范艳彬外貌看,只要不说,你很难看出她是结婚生子的女人。
  叶保这年17岁,正处于男子青春躁动和爱慕女性的年岁,对漂亮的女性尤其敏感。上课时,叶保一双游移的眼睛总要不自觉地落在范艳彬那红艳的脸上。看着看着,人就会发愣发呆,也听不清范艳彬在讲什么。很快,作为班主任的范艳彬就发现他这双盯住自己身上不放,神情异常的眼睛。引起范艳彬的注意后,这位身不在焉,但长相英俊,身体结实,雄性勃勃的年轻学员就走进了范艳彬的心里。那时,叶保只懂得爱慕这位范老师的美丽,却不敢做别的非想。而正值盛年又寂寞孤单的女教师却对他萌动爱意,不时以关心照顾他学习和生活的理由接近他。最直接的表现是,她常带他到班主任工作间问他这问他那,了解他的各种情况。通过一个多月的多次接触,范艳彬发觉这位站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生,居然才有17岁,居然是班里年岁最小的。虽然他懂得爱慕她,却还是个童雏。换言之,还是一根未开岔的嫩笋。范艳彬颇犯踟蹰。于是就有意识地找来那时还很难读到的谈论男女生理卫生和男欢女爱的书籍塞给他看。诸如《男女生理构造》、《男女性别差异》、《性学初问》、《怎样当新娘新郎》等等。这就向他明里暗里敞开了一扇大门,只等着读得如痴似醉的少年走进她的生活。之后,范艳彬又找来当时刚刚解禁的外国小说《红与黑》、《简爱》、《复活》、《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和中国的古典小说《今古奇观》、《十二楼》、《金瓶梅》洁本,让叶保在这些书籍中徜徉,启蒙他那颗情窦未开的青春之心。在节假日,范艳彬又带着叶保到省城四处跑,以此加深了解和亲密度。他们在一起逛大街,压马路,进公园,上菜馆。他们手拉着手,叶保有时还大胆地揽着范艳彬的腰,像一对恋人那样亲密无间。当人们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时,叶保的心里美滋滋的,心灵也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范艳彬俨然也像个小情人那样享受着再一次的恋爱的满足。尽管岁数要比叶保大七岁,自己已生育过一个小孩,但她知道自己皮肤好,水色鲜,又会打扮,又正值女人的盛年期。这种少郎配和叶保在一起,相貌上并不会有多大的差异。
  经过两个多月欲擒故纵的前期铺垫,范艳彬已经感觉到叶保已坠入她的情网时,范艳彬再也忍不住了,她终于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出手了。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2-12-23 20:37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2-12-23 10:54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范艳彬把叶保约到她的住处。叶保进了那套对他来说是十分陌生,但又是十分温馨的住房——那是范艳彬与丈夫的婚房。她的丈夫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来了。当范艳彬把小套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后,他们并没有出现许多恋人初次独居幽处的热烈拥抱。在这间处处洋溢着女性化神秘色彩的屋子里,叶保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在面对着这间屋里的主人,是自己的班主任又是恋人的双重身份的范艳彬时,坐在皮沙发上的叶保,额头却不住地冒热汗。
  眼尖的范艳彬立刻发现了他的紧张,她说。“今晚约你上我这儿来,是想休息日了咱们喝杯酒解解乏。再说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你还从没来过我的私人住处。这房子是向房产局租用的,周围没一个熟人,你可不必介意。”
  “不会的,我不会介意。”叶保稍微稳定情绪,回答说,“我很高兴自己能来到你的住处,亲眼看到你不在学校的生活。”
  “这里很难找吧?”范艳彬拿出两瓶烟台产的的干红葡萄酒,放在玻璃茶几上。在那时这种一瓶四元六角钱的干红葡萄酒已属高档酒,要凭票,要在友谊商店才能买到。一般市民是买不到的。这两瓶酒是她的海员丈夫从外地带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喝,放在柜子上做摆设,没想今天派上了用场。洒肴也是现成的,也是丈夫带回来的。二厅黄花鱼罐头,一厅猪蹄子,一厅蘑菇,一厅糖水菠萝。范艳彬麻利地一一开启后,在茶几上呈圆形地摆开。然后拿出两把刀叉,递上一把放在叶保手上继而满上两杯酒,说,“自己不开伙,都是些现成的,实在抱歉!我们将就吧!……”
  “这已很丰盛了。”叶保握住刀叉,叉了一块黄花鱼片,放在口中咀嚼了一下,喊道:“真香。这味道和学校食堂的鱼真不同!”又说,“我才抱歉呢,跟你在一起,一直都让你买单破费。”
  “别说这个。”范艳彬说,“你现在是在求学。”
  “可我是带薪上学的。”
  “那能有多少钱?”
  “一个月也有36元。”叶保说,“你呢?不也才52元嘛。”
  “但我毕竟比你多。”范艳彬瞅着叶保说。说实话,这两个多月来,自己的工资大都用于两个人在校外的吃喝玩乐上了。不过,她觉得这个钱花得让她开心。因为他给她带来了快乐和活力,自从和他相识后,她发觉自己心情愉快了许多,人似乎也变得年轻了,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斟在高脚玻璃杯里的红色酒液,晶莹剔透,闪闪发亮,散发着浓浓的酒香。范艳彬心细如丝,她深谙酒是爱情的催化剂,那红色的洒液进到人的肚子和肌体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作用。酒能动情,又可乱性。要擒获这个正处于青春的金童身体时,没有比这既甜又醇的红葡萄酒更为合适的了。
  她举起高脚杯向他敬酒。当他们双双连干满满三杯酒时,一瓶干红已见底了。她又开启第二瓶时,叶保已经一脸酡红,满目放光,口唇闪烁着水样的光泽,在深幽和半明半闪的柔美光耀下,显得格外的醉态朦胧。
  此时她把自己的眼镜摘去。
  他们又喝下了两杯酒。
  这时,叶保的眼睛开始追逐着范艳彬那醉色的目光。她昂起脸,和他对接着目光。
  叶保站离自己的位置,向她移了过来,接之双手抱住了她。她也拥住了叶保,伸长脖颈,护住叶保的头,在他的脸上使劲地吻了起来。叶保禁不住了,吸住了她伸出来的舌头。随后,他们相互地热吻,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范艳彬兴奋得全身颤抖,拉过他的一双手压在自己像火在燃烧的胸脯上,细声呢喃:“我就像在做梦!……”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热量。在叶保摸压着她的胸脯时,这种热量幻化成一股强烈的电流,流遍了她的周身,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整个身体震荡而不能自己,一种强烈的欲望在她的体内砰然爆发。然而,叶保虽在13岁就从父亲与情人洪三敏那里感受到男女之道,但初次接触到异性的肉体却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进入这种实质性的操作,对她像火一样滚烫、燥热的肉体的搓揉,碰压的动作就显得有些笨拙,不知对她如何下手。但她的欲火在燃料,并且是那样无可抑止,以加倍的速度在增进。她知道自己不只想停留在这种揉揉搓搓的体外接触。这种仅限于恋爱状态的摸摸捏捏不是她此时所需求的,她清楚自己现在身体所渴望的是什么。她及时调整自己的心绪,把被动变为主动,于是以飞快的速度脱去自己的上衣,胸罩不是解开的,而是奋力扯断了勾头。叶保只听到她扯断胸罩的声响,她的胴体便整个儿暴露在他的眼里了。这是叶保第一次真正看到女性的胴体。当他第一眼碰触到她皎白透亮的乳房时,叶保的头脑“嗡嗡”响个不停,他好像要窒息了一般,双眼却不敢再直视她那两只横亘在胸前的乳房。但这种晕眩与羞涩又是那样的短暂,那来自自然灵性的吸引和无私自通,及雄性原始本能,很快就占了上方,很快就让他变成像一头咆哮的狮子。他伏下头在她的双乳上疯狂面激烈地滚动。这时的晕眩已不是他的了。她也像一头被击中的母鹿,四肢卷曲,腰肢紧束,口里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喘息,人简直快要昏过去了。她半睁着眼,从昏迷的眼缝里看着叶保在她的乳房来回滚动和碰撞。但她没能看到他的脸。因为他是紧贴着的,只有一头乌亮的头发在她胸前像一盆散花在蓬动,在飘荡。她微咧开已被口液浸湿的双唇,一双长而纤细的手在他的软发里抚摸着。说:“你真可爱!”
  “你也是。”他的声音极其细小。
  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依然是羞涩的,是从急遽的呼吸道里和喘息中挤压出来的。她抚摸着他不是很明显的喉结,心里顿时产生一种男性诱惑的快感。叶保开始有些失控,是那种初识女人,和被她柔软如丝的肉体唤醒后的失控。她只听到他不时发出“咿呀、咿呀”声,他在向她传导着因激动而无法歇止的信息。她适逢其时地解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武装,把自己光鲜的一身肉体像一条美人鱼呈在他眼前。随之,她用脚蹬去了他的裤头,他是光亮的,尤如一只鲜嫩的初生牛犊那般的肉体闪现在她眼前。她能感觉到他的裸体是炽热的,那是17岁金童一样的少年屏发出来的,也是只有他这种情窦初开的男儿才有的。当她触摸到他的雄体时,她不觉“哇”地一声惊叫了起来。因为他太粗硕了!粗硕得让她感到惊奇。看来,男性的器具是各不相同的。不是因为人高马大器具就按身体的比例而增大。她的丈夫身高有1、83,而眼前这个已经完全冲动的少男顶多也就1、78。但他却超乎她意识里和性经验里的想象,丈夫的器具在眼前这个少男面前都会是相形见绌。
  她在惊异中迟疑了一下,似乎有点担心她过于纤细的身材承受不起他的异常。但惊异、担心、迟疑很快被被心中升腾起和无法阻挡的欲望盖了过去。她开始引导他注入自己。他觉得那是个崭新的世界,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在进入后的感受。他依然不敢正视她,既喜欢又羞愧,因为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样神秘又如此的美妙,如此的妙不可言。他觉得自己对她好像是一场侵略,而这场侵略早在他脑海里就存在过的。他虽然一千次幻想过她这个神秘的物体和她的功能,甚至在自己的春梦里想象过对这个物体的侵略,然而,当目之所及和真正侵入她时,他仍然像被电击一样全身颤抖,而且是那样茫然不知所措,以至在昏醉中头脑一片空白。
  她盛住他,觉得自己被他撑得满满的,是从未经历过和感受过的那种饱和、充盈和膨胀。女性周际的肉体似乎没有任何的空隙,觉得十分的满足,暖融融的那种感觉,身心如沐春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意和富足感涌遍全身。随后,她忘记了女性该有的那种含蓄,毫不避违地在他坚实的肌体上运作起来,口里禁不住地呼叫道:“你真棒,你真好,实在太好了!……”之后,她像跌入万丈深渊,人就昏死过去了……
  那个晚上,叶保就留在她那里。在她成熟的、热切的情山性海里一次次感受她给予的温存和狂野。这晚,他和她持续做了三次爱,一直到双方都精疲力竭才歇止。


  叶保的童男处子之身就这样被范艳彬巧妙地拿走了。
  虽然范艳彬有点“老牛吃嫩草”的意味在里面,但那时的叶保初尝女人肉体的快乐和幸福也是不言而喻的。他年轻的生命在她的花丛中合而为一地绽放着,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有着强烈情欲的范艳彬,像一朵沙漠里久旱逢甘雨的花蕾,汲取了他的滋润。同时,也把他这个17岁的少年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沉浸在爱欲的海洋里的范艳彬,为了能使自己的性欲随时能得到释放,能自由自在和叶保缠绵在一起,又不会被学校的同事和学生发现,范艳彬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隐蔽的小巷里,为叶保租了一间平房,她又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让叶保住了进去。
  这样范艳彬一有空,就悄悄跑到这间平房和叶保幽会。叶保青春年少的身体和与别人相异的性具,让她一次次痴迷,让她如尝甘饴,尽情地挥洒着自己享受着床第的剌激和偷情的快乐,愉悦后的身心让她感到浑身充满着新的活力。
  这样的日子一直陪伴到叶保两年学期生活结束。
  1980年夏天,叶保学习期满回到青佛县税务局。临别的晚上,他们做完爱后,范艳彬抱住叶保哭成个泪人:“你什么时候还能到我这里来看我?”“有机会我一定来。”叶保抚摸着她梨花带雨的脸颊,用舌头舔净这个成熟而性欲特别强烈的少妇脸颊上的泪渍,伤感地说,“范艳彬,你是我这生中的第一个女人,是你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我在你身边度过了两年的美好时光,使我懂得什么叫女人什么叫男欢女爱。我这辈子忘不了你。你呢?以后我到省城来,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地爱我吗?”范艳彬抬了一下泪眼,泣声说:“我会的,我一定会。”
  半年后,叶保再次到省财校,准备和范艳彬再重温旧情。学校的人却告诉叶保,范艳彬在三个月前已调离这里,调到省外她丈夫当海员的城市去了。她去哪儿?具体的地址、工作情况,告知的人没有说,便询问叶保:“你是范老师的什么亲戚?”叶保当然不会告诉对方他什么情况的,只说是他的一个熟人。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所他学习两年给他留下难忘初恋的学校。
  叶保如梦初醒,范艳彬会这么快离开这里到她丈夫那里去,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难怪他写了两封信给她,都没收到她的回信。原来她的离开是早有准备了。从他和范艳彬相聚两年时间里的体验,他感到像她这样注重床上风情的女人是离不开男人的。诚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儿没有蜜蜂采撷授粉,这朵花很快就会枯萎,叶保顿悟,他和她的相遇,其实只是她的一种需要,那种孤独难耐,来自生理的需要;他只是她的一只公蜂,而且是临时的。当他已经不能和她在一起时,那难熬的情欲会折磨着她。她回到丈夫的身边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世上有许多女人就是这样的。她们把某个时期遇到的男人只当作解决一时困难的性欲工具。而后,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叫你永远再也找不到她们了。
  叶保把这段艳遇深深埋藏在生命里。他带着感伤和遗憾回到青佛城。这时的小城正在兴起一股诗歌热。年轻人受到当时朦胧诗的影响,堆在一起以谈论朦胧诗为时尚。他们谈北岛,谈舒婷,以懂得他们的朦胧诗为荣,反之就为耻。而且有许多人开始摹仿写朦胧诗,仿佛个个都将成为未来的朦胧诗人似的。情感挫伤的叶保也参与其中,叶保摘录了许多的朦胧诗。也许是在省财校受到范艳彬两年时间的文学熏陶,他不只是满足谈这些本国本土的朦胧诗,他更喜爱外国诗歌,他读雪莱、拜伦、普希金、夸西莫多、聂鲁达、埃利蒂斯等外国诗人的作品。偶尔也学写诗歌。他并不是想当诗人,而是自娱。用这种自娱打磨时间,医治内心失恋的痛苦。他根据与范艳彬的情感经历,尤其是和范艳彬在深秋的第一次相遇。写了四十多首诗歌。其中有一篇叫《我不再拥你入怀》:

  当风铃花不再盛开
  花瓣像蝴蝶翅飘落脚下
  九月的秋草地脱去青翠的皮
  我不再拥你入怀

  让春季和炎夏交合的爱种
  飞落在山崖岩层裂石缝隙
  用秋风冬雪冷藏
  永不再复芽使之死亡

  我不再拥你入怀
  远逝的风铃声,模糊我的视线
  再也看不见白帆点点
  把你的裸体撕成碎片

  赤道的阳光,离我远行到北极
  无舵的风帆和翻飞的贼鸥
  掷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海
  我不再,我不再拥你入怀……

  这首散漫、忧伤和失望,以及低婉情调的诗作,正是叶保这段时期的心灵写照。谁也不清楚这个从省财校学习归来的叶保,为什么会终日郁郁寡欢,人们见到他除了有时和那些谈论朦胧诗的年轻人在一起时,偶尔有些笑容之外,其它时间就是一人独处。叶保的父亲见到儿子这种反常神态也颇为难解,还是父亲老情侣眼尖,对叶维谋说:“莫非你儿子是在想女朋友了?”
  “不会是吧?”叶维谋摇着头说,“他可能是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国诗歌读过了头。他才20岁。”
  “20岁。”老搭挡洪三敏一根指头戳向叶维谋的脑门,“你啊,整天价不也是满脑的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不也需要我这个女人。你就不懂得20岁正是男女思春的时候。”
  “哦!……”叶维谋想来也是,顿悟,笑了。
  过后,叶维谋郑重其事对叶保说,“儿子你学成归来,在税务局工作也已稳定,现在是应该找个对象了。”
  “找对象?”叶保大惑不解,看着一脸正经的父亲,想看看父亲头脑是不是出了毛病。
  “对!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我只你这样一个男儿,我已这把年纪了,你必须在我退休之前一年内找对象结婚。”叶维谋以不容商量 的口吻说,“我有一个是我教过的女生叫李庆华,今年正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分配在我们这里的中心小学当语文教师,她今年也是20岁,与你同龄。前些日子到我们家来过。我看这女孩人很朴实、勤快。我已经和她说好了,星期天到我们家,你们好好见个面。”
  显然,老父是亲自为他做红娘了。看着老父不容商量的口气,叶保就答应了。

(待续)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2-12-23 21:0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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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3 19:07
很吸引人的小说,期待后续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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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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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3 23:11
我是旧客,但又是新来的。因为多年没来了。
谢谢版主给我这个老友新朋的拙作加精。
谢谢华声!谢谢光阴故事版!
我会在这里与大家再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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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4 09:05
  第4章

  星期天,李庆华如约而至。她一脸笑盈盈坐在叶保的对面。李庆华人长得一般。中等个头,穿着确实朴素,但有股学生味的纯净与俏皮,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女孩。她家住在城西,父母都是从商,家境不错。叶保见了,并不能挑剔出什么,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老父,可以和她处一段时间看看。叶维谋也颇感意外的惊喜。他打心眼感激老搭挡洪三敏能看出儿子整天疯疯癫癫,原来是想女朋友了。这话算是给老搭档说对了。儿子是到了思春的年岁了,只不够年轻人不敢说。但有一点叶维谋是不知的,叶保之所以没有异议就同意这门婚事,是因为他正处于情感危机的煎熬之中。已经情窦初开的叶保,受到范艳彬的情感伤害后也想通了,女人就那么一回事,普通一点的女人也许更可靠一些。
  虽然没有如痴似醉的恋爱,也没有如火如荼的情感碰撞,叶保和李庆华的交往还算顺利。李庆华每逢星期天、节假日就到叶家来,拖地板、冼刷、做饭菜,俨然是叶家的准媳妇。叶家一家人对李庆华也都十分满意。
  年底,叶保和李庆华自然而然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一年,李庆华生下了一个女孩。这让本来就觉得过着平淡如水生活的叶保很不满意。孩子长到11岁上小学四年级时,叶保要求李庆华再生一个。李庆华颇为不解,说,“我们已有一个孩子就可以了。”叶保说,“我这辈子几乎是完了,我已没有别的奢望了,我如果连个男孩儿也没有,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李庆华说,“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叶保说,“我们家在我这辈子是姐妹仨,只我一个是男的,我父亲也希望不能在我身上断了根,不信你去问问他。”李庆华说,“看来你们父子还蛮封建的,满脑子男尊女卑,大男子主义。”叶保说,“不是我们男尊女卑,而是我们这个国度长期以来就是男尊女卑。女孩长大总要嫁走。那时家里就剩下两个老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到那时孤零零的,把肠子悔青了也来不及了。趁我们现在还年轻,我们得赶紧再生一个。”
  “可是现在计生政策这么严,你就不怕超生,违反计生?”李庆华顾虑重重地看着丈夫,叶保说,“只要能再生个男孩,我才不管那么多。以后被查出,要抓要剐,我一个人扛着。”
  “可我已放了环了。”李庆华说。
  “放环?还不会把环取了。”叶保说,“只要你同意再生,其它的事,由我来做。”
  这时的叶保已是税务局征税股的股长了,他认为自己的职位稳定,不必太顾虑。不过为了妻子能生个男孩,他是颇费心计和绞尽脑汁。诸如怎样到那些设备简陋的、时刻都有出人命的私人诊所为妻子偷偷取环,让妻子明珠暗结地怀上孕;再如何煞费苦心包上一个个红包去找那些只认钱而置计生于不顾的妇科医生,去做B超进行男女性别鉴定;再如何给确定妻子已怀上男胎肚子日大而去县医院开出患上肝腹水的疾病证明书,让李庆华请长期病假住到乡下亲戚等一系列掩人耳目的各个环节,都是由他这个盼子心切的父亲亲自出马,秘密而有序地进行着。这种暗度陈仓,几乎散尽了他们夫妻多年积蓄和钱财之后,叶保终于如愿以偿,妻子终于在1994年秋天生下一个重达4公斤的男婴。这可把叶保高兴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他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宝贝儿子,简直天天都在跳霹雳舞。
  然而,就在这时,叶保所管的征税股在青佛县邻近的下官村查获一家私营酒厂长期逃脱酒税的案件。税务局对其逃税的违法行为作出了补税和罚款5万元的处理。没想,那个酒厂老板,却有一个侄儿在县府档案局当局长,而局长的老婆则是县计生委的副主任。酒厂老板敢于长期偷逃国税,很大程度上也是仗着当官的侄儿和侄媳。罚完税金后,他们怀恨在心,档案局长和计生副主任夫妇联合行动,他们比著名侦探福尔摩斯更具侦探嗅觉和才华,终于查获并掌握了叶保夫妻超生的问题。好!一个逃税,违犯国策;一个逃避计生,也是违犯国策,而且是更大的违犯国策!他们开始对叶保夫妻进行报复。首先是把叶保夫妇超生违法行为印成红头文件向全县通报,使之成为众人皆知的铁案。接着是对伪造肝腹水长期休病假的产妇李庆华进行严厉的经济制裁——追回七个月休病假的全部工资。国家哪能让你这样胡弄?违反计生国策去坐胎生子还拿纳税人的钱?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便宜哪能让你一个小学教师捡。你以为计生干部都是吃素的,那么容易让你瞒天过海?追回工资,还加罚2万元的超生款,再对李庆华作出留职察看,降三级工资,调出县中心小学到城郊一所只有二个教师,自然条件相当恶劣的山顶小学任教,以观后效。这还是凭借叶维谋在县府那几个有职权的弟子出面说情才获得的最优待遇了。要不,据说要开除公职,回家去抱养那个超生的小孩!
  而对叶保这个始作俑者和罪魁祸首的处理当然就更严厉了。行政处分和妻子李庆华一样是留职察看,税务局征税股的股长这顶乌纱帽自然要摘掉,你不是会查偷税漏税吗?那就让你在税务局停职做检查,再把工资降四级,从142元降到70元,让你勉强糊口,罚超生款3万——夫妻相加刚好也是5万元!正是你主持罚酒厂老板款项的数目字。这叫对等式的冤冤相报。接着是下放到远离县城的偏僻乡镇去喝山沟水。这就是那著名的超生“一票否决”。对像这种为了超生而不择手段,弄虚作假违反计生的人,不仅要在政治上、经济上彻底搞垮,还要让你这辈子永不“超生”。
  这种出自那个计生委副主任大手笔的严厉制裁,几乎把叶保夫妇击倒。经这一折腾,叶保除了还有一套住房之外,已是家徒四壁,空空如也。这时,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超常制裁的妻子李庆华埋怨叶保说:“都是你闹的!这下一切都完了,我们离婚吧,那超生之祸端的孩子归你一人去抚养,我已经彻底精疲力竭了!”叶保当然不能同意,那孩子正在哺乳期,整天嗷嗷得,他说,“要离婚,也要待小孩断奶再说!”于是,卷起铺盖,来到离城71公里的桃阳古镇。在计生委副主任那个女人眼中,这就叫变相流放和“充军”。不仅是对叶保的精神折磨,更是一种耻辱,一种从此背上精神十字架,永世不得翻身的人生耻辱!
  刚到桃阳税务所报到那天,那个头顶已有些秃顶,一根酒糟红鼻子老要浸出汗的税务所杨所长,眨着白眼瞅住他足足一分钟后说:“你就是被全县通报的叶保股长呀?你这是何苦呢?——就为一只鸟**,既丢了政治生命,又钱财散尽,你大概是吃饱了撑着吧!那不是在老虎头上捉蚤子吗?你下到我这里,我实也没办法救你——上边已经对你‘点油做记号’,明确指出,只能分配你去做税管员。在这儿当税管员,就是到乡下那些小税点去收税!”
  叶保被呛得无地自容,几乎是喘不过气来。但他只能忍着,他清楚自己是背着黑锅下来的,不想和这个原来是同他一个级别的所长多做理论,“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他只能自找个台阶给自己下,说,“去收税也是工作,能混口饭吃就可以了。”说出这句话,他才彻底认清了自己再也不是过去在办公室支使别人的自己了,从今往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一个县局征税股长沦为整天去和底下那些手腕刁钻,花招百出,千方百计想从你眼里少交税款,或逃税,或干脆抗税的人打交道,让你像个要钱的魔鬼,又像个讨钱的乞丐,站在人家店门口向他翻白眼,让你没有自信,没有尊严。
  “好吧,我相信你能汲取教训,干好本职工作。”杨所长抹了一下酒糟鼻子,“还好,所里还有一辆旧嘉陵摩托,就归你了——”掏出一把已磨得光亮的车钥匙,扔在桌上,对他说,“这是前一任的税管员骑过的,他已退休,今后你下到底下,就骑着它——”
  叶保过后才知道,这辆早就该报废的旧嘉陵油箱老淌油,常常溅了他一身,并且老是突然熄火,要人下去推才能发动。今天在村路上差点撞死人虽说是那村妇横穿公路,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车太旧,刹车闸不灵泛有些关系。不过,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往往又会为你开启另一扇门。自己因祸得福,竟然在买陶罐烧药遇上了县城老乡,那个有着一双布满黑眼圈,双眼皮下深邃的眼睛,就像两只明亮的灯,照亮着黑暗中的自己。冥冥之中,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就在眼皮底下的女人,似乎是在这偏远的古镇里等待着他,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和她似乎要发生着一些什么。


  翌早,八点多钟,叶保从窗口望出去,对面谭蕾的店门已经打开。叶保活动一下受伤的腿脚,昨晚服下的芬必得和一些西药消炎片,腿脚破皮处明显没昨天那么疼痛了。但踝骨依然痛,走路还崴,治骨伤的中药汤当然没能像西药那么快见效。但门面的磁力在吸引着他,他半崴着脚,爬上门口那道一百多米的斜坡,走到石拱桥。站在石拱桥头,往下面桃阳集看,旧街上还没多少人。从桥头笔直是一条新开辟不久的大马路,到镇政府所在地大约有半里地。这段路程原是山坡,是属趴龟山和桃阳河廷伸的山架,山架缓冲地带是山丘。由于马路是前方四个乡镇车辆通行的必经之地,山丘早已被劈去半座山丘。沿途建起了新的商铺和村民住宅,两旁是粮站、茶厂、果脯加工厂、汽修厂、铁厂、搬运站、天口铁矿货场等乡镇企业。再往前靠近趴龟山主峰的山脚就是桃阳中学、电厂、和火车站了。一条叫“龙佛铁路”从趴龟山腹部穿越而过,沿着桃阳镇层峦叠嶂的群山,向“江濑口”蔓延,直抵青佛城。桃阳人习惯把石拱桥到火车站这段路叫“新街”。新街除了南来北往的车辆,商铺并不繁荣,在五日一集的圩日人也是寥寥无几,人们购物和商贸活动还是以老街为主。四乡八里来桃阳赶集,实际赶的就是老街。老街的街口连接石拱桥头。桥头比老街高出有四层楼高。站在桥头,那条木式结构的老街尽收眼底。
  谭蕾的门面从桥头下坡走下去三十米,就是老街的第一家,名符其实的商埠“金角银边”的旺铺。叶保走近门面,迎接他的并不是谭蕾,却是一个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正在柜台角落的茶几上泡茶喝。叶保猜测,这个中年男子大概就是谭蕾昨天所说的县城老乡了吧。囿于还不相识,叶保并没直接与中年男子打招呼。他看到是穿税务制服的,就放下茶杯,对叶保说:“我们店上个季度已交纳税了。”叶保听后,笑了笑说,“街上的税务不归我管,我是管乡下那些零碎‘点’。”继而,提示他说,“谭蕾今天不来店里了?我是她的县城老乡。”“你和谭蕾是县城老乡?”他从四方木凳上站立起来,打量着叶保,说,“这么说,我们也应该是老乡了。”“你也是县城人?”“对。”他答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年内新调来的。”“没错。”叶保说。“没想到今天才见到你。”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叶保,自我介绍:“我姓蔡,名方哥。家住县城西街——蔡家老宅。你呢?——”“我叫叶保,住东街叶家巷。”叶保握住他的手时觉得挺亲切,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近距离看着蔡方哥的脸庞时,叶保觉得他颇为眼熟,恍惚间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说,“你住东街叶家巷,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家父叫叶维谋。”“哎呀!——”他惊叫起来,“你父亲叶维谋!他可是我上初中时的教导呀!都说离山辞不得山,离海辞不得海。没想到在这桃阳的旮旯地却遇上了我教导的公子。你父亲现在还好吧?”“还可以。”“算起来,他现在也有六十多了。”叶保答说,“他早就退休在家了。”
  “你说,这人怎么不老,三十多年了,我读初中时,你父亲大概也就你现在这般年龄。”他不住地摇着头,似乎感慨良多,“难怪你进门,我就觉得眼熟。”“我听你的口音多半也认出你是青佛城人。”“离乡不离音呀。我在外面也已经快三十年了。”他沏出一杯茶,请叶保喝。
  “你调来这儿之前是在哪儿工作?”
  “县税务局。”叶保坐下,喝了一口茶。
  “哪怎么会从县局调到这山沟里?”“人家说调就调了呗!”因为刚见面,不熟,叶保没把被变相充军告诉他。叶保岔开话题,“不是说桃阳是全县第一富乡吗?人家大概是调我来这边发财吧。”“屁富乡!”蔡方哥也呷了一口茶:“我来这儿也近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感觉到这里是什么第一富乡。”“你也许是居在富乡不知富。”叶保调侃了一句,拿眼看着蔡方哥。这时叶保发现,他呷茶的嘴巴有点异样,好像是有点歪,左边脸腮是歪斜的,那歪斜使他半边脸,从脸腮至嘴角都显歪形。脸腮上认真看有一块像被烫过,尤如一条蜈蚣那么长的疤。在喝茶时,那歪斜的嘴就更加明显了。也正是叶保这一瞥,此前这张变形的歪嘴,让叶保认出这个蔡方哥——不就是儿时记忆中的那个“歪嘴风龟”吗?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2-12-24 09:3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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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4 09:16
  没错,叶保眼前的蔡方哥,其绰号正是“歪嘴风龟”。
  蔡方哥的歪嘴是与生俱来的,即“娘胎带”。他一出生,嘴角到脸腮就有一道大疤痕,故歪斜去半边脸。婴儿的啼哭声沙哑,时断时续,明显不太正常。惊惶失措的父母一看这个歪嘴婴儿认为是生出个怪胎,当即要把这个怪胎丢弃。然而,做儿媳的接生婆的蔡奶奶看了,说,“我蔡家人丁本就少,好不容易生下个男孩,你们不要,我要!歪嘴又怎样?没听人说过,‘歪嘴鸡啄好米,歪嘴哥吃四方’?”于是就把这个本要遗弃的歪嘴婴留了下来。蔡老奶奶又以“歪嘴哥吃四方”的俗语,取其“方”和“哥”为他取名“蔡方哥”。别看这街口闾巷的老太婆,这名字还取得真有点说头。她也不取“四”,因为“四”在青佛口语中与“死”谐音,属于不吉利的忌讳字。老奶奶说,“方”就是“圆”,圆就是正,就用这个“方”字来补他歪嘴的缺陷吧!明明是歪嘴,却把他叫“蔡方哥”。街坊邻里并不买老奶奶的账。打从蔡方哥能走路,在人们眼前晃来晃去,四处乱跑,邻里没人正经叫过他一声蔡方哥的正名,都叫他“歪嘴仔”。不过。歪嘴仔出生后并没给蔡家带来好运。相反,蔡家是霉运连连。歪嘴仔长到5岁,父亲患一场大病,呜呼哀哉。成为寡妇的蔡母独自而艰难地抚养着这个歪嘴仔。一直到歪嘴仔上初中二年级那一年,青佛县发大洪水,由于家贫,蔡母就到从江边捞上游发洪水卷来的俗称“洪水柴”来当柴火,不幸被陷进江滩洪水淤泥的沙坑里而身亡。那年歪嘴仔15岁。歪嘴仔只能和年迈的老奶奶相依为命。祖孙俩成为当时政府救济的“五保户”。老奶奶当然也无力再让歪嘴孙子继续读书了。于是把他送到县城一家棉被厂学弹棉被的手艺。就在这年,老奶奶也病故了。歪嘴仔此后正儿八经成为孤儿。由于弹棉被的活儿太苦太累。歪嘴仔那时人还没发育,人小,勾不着弹弓,店主又嫌他歪嘴面相有碍观瞻影响门面声誉,就不要他了。歪嘴仔只能离开。从此,,歪嘴仔就开始混迹于青佛城社会,整天和那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不三不四的混混、地痞、流氓聚合在一起,身上沾染了不良习气。
  歪嘴仔虽然天生歪嘴,出生后并没影响人的正常发音。而且,他的音色还挺嘹亮。他还从小喜欢唱歌。早先唱 的当然是学堂里教的那些“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之类赞美诗一样的歌儿,后来就是青佛城本地流行的民间歌调子了。歪嘴仔还特会唱,也不怯生,大庭广众,街头巷尾,歪嘴一咧就唱,这种时候引吭高歌的那张歪嘴就尤显奇歪,人们见了他这张又变形又夸张的歪嘴就笑:“这个歪嘴方哥简直就是‘歪嘴风龟’。”“风龟”是青佛城的土话,意为专门用于形容那些爱当众出风头的人。久而久之,歪嘴风龟就取代了他原来的歪嘴仔和正名蔡风哥了。人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用这个明显带贬义的歪嘴风龟叫他,他也不太介意,有时连称呼自己也是歪嘴风龟。
  歪嘴风龟混迹社会几年后,人开始发育长大。这时,他特喜欢那些流行于青佛市井的风流小曲,诸如“磨镜奇缘”、“半夜赴约”、“红娘撮合”等曲目,还有那些带着放荡不羁的、带有黄色情调的“专拣娘子软处捏”、“梳妆偷摸你奶儿”等让人从头酥麻到脚底的荤味小曲。他还从那些街头艺人学会弹瑟琶,拉二胡,吹笛子。学得当然都是“十学九蛆节”,粗糙而不精明。不过,走走过场,还勉强凑合。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已经成年的歪嘴风龟有一次在青佛戏院看古装戏。戏名叫“貂婵戏吕布”。扮演貂婵的是县剧团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名角。歪嘴风龟连看了几场还觉得不过瘾,他完全被那个美女貂婵戏吕布的场景迷惑住了,几近着火入魔。那晚,他身藏一把剪刀,挑了个正看着入迷的美貌姑娘的座位后面悄悄坐下,等到台上那位貌若天仙的貂婵开始戏那位有勇无谋的吕布时,歪嘴风龟禁不住兴奋,摸出剪刀,对准座前的姑娘长辫“咔嚓”一声,剪下了姑娘一把飘逸的头发!一时惊惶失措的姑娘大声惊叫:“流氓!快来抓流氓!这个流氓剪掉了我的头发!……”惊叫声惊动四座,台上貂婵停止了戏吕布,台下灯火通亮,观众聚拢而来,抓住了这个正准备逃离,但手上还有那把姑娘秀发的歪嘴臭流氓!大家先把他痛打一顿再把他扭送进城区派出所。民警一看是他,怒斥道:“又是你这个歪嘴浑蛋在搞恶作剧。但你再搞恶作剧也不该搞到公共场所的戏院里啊!你把人家待阁闺女的头发剪掉了,人家以后还怎样做人、嫁人?……”民警把歪嘴风龟当场扣了,把姑娘那把被剪的头发留下作为证据,对他说:“先扣你三天,不给你饭吃,让你三餐就吃这头发!”
  歪嘴风龟缩着头,歪脸埋到了桌下,方知自己患下了大祸了。那时当众调戏妇女可不是一般的恶作剧,是违法犯罪。几天之后,公检法同时介入,最后以“流氓罪”判了他四年的有期徒刑。那时开宣判会,都是在青佛城的体育场。宣判那天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人们都争着挤到台前来看这个在戏院剪女人头发的流氓是副什么模样。此番令人匪夷所思的、出格也出奇的流氓案,终于使歪嘴风龟一夜成名,并且是坏名远扬。现在和他同时代的人只要提到歪嘴风龟,都会说:那可是一个从头流到脚的歪嘴大流氓!
  叶保那时大抵也就五六岁。记得还是父亲把他顶在脖子上,才看到台上被宣判的歪嘴风龟的那副模样,但印象特别深,也记住人们议论纷纷的歪嘴风龟这个绰号。
  等到他刑满释放,已是1968年了,那时正值文革。歪嘴风龟自然而然被扫进社会垃圾的五类分子的行列。但经过牢狱之灾的歪嘴风龟并不甘寂寞,他充分发挥自己年少时会唱能弹的特长,加入了那时两大派其中的一派的文艺宣传队。那时正需要他这种会唱能弹的文艺骨干。对这种“自觉加入革命组织”的人也是不问其来历的,歪嘴风龟加入文宣队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在文宣队混一口饭吃。文宣队到全县各地宣传演出,吃的还都是些大鱼大肉。没有外出演出,歪嘴风龟就参与一些派别争斗,趁机打砸抢,搞点财物。后来,两大派武斗结束,搞大联合,接着就是知青大下乡运动了。读过初中二年级的歪嘴风龟很自然就被归纳到知青下乡的行列。歪嘴风龟从此结束了他的流民生活,下乡到桃阳大队来。这一插队又是四年。再后来,上山下乡政策改变,一夜之间,知青都能获得招工的机会。有关系的,就被招到条件好的国营企事业单位。像歪嘴风龟这种没有任何社会背景,还有劳改释放人员污点的人,就只能招到最差的集体办单位。歪嘴风龟是最后一批招工的,他被“就地消化”安排在属于社办集体性质的桃阳公社供销社。在供销社当一名扫地打杂的勤杂工人。他在供销社扫了两年地后,最终被晋升为供销社食堂炊事员。这时歪嘴风龟已年届36岁。因人长得丑陋,又劳改过,好女人谁也看不上他。眼看着快成光棍一条时,已经改为桃阳镇桃阳村有一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的农家,名字叫张世环,常到供销社来,见他36岁还没成家,于是招赘歪嘴风龟做上门女婿。张世环的独女叫张紫花,时年26岁,诚如父母给她取的名字“紫花”那样黑不溜秋。脸容也长得奇丑,两板大门牙从齿龈肉里露出嘴巴,有点像狼牙。倘若要去选丑比赛,根本无需任何化状,肯定能获得“最丑女人”的称号。她可谓全桃阳最丑的一个女人啦。如果张紫花和歪嘴风龟站在一起,那可是双丑一筐挑,谁也不比谁差,但丑女并不妨碍生儿育女。他们结婚一年后,张紫花就为歪嘴风龟生下一个男孩,后来又生了一个还是男孩。歪嘴风龟的生活这时才真正步入正轨。这时的他当然也不会再逢人开口唱那些让人酸溜溜的风流小调了。
  之后,歪嘴风龟可谓“卒子步步走”。又从炊事员调到供销社化肥门市当营业员。原因是,大家嫌他当炊事员太邋遢,太脏,做出来的饭菜,经常有人不敢吃。因为有人看见过他上厕所屙屎,回食堂没洗手,便去舀饭菜给人吃;还有人看见过他把鼻涕掉进做好的饭菜里,然后用勺子摇匀,要吃饭的职工说他,歪嘴风龟说那不是鼻涕,是猪油没搅散。许多人反映吃他做的饭菜想起来就要呕吐。
  然而世事总事这样。这邋里邋遢也能邋遢出名堂,反而成全了歪嘴风龟从此告别他本就不愿干的伙头军,成为一位营业员。歪嘴风龟喜得连喝了三天三夜的酒。卖了几年的化肥,1989年供销社搞个人承包。供销社分成二十多个承包组,这些承包组是由职工自由组合,却没人愿意和他自由组合。眼看着自己就要淘汰出局时,从百货门市退下来的谭蕾却找上他:“我们去承包日杂用品门市吧!”歪嘴风龟大惑不解:“你愿意和我一齐组合?日杂用品门市能赚到钱吗?”谭蕾 说,“当然愿意才来找你了。至于能不能赚到钱,只有经营了才知道。”歪嘴风龟想都不再想就点头同意了。谭蕾又招呼另一位女职工。这样,三人一个承包组,开始经营这又笨重,又脏累的这家日杂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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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4 09:17
  谭蕾怎么会看上人见人弃的歪嘴风龟,并主动提出要和他自由组合一起做生意呢?
  原来,自从1982年他们夫妇从宁石来到这里,歪嘴风龟就和谭蕾认老乡了。他一忙完食堂活,就跑到百货店来找她闲聊,叙家常。第一当然是谭蕾 的美貌吸引着他;第二是谭蕾镇政府干部家属的身份,能拍她的马屁,人出门在外,不知什么时候遇上事,有个镇政府干部垫在背后心就不慌。歪嘴汉来多了,谭蕾有时也厌烦他,想撵他走,他却像一块糍粑粘乎乎的就是撵不走。后来,她偶尔会到食堂吃饭,他会为她填上饭票,给的饭菜也比别人多。遇上食堂有鱼肉的好菜时,他还会悄悄留下一些,送到她的柜台来。虽然大家都嫌他脏,但混熟了,她并不感到他脏,只不过个人卫生不太讲究而已。她说,这人啊,是眼不见为净,他做了这么些年的饭菜,也没见哪个职工吃了生病。谭蕾在人前人后也从不叫他“歪嘴”这样的绰号,总是“老蔡、老蔡”地叫他,让他觉得心甜。他有时会在梦里梦见自己和她在一起,下意识里谭蕾就是他的梦中情人。这种古怪的念头一直缠绕着他,也折磨得让他苦不堪言。在这种心情驱动下,他在她身边整整挨了六七年。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能和这个被供销社称为最美的女人同站一个柜台了。
  谭蕾知道歪嘴风龟喜欢她。而她选择他和自己合作,正是看重他喜欢她这一点。像这种长期喜欢她的异性,更甘愿为喜欢的女人当牛做马。这种人会为他喜欢的女人去拼命,甚至献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因而就最为可靠和忠诚。毕竟从此以后是要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门面每天又都是和钱财、货物打交道,如果没有一个可靠和忠诚的人来做合作伙伴,说不定一年半载,你这间店就会被“三只手”偷光而倒店。长期与柜台打交道的谭蕾深谙这一点。她也清楚,一个女人是开不了笨重货的日杂店的,必须有一个能搬会运,任劳任怨的男人做帮手。歪嘴风龟正是她合作的最佳人选。再也不是几年前遇上县长要猥亵而逃脱的谭蕾,经过这些年在桃阳的风风雨雨,她已经懂得如何用自己的美貌来驾驭男人,让男人为她忠心耿耿地服务。
  就这样,他们承包开业后不久,原来那个尖手细脚的女同事找了一位在县城当科长的男人。那科长是个华侨,家里很有钱,结婚后也就让她在家当全职太太,不来了,只在店里挂个名额。店里实际上是她和歪嘴风龟两个人在经营。歪嘴风龟主要以进出货为主,谭蕾则以守店为主。圩集日就二个人同时在店里。而真正的店老板是谭蕾。她掌控着店里的经济运作大权。因为店里的资金大都是谭蕾投入的。歪嘴风龟进店,说像桃阳土话说的“双脚夹一只鸟”,两手空空,没投进什么资金。他不是不投,而是没钱。谭蕾为了做成桃阳日杂店第一家,也不知她从什么地方弄来那么多的钱,源源不断往店里扔。因此,店里的货品总是把这一百多平米的门面摆得满满的,确实成为整个桃阳镇日杂行业货物最全,样品最多,同时也是生意最旺,最赚钱的日杂店。集日里,上门购物的顾客几乎把店里挤得走不过身,周围一些商家更是整车整车来他们店批发货物。因此店里的经济效益出奇的好。
  他们每逢月底盘点一次,歪嘴风龟总能从谭蕾手中拿到比原来供销社要高出几倍,有时十几倍的钱。歪嘴风龟点着这些从这个漂亮女人手中分给的花花绿绿的钞票,总是眉开眼笑,手舞足蹈,口里直叫:“我们发财了,我们真的发财了!……”口袋鼓起来后,歪嘴风龟打心眼里感激和佩服谭蕾,歪嘴风龟常说:“我这辈子活到现在,就是跟了你以后,才有钱过。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就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绝对的一片阳光灿烂。”谭蕾就说,“你手脚更勤快一些,头脑更灵泛一些,服务态度更好一些,我们的钱就会更多!”看着整天在他身边转的女人,歪嘴风龟那潜伏在心底的异念便会悄悄冒出了头,心里也随之蠢蠢欲动起来。有时,他会故意发嗲,在柜台里,或者闪身时去触碰谭蕾的手脚和身体,谭蕾会假装不留意。这时,他想动手动脚的动作就会大一些,谭蕾看他动过了头,会板起脸,叫他行为检点一点,注意自己的经营形象,别让顾客看见他这种不正经影响店里的生意。这时歪嘴风龟就会换成一副嬉皮笑脸,收敛了。但心里总是不服:“都说‘近女无闲男’!可我近了她这么多年,天天跟她在一起,却连捞到挨她片刻工夫的机会都没有,天天弓紧弦张,空闲着身,我都快憋死了。”歪嘴风龟就是这样放过今天,等着明天,又寄希望于后天,想偷香窃玉的贼心始终不死。


  有一次正逢月底盘点。商店关了门。那是个生意特别旺的月份,盘到一半,歪嘴风龟从账目上估摸这个月至少能从谭蕾手中拿到八千元,心里乐开了花,他也因此开始得意忘形起来。谭蕾对账,他计货,像对小夫妻在清点着他们共同的家珍。歪嘴风龟一边唱着货件,一边眼光不知不觉看着谭蕾,心里那股兴奋劲在心里腾腾燃烧,嘴里也随之哼起那已离他远去、已经久违了的市井风流小调《专拣娘子软处捏》:“桃红桃艳正春月,李花梨花白似雪;娘子胸前高山起,专拣娘子软处捏。……”哼得他神迷眼花,意态朦胧,仿佛重回那个既悲伤又怀柔的青春岁月,他向谭蕾挨了过去,伸手就往谭蕾那“娘子胸前高山起”抓去,眼看就能在“娘子软处捏”时,谭蕾眼疾手快从柜台上抄起算盘重重地砸在他袭来的手上。只听歪嘴风龟“嗳哟”痛叫一声,那只袭去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口里再叫一声:“疼死我了!……”人便蹲了下去,眼泪直淌了出来。谭蕾怒目圆瞪,正色道:“你捏呀,我叫你‘专拣娘子软处捏’呀!怎么?怎么就不捏了?……你呀,你这只咸猪手!”再一瞧,那只咸猪手已瘫软在那里,动弹不得。歪嘴风龟溢着眼泪说明被她砸得不轻,口里分辩说,“我是一时高兴,忘了你是金身玉体,碰不得的。可你,你下手也太狠了……”谭蕾仍然翻动着账本,斥责他说:“对你这只咸猪手不狠,你就会不知天南海北,这生意还怎能做下去!?”歪嘴风龟呼爹叫妈,自己搓揉着被砸的痛手,发现那被她叫作咸猪手的手掌已经不听使唤,并且全呈出黑紫色,惨叫道:“我这手掌骨头断了,肯定断了!”歪嘴风龟疼中生智,逃一般跑出门面,一口气跑到卫生院。大夫一查,那只咸猪手的手腕骨轮断裂了,医生说:你怎么搞的,把手砸成这样,只有立即做植骨手术,否则,你这只手就报废了。”歪嘴风龟忍着,不敢动声色。植骨植了一个多月,整只手掌还肿得像只肥猪爪。吊着白绷带,像个从战场上溃败的伤兵。心里那个苦啊有苦又说不出。家里那个丑妻心疼地问他:“什么东西把你砸得这么厉害?”歪嘴风龟说:“还不是为了你们能有吃有喝,在店里搬货搬砸了。”丑妻再丑,他总不能在丑妻面前说自己是好色,摸了别的女人的奶子,而被女人砸成这副狼狈样吧!整整两个多月,歪嘴风龟的咸猪手还吊着绷带,在店里做事只能用一只手了。经过这次被砸断骨轮的教训后,让他真正体味到闻名遐迩的美都村美女的厉害、霸气和泼辣的滋味了。从此,他手脚变得干净了许多,不敢再对谭蕾有任何的非想。不过,那摆在身边的美色,依然始终诱惑着他。他心余不甘,仍然在等待着机会。他相信“机会总是在等待着有准备的人”这句名言。只是不能轻举妄动。而面对着这个只能供他养眼、养身,却不能养心的女人时,他就会长长叹一口气,像现在面对着叶保这样,一口一杯茶,昂起长脖,把这又苦又涩的茶水一咕哝吞下肚去。


  叶保和歪嘴风龟喝着茶,天南海北闲聊着。聊些什么,叶保一句也记不在心上。叶保始终记得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他看着店里墙上的挂钟已指向11点,却还没见到谭蕾的身影。于是就问歪嘴风龟,说,“你和谭蕾都住在上面?”“不,我不住这里。”歪嘴风龟指着上面的木阁楼天花板说,“上面只住谭蕾一个人。”“那她的家,她的丈夫不住在这里?”“她的丈夫是镇上的官员,他们真正的家在镇政府里。他说,“这里是她临时的,她要守店嘛。”叶保又问,“怎么?你们这店没有楼梯上去,人是怎么样上楼的?”他说,“店内不通楼梯,外面右边有一条公共通道,楼后边有一个公共的楼梯,我们供销社这一溜二十多个门面的人要上去都用那个楼梯。”叶保点点头。歪嘴风龟这时从木凳上站了起来,随手去开他身后一扇木门,叶保以为歪嘴风龟要带他到楼后面看看。于是跟着走了出去。到外面一看,原来那是一间用砖头隔起的临时存货的库房。库房是紧挨着主楼搭建的,只一层楼高。上面是木阁楼伸出来的木围栏。库房里堆满了陶瓮、瓷缸、炉灶、木桶、塑料桶、棕衣等农用货。靠墙还直立着几副杉木板的棺材。棺材板虽然还没拼起来,但看了仍然令人阴森可怖。叶保惊悚了一下,问:“你们店也卖棺木?”歪嘴风龟站在那些棺木堆的后面开始撤尿,墙角落放着一只尿桶,尿便声冲冲直叫。他边撤尿边说,“怎么不卖?能赚钱,我什么都卖。起初,谭蕾不同意,嫌卖它晦气。我对她说,这棺木最赚钱。乡间一死了人,就急需棺木,你要他多少钱,他们就给多少钱,全凭你的良心。当然卖这棺木价格肯定要比别的货物利润更高,对半折——就是卖500块一副,就得赚它250!如此大的赚头,怎能放过它。在我的坚持下,谭蕾最终总算同意卖了。结果,就是大赚。”
  叶保从库房那个窗户往木阁楼后面看,外面是一片闲杂地,上面长着几棵接骨松和老桂花树,还有几棵正开着花的桃树、李树和梨树。不过有些零乱,树木是胡乱面参差不齐地生长着。显然这是个破败的小庭园,应该是远古的商人以前的小庭园吧。小庭园的背后是陡峭的山坡,一堵用大石条砌就的挡山墙上长满一些垂下的藤萝和芒草,石缝里不时浸出水滴。
  歪嘴风龟撤完尿,身子十分滑稽地抽搐了一下,便和叶保重回店里。这时,谭蕾正好从外面走进店来。她今天打扮得跟昨天一样漂亮。见到叶保问道:“你今天又来了,是不是昨天那只陶罐烧烂了?”“哪能呢?”叶保也风趣地回了她一句:“有你本小姐保驾,我想烧烂都难。”
  “这就好。”谭蕾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来了都快三个小时了。老蔡都换了三泡的茶了。”“是吗?”谭蕾转对蔡方哥说,“怎么?和你真正的县城老乡聊得痛快吗?
  “痛快。那还用说。”叶保回她说。
  谭蕾说:“难怪我在楼上听到楼下有说话声。我在想,今天我们蔡大经理遇上了什么贵人或高兴的事,能有这么大的聊兴。原来是你们老乡相见了,”
  “你不会是在说我们的谈话声搅了你的好梦吧?”歪嘴风龟也调侃了谭蕾一句。
  “我可没这么说。”谭蕾把话又转对叶保:“我要知道是我们的隔壁亲家来了,我早就下楼来了,省得让你们把话都占去说了。”
  歪嘴风龟一听这话,“那我们不说了,留一些让你们去说吧。你们接着聊,我可要回家去,家里还有一块地正等着我回去种马铃薯哩!”他说完,对叶保说,“对不起了,老乡,我要回去了,以后有空常过来我们这儿聊。”然后,起身和叶保告辞。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2-12-24 09:4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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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4 12:19
  小说非常精彩,问好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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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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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4 19:17
继续欣赏,期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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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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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5 09:11
谢叶超版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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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5 09:38
  第5章
  歪嘴风龟走后,谭蕾走进柜台里。叶保笑着对她说:“谭蕾,你是不是听见我和老蔡在闲聊,你特意不下楼来?”“不是的。”谭蕾说,“今天不是圩日,有一个人站店就可以了。我们店已经形成一个习惯。平日里他守上午,我守下午。因为下午要结账,要去银行存款。虽然我们是个人承包,但账务还保持着以前集体时的规章制度。但在生意特别好的旺季,我们又会打破习惯,又两个人一起忙活。如果他去进货时,不管去几天,那就是我一个人一天站到晚。有时吃饭都叫人送来在柜台上吃。人啊,赚点钱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像这平日,店里是很冷清的,并没多少生意做。”
  “平日确实很冷清。”叶保说,“我早上来到现在,没看见老蔡卖几样东西。”
  “平日里有时连保本都不够。要不是圩日里做一些,我们三餐都不知找谁吃去。”谭蕾深叹一口气,“还是你们拿国家工资的好,旱涝保收啊!”谭蕾说着,转口问叶保,“这里是山区小镇,你原在县城多好,怎么会调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叶保没有正面回答这一让他感到难于启齿的敏感话题,沉吟着,无语。
  “你原来是在税务局里担任什么职务?”谭蕾语气平静地说,“是干部还是职工。”
  “是干部。”叶保说,“来这里之前任征税股的股长。”
  “那给你调到这里,肯定有原因。”谭蕾并不管叶保感受如何,直抒已见,“是不是犯了错误?”叶保没想到谭蕾会这样一针见血地道出这话。他支吾了一下,说,“也算是吧。”又想,莫非谭蕾早已知道自己来桃阳的原因,税务所与这里仅隔一条河,什么事想瞒其实是瞒不住的。“你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误?”谭蕾继续说,“比如说多吃多占,接受财礼,挪用公款,或者乱搞男女关系?……”
  “哪是那样呢?”叶保听谭蕾这样说,自己反而笑了笑又说,“要是有你说的那些本事,我才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看你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你肯定是犯了比我上面所说的还要大的错误。”
  “这一点,你算是猜对了。”叶保再也抵不过她的深究,于是干脆对她说了:“我是犯了计生——多生育一个男孩,属于超生对象被处理罚款、扣工资、降职、留职察看二年,流放充军到这里来的。”
  “超生?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却还这样对我支支吾吾,不敢说的。”谭蕾直白说,“现在超生的人那么多,挑水给他们喝都来不赢。为这事,你无须这样遮遮掩掩,更犯不着跟他们低头丧气。”也许,是她自己也有过超生同样的经历,她口里虽对他说这种打气的话,脸上还是现出稍许的同情。“你既然被下放这里了,你就要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常言说,人愁快老!生命是如此短暂!一瞬眼,今天是这样,明日又不知怎么样了。”这样的话,让叶保感到温暖,自从自己犯了计生,还很少有人对他说出这种劝慰的话。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但出自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人之口已经让他心里很感动了。
  “这么说,你现在是有一女一男两个小孩了。”
  “是的。”叶保答道。
  “小孩多大了?”“大女今年十二,小的男孩去年刚出生。”叶保说,“刚出生不久,就被查到了,我的霉运也就开始了。”“没什么。你不要过于烦恼。”她说,“不过,现在计生特别严,你不该在这时在老虎口里拔牙。”“你说的真对。”叶保说,“也有人对我说过这话。我原以为事情并没那么严重,不就是多生一个小孩,又不是去偷去抢、去贪污、去盗窃?可结果却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那些处理、那些罚款,已搞得我倾家荡产,晕头转向,但都过去了。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对我的精神折磨和歧视。比如说被下到这里,人家一听说我是被全县通报,留职察看的超生对象,都把我看成像麻风病人,都躲得我远远的,好像我的麻风病菌会传染给他们,我来到这里感到特别的孤独无援。”
  “现在的人大都是这样。”谭蕾说,“当你得势,都前呼后拥着你,你一失势不仅躲着你,有的还落井下石。”“对!对!你说的真对。”叶保深有感触地说,“我原以为离开人多嘴杂的县局,下到基层会好一些,可是同样如此!税务所里住房每个职工分配的都是八十平方的套房,而分配给我的却是四十平方的住房,还是所里原来是用来做招待来客的客房。”叶保指着对面税务所办公前楼说,“整幢楼房从上下到下就住我一个,晚上走到走廊人都感到凄凉。你看——整个前楼只有我四楼的窗户是打开的,其它的都是门户紧闭,空无一人,那个凄凉啊,静得像鬼屋。”
  “是吗?”谭蕾抬头,顺着叶保的手指望了过去,果然整幢税务前楼只有四楼的一个窗户是打开的。她说,“你一个人住没别人掺杂,反而更清静。”
  “清静是清静。但总有一种不平等、被人岐视,被人撂在一边的感觉笼罩在心头。”他说,“我这样对你说,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我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谭蕾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过这个人嘛,总不能都是一帆风顺。就像台湾歌曲唱的‘人生就像潮水,有时起,有时落’那样,过一段低潮期,人就会挺过来了。你千万别太自卑、太低落。”
  “你真会体贴人,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叶保说,“我真幸运,能在这种时候,这种环境认识了你。对你说句实话,打从我昨天给你买陶罐那一刻起,和你短短的谈话和接触,我心里就感到你不是个普通的女人,特别是你的善解人意,心细如丝,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说来你也许不信,我昨晚喝下从你手上拿给我的陶罐烧的中药汤,你的影子总是在我眼前晃动。”
  “我哪能有你说的那样的魔力?”她摇着头说。“都说人相识是一种缘分,尤其是男女相识更是一种缘分。”叶保说,“如果不是我落魄到这里,我们这辈子也许都不会相识——你不会认识我,我也不会认识你。如果不是我昨天摔坏了腿,我也许都不会上你这里来。上苍就是这样作弄人又安排人的。”叶保动情地进一步说,“如果你不嫌弃我现在是落魄之人,我真想交上你这样的朋友。”谭蕾静静地听着,对他提出要和自己交朋友的话,心里虽然感到有些突兀,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拿眼睛注视着他。叶保继续说,“真的,认识你是一种缘分。我不想错过这种缘分。”谭蕾仍然没有说话,仍然用她那双被黑眼圈罩住的眼睛注视着叶保,从他的脸上她看出他是一脸真诚的,不是泛泛而谈。叶保的神情迟滞了一下,又开口说,“这样吧,今晚你到我的住房去,我在那儿等着你,我会把你当成我的贵宾接待你。”“真的啊,我值得你当贵宾吗?”谭蕾对叶保的邀请觉得不好接受,又提不出拒绝的理由,她心里犯着犹豫,对这个只在一天之内就把她当贵宾邀请去做客的男人,她心里既惊讶又忐忑不安。她的心情很矛盾,不过,又感到这种事好像迟早都会在她和他之间发生。他刚才所说的人的相识是一种缘分的话,似乎说在了她的心坎上。也许,正是这句话打动了她。在她矛盾的心里泛起了涟漪,而这种涟漪已经在昨天见到他后她就感觉到了。诚如他所表白的那样:这就是缘分。这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的缘分。她相信这种缘分,她经历过来的,那些他所不知,他还不知的事让她相信这种缘分。
  这时,有一顾客走进店来要买东西。叶保说,“晚上八点,我等你,如果你不能去,我会一个人跑到你这木阁楼里来。”说完,他没看她是否同意,就崴着脚步向门面外走去。
  当晚八点多钟,谭蕾悄悄离开木阁楼,走过圩街,穿过种满垂柳和侧柏的拦河坝,下到桃口小河。过河是二十多个“石跳”——乡下在早年垮毁的风雨桥石墩基础上铺设了整个的大石块作为过河通道,这里的人把它取名为“石跳”。过了“石跳”也是一道拦河坝。税务所在离拦河坝二十多米远处砌起了一道围墙。围墙放有一个拱门用作进出通道,方便过河上街购物。进了拱门是税务所食堂。食堂早已关门,只有临近食堂的税务所家属后楼走廊上亮着灯光。
  谭蕾闪过后楼走廊,径直往前面办公大楼蹬了上去。谭蕾心里暗暗庆幸,这一路上都没遇上人。叶保住的四楼住房敞开着门,他在里面早已泡好了茶,等待着谭蕾。
  进屋后,谭蕾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说:“我心里噗通噗通直跳,说实话,我真怕见到熟人。”“为什么?”叶保说,“又不是来做贼。”“我不懂为什么。反正心里有些恐惧。”这时叶保才看清她穿着一条带有大衣帽的黑色风衣,此时是农历二月初六,过了八点,夜色已是漆黑一片,但她还是用风衣的大衣帽罩住自己的头和脸,只留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她喘完一口气,没来得及把衣帽摘下,即叫叶保把房门关起,她说,怕税务的同事会突然来闯门。她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又是多余的,叶保是新来的,哪有谁会光临?但叶保还是把门关好。她这才摘去衣帽,瞅了叶保一眼说:“我真想不过来,可又怕你会在这里久等。我清楚等人是什么滋味,我还是过来了。”
  “你是个心细的女人。”听谭蕾这么说,叶保心里掠过一阵感动,他接过她手中的风衣,把风衣挂在衣架上后说,“其实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走过来的家属楼并没住多少人。税务所的人大都是桃阳本地人,下完班大都回去了。只有外地的几个人住在那里。而这些人的家也是在桃阳邻乡,晚上也常回去,清早再从家里赶来上班。没有回去的,早就出去玩牌或找熟人闲聊了。我们税务所总共还不到二十个人。我是家住最远的了。换作是他们,我也是会回家去,哪会在这里一个和尚守一座大庙?”
  “是的,以前我白天过来税证年检和交税,还是很多人的,可刚才过来却觉得整座税务所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碰见。不过,这也好,免得我担心。”又说,“你们这没设门卫?”
  “有的。炊事员兼任。可那炊事员是本地人,食堂关门,他就拍屁股走人回家了。”叶保说,“这里是乡镇的税务所,根本就不正规。税务所大门晚上似乎永远都不关的。”
  “你说的也是。我是从石坝围墙后面的拱门进来的。那个拱门从新建的税务所建好至今好几年了,连一张木门都没安。”
  “是吗?你是从后门进来的?”叶保看着她笑了笑说,“为什么要安木门?图方便呗,所里的垃圾、废物,还有食堂的潲水、剩菜剩饭,就直接走出去往河里倒。安个门,那不是多费一道手。”叶保说,“再说,安个门,要是有人把门插上了,你今晚就进不来了,就只能拐前门才能进来了。这也好!”叶保说着,看着谭蕾,她里面穿一件红色的羊毛衫,在灯光映衬下,她本就红艳的脸上愈现得红光闪闪。她没有落座,用眼光环视着叶保这个单元结构的住房。住房分内外两间,外间为小客房,里间为卧房。小客房靠墙还有一间面积很小的小卫生间,住房里的桌椅、沙发,床都是清一色的咖啡色,上面都刷有“税务所客房专用”的字样。以此可说明,叶保住的这个住房确实是税务所原来的客房。住房虽然小了点,但在一九九五年的桃阳,能有这种设备齐全的小套房住,也是过得去的。谭蕾见房里收拾得颇为整洁,心里觉得清爽。想必住房的主人是个伶俐之人。叶保走近她,欣喜地把她让进沙发上坐定,随即又倒给她一杯茶,放在她的手上,说“今晚,我约你,你能过来,我心里非常高兴,你是到我住处的第一位来客。”谭蕾没有喝茶,把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眼睛看着冒起腾腾热气的茶水,说:“你这样快就约我来,我真的就来了,你会不会认为我这人很轻率?”“这怎么是轻率呢?男人和女人相识,想在一起,总是要有一个人先约对方的。而先约对方的往往是男人。”叶保说,“我们都是在外,但又不是在同一个单位工作,我们也不是过去的年少时,能有那么多的卿卿我我。人生有些机缘往往是稍纵即逝,擦肩而过。觉得对方谈得来投缘,就不能错过这种机会。我这么快就向你提出约会,你难道会认为我很轻率吗?”叶保看着谭蕾,想让她回答自己。谭蕾并没有正面回答,她摇了摇头才说,“我没感到你的轻率,但对你提出今晚的约会我是感到很突然的。特别是你说到如果我不来,你会到我的木阁楼去,我更是感到震惊。你真大胆,你就不怕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叶保听着没做出反应,虽然他不清楚她说的震惊是什么意思,但他能从她脸上流露出的表情看出她怀有女人的某种顾虑。他没去做更多的深想,也不怕她责怪他大胆,看着这个聪慧、丰韵十足的美貌的女人此时就坐在自己的眼前,他心里感到欣慰和满足,心情顷刻变得高涨。从她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在省财校的恋女范艳彬。她们都是属于女性中的高挑个头,丰满而又迷人。但她比范艳彬还高出六七公分,身段更修长,胸脯更为丰满,举止、动作、说话的声音更加温柔,更具魅力,她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女性迷人的韵味,看了让他赏心悦目,他情不自禁地说:“你的灵秀,看了让我觉得很开心。”
  “你对我说实话,要是我今晚没有来,你真的会过去找我?”谭蕾心里始终打着这个结,而这个结就像扣在她的心头,叫她无法放松。“你不来,我真的会去。”叶保坦露说,“我听歪嘴风龟说过,你丈夫并不住在木阁楼,木阁楼上只住你一个人。我去了怕什么。”
  “那不行!”谭蕾皱了一下眉,说,“我愿意跟你做朋友。”但有一句话我必须向你先说明:“你千万不能到木阁楼去找我,尤其是晚上。你也不想想。我丈夫、你老乡蔡方哥虽然都不住在木阁楼上。但我丈夫如果有时到木阁楼来找我,一个大男人晚上出现在我的木阁楼,你叫我怎么解释和面对。再说了,老蔡有时晚上也会到店里进出货,要是你去了,刚好被他碰上了,三更半夜的,他肯定会做出种种猜想,彼此都会弄得尴尬。你跟你老乡才刚认识,你对他还不太了解,他可是个口上没把门的货,他会把他的猜测传得满街风雨。”
  “哦,你是担心这个啊!”叶保说,“那我不知道。我不去木阁楼就是了。”“你这样答应我,我就放心了。”谭蕾听叶保这么说,心头那个结就放松了,顾虑似乎也减轻了,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她理了理原本被扎成一溜的头发——原本披开的波浪形卷发,因为今晚来时被套在风衣帽里,被她用一条绸丝带扎成一堆,聚拢到脑后。这样她整个白皙的脸容就呈现在他的眼前了。她的双颊红润,透出一种健康女性特有的红嫣血色。那戴在她玲珑剔透双耳上的一对坠吊的金耳环,在柔和的灯下熠熠生辉,那能勾人心魄的眼睛,双眼皮上下眨动着。叶保还发现她的双眼皮不是那种简单的缺乏内涵的双眼皮,在她的双眼皮上下之间还分布着一些细小的线条,形成那种深邃的、内涵幽深的细眼皮,是那种看了令人心颤的双眼皮中的多眼皮。那多眼皮是黛青色的,黑眼圈你仔细看实际上也是黛青色的,是任何一位高超的化妆师所无法描绘的黛青色,因为这是浑然天成的。叶保平生第一次见过这么美丽动人的多眼皮和这种自然天工的黛青色,在他的初恋情人也属于美女范畴的范艳彬那儿也没见过。昨天他第一眼看见她,也许就是被她这双勾人的眼睛所迷住。但那只是远距离地看,并没真正发现她的眼睛有这么美,而现在是这么近距离,让他细细地看,他才发现她这双独特的、与众不同的眼睛。她的多眼皮每眨动一下,都会使他心跳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对她赞美道:“你的眼睛长得如此的美妙动人。”她对他的赞美感到羞怯,她低下头轻声地说:“我已三十八了,都快是老太婆了,还能像你说的会美妙动人?”“女人的美不是用年龄来界定的。”叶保说,“十八岁年轻的女人也许是个丑八怪,而八十岁的老太婆也许还是个美女。美女是天生的,也是终生的,不因为美女的年岁的多与少,年轻或年老就失去她美女的天姿,美始终都伴随着美女的一生。”谭蕾认真地听着,并不感到叶保对她的赞美是在凭空敷衍她。其实,每一个漂亮的女人都清楚自己的美。她们从众多异性的目光的注视、追逐中读懂和感受到自己的美。她从经常被男人骚扰的经历中,确信自己是个美貌的女人。谭蕾懂得自己,也懂得男人,懂得男人在像她这样美貌的女人面前常常会出现的那种怪异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神经质的举止动作,以及他们的正人君子与好色之相融汇在一起的眼神和心跳。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俊俏的男人,看着他因为自己的美貌而按捺不住自我而抖动着的嘴唇,她问:“叶保,你今年是多大?”
  “三十六。”“那你可比我还小两岁。”谭蕾想缓和下他激动的神态,说,“这么说,我应该做你的姐姐了。”“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姐姐。”叶保伸手捂住谭蕾的口说,“我要你做我的情人。”“这合适吗?”谭蕾轻轻回避叶保的手说,“哪有女人比男人大的情人。”“这世上女人年龄比男人大的情人多的是。”叶保说,“俗话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但那毕竟是俗语,现实生活中,大都是男比女大。”“我现在就是要把这种习惯倒过来。”叶保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上前搂住躲闪着他的手的谭蕾,说,“我已无法控制住我对你的爱。”“不行。”她再次躲过叶保的手。“为什么?”“你有老婆、儿女。你这样做不觉得对不起他们。”谭蕾说。“我是有老婆儿女。但实不相瞒,我并不爱我的妻子。春节前我从桃阳报到回去,我的妻子继续跟我吵,说是我一意孤行想多生一个小孩,毁了她的后半生,要和我离婚,弄得我整个春节都生活在阴风惨雨里,所以,我连元宵都没过就回桃阳了。”“真的吗?”谭蕾不解地说。“其实,我和妻子的婚姻,本来就是我父亲一手撮合成的。我们虽说都受过中等文化教育,却不是自由恋爱,没有多少的感情基础。一遇到家庭重大的变故,根本就经受不住风雨的考验。这真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可以说,我和她的结合本就是一个错误。我和她结婚这么些年,我从没在她身上感受到爱与被爱,和家庭的幸福。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像她说的一意孤行要她为我再生一个孩子。当然我这种做法,其实是变相地把她当成我的造人机器。”
  “但你们毕竟有了两个小孩,你们又是结发夫妻。”谭蕾说,“你也许是太认真,太追求婚姻生活的完美。要知道,这世界有多少家庭、多少无爱的夫妇,都是这样撮合着过啊!”
  “可我心有不甘。”叶保感慨地说,“我知道,这世间,爱对一个人的一生是多么的重要。一个人如果生活在无爱里,一生是多么的可怜和可悲。即使这个人活着也像行尸走肉跟死去已经没有什么两样。”
  随之,叶保毫不忌讳地向谭蕾述说起自己在省财校与女教师范艳彬的初恋,和妻子结婚十二年无爱的婚姻生活,以及怎么在查税遭到打击报复,从一个县局股长下到桃阳的遭遇。谭蕾静静地听着,她虽然很感震惊和错愕,但一直没有插话,就像一位熟悉多年的老朋友在聆听着他的这些个人经历。人实在是很怪的生物,有的人相处几十年,或者一辈子,都不会向相伴者讲述那些绝对属于个人隐私的情感故事;而有的人却只在一面之交,或一次邂逅,或一段旅程,就能像老朋友那样敞开心扉,向对方倾述过去的情感经历和人生际遇。叶保此时的心境就是属于后者。他说完后对谭蕾说,“这些话,特别是与女教师的情感经历,我都没对我的妻子言语过。不是我想隐瞒什么,或者畏惧什么,而是因为俩人没有感情,我就没有向她叙说的欲望。而今天和你在一起,我有种向你倾吐的欲望。我似乎感到我要让你了解我的过去和现在。”
  谭蕾为他的坦诚、率真而感动。她说,“今晚你约我来,我是有顾忌的。虽然我已在昨天从你的谈话中和你骑摩托受伤中,感到你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但是,现在是花花世界,许多男人都会用假象,用花言巧语哄骗女人。于是,我有过怀疑,你会不会也是一个花花公子?刚才,你在我面前讲述了这些个人经历,我才打消了这种顾虑和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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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5 09:39
  “你能这样相信我,我觉得很欣慰。”叶保说时,眼眸亮了一下,谭蕾从他的眸子里发现有晶莹的泪珠在闪动。那是真诚的泪珠,是被人理解感动后的泪珠。这真诚的泪珠敲击着她的脑神经和心灵,叫她无法拒绝。倏地,她伸出双手温情地抱过他的头,一串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淌落在他的脸颊,与他的泪珠儿融汇在一起。她用舌头舔了舔,分辨不出是他的还是自己的,但是酸楚的和咸涩的,又包含着有他雄性的气味。这时,叶保一个激灵,吻住了她的双唇。潭蕃震颤了一下身子,人便无力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驯服地接受着他那像雨点般的热吻。
  谭蕾终于瘫软得一蹋糊涂。在叶保不断发起的雄性进攻下,她被激发的、无法自控的身子侧倒在那张咖啡色的木制沙发上。她的四肢时而卷缩,时而舒张,已经被激活得兴奋难抑的头不听使唤地摆来摆去。叶保双腿倚在沙发的扶手上,木沙发发出令人冲动的响声。他趴伏在她的胸前,一只手将她原本聚拢的长发,像花一样铺散摊开,波浪状的散发随着她来回摆动的头额飞舞波飘,这就更加强烈地调劝了他的激情;另一只手便不知不觉伸进她红色羊毛衫的衣底,她湿润、硕大的乳房,像两只柚子在他的手掌上抚捏着,他口里不觉地惊叫一声;“天啊!”——为她超乎寻常的,像外国西洋女那么滚圆的乳房而惊讶不已。随着他的摸捏,她像被电流击中,口里禁不住“哎哟,哎哟……”地吟叫,血红的舌头从她的吟叫声中伸露,在空中探求他的飞吻,叶保吮吸住,有时却被她滑溜掉,不断地探求,不断地被他吮吸,上上下下,进进出出,飞吻的咂咂声激跃飘扬,她人整个儿都快要窒息了。在激情澎湃下,他不知哪来的蛮力,就将她的身体翻了个遍,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衣裤扒去,她鲜亮光洁的祼体,像一条美人鱼那样横亘铺展于他的面前。他将她因兴奋而有些发烫的身体环抱起来,抱进里间的卧床上。她随他尽情地摆布,她喜欢他这种带有浪漫情怀的摆布,她的女性羞涩心在他这种强有力的摆布下已经荡然无存,随即转化的是温存而主动地配合,任他抚慰,任他长时间的抚慰,一刻也不能停歇。他的手是灵巧的,富有磁力的,也是富有移动性的,不是在她身上的某一个点,而是广泛的,像老练的农人播撤种子四散而均匀,时而轻柔,时而弹压,时而散漫,在她的土地上催芽施爱,他是个多情的情人。他的唇的吻点从她的脸颊到耳廓,又从眉头到眼圈,从鼻梁到鼻翼,然后从肩胛到腋窝。她的浓密的腋毛粗黑又柔长,性感得使他用唇须去扎、去碰触、去对接、去激发,让她发出阵阵的催情声。接着是从她的乳房根部到她纤细的腰肢,再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到肚脐眼,继而翻过她白暂的肉体,从肩胛到脊骨,顺着她不断抖动的腰背到小山一样丰隆的臀……总之,在她这迷人的魔鬼身材上落下他的唇吻!接连不断,此起彼伏,狂风暴雨,又细雨连绵,他像个饥饿的男婴:贪婪迷恋,嗷嗷待哺,急剧而又久久不愿一口吞下她的美饴。她被他这种极富挑逗性的爱意,挑逗得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使她不住地“哎哟,哎哟哟……”地一阵阵长叫。因爱的刺激,她两条性感的胳膊呈一字型地摊开,因他轻柔的男性抚摸脖颈骨从白暂的女性肌肤抖露出来,锁骨微微颤动,有时直立起来,乳沟因极度的兴奋反而深陷进去,像一条大峡谷,这样,硕大的乳房就愈显其大,像两座高山,性感得令他晕迷喟叹:是甚么样的造物主造出了这般丰韵十足的乳峰和这韵味十足的女人?!
  谭蕾全身的血液在加剧地流淌、沸腾,她张开着口不断地呼吸和喘息着,细密的汗珠从额头、脸庞和耳际浸透出来。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是这样呈现的:中指,无名指和十指向掌心内无力地弯捏着,拇指和食指则是向外伸出,像一根手枪状,指在她的赤祼的下身;另一手却伸向半空,五指散开,似乎要在空中寻找或抓握她此时所需的物象,但她只抓握了几下,终于抓握住叶保膨胀勃硬的性物,在这一瞬间,她口里“哎哟”惨叫一声,把它握在手中,身子便抽搐起来,一团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他动情地“哼哼”细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他勃发的性物向她的身体压了上去。他发现,她似乎是发育良好,下身的毛发特别的发达,幽长而浓密,像丛生的荆草、繁茂旺盛,绿草茵茵,覆盖住她整个女性神秘而诱人的仙人洞。洞口已有细泉淌出,湿润着她的丛草。他探开密丛,从草丛中寻找到那条醉人的通径。他饱涨的性物在她张弛有力的引领下,恰到好处地进入她的洞穴,像一阵风飞扬,更像一只雨燕在奔放直抵她的深处,他动情地说:“你真好,让我情不自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感觉和你一样。你是我的心肝,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晕眩了过去。像一个被他完全俘获的女仆任其左右、上下,来回进出的冲击。从一个动态的世界押送到另外一个静止的世界,从如痴如醉的天堂押送到窒息的地狱。动与静的两个世界,天堂与地狱的两种境地在轮转交替着,相互叠加着,她听见床底的席梦思发出一阵阵磨擦的声响,有地动山摇和山崩地裂,有雄狮的狂吼和公牛的哞叫,也有苍鹰在天空中的翔音与猴子海底捞月的尖叫。
  她的身体上下扭动,腰肢在左右摇摆,眼睛被冲击的快感包裹在黛蓝色的眼圈和眼皮里,只眯成一条细小的线。他看她也就更温情脉脉、醉态迷人了。她在体味着他给她的快感,她不敢启开眼,不敢正视这位帅哥是如何在她身上征服、摆布自己,惟恐瞧见自己因被征服和摆布后而变得放荡不羁,令自己难堪的情态。他像个能征善战的猛士左弓右箭、冲锋陷阵、全力撞击,双手时不时在她的两座乳峰上揉掐又时不时在她的头发、眉毛、额头、耳垂、鼻孔和鲜红的脸颊、血红的唇瓣上抚摸,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仿佛有如神助、精确到位,使她的躯体一下子弯曲,一下子起伏,一下子振颤,趋于疯狂的状态。她呼喘声不绝于耳,人死去活来,偶尔从床上半昂起头,偶尔立起腰身,从卧的姿态变为坐着的姿势,双腿紧紧夹住她在仙人洞里的性物,双手紧抱住他不时撞动的臂部,拍着他上下起伏不定的腰身,口齿不清,语音混乱,时断时续,喃喃地呻吟着:“你会撕裂我,整死我!……你用力一点,再使劲一点!……你弄死我吧!这样才叫我死绝!……”
  叶保没有作声回应,他像一个神情若定的稳坐钓鱼台的垂钓者,放下他的鱼杆和钓钩,在等着这条昏醉的雌鱼在他的钓钩里扑闪,奔腾和冲突。他侧身坐在床沿,她就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他变幻着体姿向她上下抽动,她惊叫着,呼救一般地尖叫,他感觉她给他带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快感和欢愉,但他仍咬紧牙根,一刻也不敢松怠,生怕她咬住了他的钓钩的鱼会扯断他鱼杆,他拼力锁住自己关键的关口,死死拉住她足足十分钟,任凭她怎样左冲右突地拉扯,扭动身体和满口胡言乱语的呼叫,像披头散发,神经错乱的疯婆,做出种种异常的动作和神态,更像个已经深陷河底大喊救命的落水者。她尖声惊叫着:“你快夺去我的性命了!……”此言只说出口,她发现他静止不动,像个驾驭技术高超的驾驶员紧紧地死护着方向盘而不轻易继续上路,她反而使尽全身之力向他发起了进攻和撞击,双手深深掐进他的肩膀肌肤里,一阵阵无法抑止的波动向他袭来,兴奋得让他失去最后的坚守,他口里附和着她吟叫的声浪,那股令千千万万男性和女性同胞的激越之泉,生命之源,终于倾巢而出,一泻千里。
  她彻底地昏死了过去,嘴里停止了呼叫和呻吟,变形的脸上流淌出绸白的唾液,口水四溅,喷洒他一身一脸。她求救的惨相不可名状。
  当他要从她的身体分离开来时,她还处在极度兴奋高潮之中,她仍然紧紧夹住他,不让他的性物这样快就此离身。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才从高潮的峰顶跌落下来,张开双眼,人苏醒了过来,看着一身汗水淋漓的叶保,好心疼地说:“我的心肝,我真不懂,是什么样的神力让你这么坚强,这么持续忍久,汗流浃背?”她抚摸着他水淋淋的软发,说,“我是不是女妖?我的欲望为什么会这么的强烈,我会不会让你气力出过了头,伤坏了你的筋骨?”叶保抹着自己流到鬓角的热汗,说,“我已经十五年没这样兴奋快乐过了。能给自己所爱的女人带来欢乐和满足,我多出点力气,也是非常值得的。能看到因为我的爱欲,而让你兴奋不已,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忘乎所以的女人,我的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他反过身来,摸着她热度还很高的身体说,“我不会用力过于猛烈,弄伤了你吧?”“不会的,我感觉良好。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她拍拍他的腰,说:“说实话,我从来没体验过做爱时间如此之久的性爱,我在你身上体验到真男人的快乐!” “你有没有真正满足?”
  “心爱的,你很优秀!我看不出,更想不到你在对付女人的这个方面竟然是这样的优秀。我像死去了一回,才重新复活过来。”
  她终于恢复了常态,母性的温柔娴雅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关切地说:“现在还是春天,天气还很冷,一身湿透透的,当心别着凉。”她一丝不挂的身体贴在叶保全身赤祼的身上,用她的内衣为他擦拭汗渍。女人就是这样,当她们还没和异性有过肌肤亲密时,她们对男人是羞怯的,也是保守的,而当她们和男人有过肉体的亲密交合后,她们往往是开放的,根本忘记羞怯为何物。她光着身体在他眼前晃动,两只激情过后的乳房动荡着,她像个女主人那样为他铺好被盖,把他的身体扳倒用被窝盖好,自己才挨进这个给她带来快乐和满足的男人身旁,躺了下来,然后用自己的臂膀给他当枕头搂抱着他,向叶保细声地叙说自己过去的一些事。当然,她不会告诉眼前这个心爱的男人她这些年在桃阳镇所经历过的男人和情场之事。她是个聪明过人、心细如丝的女人。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不会轻易向情人吐露那些只属于她自己的隐私。她只向叶保绵绵细语地叙说着儿时的趣事和一些家长里短。
  这晚,他们情意缠绵,又激情四溢地做了一回爱。直到叶保的精力耗尽躺在她的双乳之上疲倦地睡去。
  一直到一阵火车的轰隆声从桃阳镇的夜空响起,谭蕾知道,那是运载铁矿石的最后一趟列车,时间是凌晨三点钟。她松开臂弯里的叶保,穿上内衣内裤,跑出外间,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对着半醒半睡的叶保一遍又一遍地深吻后,说“亲爱的,天快亮了,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叶保迷糊地问她:“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是不是怕你的丈夫到木阁楼查岗了。”
  “他从不到木阁楼来,他怎么会查岗。” “我听歪嘴风龟说过,你丈夫就住在桃阳镇政府。”“没错。不过,我们已经分居七八年了。”
  “为什么?”
  谭蕾迟疑了一下,顺口说,“他是个废人。”
  “你是不是说你丈夫身上有了病,比如说阳痿?”“这点你最好不要知道。反正……”谭蕾欲言又止,然后才说,“我希望我们以后在一起,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谈到我的丈夫。”原来因得到性欲满足而神清气爽的谭蕾,脸上掠过一丝不愉快的表情,叶保没再问下去,向她点点头,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又在一起?”
  “再过几天吧,我要来时,我会扒口信给你。”谭蕾再次伏下身来,在他睡意朦胧的脸上又亲了一口,说,“我们就住在相对面,隔河相望,从窗口天天都能相见了。我想你时,我就过来找你就是。”之后,又特地叮嘱叶保一句:“记住了,你千万不要到木阁楼找我。”叶保回吻了她,说,“我答应过你了,我不会去的。”
  谭蕾又亲切地抱了抱他,说:“你好好睡一觉,我要走了。”随后,把风衣帽往头上一扣,走出外间随即开了房门,又把门轻轻带上,就下楼离开了。

  (待续)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2-12-25 09:4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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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2-12-26 09:36
  
  第 6 章

  谭蕾怎么会一个人独居在木阁楼上?原本清纯的她又怎么这么快就成为叶保的情人呢?
  这还要从1982年谭蕾和丈夫陈传书分配到桃阳说起。
  自从他们夫妻来到桃阳。陈传书被安排到镇政府办公室任副主任。按照陈传书的职务,镇上分配给陈传书一套住房。住房就在镇政府后院,是平房,是由乡间那种深宅大院改建的。据说这所深宅大院是解放前这里最大一个王姓地主的住宅。那位王姓地主在临解放时一家都逃亡海外。土改时人民政府将其住宅收归公产,并改为镇政府的办公大院。大院占地二十多亩,主宅分为前、中、后三个院落,两边有左右护院,四周有围墙,大院前有一片广场。大院建得雕梁画柱、砖厅石埕、龙脊翘角,好不气派。改建后前院为镇政府各个职能部门的办公场地,中院是镇党委正、副书记和镇政府正、副镇长的办公室兼住房。后院为干部和家属住房,两边护院为普通职工及家属宿舍。分给陈传书居住的是后院。说是套房,实际上就是两个大深间。前间有五十多平米,隔成一个客厅和一个主卧,后间40多平米,隔为一个厨房,一个餐室和一个卫生间。卫生间里还设有厕所。这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桃阳,是少有的。也只有像镇政府这样的国家行政机关才会有。夫妻俩对此十分满意。来报到是大小四口人的户口,才能分配到这样宽敞,舒适的房子。来后两个小孩都没带到桃阳,留在美都村谭家读书。这样,百来平米的住房,只住夫妻俩人,这就显得特别宽敞了。
  陈传书名义上是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实际上挂的是个无职权的闲职。陈传书分管镇政府下乡驻队工作组的调研工作。下乡驻队干部能有多少的工作要调研?陈传书每天的工作就是到前院镇政府办公室里上班,给那只有他一个老实人坐在那儿上班的,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报一下到,然后看看那些千篇一律的红头文件,上面下发的工作简报或报纸、消磨时光。不到下班时间,其他办公室的人早就溜得光光,关门大吉。如果只有你的办公室还开着,你像一尊菩萨坐在那儿,大家并不认为你工作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反而认为你这人头脑是不是有病。原来踌躇满志,以为可在地方政府有所作为的陈传书,现在也只能随大流。人家办公室关门他也关门。然后回到后院自己的住房,升火做饭,等着在供销社站柜台的谭蕾下班回来。吃完饭,陈传书收拾碗筷忙些家务。谭蕾乐哉悠哉又去供销社上班。
  从镇政府到供销社只要穿过一条小街,再拐一条小巷。谭蕾每天要从镇政府前院的大门进出。谭蕾高挑的身材和姣好的容貌,尤其是带有一股从外地归来的那种与桃阳本地女人不同的异样气息,更兼她常一边走一边还哼着流行歌曲的快乐劲儿,都会吸引许多人的目光,特别是镇政府里那些吃饱喝足、无所事事、清闲得比庙里的和尚还清闲的男人的目光。
  几个月后,陈传书后院家里便有镇党委书记,副书记和镇政府镇长、副镇长以及各科室主任等大小头脑频频光临。他们先是以关心新来的干部工作、学习、生活为由,或以联络私下个人情感,搞好干部内部团结上陈传书家里来。这说来是很正常的。陈传书是办公室副主任,虽然是排在最末的第四位,但终究是副主任,有些工作和事务也确实需要这些头头脑脑或同事来沟通、开导和联络。你毕竟是新来的,又是从部队军转到地方的,对地方的情况,民情也不一定了解。这种沟通和联络尤其必要。陈传书认为这也很正常。只是陈传书这人性格太直,他的这种认为太简单。他并不明白,这不断光顾的人,其实是被他家中养有这样一位娇妻所吸引,他们是冲着他的老婆谭蕾而来的。
  不过,他们白天是不来的,要来也是在晚上。晚上,这些吃饱喝足,各怀心思的干部就陆续登场了。来后,谈不谈工作,联络不联络感情已不重要。他们像是事先约定或者不约而同地聚在这里,把陈传书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客厅当作他们寻开心的娱乐室,打起牌来。有时是一桌,有时是两桌,或三打哈,或双百分升级,或争上游,或斗地主,不亦乐乎。因为大家清楚陈传书的妻子谭蕾此时才在家,他们才能目睹到她美丽的芳颜。对这些镇政府头头脑脑的特殊“牌客”,谭蕾和陈传书夫妇当然不可小觑,更不能拒绝。如果拒绝,就会被大家视为破坏干群关系,破坏团结和不友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走向大家的对立面,或被看成是不识抬举。陈传书起初对自己家里无形中成为这些头头脑脑的娱乐中心很是反感,但他又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不仅没拒绝,反而在家里备了些烟、茶、酒之类的东西,让这些牌客一边打牌,一边抽着烟,喝着茶。烟没了再递上去,茶水净了,再往他们茶杯里倒进水。录放机里放着轻音乐或流行歌曲,陪伴着他们玩到深夜。末了,撤去牌桌,有人会提出喝酒。喝酒就得有下酒料,谭蕾就去厨房炒菜熬汤,陈传书就上老街买卤肉、炸鱼,炸豆腐包等现成的食物,夫妻俩忙得团团转,唯恐招待不周,引起他们的不满,嘴上不敢说什么,还得陪着笑脸。陈传书觉得这地方上的情况,与部队的情况确实大相径庭。地方的官员,职工工作拖拉、慵懒、好玩好吃,很难伺候,又得罪不起。然而,随着每天晚上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打牌吆喝声和欢叫声,陈传书和谭蕾也就慢慢适应和习以为常,最后也就习惯了。有时,那个叫孟水贵的正镇长,还会招呼起陈传书或谭蕾上牌桌玩几圈,斗输了地主的夫妻,也像他们那样戴戴高帽,贴贴嘴角的纸条,钻钻牌桌屁股。不久,大家仿佛都相熟了。谭蕾这个家真正成为镇里这些头目们晚上一个消遣的娱乐场地了。如果有谭蕾陪着他们一齐玩,这些人就格外带劲,他们干脆就打通宵。陈传书看在眼里,嘴上却不敢多说。为了和这些镇干部打好关系,他只能随妻子和他们玩在一起。
  在基层镇一级的干部其实是很清闲的。清闲的人酒饱饭足之余总是要生出些事来。因而猎艳、交情妇、玩女人就成为他们清闲和消磨时光的一个重要内容。像谭蕾这种艳妇更是这些清闲干部的追逐对象。在1983年期间,养情妇、玩女人在青佛县乡镇干部里更是一种时髦,是一种有本事有能力的人的时髦。在牌桌上他们看着谭蕾的丰姿,听着家用录放机放出的港台流行歌曲和音乐,那真是快乐得似神仙。
  而这种场景,作为丈夫的陈传书不可能天天在现场。有时陈传书也要去下乡,或者外出开会。那是每个干部都会遇到的。这种时候这些人仍然会来。这时,就有些胆大的干部趁机挑逗谭蕾。最惯用的手法,是在牌桌下轻碰或触摸谭蕾的脚和大腿。其中以镇长孟水贵最为大胆,最为露骨。孟水贵口才很好,他会讲些让人忍笑不止的黄段子来调解牌桌气氛。
  孟水贵是外青佛洋萍乡人。洋萍乡离青佛城三十余里地,那儿以农为主,水稻和甘蔗是那儿的主要农业产物。而种水稻和甘蔗的地方往往是经济相对落后和贫困的。孟水贵生在那儿,从小就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像他在洋萍公社当会计的大哥那样跳出农门。所以,他从小读书便很用功。1972年他高中毕业,那时因不能考大学,他只好回乡,但还是在大队当民办教师,很快就在乡里结婚生子。1975年刚好有一名可以保送上省师范学院的名额,他大哥使尽一切关系和办法,终将已在大队当了三年民办教师的孟水贵送进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学期三年后,孟水贵回青佛第二中学任语文教师。1980年,一位新来的县委书记叫黄哲厚,刚上任就在全县招聘县委办公室秘书,条件必须是中文系毕业的,应聘者每人要递交一篇内容与青佛县本地有关的文章。只教了一年书的孟水贵瞅准这个契机,写了一篇题为《青佛县贫困根源之考证》。在这篇仅三千字的考证文章里,孟水贵把青佛县建县至今一千来年的历史浓缩在里面。广征博引,深入浅出,例举出青佛县有丰富的物产、资源,人们也勤劳勇敢,然而青佛县为什么会成为全省倒数第三的贫困县的根源,其症结所在是教育落后、人才匮乏、资源白白浪费,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这篇文章正是新任的县委书记那时所需要的,因而引起了黄哲厚书记的高度关注。在面试那天,黄书记亲临现场,看到孟水贵人虽然年龄大了一点,但孟水贵一脸书生意气、高高瘦瘦的模样让他感到诚实可靠,于是当场拍板。孟水贵就此成为黄哲厚的私人秘书。在县委办公室干了二年后,孟水贵被提拔为县工商局局长。1982年,县委书记正准备把孟水贵再次提拔为副县长,就在提拔的文件已由组织部准备下发时,不料,黄哲厚突然调离青佛县。新任的县委书记叫李田进接任后,认为准备下发的孟水贵等十二名新提拔的干部有突击提拔的嫌疑,于是扣下并撤销了这份文件,并把孟水贵调离工商局,说:一个读中文的能懂得什么工商管理,简直是乱弹琴!……并在孟水贵调离文件上批示:调到桃阳镇任镇长!在这位新来的县委书记李田进眼里,离县城七十公里的桃阳肯定是全县最差的一个乡镇了。他哪里会知道,桃阳原来是全县最富的一个乡镇,素有“富乡”之称。这样,歪打正着,孟水贵来到了桃阳镇任镇长。孟水贵知道自己的仕途在李田进那里从此打住。原来所有的抱负都将化作青佛江水,转而他开始在桃阳镇全心全意捞钱。这在青佛县官场叫“仕途失意财路补”。孟水贵任桃阳镇三年镇长究竟捞到多少好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能清楚。现在,他白天乘着那辆本田面包车下到天口铁矿,在那儿指手划脚,晚上回来就往后院谭蕾家来打牌,消磨时光,自得其乐。孟水贵在任县委书记秘书时,练就了一身能喝酒的本事,据说两瓶六十度的白酒下肚仍然不颠不醉。他自诩说,那是当书记的“酒桶”当出来的。孟水贵还擅长耍嘴皮子的功夫,他耍的嘴皮子就是讲那些从酒桌上听来和搜集来的民间街头巷尾的黄段子,他耍这些黄段子能做到别人大笑,他却不会笑,忍俊不禁,样子诡诘而且俏皮。这时,他不会忘了已被他的黄段子笑弯了腰的谭蕾看上一眼,暗送秋波,显得他温情脉脉,再来一阵一语双关的言语暗示。
  一个晚上,牌局散场后,谭蕾在厨房的碗柜里发现孟水贵的一封情书。那晚陈传书到乡村去下乡,刚巧不在家。要是这封情书被陈传书发现,那可怎么了得?谭蕾读着那露骨而煽情的情书时心里很害怕,心里暗责孟水贵这人也太粗心了,这让她联想起在宁石县被那个流氓县长盯上差点被奸污的旧事。谭蕾颤动着身子,心里忐忑不安,难于平静,总担心有什么大难临头的事情要发生。而孟水贵并不管这些。第二天晚上打完牌,谭蕾在碗厨的那只大碗里又发现了孟水贵写给她的第二封情书。比起第一封,孟水贵更大胆露骨也更肉麻,让她读了更加胆战心惊。孟水贵还在信尾提示她说:“我上你家玩牌的目的就是为了能看见你,以后,只要我孟水贵在镇里,我每晚都会来,你都会在大碗心里收到我的一封情书,请你能及时收阅。孟水贵说到做到,以后每逢孟水贵来打牌,都会上一趟卫生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巧妙地把一张情书放到厨柜的那只大碗里。谭蕾每次收起,心情都显得极度紧张,面对这如约而至的情书,总有一种负罪感。她最担心的这些赤裸裸表达对她的爱意,又是出自于管着丈夫的顶头上司写的情书会落到丈夫陈传书手中。不过,心惊内跳之余,谭蕾根本不会为他心动。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她时刻保持着警惕性,对孟水贵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囿于他是一镇之长,她又不好撕破脸皮直接拒绝他这种自作多情。”一个多月后,孟水贵在写了20多封情书,见谭蕾没有异常的反应,也没做出使他期待的热情,甚至发现她对他比以前冷淡,见到他也少有过去的那种笑颜,牌桌上穿的衣裙也没有以前那么的低领新潮,而是大穿高领衣将她丰满的胸脯整个儿包裹住,孟水贵心里很是郁闷,他无法猜测和揣摸这个坐在牌桌上的女人心里在想着什么。但他不灰心。他信奉乡间那句“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和“柴怕千刀斧,人怕千声呼”。孟水贵相信,只要他用心,又凭借自己是一镇之长的有利优势,一定能最终捕获这个令他心动、令他垂涎的美人的芳心。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2-12-26 09:37
  那年的秋天很快就到来了。此时正逢桃阳镇党委和政府换届选举。一个晚上,陈传书家中的老母旧病复发,陈传书回城郊老家去了。孟水贵在谭蕾那儿打完牌散场已是深夜,谭蕾像往常那样把大家送到门口,孟水贵让大家走后却返身回来。孟水贵看了一眼谭蕾说:
  “谭蕾呀,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对你说?”
  谭蕾见他欲言又止,说,“是什么事?是公事还是私事?”
  孟水贵深叹了一口气说,“当然是公事。”
  “是公事,你就说吧。”谭蕾此话当然略有暗示,叫他最好不要提他情书里面的事。
  “那我就说了。”孟水贵一脸正经,说:“这次镇里换届选举,在镇政府的人选问题上,会上有许多人反映陈传书人直板,办事缺乏艺术性,不老道,逢事不懂得拐弯抹角,老是用在部队那一套来处理地方上的问题。大家因此反映很大,我真担心这次他办公室副主任会落选。”
  “我们到这儿才一年多,大家意见怎么会这么大?”谭蕾有点疑惑地说,她说这话的意思是陈传书在这个任上时间才这么短,问题怎么会如此严重?
  “我不会骗你的。”孟水贵弯着自己颀长的猴腰,说。
  “如果落选了,叫他去做什么?”谭蕾脱口急问。
  “那就只能做普通的干部,不能再在镇政府办公室呆着了。”孟水贵看着谭蕾一脸紧张的神情,接着说,“就像那些驻队下乡干部,常年累月下到村里。”
  孟水贵这句话对谭蕾触动很大,也起了很大的作用,陈传书这个副主任一落选,就意味着他原来是正营级的职位也就荡然无存。谭蕾头脑一下子嗡嗡作响,用急促的语气,说“你是镇长,在桃阳还不是你说了算。你跟大家再做做工作,对传书多美言几句,说他是部队下来的,对地方工作还不太熟悉,争取获得大家的谅解和支持,看能不能还有补救。”
  “我就尽力吧。”孟水贵再次弓弓猴腰转而又说,“不过,单凭我说话还不行,你们自己也得做些工作。”
  “我们要怎样做些工作?”谭蕾着急地问。
  孟水贵神秘地说:“比如……”看着孟水贵欲言又止,谭蕾说,“孟镇长,比如什么?”
  孟水贵没及时说话,他侧过头来,悄声对谭蕾说,“‘比如’,你还不懂吗?……比如我都给你写了那么多的求爱信,可你却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吊着我的胃口,我这个镇长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说完这席话,孟水贵重重扔下一句:“想叫我在关键时刻帮助你,你自己看着办吧!”随后,急转身,头也不回朝门外走了。
  站在门内的谭蕾似乎听出孟水贵此话的弦外之音,她顿时醒悟过来:这个孟镇长是不见鬼子不挂弦。自己采取了冷漠的态度对待他,没让他上手,他就先下手为强了,而且是在他们夫妻最要害的软肋下手。她觉得这世道怎么会这样。原来和丈夫双双从宁石调离,几乎可说是逃走,就是遇上了那个心怀叵测的吕县长,本想回到自己的家乡过上安生的日子,没想到还是被这些好色的男人盯上了。而且还比在宁石县更麻烦,自己受委屈不说,连丈夫奋斗半辈子仅仅留下的一官半职,眼看也要受到了威胁。想回避再申请调到别的乡镇去吧?……那不可能!常言说,“一年搬家三年穷”,这样搬来搬去,何时是个头?再说,你想调动就那么容易让你调动?丈夫曾对她说过,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岗位,他说调回来在县组织部曾看到那位部长要安排他的工作的一脸为难,翻了一大堆的人头档案,头上都冒出热汗,不时看着丈夫的那身绿军装,迟疑了很久才说:“陈营长,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了,现在只有桃阳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是三人,其他乡镇的副主任都是五六人,已无法插进去了。你是军转地干部,无论如何也得安排你一个去处,你就到桃阳镇政府办公室当个副主任吧!职务是低了点,但工资级别仍然以科局长待遇计算。”陈传书看出这位组织部长的为难,明知自己的营级职务在地方最少要当个副镇长,而去当个办公室副主任是降级了的,但没办法,最后还是欣然同意才到这里来。所以她清楚想要再调动谈何容易?看来,在这节骨眼上,自己如果不作出一点牺牲,委屈求全,连丈夫这个副主任也保不住了!这个念头一闪动,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快步追上孟水贵。孟水贵在中院的走廊上缓步地走着,谭蕾上前截住他说,“孟镇长,你想要让我为你做什么?”孟水贵停住脚步,正面对着谭蕾,说:“我写的那些情书,你都看了,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懂?我可是对你动了真心的!”孟水贵用一只手拧住被谭蕾扭住胳膊的手,说,“你很清楚,我喜欢你。但你不能这样无动于衷把我撂在一边,只供我看,却连一根毫发都不让动吧。你也知道,我在桃阳是孤身一人。大家只看到我是镇上的一把手,但谁能想到我内心的痛苦。我来这里当镇长也是迫不得已。我原来在县里当工商局局长,很快就要升任副县长了,就因为原来器重我的县委书记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被调离,新任的县委书记认为我是前任的旧臣,说我有‘突击升迁’的嫌疑,就把我要提升的副县长枪毙了,并把我从县里调到这猴不吃水,鳖不下蛋的桃阳来,以示对前任旧臣的惩罚。两年多来,我心里一直都很苦闷啊!有谁知道,我这个镇长职务,在我人生仕途上已经是最后一班车,说不定什么时候一纸红头文件下来就把我给免了。我还奢求什么?我算看破红尘啦!人生该行乐时就行乐。我再不想那么多。你想,我一个人在这儿,连个说话的女人都没有。我好不容易看上了你,你的容貌和不俗的气质让我心迷意乱,就像孤苦旅途的独行者突然遇上了一个心仪的伴侣,让我灰暗的生活重现一缕阳光。我给你写了那么多的情书,可你,连句好话都不给我!”孟水贵凄冷地叙述着自己,双手紧紧拧住谭蕾的手,谭蕾听着他不幸的叙述,顿然有种“同是天下沦落人”的悲悯感觉,她说:
  “你有这么些不幸和不平的遭遇,可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把这些不幸和不平转移到别人身上,更不能对无辜的陈传书下这种狠手。你这样为了自己的私欲,伤及无辜,你的心情能好吗?”
  “是你逼我的。”孟水贵不无否认地说,“我这样子做,看是有些不太光明正大,以权谋色。但如果我不这样做,你现在这只温柔的手能握在我的手心?”
  “可你想过没有。我和陈传书都同你住在一个镇政府。如果我接受了你,以后你怎样和陈传书相处,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你的下属,你怎么面对他?”谭蕾终于把自己顾虑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这点,请你放心。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地下情人,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保证,我有那种能力能处理好和传书的关系。你是有夫之妇,我在乡下老家也有老婆孩子。我只想你做我的情人,让我在这四围面山的桃阳有个知我疼我的女人,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的,我不敢多想。”
  “做你的情人?要是被人发现,那怎么办?” “你我都已不是三岁的小孩。”孟水贵进一步说,“这种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我不说,做得隐秘一点,又有谁能发觉。”孟水贵当面向谭蕾保证,“退一万步说,即使被人发现了,把枪安在我孟水贵头上,我都不会承认。”然后,又发誓说,“要死,也让我一个人去死,我如果坑害连累了你,天打雷劈。我对你发了这样的毒誓,你还有什么可以顾虑重重的?”说完,孟水贵一把拦住了谭蕾的蛮腰。谭蕾这时没有回避,孟水贵就在谭蕾脸上吻了一下,她虽没有回吻,但任其放肆地在脸上一个劲地吻着。听着孟水贵连呼带喘的吮吻声,谭蕾怕人家瞧见,忙说,“孟镇长,这是在走廊。”孟水贵也回过神来说,“那就回到你的宿舍去。”
  孟水贵拉住谭蕾的手,双双从走廊上走回。谭蕾刚把门关上,孟水贵便把谭蕾抱住说:“宝贝,能得到你,是我今生有幸!”然后吻住了她。谭蕾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孟水贵接着又说,“让我来告诉你吧,这些围着你团团转的人,包括我们书记、副书记在内,都是被你的美貌迷住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么夸耀你,是怎么嫉妒你的丈夫陈传书说他怎么能娶到你这么绝色的女人做老婆。也许,你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多让男人心醉?”
  “你们这些花心男人的心思,我还不懂。”谭蕾指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孟水贵说,“我可告诉你,我除了陈传书一个男人,可是从来没跟过第二个男人做过这样的事。”
  “这点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正因为你是个好女人,才值得我这样倾注所有的心血来爱你。不是说,不爱江山爱美人吗?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得到你,即使让我丢官,我也在所不惜。”
  “你真的这样爱我?”谭蕾说。“叫你不当这个镇长你也舍得。” “舍得,舍得!”孟水贵已把脸颊贴到谭蕾高耸的胸脯上。
  “那我们先说好了。”谭蕾见孟水贵猴急地要解开她的上衣,先止住了孟水贵说,“你可不能对传书下黑手啊!”
  “不会的,绝对不会!”孟水贵已止不住自己的一身热血沸腾,再次信誓旦旦保证说,“我刚说过了,人家反映他人太直板是真有的事实,建议这次换届选举刷下他的副主任职务也是事实。我如果说句假话,我今生不得好死。不过,我们有了这层情人关系,我会尽全力说服大家,保住他的现职。最坏的情况,也能保住他的镇党委委员。也就是说,最起码也是镇机关的领导成员,那就不必去下乡当那狗屁不是的驻队工作组。”
  “有你这样的保证,我就放宽了心。”谭蕾的心情随之宽松了许多,不再有扭怩拘束,自己脱开了外衣。孟水贵激动万分,头脸像发情的公牛在她胸脯上冲撞,然后用口咬住谭蕾乳峰上那条粉红色的乳罩,洁白如腴的两只乳房,展现在孟水贵面前,孟水贵如痴似醉,整个脸在谭蕾的双乳里来回打滚,身上的神经和血脉贲张,进攻的激情使他像匹脱缰的野马在她丰腴的身上来回驰骋、奔突。让谭蕾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平日里有些书生意气、有点腼腆的镇长,在她身上却消失殆尽,全然没有一丝的文雅,威严和羞惭感,完全像换了个人,像只野兽那般狂野、粗暴,光溜溜的猴子身形,东闪西突,敏捷 得让她神迷失控。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他会那样富有韧劲,单薄的身躯居然是那样坚不可摧。虽然是这般的粗野和无所讳忌,在她的体内左冲右突,却持久不坠,足足坚守了半个时辰。而在她的性经验里,她和丈夫陈传书的夫妻生活里,丈夫往往是不会超过一分钟,也就喷射了,人蔫了。她从来没听过陈传书会在她身上有过叫喊,像一些书上所说的那种男恩女爱因欢娱而叫喊而呼唤。她女性的心花也从没像现在被这个男人的持久坚守而怒放过。这使她仿佛感到第一回做了个真正的女人。尽管是这种带有胁迫和某种交易成分的被动顺从,她却感到自己正从胁迫和顺从的困惑里被解救,释放出来,她在他持久的冲撞中第一回体味到从没有过的女人高潮。最后身不由己地紧束着自己几近痉挛的身子叫唤着,叫唤些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放飞的兴奋直感到天在旋、地在转、头在嗡、口在叫。整个世界在浮动、身体在浮动、山呼海啸,像没有尽头,更不知身在何处。他猴子的身腰在向她猛烈地跳跃,像吊秋千那样在半空中摇摆,又像一座山向她一次次地压来,他狂叫着:“我的女人,我真真爱爱的女人,你真是太美妙了!我……我的血就要爽干了!……”
  她感到他像昏死了一般,直感他全身抽搐,下身在痉挛,猴腰在收缩,有一股热流在涌出,覆盖和滋润着她的下体,即之在噬咬着她身上的每一处神经,一直到他停止了这种痉挛和收缩,她迷茫的快感仍没有消失,他终于驯服地伏偎在她的身上,她第一次伸手去抚摸他的黑发,第一次主动去抱住他的猴腰,不让他弃她而离去。她心里暗暗地感觉到,哦,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这种床上戏是不同的。原来男人是不一样的。她甚至怜悯起他来,觉得自己不该让他为了自己而写了那么多的情书,那样多么耗费他的精神和心血,又耽误那么长的时间,让他长时间焦灼地等待,也让她自己失去了这么多如此美妙的好时光,像这种“春宵一夜值千金”的美妙时光。刚才和他上床时,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有点像在出卖自己,而现在随着从这个男人的身上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欢愉,这种念头完全被淹没了。兴奋的她满脸通红,像她老家熟透的荔枝果那样鲜艳夺目,光耀闪亮,妩媚而温柔地仔细地看着他,仿佛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不同,至少是与自己的丈夫是在什么地方的不同。他这样的猴身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获得如此的野性之力,能让她从沉睡和迷茫的远方升腾到极乐的世界中来。
  她什么也没发现,只有用一些逐渐消退的快感余波地吻住了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感激他。
  这个夜晚,获得谭蕾的孟水贵没有离开,获得性欲满足的谭蕾当然不会让他离开。他们相互挑逗着、嬉戏着,缠绵着、牵引着,相互激发着各自体内的能量和热情,一次次地做爱,一次次从高潮的极至向另一个高潮推进。
  此后,有了这种亲密的肌肤接触之后,一有机会,他们就经常缠绵在一起,重温和体验这种男女无法抑止的情欲和欢娱。孟水贵果然没有食言,在此次换届选举中,他力挺陈传书,陈传书被当选为镇党委委员,仍保留住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谭蕾暗中感激孟水贵。只是陈传书本人并不知道这种选举结果的背后蕴藏着让他戴上绿帽子的交易。陈传书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妻子会对他的不忠。因为有了在异地他乡的宁石县的那次经历,妻子在一个位高权重与好色廉耻的县长面前,都不为所动,坚守住女人的清白,他还会有什么对妻子不放心的呢?况且,谭蕾和孟水贵的私情又做得不露痕迹。他们在一起都是选择陈传书去下乡。或者是到外面开会不能回来的时候。陈传书在家,孟水贵仍像往常那样在陈传书家里打牌。打完牌,仍在陈传书那儿该吃夜宵就吃夜宵,该喝酒就喝酒,该说说笑笑谈着黄段子就说说笑笑谈黄段子。没有丝毫的破绽会让陈传书起疑心。
  可是女人则不同。自从和孟水贵暗渡陈仓之后,谭蕾内心世界却起了变化。谭蕾和丈夫在一起,心里总感到不自然。这不仅仅是自己背着丈夫做了不忠的事,而且是对陈传书产生一种本能的排斥。谭蕾开始疑惑,丈夫的身体为什么不能让她获得像孟水贵那样欲死欲仙的快感和满足。丈夫那种没有前奏,缺乏节奏又无法持久的夫妻生活是那样的呆板、迟钝,自已一米七一的修长身体,在他一米八二的身体里就像一根失去知觉、僵硬的木头,而自己却在他的身边生活了这么些年,居然为他生育一男一女?现在接触到别的男人,尝到了另一番男欢女爱的滋味,她如梦初醒。可是她已29岁了,女人大好的青春时光已失去了大半。她有种连肠子都悔青的感觉,为什么自己对男女之爱的事了解那么少。如果不是自己越轨,她一生都会生活在性无知的懵懂里,以为天下的男女之欢大体上都是那个样子。现在,她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没有一丝的激情,更没有一点渴望。特别是他在她身上那种急遽的发泄,都会让她在失望中联想起像公鸡与母鸡的交尾。就那么短短的一瞬,可以用秒来计算。她甚至会怀疑,丈夫这种无能的表现是种天生的病态。只是她从一个天真浪漫、心里充满着许多梦想的少女嫁给了他,从没触碰过别的男人而不懂他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病态。很多次,她都想开口叫他到医院去看看,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来,她怕陈传书会由此生疑:为什么结婚十多年,自己会突然提出这种怪异的建议,因此留心起来发现她和孟水贵之间的婚外情的秘密,但是本能的排斥又告诉她,自已对陈传书床上的表现确实很不满意,她对他实在已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有的只是一种敷衍,反正就是敷衍,那么短暂的像鸡们交尾的那几秒钟吧!敷衍完事就分头睡觉。有时,她甚至连这种十分勉强的敷衍都感到厌恶。心里想,要是陈传书连这几秒钟也没有那该多好啊!
  有一段时间,陈传书都呆在家里,谭蕾没能找到机会和孟水贵幽会,双方只能在牌桌上悄悄眉目传情、互传自己心中的渴望,她心情由此变得很糟糕。这种不能与情人幽会寻求欢乐的日子,叫她度日如年。无法得到释放的欲望,使她对陈传书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性格也开始变得暴燥。最后发展到她一看到陈传书就会讨厌。两个人在一个家里,有时难免会不经意碰上陈传书的手啊、身子啊、衣服啊,谭蕾就会烦躁起来,极快地避开他,仿佛陈传书是一堆臭狗屎,或一堆污染物,会弄脏她自己。平日里也不愿跟陈传书说一句话,尽量躲着他,好像他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的天外来客。如果是陈传书开口和她说话,她心里就会发起无名火,然后大发雷霆,尖刻而无缘由地对陈传书指责这指责那。于是家里开始出现了那种无爱夫妻的“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的状况。家庭再也不是那种避风遮雨的温暖港湾,而更像是一只火药桶,随时随地都有被引爆的危险存在。
  这样的时光,大约过了半年。谭蕾在经过和陈传书半年的不断争吵、打闹后,刚巧供销社改制,实行员工自由组合经营。谭蕃认为她获得自由的机会终于来了。所以她根本不加任何思考就提出和蔡方哥,以及那个年轻的女同事,一起组合经营被大家最看不起眼的日杂货门市。别的都不是她真正考虑的问题,她看中的是日杂货门市上面木阁楼设有厕所、厨房、小卫生间和有两个房间的屋子。那是以前供销社经理为了自己居住进行了改造和装修的。现在经理已经搬走,那屋子空着的。她如果承包了这日杂货店门面,上面木阁楼也就自然而然能归属她使用了。而她这种想法又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准备组合在一起的蔡方哥和女同事都不能对其言及。要承包那几天,她几乎是天天到木阁楼去看。等到和供销社签好合同又请人将原来的房子内外重新装修一番,搬进去住时,她才对陈传书说:
  “我们现在是自己做生意赚钱养活自己了,我所承包的日杂店,我是那里负责人,门市部需要有一个人值班守店。以后我就以店为家,住在那儿,晚上也就少回来了。”
  陈传书早就听说供销社改制由个人承包,他听了当然没有异议。陈传书本来也对这种日夜争吵不得安宁的日子烦得要死,他连想都没想就回答说:“工作需要,你要住到哪儿去,你去就是了。”
  谭蕾见陈传书回答得这样爽快,强调了一句:“那我晚上不回来,以后你早晚的生活就要自理了。”
  “在桃阳这么些年,家里不都是我料理,你忙过多少活?”陈传书反驳说,“不就是早晚两餐饭,我一个大活人还怕饿着。”
  就在这一天,谭蕾正式独自地住进木阁楼。木阁楼上的面积比门面还大出近20个平米。因为临街两个门面伸出的走廊,在木阁楼上都改作房里的面积,只留下临街的一个小通道。小通道用木栅栏坚固地圈起。最让谭蕾欣喜的,也是她之所以看中这个木阁楼的,还在于它处在楼梯口。从楼梯上来,共有两个拐角,左拐角是一溜长廊,有十多个房间都要从左拐角长廊通行,唯有右边这个拐角只通她的住房,属于独门独户,不必经过人家的门口,可以自由出入,便于与情人幽会,又不易被别人发现。这种生意人的“金角银边”,被她拿到这里来,更有着天才的发挥。都说有了情人的女人特别敏感、细心和富有智慧。这时的谭蕾不单单是敏感、细心和智慧,更多的则是精灵、创造性。为了不引起丈夫陈传书的猜疑,谭蕾没有从家里带走一件日用品。自己原就是卖百货的,要什么物品,楼下一应俱全。需要什么,往楼下一搬,方便又快捷。谭蕾搬进木阁楼住时,起初,中午还偶尔回镇政府的家吃午饭,但晚上从不在家里留宿。她对那个已经死气沉沉的家、对陈传书已失去了任何兴趣。后来,随着与孟水贵的感情日益加深,谭蕾连中午饭也懒得回去吃了。她有时吃食堂,有时吃方便面,有时就自己做饭。
  这时,谭蕾和陈传书的关系已名存实亡。当陈传书发现她有时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去到木阁楼寻找谭蕾责问她为什么有家不回时,谭蕾这时回答得很干脆:“你好好生活吧,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就告诉你:那种‘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的日子,你我都受够了!”
  陈传书听着谭蕾这样的回答,望着这个日渐铁了心的女人,第一次感到她是如此的陌生。陈传书想再追问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绝情寡义时,谭蕾说,“我什么也不想再听,要说要问,你自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去说去问吧!”说完,谭蕾下楼上门面去了。只留下陈传书一个人在这间他从来没在这儿生活过的木阁楼,痛苦地哭了一阵,那凄切的哭声在诉说着一个男人所有的失败之后,陈传书悻悻地离开了木阁楼。从此这个不知自己失败原因在何处的男人,再也没来过木阁楼。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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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春日午后,阳光明媚。
  叶保牵着那辆旧嘉陵走出税务所大门。走到门外的草坪上。叶保下意识朝河对面的木阁楼望去。门外草坪与谭蕾门面是一个平衡点。明亮的日光浸进谭蕾的店里,谭蕾一个人坐在柜台里。叶保看见谭蕾的同时,谭蕾也看见草坪上的叶保。
  他们这样相互地对瞧了一会儿。
  叶保停稳摩托车,想返回税务所楼下的办公室给谭蕾打电话。叶保想用电话告诉谭蕾,约谭蕾今晚两人相会。返到办公室,叶保才想起谭蕾门面没有电话。供销社一部电话是设在木阁楼的经理办公室,离日杂店有十多个店铺远。叶保又觉得不妥,怕让别人发现他与谭蕾的私情。
  于是,叶保又回到草坪,然后发动摩托车。摩托车爬上税务所门前那道斜坡,上了水泥公路,过石拱桥,拐弯,又下坡,在谭蕾门前停下。
  叶保走进门面。谭蕾看他行色匆匆,便问:“你今天要哪儿去?”
  叶保近前对谭蕾悄声说,“我下午要到底下的税收点去收税。五点多钟返回来。今晚有空吗?能不能到我那儿去?我想你。”
  “我也很想你。”谭蕾向叶保点点头以示同意,一双含情的眼睛看着叶保。想多说话时,正好有一位顾客走进店里,他们没能多说什么。叶保也没多作停留,便离开了门面,骑上摩托车走了。叶保觉得这种像过去地下党接头方式自己就像是在做贼。只不过别人做贼是偷钱物,而自己却是在偷香窃玉。
  当晚,夜幕降临,叶保开着房门等待着谭蕾的到来。等到九点多钟,却不见谭蕾来。叶保又左顾右盼等到十点半,仍不见谭蕾的身影。
  这时叶保开始烦躁不安起来。他不时走到阳台,从窗口往河对面木阁楼张望。谭蕾住处的窗户透射出微弱的灯光。那昏沉的灯光似乎在告诉叶保,谭蕾还在木阁楼里,人还没有过来。叶保心里觉得很纳闷,莫非她下午没听清自己约她的话?或许她今晚突然有事?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一直等到十二点钟,谭蕾窗户上的灯光依然亮着。叶保再也等不下去了,他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开住房,走出所里,从石拱桥过去,来到谭蕾的木阁楼下。叶保在门面走廊里站定,侧耳向上静听。木阁楼上传出录放机低微的音乐歌声。放的是什么歌听不出来,但从那缠绵悱恻的音乐歌声里可以听出那是一首抒情歌曲。原来她还没有睡,却没有过去和他约会,却有心在听歌!
  叶保顿觉有种被忽悠的感觉,叶保即想上楼去责问她。他向右边那道木门走过去,门却是关紧的。牛头锁里面上着锁,他顿感失望,只好退了回来,灰心丧气地沿着来路走回自己的住处。
  叶保心事重重,又走到阳台窗户前,再次凝神注视着她的窗户。微弱的灯光依然毫无知觉地闪射出来。下弦月昏暗的微光撤落在夜深人静的桃口小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像是在向诉说着什么。
  三天来,自从自己和谭蕾有了激情之夜后,叶保的心绪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兴奋里,血液仿佛在不住地加剧流淌和沸腾。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要往她对面的窗口瞧上一眼;晚霞睡觉前要到窗台上注视一下子;半夜三更他也会从床上爬起朝木阁楼看上一眼。他希望能见到她的身影,即使见不到能看见她住的木阁楼住房,心里总会感到踏实和宽慰。人能生活在恋爱里是幸福的。尤其是像他这样曾有过难忘的初恋,而初恋又在结婚、成家立业之后远离而去,现在这种美好的感觉重新回到他身上,在他眼前。那种久违的喜悦,当然令他无以言表。他从内心感谢上苍,甚至为自己因失意来到偏僻的桃阳而庆幸。上苍是公正的,上苍为他关闭了一扇窗,又为他开启另一扇幸福之窗。她仿佛就是上苍安排在这儿等待着他到来的一位女人,他怎么会不无时无刻地对她行注目礼呢?
  一直到凌晨三点,木阁缕窗户的灯光终于灭了下来。一身疲惫交加的叶保什么时候上了床,连自己都不知道。
  清晨六点钟醒来,叶保快步走到窗前往对面望去,木阁楼谭蕾那玻璃窗早已打开,谭蕾正在窗口,面朝着他这边张望。虽然相距一段距离看不清此刻她的表情,但从她脸庞的轮廓可以辨出她张望的情态。她站在窗前的姿势,俨然像个泰然自若的公主。
  这种近在咫尺,又恍若远在天边的面对面四目相视所表现的传情达意,让叶保忘却了昨晚她失约的痛楚。那种苦苦的等待、煎熬和折磨,只在这幸福的一瞥而一扫而光。不过,他此刻也发现,对面昨晚那扇对他门锁紧闭通往木阁楼上的楼梯间的木门,也早已启开了。它怎么会这么早就启开了?也许是供销社其他职工早就起床打开的。桃阳发往县城的早班车正是这个时刻开车的。叶保宁愿相信会是这样,他不能往别的方面去想,更不能往别的深处去推断。譬如这个让他坠入情网的女人,昨晚之所以和自己爽约,是因为她另有情郎。而这个他所不知的情郎在清晨因怕别人发现而早早离开了木阁楼。
  他们在各自的窗口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谭蕾的身影终于在窗前消失了。
  叶保开始洗漱,完了到食堂吃早饭。食堂那个嘴边长有一只黑痣的炊事员见他一反常态这么早到食堂吃饭,用一脸疑惑的不高兴目光盯着叶保。叶保忙向他解释说,今天准备到下面的收税点去收税因而要早一点,炊事员脸上才由阴转晴,才把稀饭、咸萝卜干放到他的桌前。叶保飞快地吃下饭,牵着摩托车走出税务所。又是上坡、过桥、坡拐弯,再下坡。到谭蕾的楼角前时,这时已经有一辆绿色的猎豹越野车正停在谭蕾店门口。车后座的门打开着,车后座上坐着谭蕾,叶保减速后的摩托车与猎豹车擦身而过时,越野车的门刚好关上。叶保不知谭蕾是否看见他。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谭蕾今天要外出。叶保想停住和谭蕾打一下招呼,但已来不及了。这时猎豹车已发动,车轮已启动。叶保急快往车头一扫,坐在驾驶室上的司机是一个中年男子,一张四方脸,穿着一条咖啡色的夹克衣。他手握方向盘,猎豹车向拱桥方向的水泥公路驾驶而去。司机根本没注意有人在看他。望着远去的猎豹车,叶保一时茫然若失。


  叶保的估计没有错。谭蕾今天是要外出。她要到县城进一批瓷器类的细瓷,也顺便回老家美都村看看年老的母亲。谭蕾的父亲已在去年过世。年老的母亲在父亲过世一年后还沉浸在哀痛中。同时也要去县城看她的小女儿陈思香。陈思香已在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大儿子陈思勇早两年考上南京一所金融学院只有陈思香一人住在县城沿江路一套前年买的套房里。谭蕾有点不放心,十天半月总要抽空回城去看看。
  谭蕾今天坐的猎豹车是桃阳镇的公用车。猎豹车的后备箱空间大,可以装不少的货物。本来,要进的这种瓷器货经销方可以送货上门,但送来的货价格比自己去进货要贵。搭乘的是政府公用车,减少运费,两地的差价往往更大能多赚一些钱。自己承包门面这些年来,像茶具、台灯、家用小电器、小五金类只要公用车的后备箱能装进去的细货,她都选择到县城去批发。她是个精明的女人,有这种搭便车,免收运费的好处,她怎么会放过,也不可能放过。因为开这辆车的司机对她言听计从。
  这个司机叫关新众,时年四十一岁,个头不高,只有一米六五。如果站着,比身高一米七一的谭蕾还矮半截头。关新众是本地桃阳人,早已结婚生子,膝下有一男二女三个小孩。关新众的老婆从小患有哮喘病,背有点驼,平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恹恹病态。关新众家住在离桃阳政府所在地约四公里的石鼓村,离天口铁矿约八公里,在天口铁矿山脚下。天口铁矿是个富矿,矿石含铁量很高。早在民国时期就探明铁矿储藏量有几十亿吨,而未探明的储藏量还有多少就无人所知了。总之,从民国时期开始少量开采到解放后数十年的批量开采,到今天这座露天铁矿也才被劈去三座山头,还有四座矿山尚未开采。据说,现在开采的矿山还是子矿,母矿还未真正探找到。这就给桃阳带来滚滚的财源。桃阳共有十六个行政村,其中就有七个行政村参差不齐或毗邻或座落在天口铁矿周围。这七个村子主要是靠铁矿为生。表面上看,桃阳山高皇帝远,是偏僻的穷山沟,然而因为有这个铁矿,桃阳却是青佛县最富有的乡镇,“富乡”的说法正源于此。来桃阳镇工作的外地干部,大都是像孟水贵、陈传书、叶保这样不得志、失意的人,而来一段时间,最终因为桃阳镇的富乡,能给他们带来诸多的经济利益反而不愿离开。
  几十年来,关新众的石鼓村村民十有八九在天口铁矿讨生计。早些年,铁矿还是由国家开采经营,村民大多在矿上当开采工、远输工等活儿挣钱。近十年来,靠矿山发了财的一些本地人先是开始向国营矿业转包开采经营权。到后来,整个矿山都被有钱人私下承包,就出现了有九位因采矿发财的大富翁,其中有两位资产过十亿,是全青佛县首屈一指的大富豪。青佛县第一条铁路就在桃阳。那日夜满载着铁矿石的火车一天至少五趟从这里发往全国各地的炼铁厂。
  桃阳镇政府财政来源也主要是靠天口铁矿。矿产转轨私人开采经营后,除了那些这税那费交给国家矿业有关财税部门之外,镇政府以收取“矿产资源费”为主。矿产资源费每吨收六元钱,一个火车皮以六十吨计算,一趟火车以10个车皮计,镇政府坐地能收3600元,每天至少五趟运矿火车从桃阳开出,就有一万八千元收入,一月下来就是五十多万。仅这矿产资源费一年就有六百多万的进账。而这些进账看似公家收入,实际上哪有多少是进入国库?大都是进入镇政府的小金库。一到年底,镇政府就用它来发放干部职工的奖金。掌权的书记、镇长等头头们,年底的奖金能拿到二十多万。像谭蕾的丈夫陈传书这种小头目,每年也可分到四五万。而那些小喽罗的普通干部至少也可分到三万。当然这种“五鬼分尸”都是不能示众,只在暗中操作,但又是心照不宣的、公开的秘密。
  世界就是如此,就是这样歪打正着。这些原来以为自己是被变相“充军”发配来的人,却有了这么丰厚的经济回报,难怪个个都不想离开桃阳镇,难怪有干部就很露骨地坦言:打死我,我都要在这里赖着不走!
  关新众早年在矿上车队开车,专门驾驶八吨的东风卡车,从矿区远矿石到桃阳火车站。一天要在十二公里的路上走十多个来回。工资虽然不是很高,但收入还算不错。由于是本地人,又在矿上开车多年,熟悉矿区的情况,关新众也可算是天口铁矿上的一个“矿痞”。
  “矿痞”与大家通常所说的“地痞”差不多,都是些土生土长、占据着地力优势,独霸一方,无需靠付出太多的劳作,而靠耍些下九流痞子手段获得地盘利益的人。“矿痞”顾名思义,是从“地痞”引申而来。所不同的是,“矿痞”是特指专门在天口铁矿上活动的矿区痞子。矿痞都没有自己开采铁矿的能力,矿痞没能像矿主拥有自己的铁矿开采权,但矿痞却拥有自己的铁矿活动地盘,他们是依附于矿主在矿区生活,是矿区暗流涌动的地盘势力。在天口铁矿,矿痞还分两种,一种大矿痞,一种小矿痞。大矿痞势力大,他们有自己的山头据点。天口铁矿分布有数十个采矿点,几乎每个矿点都由一个大矿痞掌控。私营矿主虽然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但矿主都不敢得罪这些大矿痞。因为大矿痞是七个矿村里的本地人,大多的采矿工、动输工、后勤工也都是七个矿村里的人。大矿痞虽然是些吃软饭的,但他们熟悉矿区的人和事,能够左右所属地盘的那些矿工。矿上的工头都听大矿痞。大矿痞要给谁做就给谁做,要你矿主停工就停工。矿主不仅不敢轻易得罪大矿痞,而且要和这些大矿痞处好关系,否则会搅得矿主天旋地转,整日不得安宁。而要与大矿痞处好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对矿痞采取怀柔安抚的手段,不时要给大矿痞好处,逢年过节要给大矿痞大把的钱。平日里又供大矿痞吃喝玩乐。遇到什么棘手的事,矿主就依靠大矿痞去摆平和了难。因而大矿痞是矿区里没人命名的“护矿队”,是不拿矿主月薪却靠矿主的金钱豢养的“两不靠”又“两都靠”黑白道通吃的阴阳人。小矿痞则都在大矿痞的势力范围里活动。小矿痞在各个山头地盘的大矿痞权力之下过日子。小矿痞一般都兼有在矿区里的职务,有的是运输队里的运输工,有的是司机或后勤人员。小矿痞靠大矿痞赢得利益,矿主遇到采矿区地盘分争、纠纷等利益冲突,大矿痞是出面先锋,小矿痞则是随从人员,或充当打手,或当兵卒棋子被大矿痞使唤。平日里也能换得小打小闹之后大矿痞所给予的小钱和吃吃喝喝。
  关新众就是属于后者之类的小矿痞。他是天口铁矿十六号采矿点的运矿队司机。十六号采矿点的工人,大多来自于石鼓村。因为十六号采矿点的矿山管辖权原属于石鼓村的“村山”,村山当然得由村山的土著村民来做工。这是天口铁矿一种不成文的潜规则。矿主为了采矿区的安宁一般都不会违反这种潜规则。关新众长期在十六号采矿点当司机,且是有12部运矿车队的队长。十六号采矿点的大矿痞是石鼓村人,而把拥有12部运矿车权力的关新众作为属下的一个小矿痞是理所当然了。
  当矿运队司机当久了,这个已沾上痞子气的关新众,常看到那些在同一个桌子上来吃香喝辣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必做事的人,关新众心里就觉得很不平衡。这些从各方涌来的不做事的人,凭什么与自己在同一桌子上吃香喝辣。而往往这些吃香喝辣的人又都被视为上宾,这世间真不公平!越做事的越难于吃香喝辣,而越不做事就越能吃香喝辣。于是平日里关新众就有意多和来矿上虼香喝辣的人多接触。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2-12-27 12:13
  有一天,关新众和几位小矿痞及开矿车的同行在矿区酒店吃吃喝喝。那天是一位大矿痞请常到矿上山吃海喝的桃阳镇镇长孟水贵。孟水贵坐在酒桌上席,大伙儿陪着孟镇长喝到一半,孟水贵即席对大家吐露:“我今天来是想在天口铁矿的驾驶员中招聘二名开小车的司机,开镇政府近日刚买回的两部猎豹车。镇政府每月开给基本工资1800元,节假日有补贴,年底还和镇政府的干部职工一样拿奖金,不知有哪位司机愿意到镇政府开车?”
  关新众一听,停住手中正在啃的一只鸡腿,孟镇长开出每个月给基本工资1800元,对他产生了诱惑,因为这个工资比他在矿上给矿主开车每月1500元还多出三百元。而镇政府年底还发奖金这一项,更具诱惑力。大家都知道,桃阳镇政府的干部职工年底奖金都是好几万。关新众翕动着鼻翼,正色地看着孟水贵,看他说的会不会是假话,就进一步试探着说:“开猎豹车主要是什么任务?工作强度大不大?”
  “这个吗?”孟水贵对着坐在下席的关新众看了过去,审视着这个个头不高,铁板着一张黑脸孔的关新众后,回答:“这两部新车,一部是镇计生办的专用车;另一部是配给我个人的。工作强度肯定比在矿上开东风车要轻松得多啦。”
  孟水贵吐露的是实情,但有一项是孟水贵不宜在这里直接吐露的。他来天口铁矿招聘司机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来的。在桃阳镇政府,孟水贵已把工作注意力和着重点放在这个属于自己职权掌控下的天口铁矿,这里有他似乎取之不竭的油水。他每个月都要亲临这儿好几趟,原来的丰田车,底盘低,天口矿区是露天采矿,丰田小车常常被陷进矿渣土和黄泥巴泥泞路里面,常常熄火走不动。因此他特意又让镇政府买底盘和牦子高的猎豹越野车,以便在矿区上行走。原来给他开丰田小车的司机是矿区外面的人,对矿区的事一知半解。这次他招聘的对象就是要选熟悉矿区的本地司机,这对他在矿石的工作十分有益。这一层,孟水贵当然不会讲。孟水贵审视完关新众,凭印象判断他是个少言寡语,又是个机敏灵活的人后,问关新众:“你是哪个村的?”
  “石鼓村。我在十六号采矿点已经开了六年的矿车。”
  “技术好不好?比如说过硬不过硬?”孟水贵听见他说是石鼓村,心里不觉暗喜。
  关新众把鸡腿放到碗里,抹了抹还淌着油的口角,说,“不瞒你说,我在矿上开六年车,至今还没发生过任何事故,是天口铁矿公认的开车司机技术最过硬的司机。”
  “你有正式的驾驶证吗?孟水贵继续问。
  “有哇。”关新众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那随身带在身边的驾驶证,递到孟水贵面前,孟水贵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这个名叫关新众的驾驶证。那认真的样子,让关新众确定孟水贵真的想招聘司机。其实,孟水贵的认真更多的是做个样子。此前,孟水贵已从矿主和大矿痞那儿了解到今天到酒桌上来的这些司机的情况。当大矿痞向孟水贵介绍到有一个能开车的、又属于小矿痞的关新众,孟水贵便向大矿痞说:“你务必通知关新众来上席!”没想这个关新众倒事先向他亮出驾驶证,说明他有应聘的积极意向。孟水贵心里顿时乐了,点点头说,“你叫关新众,石鼓村都姓你这个关。很好,很好!如果你愿意给我私人开车,你明天就带着驾驶证、身份证到镇上。不过,你还要先到你们村委会开个证明到镇政府存档。”
  “这简单。”关新众亮闪的大眼,说,“这么说,孟镇长看上我了。”
  “我是看上了。”孟水贵又婉转地说,“我看上还不算。虽然我是镇长,但还要回去和镇上几个书记商量一下。当着他们大家的面,我们现场考核,能用,我们马上聘用你。”
  “这就有劳您了,孟镇长。”关新众尽力按捺住心中的惊喜,凭他在矿上这些年与行行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他知道,用与不用,还不是镇长一句话。只是当官的人都会这样巧妙地过渡一下。
  第二天,关新众开着矿车,早早就来到镇政府。孟镇长和镇上几个头目都来到现场。同时来应聘的还有几个关新众熟悉和不太熟悉的司机同行。现场设在镇政府外面的那个广场。两部新买的猎豹越野车成为他们的考核车。先考核的是准备做计生办用来“抓计生”的专用车的司机。这部车有八个驾驶员在等待聘用考核。八选一,可见其竞争的激烈。最后考核的才是孟镇长专用车的司机,只有关新众一人。关新众娴熟的驾驶技术博得满堂彩,考核组当场拍板:“关新众同志,祝贺你成为镇长专用车的司机!”
  孟水贵也走上前,拍着走下猎豹车的关新众的肩膀,说:“我也祝贺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个人司机了,以后好好干!”
  “会的,我一定会好好干!”关新众喜笑颜开,感激地拉住孟水贵的手。
  孟水贵昨天在矿区酒桌上实际上是故意向大家卖个关子,说是以镇政府的名义招聘,骨子里却是他个人想要个司机。孟水贵自己不会开车,即使他会开车也不会自己开。堂堂一个镇长自己开车就显得不气派。孟水贵为了显示他对这个司机的器重特意让八个应聘司机同时到现场考核,用这种八选一的竞争场面,让这个矿区小矿痞知道得到这份差使的不容易,无形中告诉关新众希望他应聘后能好好珍惜。
  就这样,关新众正式成为孟镇长的司机。也就是这个时候,孟镇长和新欢谭蕾正打的火热。谭蕾这时已经搬到供销社木阁楼独居。孟水贵正急需一个能为他保守这份秘密的司机。而由他镇长亲点的司机,一般是可以让他放心的。孟水贵的车有时就停在谭蕾的门面前,他下到店里和谭蕾说上几句话又上车走了。有时,阵水贵要外出开会也在谭蕾那儿停下,载上谭蕾一起上车走。名义上谭蕾是搭便车回县城看望孩子,或到城郊美都村看望父母和家人,而实际上两个人是到外地幽会。谭蕾是孟镇长的地下情人,这一点怎么能瞒得过他这个身边的司机。只是他是孟镇长亲点的司机,他不能明说。


  关新众第一次看到谭蕾上他的车时,也被谭蕾的美貌所惊讶,他开着车,从车上的反光镜看到她依偎在孟水贵身边。皓齿红唇,眉清目秀,披发垂肩,丰满性感的谭蕾,关新众不觉在心里暗自骂道:“妈的,比被我们矿上称为矿上第一美人的矿长夫人还漂亮!世上怎么会生出这样令人心醉的女人?!”为孟水贵能抱拥着这样一位如此丰盈的女人而羡艳得要死,为孟水贵的艳福也嫉妒得要死!关新众甚至在心里悔恨起自己,他早就听人说,桃阳供销社调来一位绝色的美女,只可惜自己此前长年累月在矿上开矿车,从矿区——火车站——又回矿区,两点一线,日夜转动着方向盘,只为挣钱养活一家人奔劳,哪有那份心思去看什么人们传说中的美女呢?现在看起来是错的了,没能早些时候去目睹这个美女的芳颜实在可叹可惜!
  起先,孟水贵对关新众还是有所回避的。他和谭蕾在县城幽会还是做得比较隐蔽。一般情况下,是把谭蕾送到谭蕾在县城新买的套房社区,让谭蕾先下车,然后,再让关新众开着猎豹车到孟水贵下榻的宾馆或招待所,有时是送回孟水贵乡下的老家。孟水贵就说:“老关,今晚你可以自由行动,明早八点你开车来接我,我们再相会。”
  “好的。”少言寡语的关新众总是这样回答他。之后,孟水贵就会另想办法去与谭蕾幽会。至于关新众是否知道他的私情,孟水贵就不去深究了。
  时间久了,孟水贵清楚,老是用这种办法回避关新众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自己是从乡村里一步步走向仕途,在他的心目里一直以为,乡村的人一般都比较忠厚老实,靠得住。这也是他选择关新众做自己私人司机的原因所在。关新众虽然在矿区属于小矿痞,带有痞气,但离开矿区那样的土壤和环境,小矿痞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要跟上自己一段时间,关新众就会脱胎换骨,身上的痞气就会被消磨掉。因为他骨子里毕竟是石鼓村的乡下人。那时,他就会死心塌地,忠实地为自己服务。
  作为一个镇长,总有许多事要办,要跟社会各色人物打交道。有些事是可以光明正大,而有些则往往不能开诚布公,换作官场术语就叫“暗箱操作”。特别是和谭蕾这种情人关系,更不能炫耀和张扬,那就更需要日夜跟随在左右的关新众能忠实于自己,能为自己养着个小情人的事保密。为了让关新众这个仆人能忠实于他这个主子,孟水贵开始有意无意地培养这种主仆关系的感情。
  自己是一镇之长,总有一些人要来求他办事,这些人哪有空手的,总要带些礼物和钱物。孟水贵过后都会顺手扔给关新众一些,看似不经意,其实是有意笼络他,让关新众自己去领会主人的好处。痞子出身的关新众当然是个明白人,看着主子扔给他的整条香烟,有时是十分昂贵的名酒,或贵重的礼物,有时是一个红包,在时甚至是整叠的钞票,关新众总会有点过意不去推托起来。遇上这个时候,孟水贵就说:
  “拿着吧,反正是人家送的,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有我一份,也就有你一份。”
  关新众就感动地说:“你是镇长,人家送你,你拿是应该的。可我,只是你的一个车夫,我受之有愧。”
  “什么受之有愧?你我之间就别讲这些外人话。你不也为我日夜辛劳?有辛劳就应该有收获。只不过你要牢记这种收获是额外的,是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的。这就叫你我心照不宣!”
  关新众点点头,显示出领悟了孟镇长所说的心照不宣的意思。就是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关新众在给孟水贵开了一段时间的车后,伴吃陪喝不说,他享用的物质日益丰盛,腰包也日益鼓隆。他打心眼感激这个给他带来种种好处的镇长的大恩大德,认为自己能活到这种份上已经相当不错。于是对孟镇长的的话心领神会,言听计从。
  半年后,孟水贵见他人日益乖巧,在外人面前更是少言寡语,从不在人前多说一句话,一个字。孟水贵认为关新众确实忠实可靠,已经能为己所用,认为当初能去矿区选他这个矿痞当自己的司机,自己没看走眼是很高明的。所以,孟水贵再也不像当初那样一些事在关新众面前遮遮掩掩,走走过场地回避。遇到一些他自己不好出面的事,这时,孟水贵就干脆交代他去办。这种事往往不是礼物,就是与钞票有关的红包。譬如到年底,天口铁矿那些大矿主按规矩都会给镇长送来红包。这些红包都是由大矿主亲自登门拜访送到镇长手上。而那些小矿主一般也得送上个三千五千的小红包,这些小矿主又觉得这种小红包有点拿不出手,脸上无光,不好直接送到镇长手上。而矿上这种小矿主却有几十个,集腋成裘啊!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送,究竟送不送。总不能看着它跑了。这时,孟镇长就对关新众说,“新众,你是矿上出来的老熟人,年关了,你开车去走一走。人家都认得这是我的车!……”
  关新众会意了,便屁股不点地忙开着车到小矿主那儿一转,或坐下喝茶,或桌上喝酒,寒暄一阵,小矿主都是些明白人,就包个红包递了过来:“关师傅,快过年了,这点小意思就请你转交到孟镇长手上,请镇长平常多多关照!”关新众就收下了,开着猎豹又到另外一个小矿主那儿去。如此演绎,该收的滴水不漏,不该收的只要遇上了照收不误。回来原封不动把一个个红包如数交到镇长手上,孟水贵会从中抽出几包,说:“老关啊,这些你就拿去今年过年。”
  关新众就稍微做出推托状:“平时,我已得到不少了,这红包我就不必了。”
  孟水贵就说,“你也跑得辛苦啊,一年到头了,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钱过年。”
  关新众就不再言语,收下了。回到住处一拆,每个红包不是三千,就是五千,五六个红包就有好几万。虽然镇长得大头,自己只得小头,但关新众已经感激涕零,来年更加效忠于主子的心溢于言表。关新众鹅行鸭步,对着孟镇长躬敬的腰几乎都快要贴到地面了。给孟镇长开车二年里,这些额外的收入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而年底的奖金第一年是三万二千,第二年是四万三千。而正式的镇干部和职工也才他这个数。像陈传书这样的办公室副主任也不过四五万。他一个开车的,能与陈传书平起平坐,这叫关新众已觉得很知足了,对孟镇长也就更感恩戴德。
  有了这些利益关系,孟水贵与谭蕾的关系,在关新众面前也就不像过去那样避讳了。一般情况下,为遮人耳目,也避免被同在镇政府工作的陈传书发现,孟水贵很少到谭蕾的木阁楼过夜。偶尔兴趣所致,孟水贵会在入夜九点钟后去木阁楼。他总是带上两瓶好酒,这些酒当然都是不必掏腰包人家送的。孟水贵提着酒对关新众说,“今晚想喝酒,没有酒伴,想到谭蕾那儿喝几盅。”
  关新众心领神会,换作是别人关新众会说,没有酒伴,我就是现成的酒伴,我们可以一起喝,但关新众哪能这样说,他心知肚明,主子想喝酒也许是真的,但真正的目的还不是要去会谭蕾,操谭蕾。关新众就驾着车把孟水贵送到楼下,然后关新众又乖巧地把车开走。待孟水贵和谭蕾幽会一阵子,一般是一个钟头过后,关新众估摸他们已经云收雨散了,再把车开到木阁楼前摁一下喇叭,孟水贵就知趣地从木阁楼走出来,一脸酒气也一腔疲倦地爬上猎豹车,关新众再把不知是喝酒泛红还是刚才行男女之欢而红光满脸的孟水贵载回镇政府住处。这有点神不知鬼不觉。不过,这样的情况较少,一个月顶多也就那么一两回。因为孟水贵还是有所顾虑,怕被人发现。尽管此时他对仕途已经心灰意冷,已全身心投入如何捞钱敛财,但是他不愿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他暗中包养情妇,不愿毁在这种见不得人不光彩的情事上。孟水贵清楚,此事一旦东窗事发,自己头上这顶镇长的官帽子肯定会被脱掉。那时,又会有谁能给他送钱送物。所以,孟水贵尽量避免这种他不愿看到的灾祸发生。只是情欲难控,情人谭蕾在床上的千般妩媚,万般柔情实在叫他无法抵挡。他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选择这样的幽会方式。
  更多的时候,已对关新众无需回避的孟水贵是选择把谭蕾同车载到青佛县城的宾馆。反正,他是镇长,一个月有那么多的开会,述职报告要到县里去。他把谭蕾带上车,也不会引起别人太多的猜疑。搭便车在当时桃阳镇工作的外地干部职工非常盛行。谭蕾本就是镇政府的干部家属,搭镇政府的便车,省点钱,名正言顺,外人谁会往男女关系上扯。过完夜回桃阳时,谭蕾总要在县城采购一些货物往猎豹车后备箱运回来,车在店门口停下搬进店去,人们都看得见,同行的人更多是羡慕得要死,常会慨叹自己没有这种有利的条件,一年里那些细货谭蕾能省去多少的运费啊。难怪谭蕾门面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兴隆旺盛。傻子才会把谭蕾和孟镇长想到一起去?连歪嘴风龟都不会往那儿去想。歪嘴风龟还常说,谭蕾这人鬼精鬼灵,是块做生意的料,她能把充分利用的条件利用到极致,给自己的门面带来了许多的好处,自己真是托了谭蕾的福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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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梦花开   2012-12-27 21:09  金钱  +15   让人回味无穷的小说
紫梦花开   2012-12-27 21:09  魅力  +15   让人回味无穷的小说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2-12-27 21:10
欣赏,支持,并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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