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帖  新投票  回帖  关闭侧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发表时间:2014-11-27 12:32

短篇小说《林金英的复姓》发于《文学界•湖南文学》2014年第11期



午菲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按此在新窗口浏览图片
  按此在新窗口浏览图片
  按此在新窗口浏览图片
  按此在新窗口浏览图片


  (作者午菲附言:此作的发表要感谢《文学界·湖南文学》编辑部的主编和全体编辑同志!特别是责任编辑远人老师对拙作点石成金的编辑劳动,令我感动!说实话,没有他们的厚爱和付出,就没有此作能与大家见面的机会。任何作家,如果没有这些无名英雄的编辑给予的发现、劳动和无私奉献,都是一事无成。我无以为报,特在此存谢!)


  林金英的复姓(原刊于《文学界•湖南文学》2014年第11期)
  午菲
  一


  在我上山下乡的石村第五生产小队,有个叫“边路角落”的小村子,那儿的人都姓苏,石村人习惯上称为“边路苏”或“边路队”。前者叫边路苏似乎比较准确,后者叫边路队就有点牵强附会。因为它虽然是从属于第五生产队,但由于边路苏离第五生产队还有四里地,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的自然角落。如果自己成立一个生产队,反而有利于生产和管理。但不知何因,它却长期从属于第五生产队,石村人也习惯叫它“边路队”。这个边路队的自然环境和石村不太一样,石村到处是石头,是个秃村子。而边路队却少有石头,村四处都生长着繁茂的松、杉、柏、桧和毛竹。四十多户人家的住房都隐隐约约地掩映在密林底下。
  一般情况下,林木多的地方,泉水就多。边路队也如此。清澈透底的山泉水从密林深处的沟沟壑壑潺潺流出,滋养着这个石村最偏僻可绿化却最好的边路队人家。
  那年春天,公社按惯例派来了工作组下队指导农业生产。石村五个生产队,上头就派五名公社干部,每个队分配一名。虽叫下乡工作组,可那分配的方式有点像我们知青插队时的情景。
  其中有一名叫许宝顶的干部就分到边路队来。
  许宝顶是青佛县城郊人,四十出头,人不高不矮,皮肤有些黝黑,那是长期下乡当工作组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迹。许宝顶的身材略有些发福,胖墩墩的;因而走起路来微微喘着粗气。工作组组长说他血压偏高,高到什么程度?工作组组长没有说。工作组组长还向社员介绍说许宝顶有一个亲叔叔在南洋,家里存有侨汇60多万元。在当时人们普遍贫困的年代,家有60多万存款算是个大富翁了,听起来够吓死人的。只是当时有钱并不是一件好事,也因为这个有钱的缘故,许宝顶在“文革”没少挨过斗。“文革”前,许宝顶一直做到公社副社长。被批斗后划倒一边当了个普通的公社干部当下乡工作组,长期下到生产队。许宝顶虽然有家资60万,他却没认为自己是个有钱的人。许宝顶衣服穿着跟一般的工作组干部差不多。那时的工作组不是穿军装,就是穿中山装。到石村那天,许宝顶穿的就是一件有四个袋子的黑蓝色中山装,手上拄着一根用黑石竹做的弯头拐杖,一个人微喘着粗气向边路队爬来。
  负责安排接应许宝顶的是边路队的女队长林金英。
  边路队怎么会选一个妇人当队长呢?一路爬来的许宝顶都在想着这个问题。
  到了边路队,见到林金英,才让许宝顶眼前一亮,林金英原来是个在乡间难得一见的那种伶俐还兼有几分漂亮的少妇。这年二十八岁的林金英,端庄的一张脸,眼珠子黑亮,鼻梁很直,口唇线条很柔和,说话时不时露出两排白牙,声音清脆悦耳。行为举止透着一种成熟的女性的干练和利落。林金英的娘家在石村二队,算是嫁到这儿的大媳妇。林金英嫁来的丈夫叫苏茂荣,是个石匠,长年累月在外打石头搞副业挣活水钱。要来边路队之前,许宝顶听大队干部介绍过,林金英是边路队唯一高小毕业的识字女性。那时石村的女孩大都没上学,她在石村可算是“有文化”的女人了。
  美中不足的是,林金英嫁给石匠七八年却没有生育。村人传说是石匠长期打石在外,夫妻离多聚少所致。但有知道内情的人吐露,她丈夫苏茂荣在年少一次炸石时,右腿内侧被炸飞的石片击中,伤着了右腿上侧的筋脉,男性至关重要的部位好像是说叫什么精索的出了毛病,虽能行房,却没能让媳妇受孕。这当然是林金英嫁来后久婚不孕,去医院检查得出的结果。以当时的医疗条件,要将精索重新接上还难于做到。没得小孩生这对林金英来说,当然是个极大的憾事。但反过来说,林金英没有小孩的拖累,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队里的生产事务中。边路队会选一个无牵累,手脚麻利,又读过书的大媳妇来当队长,确有几分的明智之举。
  林金英像每年安排工作组那样把许宝顶安住在边路队队址里。
  队址是二层楼房,外墙山土夯就。房子的楼梯、楼道和楼板都是边路队所产的松木材,那凝着赤黄色松油的松木板,不时散发出松油的脂香,给人一种厚实而又凝重的乡土味。队址因要长期接待驻队工作组,桌椅铺盖,炊事等日常用具一应俱全。林金英安排好柴米油盐的生活必需品之后,对许宝顶说:“老许,只能委屈你了。我们边路队条件差,至今没通电,晚上没有电灯,只能点煤油灯,黑灯瞎火的,不知你能不能过得惯?”
  许宝顶回答说:“我是长期下乡的,不管是任何环境差和条件坏的地方,我都能过惯。这你就不用为我担心。”
  “那好!你如果要给我们布置新工作,或者有事,就通知我——”林金英站在楼道走廊上,指着远处比队址还高出半载山头矗立在半山腰的一处刷有石灰白墙的二层楼房,对许宝顶说:“那是我的住家。”
  许宝顶对着楼房的方向看了上去,点点头说:“好的,有事我就去找你。”
  之后,林金英说还要回家做晚饭,便转身下楼了。那没生过小孩像少女一样轻盈的身姿,如风一样很快就消失在繁茂的林间小道里了。


  二


  许宝顶来后没几天,队里便开始了春季的插秧。
  这天,许宝顶也下田参加插秧。那时的工作组都是实干型的,个个农活都会干一些,不像现在一些下乡干部,只会在口里说,手上却不会做。
  林金英早已下到田里插了一阵子秧了,她看见许宝顶来到田头,出于礼貌远远就向许宝顶打起了招呼。许宝顶从田埂走来,示意要参与插秧。林金英笑着说,“这可是山里田,我们插的秧都是随弯插,不像平洋田——是竖直插,你会吗?”许宝顶回答说,“会一点点,试试吧。”说着,人已下到了田里。林金英即吩咐社员把一只装满秧的秧桶送到许宝顶跟前。
  许宝顶推着秧桶,跟在林金英的后面插起第二路的秧苗。
  这里是大山区,耕田大都是弯弯曲曲的梯田。田小,插秧就只能插一种像林金英刚才说的“随弯插”——这是本地的土语,意思就是随着弯曲的田势插秧苗。不像平洋地带是“竖直插”。“随弯插”的插秧技术其实比“竖直插”要有更多讲究,换作现在的话说是要有更高的技术含量。你想,随着那七弯八拐的田势,插秧者插下的秧行要不断地“添生寄死”——即遇田岸往右弯,秧行就要添生,遇到田是左弯就得寄死(打死结)。内行的农人只要看看你“添生寄死”的秧行,就能了解你插秧技术的深浅。
  林金英第一路的秧行使用的是“钉谷碾齿”插法。这“钉谷碾齿”是“随弯插”最高的插秧技术。因为它要一路像旧时农家碾谷里的碾齿路数那样随着碾磨的圆状来绕弯,而要顺利地绕过弯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断地打碾齿,不断地把秧行“添生寄死”。跟着她的第二路插秧者,秧苗也要一路跟着钉碾齿,跟着“添生寄死”。只要有一行秧苗没跟上第一路插秧者的路数,就无法插出随弯插的秧苗,五行秧苗就会在你手里变成四行、三行、二行,直至“死行”。一插出死行,整丘田的秧苗就全乱套了,看不得了,农人就会笑你。
  许宝顶老家在城郊农村,从小在乡村长大,许宝顶一眼就看出林金英这“钉谷碾齿”的路数,几兜秧下去,便跟活了林金英的秧路,插上的五行秧苗从田头到田尾,没有一兜秧苗是邪路的。他一边跟着,心里也佩服这个女队长高超的插秧技术。那其实已不是在插秧,而是一种像绣花女在做女红,插出的秧苗有一种劳作之美。女队长见许宝顶能跟活她的五行“钉谷碾齿”的秧路,心里也暗自佩服这个下乡工作组是干农活的行家里手,不可小觑!这样的干部来指导农业生产,社员才会心服口服。说句实话,这哪是单纯的插秧农作?分明是在暗地里探明你农活的深浅啊!
  接着,许宝顶一边与女队长插着秧,一边向她了解起队里的情况。许宝顶不像一些下乡干部好在屋子里纸上谈兵,指手画脚,搞瞎指挥。他仔细询问边路队有多少户人家,有多少人口,有多少男女劳力,谈到一户五保户的名字,许宝顶还停下手上的农活,拿出他随身带的小本本将那名五保户的名字记了下来。林金英觉得奇怪地问:“老许,你记下这五保户的名字,莫非是要上报,给他申请救济金?”
  许宝顶笑了笑说,“兴许吧,遇上机会就给他多申请几个钱。”他口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是想有空了能去看看这个五保户。下乡的干部许多人都忽视这一点。你是公社干部,上面派你来下乡,你就应该了解一些群众的疾苦,尤其是这种无儿无女的五保户。当然他没有对林金英说明这一点。他把话题转向队里的耕牛、耕地,一年可收多少担稻谷,有多少旱地,可收多少担红薯。林金英一一向许宝顶做了介绍。她说,“这里社员的口粮基本够吃,略有节余,可粜出一部分粮食,用来换取油盐等日常开销。不过,因为我们底子薄,经济条件差,生活水平还是很低的。”林金英拿自家的情况“现身说法”说:“像我家,在村里条件算是比较好的了。家里田间劳务都由我来承担,一年下来,挣来的工分换一家三口人(她还有一个婆婆和她一起过日子)的口粮大概能持平,属自给自足型。而我男人出外打石搞副业挣来的钱,刚好够一家人的日常花费。我家的情况,可以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许宝顶望着这个有点知足的、鼻翼泌出几点汗珠的女队长,又问:“你丈夫在农忙时节也没回来帮忙,队里的社员会不会有意见?”
  林金英擦了一下鼻翼的汗珠说:“不会有意见的。我丈夫是属于全年包的副业工。他从小就在外打石,农活一窍不通。就算回来了,也只能干点肩上挑的,手上的活儿他没学过。再说,他每年交队里600元副业款,队里再给他3000个工分,队里每个工分是七分钱左右,队里多少还能赚一点,这笔账社员都懂得算。在这没有一分钱外来收入的队里,这600元可以给队里作为集体平时开支,也算是队里的活动资金。”林金英说着,含蓄地笑了一下,原来想说像你们工作组来,队里办公用品等花费都在这笔600元的开支里面。但她没有说,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会让他笑话。于是改口说:“这样,社员可减少一些负担,大家都支持的。我们边路队的工分值历来是石村最高的,大队也没有意见。他们还说能有一个人在外给队里挣活水钱,很好哩!”
  他们就这样一边插着秧,一边聊着公事和私事。
  时已近午,耙田的社员歇了牛架,预示着快要歇工了。获闲的两头耕牛甩着尾巴沿着弯曲的梯田向下面一口水塘跑下去。跑到一处长有丰盛水草的塘角,吃起嫩绿的青草。许宝顶顺眼望着那片映着蓝天、白云和青山倒影湛蓝的塘水,对林金英说:“没想到这半山之间还有这口大池塘——”林金英纠正他说:“这不是池塘,是一个人造的小水库。那是五八年时,县水利局一个来这儿下乡的干部发现了我们边路队水源丰富,说可以在这里建一个小水库。不久,上面真的就下拨了一笔水利款,按照那个水利干部的设计方案,在这里修建了这个小水库。”林金英指着小水库说:“别看它小,石村下面四个队有六百多亩水田,靠的就是这个小水库灌溉的。可惜,近年来大队没有资金,库坝失修,都裂了好多缝,漏水了,已蓄不了多少水。冬天更是干涸得很,春天好一点,但蓄水也不多,小水库实际上已经废弃。村里的牛群、鸭群就都往这半干涸的水库里赶,下面原来受益灌溉的那些农田就只能靠天吃饭了。虽然那不是我们边路队的田,却是兄弟队的,我也为他们感到可惜,可大队没钱,干部又大都忙于搞运动,一直都得过且过。这损失有多大啊!”林金英唉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我们边路队有了钱,重修这个水库。按照原来的设计图纸,只要把库容加大,把边路队另外两个山涧的泉水引到这里来,扩大蓄水量,还能发电哩!这样就能解决我们边路队因离大队远,至今没有电灯可用的难题。”
  许宝顶听着,为女队长心里想着大队集体事业而感动: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好队长,虽然她所想的与当时实际情况相去甚远,她也是这样满脸无奈,但在她心里是有梦想的。一个有梦想的人,总比那些连梦想都不敢做的人强百倍吧。许宝顶感慨地说:“是的,从大队拉一条用电的线路到你们边路队要四里地,其造价比起把这个水库重修一下建个小型发电站还要高。你的想法是对头的。只不过,原来水利局那份图纸,现在还在不在你们石村?”
  “肯定在!”林金英回答说,“去年,我到大队部查我们边路队山林地界资料,还在大队档案柜里看到那份图纸。”
  “是吗?”许宝顶忽地来了兴趣,推开秧桶,说:“那你现在带我到底下的小水库看看。”
  “已快吃午饭了,还看什么?等下午吧,我再带你看个够。”林金英说着。许宝顶却执意这时就下去看。林金英就带着他下去了。


  三



  他们看完小水库回来时,林金英抬头看看太阳说:“老许,你看——日头都正中了,你一个人再回队址生火做饭,够麻烦的,中午你干脆上我家随便吃一下吧。”许宝顶点点头,说:“好的!”就随着林金英,上了她家。
  她家的婆婆见来的是工作组,就有些不好意思在林金英耳边细语:“你也没事先告诉我,什么菜都没准备。就这样的家常便饭请工作组吃,那像什么话?”许宝顶说:“这样才好。要准备什么?我要吃猪脚羊胛,你准备得出吗?以前我在别的队里还和社员同吃同住过呢,能逮得着有家常便饭吃,就算是我的福分罗。”婆媳俩被许宝顶这话都逗笑了,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宽松了。
  许宝顶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饭桌上早已摆好等着林金英回来吃的饭菜:一瓷缸的白米饭,一碗红苋菜,一碗青丝瓜,一碗绿豆角,再是一大海碗的白萝卜清汤。无荤无腥,真正的农家一日三餐的家常便饭。许宝顶拿过筷子时,林金英的婆婆总感到这样太过意不去,拿出几个鸡蛋准备再炒个菜,许宝顶见状,止住了:“你再炒菜,我就不在你这儿吃了,我就回队址做饭去。”林金英这才叫婆婆算了,转对许宝顶,给他盛了一大碗的白米饭。许宝顶接过说:“这样一大碗,没头没脸的,遮着我都看不见人了。”那婆婆被许宝顶这句玩笑话再次逗乐了,咧着嘴笑个不停。许宝顶放下那碗饭,眼里瞅着那口农家大灶,问:“有烧红薯吗?我来你们边路队这么些天了,还没吃过你们本地的烧红薯呢!”林金英回话说,“那是你吃的吗?”没等她说完,许宝顶已起身走到大灶台前了。许宝顶不愧是老下乡,他知道农家除了给下地劳动力做米饭,大锅后面那个小锅往往烧有红薯,让不下地的人作为粗粮搭配着吃,以此来节约一点细粮。那是个粮食普遍紧缺的年代,农家大都是这样的。红薯在石村当属粗俗货,家里有来客,一般不把红薯上桌。可虽说是粗俗货,但农家那用后锅烧熟的红薯,却别有一番风味。那红薯不管是一条有二斤、还是三斤重,石村人都不动刀,整块就往后锅里倒,利用前面那个做饭炒菜的大锅的火势,慢慢地把后锅的红薯烧熟。因为不是急火攻烧,那慢火烧熟的红薯都被烧出带点锅巴。已放到过冬的红薯到了春日这时,烧煮后会变得特别松软,直淌出糖汁,香甜如饴,谁吃了都会“入口不忘”。
  许宝顶上前掀起后锅盖,里面果然躺着一锅红皮红薯。那已烧得像熟透的果子的红薯都裂开着皮,散发出一阵酥香的诱人味道。许宝顶一筷子下去,夹起一块最大的红薯,小碗盛不下,他换上一只大碗,才把它“逮”上了碗。然后大口吃了起来。林金英见他连皮都没剥就美滋滋地吃,就用筷子去为他剥皮。他吃一口,她看他一眼,猛然间林金英觉得这个随和的许宝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在她当队长这几年,接触过不少下乡工作组,但像他这样憨态可掬、朴实无华的,还是第一个。
  这餐午饭,许宝顶就只吃这样一块红薯,再喝了一碗白萝卜汤。不过林金英知道他是吃饱的。那条足足二斤重的红薯,就是一个壮劳力汉子吃下去,也够饱的了。何况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吃了,哪有不饱的?林金英还看出,许宝顶不是装出来的,这顿红薯饭是真正的爱吃和喜欢吃,不是像一些下乡干部为了说明自己接近和深入群众,在社员面前做个样子像是在演戏给人看,从许宝顶身上是一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对农家人的亲切感。因此对许宝顶就增添了一份好感。


  (未完·接下页)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4-11-27 16:20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1-27 12:45
读午菲兄的文章,让我怀旧。




----------------------------------------------
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1-27 15:40
  四



  三天后傍晚,夜幕刚刚降临,林金英来到队址,许宝顶刚吃完饭,坐在木凳上休息。
  林金英上到二楼的脚步声,惊动了许宝顶。他抬起头,看是林金英,从木凳上站起,迎住林金英。见林金英手里抱着一只大白兔,许宝顶不解地问:“你怎么抱着它?”林金英说:“它偷跑出来,我赶了好久,才抓住它。”林金英在这儿没向许宝顶直说。原来这是只母白兔,现正值春暖花开,雌性开始发情,母兔满槽满窝乱突乱叫。她家今年没养种兔,刚才她是抱着它到有种兔的邻居家去给它配种,回来路过队址,顺便上来看看他。作为一个年轻女性,她哪能对一个男性工作组队员说去给母兔配种呢。
  许宝顶笑了笑,那白兔一双滴溜溜的红眼睛不时转动着,激活了许宝顶那潜伏在心底的童稚好奇心,于是就伸过手来,要去抓这只白兔。林金英故意躲闪开了,并用手止住许宝顶伸来的手,笑吟吟地说:“你抓不着它的。兔子也怕生,它不会让你抓的。”许宝顶说:“我就不信。”又一手伸了过来,林金英就再次躲闪开,但这次许宝顶却不甘心。他用双手包抄了过来,把林金英逼到墙的死角,林金英没能躲过,就弯下腰去,把兔子往怀里的衣襟里藏。许宝顶双手夹击,手就伸到她衣襟里去掏。林金英笑着弯下身,机灵地卖了个关子,把兔子往地下一溜,用脚踩住兔子的后腿,不让其逃脱。许宝顶没有发现,双手还在她衣襟的怀里一个劲地掏着,一堆温温软软的。许宝顶大笑地喊着:“抓到了,抓到了,被我抓到了!……”“你抓到的是什么呀?”林金英一脸腾红,许宝顶这才发现,他抓到的原来不是白兔,而是林金英左胸一只丰满的乳房。他吓了一跳,急忙松开双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林金英回道:“你道什么歉呀,我根本没听见你在说什么。”抓起地上被踩住的兔子,羞怯地飞跑下楼去了。
  许宝顶望着她飞跑而下的身影,愣在了楼里。许久,待他回过神来追赶出去,外面哪还有她的身影?留给他的只是一片朦胧的夜色。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多月,青翠的田野稻苗已“密水”,插下去嫩绿的秧苗要薅头遍草了。这天中午许宝顶也和社员一起下地薅草。不久,原本还是金光光的天空,忽然变起了脸,一眨眼工夫乌云四合,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谁也还没来得及躲避,豆粒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这天气真应了这里的农谚“春天后母脸”,说变就变。这天社员都没带棕衣雨具,只能往田边地头跑。许宝顶是工作组,当然不能和社员这样急跑躲雨,再说,他人较胖,就是跑起来也没能跑过这突如其来的瓢泼“塞北雨”——其实就是雷阵雨,在石村都叫塞北雨。
  当许宝顶跑到田头,早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汤鸡了。
  林金英看着他不觉笑出声来,而她自己也是一头一脸的雨水。自己倒无所谓,而一个来参加下地干活的工作组被淋成这个样子,倒让她有点过意不去。林金英瞅着自己已经被淋透的衣服,干脆就不躲雨了,她望着眼前落汤鸡一样的许宝顶说:“你被淋成这样,你受得了吗?依我看——这儿离我家近,还是先跑到我家躲躲雨吧!”“好的!就去躲。”还没等他说完,林金英便带着他往她家跑。到她家时,许宝顶才发现她婆婆不在家。林金英说,她婆婆吃完午饭,习惯赶着牛和母鸭子到下面小水库放。雨下这么大,人和牲畜是赶不回来了。好在水库边有个废旧的看水房,人可以在那里歇雨。
  屋外不时伴着雷声的雨越下越大。林家大庭前两只大白鹅在雨中欢快地拍打着雪白的翅膀,不时发出喔喔喔的叫声。林金英顾不得自己一身湿淋淋,先进里屋找出一件她丈夫的衣服要给许宝顶换。许宝顶接过衬衣,心里升腾起一阵感动。然而,当许宝顶触目而望这个也被雨水淋透了的女队长时,人却愣了一下,只见她湿漉漉的花上衣全都贴在了肌肤上,一身丰腴的女性肉体,像一尊浮雕兀现出她的起起伏伏。那花上衣实在太薄了,经雨水一泡,女人的肉体,就整个儿显现出来了。有些朦朦胧胧,但许宝顶还是看到她花衣下丰盈而饱满的的两只乳房,并且是带有几分的顽皮和坚挺。许宝顶似乎还记得,那其中的一只还是他在一个多月前的傍晚时分偶然抓过的,而现在重现在他的眼前,身上某一处的神经便难于自制了。他头脑砰地震荡了一下,呆立在那里许久都没回过神来,以至把林金英刚拿给他的那条衬衣掉落在了地上。四十多岁的男人,虽身为公社干部,但男人的天性并不会因为他是干部的身份而泯灭。当林金英把他掉落的衬衣重新拾起放在他手上时,林金英终于发现了许宝顶的失态,而这失态的来源完全是由于她的花上衣那被雨水泼过,勾勒和衬托出的女人两个最神秘也是最诱人的褐点!
  当林金英发现自己女身的秘密在这个男人面前“暴露无遗”时,顿时羞红满面,下意识忙用双手去遮护自己的胸部。然而,正是这欲遮还羞的举动,反而更强烈地刺激了许宝顶。许宝顶深吸一口气,人便不可抑止地把近在咫尺的林金英的双手抓住——那是此前那个夜晚抓小白兔的动作的一次延续,一次重温,但又不是!那次是无意的,这次却是有意的!那次是林金英有力的躲闪,这次却是无力的迎合。当许宝顶抓住她时,林金英整个身子,已经不听使唤轰然倒在许宝顶的身上。虽然两个身子都是湿透透的,不断地升腾起雨水的热气,但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搂抱在一起了,然后,都疯狂地吻住了对方……
  林金英柔声地问:“你来我们这儿已有两个月了,都没请假回家,你想家了吧?”
  许宝顶由于这么偶然得到这个女队长,一时激动反而没有回她话,但他心里觉得,林金英真是个很细心的女人,自己都没有想过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家了,她却记住了。许宝顶拥着她,口里直喘着粗气。林金英又说:“你是工作组,是干部,我们这样,你不怕犯错误吗?”
  许宝顶这时回答得很干脆:“我怕犯什么?能在这里遇到你这么一个聪明和能干的女人,我什么也不怕!”
  林金英一边娇羞地接受着他的亲昵,一边扒去了他那湿透的衣服。许宝顶也扒去她的湿花衣。不知是雨水的蒸气,还是她年轻身体散发的热气,她的肉体散发出像温泉一样的雾气,在屋里弥漫,在他的眼前氤氲。男女相遇总是要有机缘的。有机缘的男女就有某种心灵感应,而有心灵感应的人在此时此刻,都不要有太多的言语,就黏合在一起了。
  两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胴体终于合二为一了,接着是双双在床上来回地翻滚。两个被“塞北雨”浸泡过的男女的跃动声,与屋外的狂风暴雨声交融一起,波澜浪涌,惊天动地,无休无止……
  



  
林金英通过这次的亲密接触,身子被开发的激情开始像火山那样地爆发。她想方设法和许宝顶在一起,有时在深夜偷偷摸到队址,有时就约许宝顶到她家,她感到自己好像离不开许宝顶,虽然她已是个结婚多年的女人,但她发现自己仿佛在这时才感到需要像许宝顶这样的情感。这个中年男人对她是那么的重要。丈夫和许宝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前者让她找不到感觉,后者却让她重新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此时的许宝顶似乎也坠入情网,一有空就往她家跑。一个是驻队干部,一个是女队长,这样的来往在边路队社员眼里也属正常,没有人会怀疑什么,更没有人会往深处去想。
  这年秋天,林金英开始不住地呕吐,喜吃酸东西。她婆婆发现后,用奇异和高兴的眼光看着她,用亲昵的语气对她说:“你是不是怀孕了?”婆婆的喜叹不啻一声惊雷,洗刷着这么些年没少受边路队男女翻过白眼的冤屈。现在随着她不断呕吐,那开始隆高的肚皮,她可以向世人炫耀她是个健康的女人,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即将做母亲的幸福遐想里。
  转眼到了冬天。
  按照惯例,驻队工作组到这时都要回公社去,待来年再重新调整分配下到新的大队。许宝顶看着林金英一天高出一天的身孕,他却不忍心离去。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许宝顶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够继续留在石村的办法。他回了一趟公社对领导表示说,他要个人出资5万元,为边路队建造一个小型水电站。公社领导对他这一慷慨解囊投资公益事业的举措,当然表示支持。公社也因此同意他继续留在石村把他出资的水电站建好。
  许宝顶喜出望外,即刻上县水电局把一大队水电技术人员带进了边路队。按照原来县水利局勘测绘制的图纸,水电局再稍作些修改,边路队兴建水电站的工作便开始了。
  村里人一听许宝顶要投资5万元建水电站,整个村子立刻像炸开的窝。5万元,在当时的乡村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通过测算,在那时建一个64千瓦的小水电站只需3万多元。还剩一万多元,许宝顶决定修一条从石村大队部到边路队能开进拖拉机的机耕路
  这年冬天边路队全体劳力都投入到这一改变村子面貌的工程里。他们以高昂的劳动热情,献上他们的义务工。
  此时的林金英虽然已拖着一个笨重的身孕,但她还是担任了整个建设工程的总指挥。许宝顶捐献的5万元资金就由她掌管着。许宝顶看着她顶着大肚子整天忙里忙外,指点这又指点着那整天忙得不亦乐乎,许宝顶心里虽有些为她担心,但在心里却不住地对自己说:这种让我看了心花怒放的投资,值!
  林金英那在外搞副业的丈夫苏茂荣,这时也被林金英抽调回来,专管水电引渠和机耕路的施工工程。苏茂荣带着他的石工队日夜奔波在建设工地上。他并不知道正准备临盆生产的妻子与许宝顶的私情事。他长年在外,偶尔回来一下,怎能知道呢?再说妻子久婚不孕,也困扰了他多年,妻子现在怀孕对他来说,正是一个大喜事。他脑子才没有那根筋去无端怀疑这怀疑那。
  在工地上苏茂荣见到许宝顶,都是“老许老许”地叫着,许宝顶见到他也是“苏工苏工”地叫着。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平和。
  当炸石声在边路水库新的引水渠的溪涧和山谷里轰响时,林金英在家顺产生下了一个六斤重的男婴。林金英喜笑颜开,苏家婆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在山涧开山凿石的苏茂荣获知妻子生了个男孩,特意赶回家,看到新生儿,高兴得手舞足蹈。苏家一家人洋溢的欢笑声,就像是深山林底炸响的开山炮。
  许宝顶闻讯后心里也乐开了花,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这真是个好彩头!”
  过后,林金英要许宝顶给小孩起个名字,许宝顶思考了一下说:“就叫他雨喜吧!”那“雨喜”二字的含义当然只有他们俩能深解。林金英瞅着两脚乱蹬,一双大眼睛溜来溜去的胖小子,看看孩子的大头额,又看看许宝顶那宽阔的前额,尤其是婴孩那黑黑的皮肤,都与眼前这个雨中的情郎那么相似,心里便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春末雷雨,那场使她心花怒放,使她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和母亲的喜雨。林金英想起自己的珠胎暗结,一脸羞红,也一脸幸福,她细细推敲一下后说:“干脆把‘雨喜’倒换过来,叫‘喜雨’更为妥帖,叫‘苏喜雨’ 又好听又好叫。”许宝顶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那还不是一个样。”林金英把脸贴在他怀里说:“怎么一样?这一换,‘喜’字在前,正好和你的‘许’姓,谐成一个音,喜雨,喜雨,不是正暗藏着小孩真正的父亲你的许姓吗?再说,我们这儿的人,叫人一般不连名带姓,平时只叫名。‘喜雨’就是‘许雨’。这可以让我天天叫,天天听‘许雨’,天天想起你,天天看到你。”
  许宝顶听她这一说,豁然开朗,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女队长的细心和用心。她不愧是边路队的女知识分子,他弄不懂她脑子里怎么会横生出这种鬼想法。许宝顶吻了吻她那红红的脸腮,示意默认了这个孩子的名字,但还是说:“你就不怕人家听后,看出破绽,说闲话?”林金英柔柔地说:“我才不怕人家说闲话。有了这个小孩,就算全石村人都知道是我和你生的,我才高兴哩!顶多也就是我不当这个队长,那我就能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身心来看养这个宝贝。”
  于是从1972年开始,石村边路队的户口本上,便有了“苏喜雨”这个新生儿的名字。
  边路队开山凿石,修渠筑路的炸炮声一直响了半年。原来的旧水库堤坝重新整修改建,新砌的库坝是用石头修筑的,像一道弯弯的彩虹既坚实牢固又恰到好处地锁住了水库。原来只有一个山涧的流水,改建后多了两个山涧的流水,从引水渠引到水库来。库存容量由此增加一倍多,水库蓄满了水,一汪碧澄澄,绿映映的,在阳光照耀下和山风轻拂下,波光潋滟,荡漾着阵阵涟漪,像钻石般闪耀出晶光,
  来年盛夏,就在小水电站开始安装水电机准备发电的时候,一天正午,天气特别的燥热,苏茂荣和另一名石工,下到了蓄满了水的新水库洗澡,也许是旱鸭子,也许是水太深,也许是脚抽大筋,也许是别的原因,苏茂荣一沉下水库就再也没有起来。另一名石工见状,惊惧得拼命喊救人,但当村人赶来捞起苏茂荣时,发现他身体已经僵硬,满脸青紫,气绝身亡了。
  从村里闻讯赶来的林金英,面对这个不幸的男人的尸体,霎时,就昏倒在堤坝上。不管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后来在办理丈夫的丧事时,林金英特意吩咐,把苏茂荣安葬在水电站右边一个山坡上。这个一生不幸的男人,怎么会在水电站建成竣工即将发电的时候,落水死于他参与建设的水库里呢?这简直是个令人感到奇怪和不可思议的事!也给即将竣工发电的水电站带来一种悲凉的气氛。
  不久,水电站如期竣工。一座64千瓦的水电站在距离边路水库一千米左右的山脚下发出隆隆的声响。开始发电那天边路队46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安上了电灯,全村整夜灯火通明,全村男女老幼围着这个从此让他们告别煤油灯时代,告别黑暗,给他们带来光明,带来新生活的小水电站欢呼雀跃,喜笑颜开。
  三个月后,开往村里的机耕路也全线贯通。竣工典礼那一天,县、社领导都来到边路队。村里有史以来破天荒开进了汽车,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头头脑脑和贵客,村里锣鼓和鞭炮声震天动地整日响个不停。那热闹的场面在边路队真是空前绝后,史无前例。
  这天,是全场主角的许宝顶因高兴又要接待那么多的人,多喝了许多的酒,到晚上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许宝顶已醉得一塌糊涂,走路都颤颤颠颠的。这晚林金英没让他回队址,林金英见他醉成那个模样,把他扶进她的房间。半夜,许宝顶由于高度兴奋在迷迷糊糊中和林金英亲热起来,可刚乐到一半,林金英发现许宝顶忽然在她身上停止了动作,林金英以为他是在她身上睡着了,正要扶他下身,却见许宝顶口里吐出几口白沫,没点声息,一动不动。林金英慌得急喊,可是,许宝顶却没给她留下任何一句话,就这样离开了她。后经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诊断,许宝顶是高血压突发脑出血而身亡。
  哭得死去活来的林金英把许宝顶的遗体一路护送到他青佛城郊的老家。
  林金英原是打算把许宝顶也安葬在边路水电站的,但许宝顶的妻子和家人来后坚决不同意。于是就只能作罢。
  送走许宝顶,林金英就病倒了。而且一病半年。
  不久,含着泪水和悲伤的林金英把水电站命名为“宝茂水电站”。以此来对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情人的纪念。知其内情的边路人都说这座小水电站,融合了林金英两个男人的鲜血和生命。
  此年,林金英三十岁,正值女人一生的盛年时期。然而,正值盛年的林金英从此没再改嫁,她在边路队一人孤守,抚养着喜雨这个幼子。


  六


  30多年,弹指一挥间过去了。
  我是在30多年后的春天重回石村的。
  我又从石村村部那条村道走向边路队。
  当然,现在已不见那条由许宝顶出资建造的机耕路了,它已被一条新铺的水泥路取代了。水泥路比原来的机耕路宽阔了一两倍,可以走东风大卡车,但仍然可见现在宽阔的水泥路,是在原有的机耕路基础上拓宽的。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许宝顶当年投资机耕路仍然功不可没。我路过时重又看见那座兀立于山脚下的水电站。虽经三十多年岁月沧桑 ,但这座小水电站现在仍然日夜在发着电。那由林金英命名的“宝茂水电站”五个大字依然镌刻在水电站的石门柱上。只是当今边路角落同她的儿子喜雨一齐长大的苏姓新一代年轻人,一定少有人知道和了解建造这座水电站时,曾经发生在这里的那段令人心酸,令人扼腕,也令人感到几分诡异离奇,又夹带着一点血腥和一点情感的往事了。
  当我在路边半山再次看到当年那座映着蓝天、白云、青山和树木倒影的水库时,我不免忆起了那段三十年前我曾听说过的旧事。尽管许宝顶和林金英当年的相爱以至偷情的风流韵事,实属有些出格和离谱,与传统的道德婚姻也有些相悖,但如果没有许宝顶和林金英那段情爱,也许就不会有这座水库和水电站的投建,也不会有这段山水寄情。因此,我们无需审视其中的美丑和道义,不管怎么样,它都已经成为边路苏和边路人无法抹去的一段历史。
  我在边路队又看见了林金英,她仍硬朗地生活着。算算年龄,她已年近七十了。是的,她已是一位满脸皱纹的乡下老太婆了,已然找不到当年的利落、干练和美丽,但从她身架上看,我们仍然能找到昔日那个漂亮女人的痕迹。只不过那痕迹已是那样的依稀。自从两个男人在一年之间相继过世之后,她就辞去了队长这个职务。她只安心于抚养她那个独子。据说,她从不叫她那独子为苏喜雨,也不喜欢别人叫独子为苏喜雨这个名字,她只叫他喜雨。
  儿子成年后,她对儿子说:“你在名字后面加个‘水’字吧,因为你不姓苏,但也不能姓许。‘喜雨’就是你的姓,我查了百家姓,姓‘司马’、‘欧阳’、‘公孙’‘尉迟’、‘太叔’等复姓的有六十多个。当然里面没有‘喜雨’这个复姓。”儿子望着他妈说:“没有,我们姓可以吗?”
  林金英说:“怎么不可以。这姓氏不都是古人起的。正如那水电站的名字不也是你妈给起的吗?你姓‘喜雨’这个复姓最为合适,没有比这个姓氏更适宜你的了。”
  儿子就同意了。于是在一次人口普查时,就正式在户口本子上把自己的名字,申改为“喜雨水”。这虽然是母亲一个十分有创意的姓氏,但边路人起初却难于接受,他们认为这样有辱宗庭的门风,还有点不伦不类,也名不正言不顺。但母亲执意这样改,这样叫,支持着儿子。这是谁也干涉不了的事。反对和说闲话的很多,可边路人只要想到点着的电灯,碾米、磨面、看电视、唱卡拉ok等日常生活用的电,是喜雨那个真正的父亲许宝顶投资兴建的,他们又都能原谅他的这种隐略的改姓了。
  多少年后,村人也就慢慢习惯“喜雨水”这个名字,这种叫法了。
  原来队址的二层木楼,已被林金英出钱买断了。因为生产队早已不存在了,队址也就失去了实际的意义。
  林金英的婆婆早已作古。
  林金英就和儿子喜雨水搬到那儿居住。老队址的原型倒是没有太多的改变,但已经被林金英修葺一新,并贴上雪白的瓷砖,两边还新建了护厝厢房。楼房大厅正中就悬挂着三十多年前许宝顶那憨态可掬的黑白遗照,只不过是经过放大处理了的。许宝顶还是那般敦厚,朴实,嘴角还是带着一丝宽容且带着一丝憨厚的笑意。据说现在只要逢初一、十五和年节岁末,林金英和喜雨水就会在他遗照前,摆一些四时供品,点几炷香。林金英站在他面前燮燮私语,问许宝顶插秧是要“随弯插”,还是要“钉谷碾齿”?吃红薯是要红心的,还是要白心的,或者是要黄心的?然后轻轻拭去落在遗照上的尘粒,再把遗照镜框拭得锃亮锃亮,一尘不染,在香火弥漫和灯烛照耀下她幸福得眼花迷乱,泪水模糊。
  喜雨水前几年娶远村一吉氏女为妻。一年后,吉氏女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喜雨水把男儿叫喜雨新根,女儿叫喜雨新花。名字乡里乡气,很俗,但这是以“喜雨”这个百家姓里找不到的复姓喜雨正式命名的第二代。
  过后我特地去查了石村的户口本。户口本上这样写道:户主:喜雨水;长子:喜雨新根;长女:喜雨新花。一个由林金英命名的复姓就这样在石村生根开花了。


  (原刊作者简介:午菲,另有南子、麓山客等笔名。生于福建厦门,现寓居湖南长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协理事。当过知青、工人、医生。曾就读于复旦大学作家班。1984年在《福建文学》发表小说处女作。之后陆续在《福建文学》《人民文学》《文学界》《青春》《文学报》《安徽文学》《羊城晚报》《福建日报》《创作》《今古传奇》《厦门文学》《小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小说百余篇;已出版长篇小说《木阁楼情人》和《六点红情殇》;中篇小说选《三蛇沉浮记》;短篇小说集《在山那边》等多部小说专著。作品曾获过青春文学奖和全国、省、市多种文学征文奖并入选多种文集。)

  (责任编辑:远人)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4-11-27 16:25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1-27 15:41
  

  谢谢叶超版!谢谢华声!
  谢谢光阴故事/小说版的网友和读者!

[本帖最后由 午菲 于 2014-11-27 15:57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1-28 19:21
好文笔,欣赏,学习!




----------------------------------------------
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1 09:44
  
原帖由 紫梦花开 于 2014-11-28 19:21 发表
  好文笔,欣赏,学习!


  谢紫梦花开版主关注!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2 10:10
  
原帖由 叶香 于 2014-11-27 12:45 发表
  读午菲兄的文章,让我怀旧。


  感谢叶超版的鼓励!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3 10:01
  这个短篇写了一个不幸而又有幸的乡村女人的一生。
  在中国那辽阔的乡村,我们不知还有多少像林金英这样的乡村妇人忍辱负重地度过一生的?
  可以肯定地说,还有很多。只是这很多中少有人公开表现而已罢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3 20:46
欣赏午菲先生大作。可读性强,人物命运和偷取真情的细节抓人。原来林金英的复姓,准确些说,是指林金英为纪念亲夫与情夫而给自己儿子杜撰出来的复姓哦。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5 19:42
  
原帖由 周公裔 于 2014-12-3 20:46 发表
  欣赏午菲先生大作。可读性强,人物命运和偷取真情的细节抓人。原来林金英的复姓,准确些说,是指林金英为纪念亲夫与情夫而给自己儿子杜撰出来的复姓哦。


  谢谢关注!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9 10:15
  
原帖由 午菲 于 2014-12-3 10:01 发表
  这个短篇写了一个不幸而又有幸的乡村女人的一生。
  在中国那辽阔的乡村,我们不知还有多少像林金英这样的乡村妇人忍辱负重地度过一生的?
  可以肯定地说,还有很多。只是这很多中少有人公开表现而已罢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14 10:19
  除上帖所说之外,这篇短篇其实还写一个出轨的女人,而她的出轨并不淫荡。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17 09:59
  
  这个《林金英的复姓》发表后,有相熟的文友读后对我说,“故事很优美感人,特别是那段雨中两个情人相会交合的情节,更是让他看了非常的震憾,现在许多小说写男女情爱场景,像你这样去细腻描写细节的已少见了,然而正是这样的细节描写才感人,才让我读之难忘。看来你是写故事和细节形的小说家。”
  我无以具体的回答。因为小说不管你怎样去写,手法如何,首先要能感人,故事性强也好,细节性精细也罢,作者都要以其独一性的描述,让读者看到你的描述有趣,与他以往的阅读记忆有所不同,说白一点,就是你所创造的这个人物和故事氛围要给人一点新鲜感,人家才愿意读你的小说。
  我还是那句老话,一个作家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文字没人看,不管你说你是哪种风格、流派、手法,说的天花乱坠,都是失败的。
  读者就是小说家的上帝,读者就是我的上帝!我就是这样来理解小说,也是这样来写我的小说的。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4-12-20 09:01
  
原帖由 午菲 于 2014-12-14 10:19 发表
  除上帖所说之外,这篇短篇其实还写一个出轨的女人,而她的出轨并不淫荡。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1-3 09:43
  喜雨水前几年娶远村一吉氏女为妻。一年后,吉氏女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喜雨水把男儿叫喜雨新根,女儿叫喜雨新花。名字乡里乡气,很俗,但这是以“喜雨”这个百家姓里找不到的复姓喜雨正式命名的第二代。
  过后我特地去查了石村的户口本。户口本上这样写道:户主:喜雨水;长子:喜雨新根;长女:喜雨新花。一个由林金英命名的复姓就这样在石村生根开花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1-11 10:18
  我写这篇小说意在表达对乡村生活的一种记忆——已经很遥远的、我上山下乡当知青那段生活的记忆,
  同时也是对乡村那些像我小说中的主人公林金英的一种致敬。
  试想,我们的乡村有多少像她这样忍辱负重一生的女性。
  作为一名小说作者,我们是有必要去表现她们这种生活的。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1-14 19:47
故事感人,构思精巧,描绘细腻,生动,值得我好好学习,欣赏佳作,问好老师,祝您新年快乐。




----------------------------------------------
在书香茶韵中淡淡的品味着,淡淡的思索着,悠然地行走在属于我自己的旅途中,书写自己平凡的人生!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1-24 19:25
  
原帖由 淡泊如菊 于 2015-1-14 19:47 发表
  故事感人,构思精巧,描绘细腻,生动,值得我好好学习,欣赏佳作,问好老师,祝您新年快乐。

  谢谢您的关注!
  祝您在羊年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2-4 10:13
  《林金英的复姓》从篇幅文字来说,已属于一个较长的短篇小说了。
  由于表现的是乡里乡气的风土人情,虽长了点,但读来仍不会使人乏味。
  而且所表现的那个时代已离我们渐行渐远,特别是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这一代人,对小说里的故事所知不多,因此这类小说就有点新鲜感和一定的认识价值。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2-15 18:44
  
原帖由 午菲 于 2015-2-4 10:13 发表
  《林金英的复姓》从篇幅文字来说,已属于一个较长的短篇小说了。
  由于表现的是乡里乡气的风土人情,虽长了点,但读来仍不会使人乏味。
  而且所表现的那个时代已离我们渐行渐远,特别是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这一代人,对小说里的故事所知不多,因此这类小说就有点新鲜感和一定的认识价值。


  祝花生网友们新年快乐!羊年幸福安康!

查看积分策略说明快速回复主题
你的用户名: 密码:   免费注册(只要30秒)


使用个人签名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Processed in 0.049101 s, 8 q - 无图精简版,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