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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0-16 18:03
十三、青石焉有殇(下)

  夜里,夫人唐茹独自一人敲开云池的房门,再次相见,云池默默地将她让进屋里。床前一盏琉璃灯泛射着柔光,不大明亮,但依然照得清人的五官表情。
  云池双手合什打佛礼,却被唐茹一把握在自己的手心,情不自禁:“瑶瑶,瑶瑶!”两声过后,夫人已泪湿双面。云池也难以自持,唤了声:“茹姐。”“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肯叫我嫂子。”唐茹笑着擦去自己的眼泪。
  两人坐到床边,唐茹依然紧紧地握着云池的手,借着灯光打量着云池,心疼道:“瑶瑶,这些年你受苦了。”“不苦,哥把龙舞、逸雪这两个孩子送到我身边,每日教他们习武,日子也好打发。倒是你,这么一对可爱的儿女从小不在身边,当娘的怎能不想?”云池应着。
  唐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不想那是假的,但孩子们有福,能在亲姑姑身边长本事、学做人。嫂子只是心疼你……”云池摆了摆手,显然于往事已然不愿多想。
  虽然两人是姑嫂关系,但唐茹是看着瑶瑶长大的,从小领着她玩,早把她当亲妹妹了,自然知晓她现在的心境。老姐妹有两十个年头没有相见,这会儿就是无声地坐着,也很欣慰。
  良久,唐茹站起,从怀中掏出一件用手帕包裹的东西着递给云池,说道:“别怪你哥,他最疼的就是你。”云池苦笑:“他以为我独活就是好?到底你们是一家人,生一起死一处!”
  唐茹知她说的是气话,不敢再逗留,怕被梅轩发现,转身离去了。
  
  云池关上房门,重新坐回床上,拿出唐茹给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童年时最喜欢的玩偶小木马,那是唐茹从小带来的。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次日·晨
  山远,峰隐,云雾弥漫,空气清新。梅逸雪早早地叩开寒霄的房门,面露一幅有好消息的神秘笑容,拉着他来到院外的一片小树林中。
  行不多时,来到林子中的一片空地上,远远看见云池师太正盘腿坐在一处青石上,正在闭目修习吐纳之功。听到二人脚步声,云池并未动形,依然在绵缓地吐纳气息。
  逸雪近前施礼道:“师父,我把他带来了。”云池的头轻轻一点表示知晓。逸雪习惯地站于师父身后,面朝寒霄俏皮一笑,准备见证二人相认的时记得。未曾想云池却把头微微向逸雪一侧:“退下吧!”
  别看平日里逸雪喜欢与师父撒娇,但云池正色时她绝不敢触犯师父的威严。此刻虽极不情愿,却也不敢再做逗留,可怜楚楚地看了一眼寒霄后应道:“是!”,说罢转身离去。

  时值正月十二,关外正处于寒冬季节,但这里四季如春。人静时,林子里的各种鸟兽声息四起,伴着风挽枝叶、溪水潺潺,谓之天籁。
  在林子里初见云池时,寒霄也以为她要与自己相认,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眼下梅逸雪已经离开了好一会,但云池依然坐在青石上闭目吐纳,并无交谈之意。
  借着云池闭目之际,寒霄仔细打量着她:典型的江南女子,生得一张精致的面孔,五观端正、皮肤白晰、气色红润;带着英气的剑眉与梅轩、龙舞、逸雪颇为相似。依相貌,很难判断出她的真实年纪。论谈吐,云池大师至少在四十岁左右。
  寒霄正看着,忽觉脚下一响,低头发现是一只松鼠路过。暮然间觉得自己这样打量云池实在无礼,既然对方还无意说话,自己不妨也依样修习内息。寒霄随即盘膝坐下,将宝剑横放于双腿之上,双手归于丹田,绵缓吐纳,意引元气游走周天。

  一个时辰过后,日上三竿,但听云池的吐纳气息微微收敛,轻声道:“用武之道在于德,习武之技分内外;外练筋骨、内修气,内外双修定相益……”“嗯?”寒霄睁开双眼,不解云池为什么说这些?只好老实地听着。
  云池接着说:“习外家拳者,随年老而筋骨衰;习内家拳者,积岁月而元神旺。内家拳讲究意动气随、气与力合,布气于周身易,御气于体外难。虽然周身穴位皆可成为内力外御的关口,但经络结构并不利于施展,修习难且见效浅,唯有双手指、掌的脉向具有顺势之利。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五穴分布五指,其中商阳为木,中冲为火。五行相生,商阳木辅中冲火最宜为攻。”
  说到这,云池将中指与食指并到一处,蜷起余下三指,轻描淡写地朝寒霄一点。寒宵不解,刚要发问,猛然间觉得一股强劲内力袭来,顿觉呼吸困难。欲运功抵御,为时已晚,对方内力已侵入体内且后劲绵长。
  
  这一手让寒霄毫无防范,好在对方并未催动内力长驱直入,寒霄急忙纵身跃起,身子向后翻腾避开来势。未等落地,云池又发一指,相较之前的缓慢来势,这一指迅猛的多。这时寒霄已有防备,凌空一记劈云式与来劲相击,化解攻势。
  双足刚一落地,却见云池再次挥指,寒霄右手划过胸前,转身一记排云式掌力涌出,与来劲相交但却不敌。对方的指力冲散排云式的掌力,随着后续内劲的相继,转瞬击中寒霄胸。寒霄只觉得“咚!”地一声,胸口好似挨一拳,但却不重。

  云池已经收势,面露微笑道:“‘封云指’,想学吗?”
  “想学吗?”这话在武林中再悦耳不过了,有多少人为了得到一纸秘笈不折手段巧取豪夺,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刚刚云池坐在青石上寸步未移,仅凭隔空虚指便让寒霄狼狈不堪,这等功夫会不想学吗?
  凭什么初次见面云池就肯传此绝艺,寒霄心里都乐开花了:有娘真好!随后他俯身拜倒,在地上“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道:“孩儿愿听大师教诲,还望多加指点。”

  云池微微一愣,只道他是痴武之人内心流露出的喜悦,云池随后将封云指的来历及心法一一传与寒霄。


  这套“封云指”乃云池所创,那时她还在山中与莫仙山一同学艺。修练习指法武功中曾突发奇想,对着熏香冒出的白烟施指力,逼得原本垂直而升的白烟左右摇摆。久而久之,竟被她练到可使白烟横向飘移。后被师父发现,便指点她创出这门指发掌力的武功,故起名为“封云指”。早前,莫仙山也经师父的指点创出“三云掌”。所以“封云指”的名号也不无戏谑和压盖师兄的“三云掌”之意。
  “封云指”指发掌力,绵、猛、迅、缓变换自由,比起武林各派传统指法,更有排山倒海之势,只是内力消耗偏大。但比起掌法来,却有着体力消耗的优势,不可否认,这是一门非常经济的武学。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时辰,寒霄对于指法的各种疑问,云池都一一给与详细解答。不同于寻常外家拳的套路,“封云指”最核心的内容乃是气出丹田之后,以何种途径抵达商阳、中冲二穴。在穴位如繁星般布满全身的体内,最佳穴路的摸索是个漫长的过程,甚至会走火入魔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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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 18:11
十四、澜沧银雨夜(上)

自离开宜丰,连日奔波,途中不曾有一夜好觉,身心俱疲。
  昨夜睡得香甜,醒来时发现天已不早,南宫云轻舒倦身,只觉筋骨得到了很好的休息。简单梳洗打理一番后,府上家人送上早点。
  用罢早点,南宫云也已待得乏味,不如到外面透透气。久闻云南乃茶叶之乡,自己又身处茶园之中,此刻闲来无事怎能不观光一番。

  眼下正值休茶期,虽看不到茶农耕作的情形,但茶田的规模尚在。一垄垄茶树漫山遍野,好似闺阁中新梳过的头发一样。
  远远地看到山坡上建着一对子母亭,坐居诺大山谷中的小高地,想必风景不可错过,南宫云沿着茶田一路漫步而来。
  来到子母亭前时,日已近三竿。
  这座子母亭,由一大一小两座亭子连体构成,大亭谓“茗香”,小亭唤“知音”。此亭乃是梅绽晚年所建,用以可供家人品茶、避雨及乘凉。茗香亭地势优越,在亭内便可以望到山谷内大片的茶园、院落及远处的群山。
  南宫云信步至此时,四周尚无人迹,在茗香亭稍作逗留后,又去往小亭,两者之间由一座七步廊相联。

  穿过七步廊,可见小亭石桌上盛放一张古琴,再到近前可见五弦之上盖着一方叠好的丝帕。这方丝帕通体雪白,只在一角用蓝色丝线绣着一朵云,看起来轻逸脱俗。南宫云移开弦上的丝帕,倦起食指在琴肩上敲了敲,回声清脆,说明木质良好。虽不是上古名琴,但也看得出是主人重金定制的,怎会轻易摆在外面无人看管。
  看似毫无道理的布置,让南宫云心下微微一动,这世间除了宝剑,唯有琴可令他忘情。南宫云撩起衣袍坐在琴旁,抚手拔试琴弦,音色尚佳。

  放眼山峦,俯视田园,四周又有云雾曾色,南宫云按奈不住心痒,信手即兴一曲,弹到悠扬之时,物我两忘。
  不知不觉中,南宫云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幼年时随父亲参观武林大会的情形——那时的云池正值妙龄,身形飘逸且光彩照人。凭是什么样的对手,始终以从容自信的微笑傲视群雄……可现在的云池,那一团火早已奄奄一息,黯淡的眼神中唯有一丝傲然支撑。
  沧海桑田有史为鉴,人世间的变迁又有谁知道。

  一曲弹罢,南宫云竟未发现亭外有位姑娘已凌听多时。待琴声远去,姑娘款款步入亭内,坐在南宫云对面。
  南宫云此时才发觉有人来了,惊于对方走路时竟悄无声悉,抬头一看,对方却是梅轩的大女儿怡霜。
  “你是琴的主人?”南宫云道,对方摇摇头并不作声。“若非琴的主人,想必也是同有此好,不知是否为我的琴声而来?”对方若是信步而来,南宫云便要起身离亭而去了。
  怡霜轻声道:“先生刚刚弹得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未听过?”南宫云已不记得自己弹过什么了,淡然道:“即兴而作,并无曲名。”怡霜微微摇头道:“可惜了,我从先生的琴声中,听出了冥冥之中的一场等待,末了却有述不尽的茫然。”

  那是种被一箭穿心的感觉,南宫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凝望着梅怡霜,不知如何回答。
  怡霜按着自己的节奏说到:“我虽久居云南,但也听过不少先生的传闻。先生早在舞象之年便得‘玉剑’称号,风头之劲无人可敌。以先生现在的资历和造诣,原可呼风唤雨,怎么反倒淡出江湖?”
  此时的南宫云,已经明白那方丝帕上为什么会绣着一朵云,他认真答道:“那时年少贪图痛快,也没自信到不需证明。至于所谓的呼风唤雨,如果我喜欢必然追求,反之也不想被左右。”
  怡霜欣然点头,随后略有迟疑地说道:“听闻先生一直未娶,是在等候一位绝色佳人吗?容貌真的那么重要?”
  从未有人与他这样对话,能感受到姑娘内心中某种强烈的情感已经呼之欲出,却仍在压抑着。南宫云沉思片刻答道:“人有七情六欲,谁也不能无视,容貌自然重要。南宫云亦不忌惮美色,但求……”说到这,他看了看这座亭子,接道:“……但求一位知音,哪怕青面獠牙,也愿与她携手共度余生。”

  听到此时,怡霜情不自禁,一滴眼泪涌出,脸上立现一道泪痕,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心中释然,羡慕 道:“听闻你的娘亲姿色并不出众,但却赢得你的父亲用一生去守候……”转而神伤道:“可怜我生就一副好皮囊,又当以何去鉴人心?”
  “古有良木,直至烈火焚烧时方被人所识,终制成一代名琴。命运何尝不是冥冥之中的一场等待,南宫云尚迷离其中,未能逾越。姑娘却敢于破局,已然不俗,南宫佩服。”
  怡霜伸手抚摸琴弦,幽然道:“好一场心酸的等待,就像这琴,也在等候着它的主人,但愿衷心没有空负。”
  说罢,梅怡霜反而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等他的回答,就像等候刀斧手的结果一样。
  南宫云没再回答,片刻转身离去。

  梅怡霜惨然,像被掏空了心一样的茫然,欲哭无泪。呆愣了片刻,起身刚要离开亭子,暮然发现琴上的丝帕不见了。四处看了看,并不存在风吹走的可能,定是南宫云拿走了,他已然承认自己是琴的主人。
怡霜抚摸着琴肩,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十几年的守候终于还是让自己等到他了。如果不是缘份,还能是什么呢。
  将琴用桌布包好后,梅怡霜双手抱着琴离开知音亭。在山坡上远远地望见南宫云的背影,他已经返回院落。茶园那头妹妹正与寒霄在树林边私语。

  “我师父与你相认了吗?”逸雪一直林子外等着寒霄,寒霄摇了摇头。“没相认?那让我喊你来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逸雪有些摸不着头脑。
  寒霄笑嘻嘻地跟她说:“你师父传了我一套‘封云指’。”“啊!”逸雪撅起小嘴道:“‘封云指’那可是师父最得意的武学,连二哥都没有传,居然传给你了。好偏心啊,看来她真是你娘。”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套指法虽然精妙,需要极强的内力为支撑。想来云池大师是考虑你们年纪小内力尚浅,所以才没有急于相授吧。”寒霄阵阵有词地回道。
  “哼!少来了,你才比我们大几岁?得便宜卖乖。”逸雪走到一处石头旁,索性坐下来不理他。寒霄就站在她身旁,心里默默地背诵着云池传他的心法。
  逸雪见他傻愣在一边,心中更加有气,忽然想起一事,伸手道:“拿来!”“什么?”寒霄不知她是何意?逸雪抻手一扬:“你说什么,手帕!”寒霄已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了,眼睛一转,很随意地回道:“哦,那个早扔了,你都不要了,我留着干什么?”

  梅逸雪不知他话里的水份,真的信了。盯盯地看着寒霄,心想着那方丝帕还是在寒霄在林城给他买的,那可是第一份礼物。
  寒霄眼瞅着逸雪的眼泪快要转了出来,忙从怀里将那方绣着百鸟朝凤的丝帕掏出,亮在她的眼前。逸雪一把抢过,确认无误后,一拳锤在寒霄胸口道:“有心没心啊?”
  寒霄捂住胸口,装出一付要死的样子,想惹对方心疼,结果半天也没人搭理。一抬头,发现梅逸雪已走远,与坡上的姐姐汇到一处。

  两姊妹默默地返回闺阁,怡霜将琴从包裹中取出,重新摆放到琴桌上,轻抚琴弦发出低沉琴声。梅逸雪一直在旁边看着姐姐,忍不住问道:“成了?”怡霜拉着妹妹的手,坐到床边,淡然一笑:“我也不知道,但姐姐今天真的很勇敢,该说的都说完了。”说罢露出一副胸中畅快的模样。“那他呢,他怎么说的?”逸雪坐到姐姐身边,摇着她的手臂问道。
  透过窗子,怡霜便可看到知音亭,已然空无一人,琴声似乎依然在耳畔回荡。那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也让她的心中有些纠结:“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拿走了那方云帕。”
  逸雪听罢又撅起小嘴,哼声道:“拿走云帕那就表示成了,这个南宫云,怎么比姑娘家还腼腆,也不给个明确的答复,看我不给你好瞧的。”说罢便要转身离开,被怡霜一把拉住,笑道:“傻妹妹,给姐姐留点颜面吧,你这哪里是要给他好瞧的,分明是要给姐姐难看啊。”“是吗?那我更要去了!”逸雪打趣道。姊妹二人在闺房中相互呵痒,肆意地闹做一团。

  回到房间后,南宫云陷入沉思,回想着在知音亭里她说的那些话,脑海里自然而然便浮现出她说话时的样子,叫人好生难忘。显然,那张琴是她刻意摆在知音亭的,用一种必然的偶然等候着自己入局。句句穿心的话语,源自于对自己的了解和真挚,对她,自己却一无所知。
  南宫云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意,只是太过陌生,与她又如此相像,一时间无法辨明自己的真心……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将南宫云思路打乱,南宫云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鬼燕,左右再无旁人。南宫云将他让进房间道:“寒燕,你找我?”鬼燕倒身下拜道:“二爷,寒燕请罪了。”
  “请罪?”南宫云将他扶道:“快起来,这从何说起啊。”鬼燕还不满十五岁,长得又瘦小,站起来比南宫云足低着一头多。虽早已涉世,但总归是个孩子,南宫云和蔼地等着他回话。

  鬼燕面露尴尬道:“二爷,今早我一直坐在茗香亭西面的瓦上。”嗯?好害利的小家伙,亭上有人自己却没有发现。这就是说之前与怡霜的对话全被他听到了,倒也没什么。南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你先到亭子上的,并非有意偷听,我不怪你。”鬼燕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塞到南宫云手里,转身朝门走去。
  南宫云低头看去,手里抓着的正是琴上的那方云帕,不由得心下一动,问道:“是她让你给我的?”鬼燕转身道:“不是,是我偷的。二爷走后,我见她太难过,便轻轻从亭上翻身掠下,顺手拿来,她并没有发觉。”
  “哦!”这下南宫云为难了,她必定是以为自己当作信物而拿走的,这可要如何向她解释。
  鬼燕走到门口,再次转身道:“我姐姐也曾很思念过一个人,寒燕虽小,但也知道那种滋味。”说罢转身离去。
  真是人小鬼大,竟然给自己牵起红线来,南宫云苦笑。回转床边,手中的丝帕已经微微发黄,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物,依然保存如新。那朵蓝色云纹倒似一年一绣,厚重而层次分明。
  想来也真真可笑,自己的心中一直装着她,她却毫不知晓;不知哪时悄悄闯入别人心中,同样自己也毫不知晓。会是一种轮回吗?哪里才是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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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0 14:10
十四、澜沧银雨夜(中)

  此后二日,众人相安无事,每日除了吃茶饮酒之外,便是在梅府周围观查地形,商讨如何应敌。一直按兵不动的唐门,就像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让人不敢有丝毫放松。众人知晓,四周早已埋伏着大量的唐门弟子,只等唐旭的一声号令,便可潮水般吞灭梅府。
  梅轩也并非毫无防备,私下里制成了一种铁皮伞:由精钢煅制,反复锤打到像纸一样薄,一条一条贴在特制的伞骨之上。这种伞虽由铁皮制成,份量却不重。要说防斤镖有些困难,但应付唐门银针还是绰绰有余。关键时候由几十名家丁各持一伞,护送女眷离开。
  
  第三日,元宵夜,皓月当空,照得房瓦上了层霜。按照梅轩的推算,唐旭也许会在今夜动手。梅府上下都熄了灯,各回各屋静观其变。

  果然,西坡茗香亭旁,唐门已经偷偷竖起一座木架令塔。塔台上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点起一个火盆,浇了菜油的火盆一点即着,即刻升腾起四柱火舌。一名旗手手持一面刷满金粉的小旗,在空中晃了三晃,一支响箭破空而起。
  一百名快刀手得令,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紧贴着梅府院墙四周埋伏下来,等候下一步号令。
  一百名弓箭手得令,从树林中现身,引燃火箭,齐齐射向梅府,刹那间让梅府成为山谷中最明亮的地方。

  与此同时,梅府上下也在忙活着,几十名家丁快速地燃放孔明灯,龙福三兄妹、寒霄一众、云池五人已经纷纷越上房顶,各拉兵刃准备应战。
  唐旭已登上令塔,气沉丹田,放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五十年前,梅家逼死我长姐,掳走我二姐,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定要杀个片甲不留,一并偿还。”
  旗手早已准备好两面金旗,平行竖起,在胸前交叉一晃。立刻有二百名银针手杀到梅府近前,各持一根四尺长的针筒,对准房上众人拨动机关。
这针筒非是旁物,正是唐门笑傲武林的“暴雨梨花针”——这种暗器由两根竹筒组成,每根竹筒各分两节,由两根铁条洞穿竹节相连。每节可发射五十枚银针,打空一节翻另一面,打空一根竹筒再翻过来又是两节,一共可以连续发射两百根银针。
  一个波次就是一万枚银针,好家伙,当真下了一场银雨一般。早有家丁抛上铁伞,众位急忙撑开铁条伞伏身躲在房脊上,但听一阵“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此时,上千盏孔明灯陆续升到半空中,向四下散开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通亮。借着灯光看,那二百名银针手左左右右布满周围,大部份正在翻转手中针筒,准备第二轮射击。
  借着攻击空隙,云池纵身跃到半空之中,随着身体转动,灰白色的长袍在空中带着风声转成一个布筒,煞是好看。一扬手,上百片银叶劲射而出,对面银针手应声躺到一片。紧跟着雨孤、雨城、雨遥、雨望四小尼翻墙跃出,随云池杀入众银针手中。
  银针手们受过严格的训练,见五人杀到近前,即刻让出一片空地将五人包围在其中,陆续对她们射出暗器。四小尼将师父围在当中,不停用长剑拨打银针,云池则在中间发银叶反击,伺机突破。怎奈射倒几个,立刻就有人补上来,只少顷雨遥、雨望等剑术略差的便身中数枚银针,场面危在旦夕。
  一声长啸过后,龙舞飞身而出,但见他双剑狂斩,如风车一般,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倾刻间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几名家丁撑着铁伞将师父等人护送回宅院。

  令塔上的旗手,一只手持一面金旗平举于身体一侧,将另一面金旗在胸前晃了三晃。又一百名快刀手得令,借着银针手的掩护向梅宅靠来;原先埋伏好的那一百名快刀手纷纷翻身越进院中开始屠杀。
  鬼燕在房上看得明白,一手撑铁伞,一手摸出一把铁莲子,自从凰叔那学来之后,还一次没用过。墙上露出一颗脑袋便给他镶上一枚,百发百中,不管是谁管保起一馒头大小的包,“劈劈叭叭”打得鬼燕好不痛快。

  不善使暗器的,已经与快刀手们交上手了。大和尚释岸心想着不能开杀戒,每抓到一个就甩出院外,口诵“阿弥陀佛”却也不知甩出去的摔死摔活。
  这里面最痛快的莫过风海,即然来了就免不了要大战一场,在他看来晚打不如早打,这三天闲呆已经把他给憋坏了。此刻抽出虎啸天河斩,铁桨一样,左拍右扫,打得快刀手们哭爹喊娘。
  寒霄一直担心着逸雪,却见逸雪不知从哪抽出一条金丝软鞭,约丈余,在空中抽的“叭叭”作声,甚是威风傲气。

  南宫云站在高处一直没有动手,眼见着令塔上的旗手指挥着唐门弟子有序地发动进攻。擒贼先擒王,必须先放倒旗手,南宫云伏身翻下房檐,一路急驰飘向西坡的令塔,哪个拦得住。
  南宫云杀到塔下,斜着一剑斩断东面的柱子,没想到令塔居然不倒。这时猛听身后风海喊道:“二哥,我来了。”风海已然明白南宫云的意图,钻到塔下两剑斩断西面的两根柱子,转身绕到东面剩下的那根柱子前,大吼一声:“开啊!”一脚蹬断此柱,整座令塔吱吱嘎嘎地向西塌倒。
  蹬倒此塔后,两人急忙向梅府撤退。天上的孔明亮也开始施放机关——每个孔明亮底上都吊着一个小纸包,由一根麻绳连着灯;麻绳之前都浸了水,栓在火苗上,随着孔明亮升上天空,麻绳的水分也已经烤干;等烧断麻绳之后,一个个小纸包从天而降,摔到地上后散发出阵阵黄烟,这黄烟专门辣眼睛、呛嗓子,可坑苦了山谷里的人。

  两人退回梅府的时候,外围已经失守,大部份快刀手已经攻进墙内,已有十数名家丁惨遭毒手。梅轩护着一众女眷退守大厅之中,释岸、龙福、龙舞、云池五人守在下面出口处;寒霄、逸雪、大爷、鬼燕等守在房顶上。下面易守难攻,上面就岌岌可危了,南宫云、风海急忙纵上房顶,缓解四人的压力。
  除大厅外,四周的房顶已纷纷有唐门的人翻上,明显感觉到唐门真正的好手在此时也加入了战斗。

  六个人同时守在房顶,逸雪的软鞭已经施展不开,一个不留神,被一名快刀手窜上房来,直奔风海背后要下毒手。逸雪猛回身,一鞭套住那人的脖子……此时,唐翰卓正在对面房上,眼见逸雪这边露出破绽,一抖手将六梅银针射向她的背后。眼见逸雪抽身不及,寒霄一纵身扑到她背后,紧跟着一个身影更快的飞到寒霄身后,将这六枚银针尽数拦下。
  “啊!”地一声惨叫,鬼燕顺下房瓦滑下,被寒霄回身抓住。中了这六针,鬼燕即刻丧失行动能力,颤声道:“有毒!”寒霄转手将鬼燕交与逸雪拉着,自己如猛虎一般纵到对面房上,面目狰狞、怒不可遏,吓得唐翰卓呆若木鸡竟被寒霄一掌掀翻。
  周围哪有不识得少主的,忙抢身来救,怎奈墨玉麒麟斩太过霸道,手上的凡兵挨上就断,碰上就亡。寒霄一手提起唐翰卓纵回大厅房上,怒道:“解药拿来!”怎料缓过神来的唐翰卓倒生出几分骨气来,傲道:“唐门哪来的解药?”言下之意唐门不屑用毒。
  “没有解药,留你做甚!”寒霄一扬手朝着唐翰卓的脑袋就拍了下来,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劲,不拍他脑浆迸裂,也得震散他三魂七魄。没曾想拍到一半被人从一旁接住,寒霄这一掌好似拍在糯米团子上一样,终了被人彻底将刚猛之力化解。回头一看,那人却是大爷穆阳天,这一举动让寒霄一时搞不清情况。
  大爷抢下唐瀚卓后,在寒霄耳边低声一句“这人留着有用!”随即放声喊道:“住手,唐门少主,唐翰卓在此。”

  别说,大爷这一声吼倒是灵验,四下里噪杂的声音逐渐静下来,纷纷等候总门长唐旭的回应。此时,大爷将唐翰卓按在脚下,二爷、三爷、逸雪、龙舞等守在他的身边,寒霄也抱着鬼燕靠在大爷身旁,不时低头查看鬼燕的伤势。对面,唐门众人闪出一条道来,陈旷、赵少华等七大堂主随唐旭一同来到近前。寒霄心道:“原来这人就是唐旭,好气势。”
  对于唐旭来说,对面站着的大多都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只有大爷穆阳天算是见过几面,都是蜀中同道。唐旭阴着脸瞟了大爷一眼道:“这也扯得太远了,穆大侠跟这种边塞茶商都有这么厚的交情,想必那日在聚丰楼淘气的就是你吧。”大爷回道:“谁没个朋友,像唐门这么大个帮派,不也是兴师动众地来边塞欺负小茶商了吗,造化呗。”

  “别以为抓住了他,就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唐旭低头看了看被大爷按在脚下的儿子,狼狈之极。虽心乱如麻,但嘴上却毫不让份:“像这种眼高手低的东西,我要他做甚?”
  这话是骗鬼呢,大爷尽量不激动他,缓声道:“再不济也是你唐旭的儿子,据我所知,总门长就这一根独苗吧。眼下我们已经被逼上了绝处,要死要活还不是总门长一句话。已然无处可逃,不妨听我说上几句,只当摆摆龙门儿阵撒。”
  命根子攥在别人手里,除非狠心砍了,否则还不是别人说啥是啥。虎毒不食子,唐旭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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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22 18:17
十四、澜沧银雨夜(下)

  场面暂时被大爷控制住,房上房下的都听得到,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喘口气,精神倒不敢有半刻的放松。
  大爷清了清嗓子说道:“关于你们两家的恩仇,我也略有耳闻。拍拍良心说,当年你大姐并非梅家所害,乃是她自己愧对家人,含羞自尽。且不说这不是仇,就算是仇,你爷爷也亲手杀死梅英报了此仇。再说你二姐,虽说是被抢来的,但梅家上下对她都很好,已与梅轩老前辈结为恩爱夫妻,一同生下四个子女。梅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你二姐在这里吃尽穿绝,就算当年没被抢走,能过得象现在这般幸福吗?”
  大爷低头唤龙舞,龙舞托着母亲纵上房顶,老夫人在底下听得真真切切,知道眼前这人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唐茹被抢走那年,唐旭还未出世,两人虽从未谋面,但血缘直是奇妙的东西。唐旭略有怀疑,可二人的相貌扮不了假,虽说男女有别,但还是有相似之处。老夫人仔细地看着唐旭,眼里已经转了泪花。

  大爷趁热打铁:“我不是在求你,而是觉得总门长是个明事理的人。你以为你是在报仇,其实你是在屠杀自己的亲人,这是亲姐姐,还有你四个亲外甥、外甥女。老话说‘姑舅亲,辈辈亲啊’你把他们都杀了,你还能再杀了自己的亲姐姐?这是报的哪门子仇?倒不如认下这门亲,改天让唐夫人亲自到唐老太爷的坟上,告慰他在天之灵,我相信唐老太爷也不会难为自己的亲孙女。”
  这番话在情在理,说得唐旭脸色青红不定,只是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凭他三言两语就此做罢,台面上也下不来。
  所有人都在等唐旭的反应,四下里鸦雀无声,唐旭不由得又瞟了一眼儿子。这一眼,大爷已然心中有底:“我只道唐旭有多狠呢,原来也有放不下的东西。”随手将唐翰卓扶起,但手上依然扣着他的脉门。
  
  陈旷见唐旭仍犹豫不决,凑上前道:“总门长,先救下少主再说,不然老夫人那没法交待……”老夫人指的是唐旭的母亲,唐瑞青之妻。唐旭一摆手打断陈旷的话,瞪着大眼珠子道:“也罢!”转身唤道:“项五叔!”人群之中闪出一位老者,来到唐旭身边站好。唐旭道:“给你们个机会,你们当中如果有人能战败这位,两家的恩仇一笔勾销;倘若战胜不了,就别怪我唐旭不讲情面了。”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不用,能接得了我十招,你就放手吧。”这老者说话的声音十分洪亮而悦耳,让人听得毫不起敌意。对于老者的话,唐旭面露不满,但却惧他三分,不敢反驳。

  “好!”大爷爽朗地笑道:“我要说你是个多么顶天立地的英雄未免显得阿谀,但你唐旭在我心中从来都是个一诺千金的汉子,十招就十招。”说罢,大爷将唐翰卓扶起,拍拍他身上的浮土道:“过去吧!”这一手干得漂亮,立刻赢得了唐门众人的好感,暗挑大拇指赞冥剑光明磊落。
  唐翰卓回头看看大爷等人,确信是真的放自己了,纵身跳到对面房上,凑到唐旭身旁道:“爹,别跟他们废话,干掉他们。”唐旭脸上写满了失望,怒斥道:“别跟在丢人现眼了,下去。”唐翰卓这方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中。

  房上不是比武的地方,众人纷纷跃下,在院子里腾出一块空地做武场。大厅里的众人仍不敢出来,恐生变故无处可守,只有房上的南宫云等随唐旭来到空地,
  其间,大爷查看了鬼燕的伤势,并非中毒,而是拦下的银针刚好打进了几处要穴,所以才丧失行动力。因刺伤穴道,拔出银针后鬼燕仍无法动弹,需颐养数日方能恢复。

  空地上,大爷向老者抱拳:“老前辈,道个万儿吧!”那老者一脸的傲气:“没那个必要,江湖上没我这一号!”唐旭借机打圆场道:“项五叔,这位可是太湖四大名剑之首,冥剑穆阳天、穆大侠!莫等闲视之。”这话本就没安好意,说得再咋呼些,老者听罢不屑道:“四大名剑?自己封着玩地吧。”
  寒霄将鬼燕交与三爷,拔剑便要会那老者,被大爷一把拦住,低声道:“老四,不可意气用事!”这一战关系太大,容不得半点闪失,必须派最把握的人选。
  南宫云已站到老者面前,直觉告诉他这是个难缠的角色,但凭南宫云在江湖上的阅历,对老者的底细竟也是毫无所知。南宫云抱拳道:“南宫云,请前辈赐教!”
  “南宫云!”原本昂着首的老者低头瞪大眼睛看着南宫云道:“敢问南宫皓月怎么称呼?”“家父!”这个回答让老者十分满意,原本冷俊的面孔露出了笑容,像发现一件绝世珍宝一样,两眼放光地将南宫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很好!”
  嗯?三天前一样的对话发生在南宫云与云池身上,让寒霄等人不由得费解,这话倒底什么意思。  
  
  老者的长剑一直背在身后,由麻布包裹着,看样子一般角色老者还不屑亮剑。这会他已经取出长剑,手握剑柄将宝剑抽出。随着宝剑缓缓地抽出剑鞘,众人愕然,这竟然是一把由十三个节构成的宝剑,连兵器谱上都没有记载。
  武林中有一种软剑,由特韧的钢材制成,可盘于腰携带,但这种软剑仍由一体钢制成,外形上与传统宝剑并无二样。老者的这把长剑则不同,除剑柄、剑尖各一节外,中间还有十一节剑身相连。每节的前端为箭尖形,后面则是燕尾形,由箭尖形与燕尾形做连接。寻常软剑只能朝剑脊方向弯屈,但这柄剑却可以向剑刃方向弯屈,整柄剑最大可以屈成一张弓的弯度。
  在场众人唯有南宫云识得这柄宝剑,这乃是十三节蛇骨剑,持者老者就是绰号为灵蛇万相的项荣、项子厚。南宫云想起:父亲在世时,曾特别提到过这位使着十三节蛇骨剑的灵蛇万相,称日后如果与他遭遇,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可轻敌。

  项荣道了一声“接招”,说罢纵身前扑,抖手就是一剑,原本四尺长的弯剑随着这一刺即刻短了三寸,变成一柄直剑,直刺南宫云咽喉。南宫云没有躲开,只竖起焚琴剑向外一拨,哪曾想老者的肘关节也异于常人,竟可向外弯屈,蛇骨剑随之弯屈,刺向南宫云左肩。南宫云持剑急向外荡,蛇骨剑刺不到左肩,猛然间回扫至南宫云咽喉,与此同时,原本短了的三寸剑身又伸展回来。
  南宫云向后急纵,只觉得蛇骨剑剑尖扫着自己颈上寒毛而过,一寸之差,南宫云险些毙命于当场。自出世以来,他还从感受到死亡的滋味,在场众人也惊出一身冷汗。
  第一招之凶险就在于未知,眼下南宫云对项荣可直可弯、忽长忽短的蛇骨剑已有领略。原本就没有轻敌的南宫云,这会更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项荣。

  项荣微微一笑:“不错!”转而抡起长剑向南宫云腰间扫来,南宫云向后躲闪的同时,用焚琴剑去拍向对方的蛇头。项荣只一转腕,横扫的宝剑便竖着翘起,避开焚琴剑后,抖手又向南宫云喉间扫来……项荣的厉害并非只籍于兵器的怪异,他身手也十分迅捷,招招狠辣,不愧于灵蛇万相这个绰号。再配上十三节蛇骨剑,一个蛇字被项荣挥撒到了极致。
  ……好妖的蛇骨剑,不能让你牵着鼻子走啊,跟你也得玩点邪的。南宫云转身避过扫到喉前的蛇骨剑,顺势背朝地面俯身倒下,同时双腿一蹬,整个身子竟贴着地面飘到了项荣的身后。
  这一手项荣可没料到,暗叫“不好”忙转身,南宫云的剑已经扫到他的耳后。项荣撩手将蛇骨剑向身后急甩,拦下南宫云这一招,换作旁人谁也避不开。怎知这一剑暗含一式“魔音贯耳”,被蛇骨剑拦住后,焚琴剑的剑尖随之向内弯屈,南宫云使内力催动剑尖频抖。说时迟那时快,项荣刚拦下这一剑,猛觉着一股弦音贯冲耳膜,“嗡!”地一声左耳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心中暗赞:“不愧为八音剑圣,居然可以荡剑扬声,好!”
  
  南宫云趁他惊讶之余,翻手将焚琴剑朝着他右耳晃去。一样的亏项荣不会吃第二次,他撩起蛇骨剑搭在对方剑上,身体顺着下冲的剑头,以焚琴剑为轴,在半空中旋转着刺向南宫云胸口。
  这一招来的迅猛,南宫云已来不及抽出宝剑,只得撒手将宝剑送出,随即猛跃到半空中让过旋转而来的项荣。项荣只道他会向后抽身,没想到突然间人剑两空。
  半空中,南宫云向宝剑凌空虚抓,一股无形内力将原本飞行中宝剑又重新吸回手中。在场众人看得如痴如醉,有懂行的已经惊呼出来:“盘龙转运!”这门功夫听的多见的少,会的更不肯轻易卖弄。要不是被项荣逼到这份上,众人哪有这等眼福。
  接到宝剑后,南宫云从半空中翻身杀向项荣。此时项荣正背后南宫云,耳廓中听到“盘龙转运”四字,知道南宫云宝剑已重归于手。项荣不敢大意,忙用左手在地上一拍,身子又向前翻滚了一丈有余,避开南宫云这一记自上而下的剑式。

  剑气是个奇巧的东西,就像把一瓢水缓缓地倒向倾斜的剑身上,水会附在上面,顺着剑身一直流向剑尖,形成一注水溜。
  短短的三个回合让项荣知道自己轻敌了,以二人的在剑术上的造诣,没有三百回合分不出高低。要是没吹出这十招的牛皮,项荣真的想跟南宫云痛痛快快地战这三百回合,真是一享受,他已经开始默默地欣赏着南宫云。现在,没办法,总归要给唐旭一个交待,只好动剑气了。

  项荣道了一声:“小心啦”,再次挥出蛇骨剑时已贯满真气,每一招落空都会伤及无辜,观战的众人不得不让出更大的空地给二人施展,好多人的袍子、衣袖都出现了被剑气所伤的裂口。
  南宫云记得父亲曾说过:剑气并不是剑招的升级,只是拼杀的手段;习武之人一定要有拼内力的本钱,但不要落到拼内力的地步。没有什么时候能让南宫云比现在更好地体会到父亲的这句话。他知道,自己与项荣在剑术上只在伯仲之间,论内力项荣大自己近三十岁,有更多的积累。
  这十招牵扯着太多人的性命,南宫云不敢只图痛快。打定主意后,他屏气凝神地应对着项荣的剑气,一股真气充盈丹田蓄势待发,心中想着:十招后他若算数便罢,若不算数,便给你杀个天昏地暗。

  两人衣着一黑一白,在场上闪转腾挪,好似一团太极一样。项荣见南宫云仍不动用剑气,居然还在以纯剑术应对,心中十分佩服对手的定力和自信。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居然有这般剑术修为,倒退三十年项荣自愧不如。
  十招一过,项荣跳出圈外,“刷!”地一声蛇骨剑归鞘,唐旭道:“十招已过,放手吧!”唐旭阴沉沉地看着项荣道:“五叔,这就完了?”
  项荣爽朗地笑了一阵道:“老夫已经尽力了……”说着他扫了一眼唐门众人道:“……你若不服,可以另派高手再战南宫云,告辞。”项荣来到南宫云面前,报拳道:“项荣,项子厚。”说罢转身离开人群,不知去向。

  项荣第一招就险些要了南宫云的命,唐旭看在眼里,他知道项荣的确尽力了,只是不甘心就此放过梅家。无奈大爷早早地放回唐翰卓,再若反脸岂不是自己践踏尊严,人无信不立,唐旭只好作罢。
  轰轰烈烈地闹了大半夜,把山谷里的茶园遭踏的一片狼藉。这一战唐门损失了一百多号弟兄,梅轩拿出十万两白银做为扶恤金交给唐门。唐旭最后看了看唐茹,并没有与她相认,一声令下,所有唐门弟兄撤出了茶园,返回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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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2-7 17:17
  十五、怒火焚痴情(上)

  这一夜后,众人如释重负,对于梅家来讲,从此可以不用再躲了。次日,梅龙福妥善打理战后诸事:安葬战死的家丁、发放扶恤、包培茶农损失,修缮破损建筑等。

  梅府上下再次排摆酒宴,答谢众位侠士助梅家渡过了这一难关,经过这一战,大家的氛围更加融恰。梅轩计划着在宅院旁边扩建一座群英别院,为众位侠士在云南也安了一个家,随时欢迎众位回云南。在梅轩的盛情挽留下,众人又多住了三日,游山玩水,品尝风土特色。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三日之后,众位侠士纷纷起程,各归各路——
  云池一众将返回凤凰山九叶庵,临行前她吩付龙舞:帮助家中安顿好事物后,尽早返回到九叶庵。云池觉得龙舞身上的戾气太重,需要重新调教。
  云南大理有佛国之称,大和尚释岸借此机会要到大理好好游玩一番,到当地寺院参禅拜佛。三爷风海必须回长安料理镖局事物,临走前跟兄弟们说:九月初九,在长安会有一场“九州金镖会”,届时大家一定要前往长安替三爷压住场面。
  鬼燕的伤需要疗养,南宫云决定套一驾大车将鬼燕拉回宜丰,在那里与凰叔、西亭都熟,鬼燕能安心养伤。这一战,鬼燕舍命护寒霄的行为搏得了众人的敬佩,更感动了寒霄的心。
  大爷要返回蜀中,他希望寒霄能与他一起同往,但寒霄却一心想陪鬼燕养伤。最后,南宫云道:“四弟,你跟哥去吧,燕子这有我呢,放心。自咱们结拜之后,二哥、三哥家你都去了,老大虽然没跟着抢,但心里一直盼着轮到他呢。这次他从蜀中出来,其实就是想邀你去玩,你要不去会伤老大的心。”
  寒霄一想也是,他握着鬼燕的手道:“燕子,你安心养伤,四哥去去就回,等你伤好了,咱们再闯江湖。”鬼燕身子动弹不得,但嘴能说话:“四……”张嘴就要喊四爷,见寒霄眼珠子一瞪,学乖了:“四哥,你放心吧,我在二哥家等你。”

  大家伙先先后后都离开了茶园,临走前南宫云掏出那块云纹丝帕,他想还给姑娘说明其中的误会,可还是被梅怡霜再次误会了。她款款来到南宫云面前,伸手来柔柔弱弱地握在南宫云拿着丝帕的那个手上,楚楚道:“君司天涯,卿司守,望君莫负卿白头。”
  南宫云低头看着她深情的面孔,再也无法向她来讲述这个误会。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上马,招呼马夫登程上路。

  最后离开茶园的是大爷与寒霄,大爷先行一步,在山坡头上等着寒霄。自寒霄与梅逸雪认识后,这是第三次分别。雪儿微笑着来到寒霄近前,两人相顾无言。“傻瓜……”雪儿在寒霄胸口狠揍一拳,她正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哭,抬头道:“咬你那下,还疼吗?……”话没说完便被寒霄一把抱入怀里,摸着她的头发道:“想哭就哭吧,以后有事不许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就不哭!”“嗯!”的一声闷叫,寒霄又被咬了。过了良久,寒霄松开怀抱,逸雪红着眼圈从颈后解下一个五彩丝线,上面拴着一个白玉雕琢的小象。玉象整体圆润光滑,雕功生动,小象向脑后卷着鼻子,五彩丝线就拴在它的鼻子上。逸雪将它带着寒霄的脖子上说:“想死你就摘下来试试,想我的时候你就看看它。”
  寒霄手摸着小象说:“原来你长得这么肥啊!”对于他的打趣,逸雪已再无笑意,转身扔下一句:“你走吧,我不想看着你的背影。”说着走回院门口,与姐姐抱在一起。
  寒霄将小象塞回胸口,抬头看了看山坡上的大爷,不再留恋,翻身上马向山坡奔去。逸雪忍不住还是望了寒霄一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流出,心中想着:“傻瓜……”

  自兄弟结拜以来,这还是寒霄第一次与大爷单独相处,大爷比寒霄年长近十五岁,这几乎是一辈人的差距。寒霄能陪大爷回四川玩,大爷非常高兴,一路上不由自主地给寒霄讲四川、讲狗子,还有他大嫂做菜如何如何好吃。倒是年轻的小伙子,很快就从与兄弟、情人离别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对四川充满了向往。
  从云南到四川的路属于高原地貌,时而穿山越岭,时而沿着空旷的走廊行进。远远还可以看到飘渺在云层之上的雪峰,可谓风光壮丽,大自然的美就是这样慑人心魄。

  寒霄属于那种很喜欢入乡随俗的性格,与三哥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感染豪气,所以花钱也大手大脚。寒霄身上还揣着几百两银子,那是出长安时三哥给他的,从云南到四川这一路上,尽可肥吃肥喝。可大爷就不喜欢这样,什么东西够用就好,从不讲排场。
  寒霄发现,大哥对钱的态度很淡然——出梅家茶园后,大哥手里没剩多少路费,但穆阳天识到草药,一进入山区后就带着寒霄满山找药。仗着二人轻功卓绝,常能在悬崖峭壁采到寻常人够不到的虫草、灵芝等名贵药材,然后再到城镇的药铺换成盘缠。明明采得越多赚得就越多,可是大爷一点也不贪,算计着后面的路程,够用了就不会再采。
  寒霄领悟到,这三位哥哥各有各的活法,大哥虽然清贫,但并非受能力所限,只是他甘于清贫,活得自由自在。慢慢地,寒霄也开始欣赏大哥的态度,收起那几百两银子绝口不提,每天乐呵呵地听大哥的按排。吃面就吃面,要再加碟小菜就更是狼吞虎咽,倒也香甜。

  出滇入川,不知不觉已过去近半个月的时光,大爷的家就安在四川嘉州旁的一个小村落中。一近村子,远远便看到两个七八岁的小顽童蹲在村口玩打竹签——地上插着一枚削好的竹签,上面放好一文钱,站在七八步外用石子丢;丢准了,铜钱就会落下,由另一人放上一枚铜钱再丢。大爷笑着跟寒霄说,自己小时候玩的很好,到最后都没人跟自己玩了。寒霄不觉想起了鬼燕,这孩子新学一手铁莲子,要来跟这帮孩子玩,非把他们玩哭不可。
  谁知道这两孩子玩着玩着起了争执,随后就打起来了,个子高的孩子竟然不是对手。僵持中,高个子忽然指着那孩子背后说:“狗子,你爹回来了。”狗子连看都没看:“少来了,我才不信,快把铜钱还给我。”
  穆阳天放声道:“狗子!”趁狗子愣住的时候,那个子高的孩子跑了。狗子这才回过身看了看,见果然是自己亲爹,乐开了花,一边喊着“爹”一边就冲到穆阳天的怀抱里来,被穆阳天一把抱在怀里,爷俩儿好生亲昵。
不一会,狗子又从大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喃喃道:“我得告诉我娘去!”一溜烟地跑开了,穆阳天唠叨着:“这熊孩,也不见过四叔。”寒霄道:“这虎头虎脑的,怎么叫个狗子?”大爷笑着:“老家的传统,叫个贱名好养活。”

  二人行不多时便来到了穆阳天家的院子——非常朴实的三间小瓦房,由篱笆栅栏围成,一旁的柴火垛码放整齐却也所剩无多。门口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还盛放着换洗的衣物,却不见女主人的身影。想来是穆嫂正在干家务活时得到了狗子的消息,忙进屋整理一番。
二人刚进院子,狗子便从屋里跑出来兴奋地喊着:“娘你快出来,我爹回来了!”穆嫂于氏从房里出来,正在往头上插一根花簪,低头说:“你也舍得回来?不恋着你那帮兄弟们了?”显然她并不知道有客人来,只道是丈夫一人。大爷笑骂道:“这婆娘,也不看看人。”于氏一抬头这方看到大爷身旁的寒霄,不禁“哎哟!”一声羞得满面通脸。
寒霄下山的日子长了,也懂礼数,忙抢上前俯身拜倒:“四弟寒霄,拜见大嫂!”男女受授不亲,于氏没法亲手掺扶忙道:“快起来,快起来,好帅气的小伙子,怪不得你大哥总念叨你哩。”
  眼看着这一切,大爷开心极了,一把拽来狗子道:“狗子,还不拜见你四叔!”一听“四叔”两声,狗子也满眼放光,想来也是耳熟能详。只见他怯生生地拜在寒霄脚下,用稚嫩地声音说道:“我叫狗子,狗子拜见四叔。”早被寒霄一把抱起举到天上,高兴道:“我有大侄喽!”把狗子搂在怀里亲了又亲。这样的热情让狗子有些消受不得,毕竟眼前的四叔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寒霄忽然想起一事,这才放下狗子,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油纸包交到狗子手里说:“四叔也没别的,这个给你当见面礼吧。”
  狗子好奇,打开油纸包后纳闷地说:“爹,我四叔给我个草根搞啥子!”小孩不识得那是人参,但大人知道这是极珍贵的药材,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虽说兄弟情份不能用钱去衡量,但也足见寒霄的心意了。大爷无法推辞,点头道:“孩儿他娘,你替狗子好好收起来吧,这是他四叔的心意,可以压箱底了。”说着转身在寒霄肩上一拍道:“走,咱们进屋说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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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 11:42
  十五、怒火焚痴情(中)

  大爷的这三间瓦房都是木制结构,一间主房,一间客房还有一间是仓房堆放杂物。主房里进门就可以看到一个火塘,火塘由石头砌成,陷入地下二尺有余,家人可以围坐在一圈,平日里烧火做饭都在这里完成,还可以取暖。寒霄在关外习武时常常堆火取暖做饭,对这种开放式的火源十分亲近,一看到这种火塘立刻就喜欢的不得了。
  于氏从内屋取出银两,小声对大爷说:“我去镇上,一会就回来。”被大爷一把拽住道:“啥都不用卖,就给我兄弟尝尝咱家的特色。你去把他屋收拾一下就好了。”于氏有些不好意思:“那好吗?”“哈哈哈,啥他没吃过,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好不好的,来咱这就得听咱安排。狗子!去仓房里拿上篓子给你四叔多捞点虾回来,今晚儿爹给你蒸腊肉吃。”
  “好嘞,我爹回来有腊肉吃了!”狗子从仓房取出篓子,一溜烟地奔着房后的小河跑去。

  大爷拽过寒霄,朝房上指道:“你看那是什么!”寒霄顺大爷指的方向看,就在火塘上面挂着几串黑乎乎的东西,不晓得是什么。平日里很少能看到大爷这样开心的神情,让寒霄觉得十分亲切。但见大爷神秘地笑道:“那是我的宝贝,一会你就知道厉害了。”
  其实这黑乎乎的东西并不神秘,就是腊肉和腊肠,在这里几乎家家都要做一些。腊肉与腊肠都是用新鲜的猪肉腌制而成,平时就靠火塘升腾的烟雾熏烤,既具有独特的风味,又方便保存。这些腊肉都是大爷从山上猎到的野猪肉亲手制作。
  大爷拿来竹竿,腊肉、腊肠各取一挂,放在火上挨个烧了一遍。这时于氏已经淘米下饭,将淘米剩下的水递给大爷,大爷将腊肉放在淘米水里认真清洗……见大家都有的忙,独自己无所事事,问大爷道:“大哥,我也想帮着干点什么?”大爷一笑,指着门外说,你就把柴火劈完码好就行。
  寒霄像得救了一般,放下自己的行囊与宝剑,来到柴火垛前,抡起斧子将柴火劈了个够。狗子带着小虾、黄鳝回来的时候,寒霄已经无柴可劈。

  这一天,大爷顾不上休息,屋里屋外地不停忙活,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张罗了一桌丰富的酒菜——腊肉、腊肠各蒸一大碗,自家的土鸡与黄鳝炖在一起即鲜美又滋补,新鲜的河虾用油炸过下酒奇佳,再加上一盘香椿炒鸡蛋、一盘麻婆豆腐。
  蒸好的腊肉肥瘦相间,又有大爷的精致刀功切得飞薄,在火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吃在口嘴不柴不腻,那种味道很难用纯粹的香或鲜来形容,而是一种独特的烟熏风味,让人难忘流连。
  寒霄边吃边朝穆阳天竖起大拇指,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冥剑居然做得一手好菜,真应该把二哥、三哥都叫上,兄弟们在一起才痛快呢。于氏并不急于上桌,端上烫酒的家什道:“老四咱们不着急,这酒要慢慢的喝,你大哥自己酿的,有都是,今儿你们哥儿俩可要喝个够啊。”“嫂子别忙了,快坐下来吃吧!”“老四你不用管,你嫂子今儿也高兴,让她忙吧。一会再把地翻翻!”大爷打趣道,于氏偷偷拧了大爷一下,笑着走了。狗子端着饭碗自顾自地吃着,大人们的话,远不及蒸腊肉吸引他。
  大爷端起一杯与寒霄说:“尝尝,这是糯米酿的酒,后劲很足。”寒霄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在鼻子前闻了闻,这烫过的酒香味扑鼻。一口下肚,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流从口腔中流敞至腹脏,好似百万乱军中的一队骠骑,势如破竹直捣中军帐。没有烧刀子那样火辣,也不似女儿红那般浑厚,甜滋滋的很是爽口,让人不觉得是在喝酒,一杯接一杯毫无惧色……

  深夜,大爷喝得醉眼朦胧,躺在床上回味着自己的喜悦,于氏蜷在大爷怀里嗔怪着:“木头,今儿你可够高兴的,好像我过门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开心过。”大爷美美地笑了:“我有老婆、我有儿子,我还有三个过命的兄弟,我知足了。”夫妻俩儿谁不愿对方好呢,看着大爷开心,于氏心里也是甜甜的,痴道:“要是能把老四圈笼子里就好了,省得你总想往外跑。”大爷听后慢慢睁大了眼睛,哼哼做势道:“嗯?想把我兄弟圈笼子里,看我怎么收拾你!”翻身将于氏压在身下,两口子百般恩爱。

  次日清晨,习惯劳作的于氏已经早早起床,为他们爷仨儿张罗早饭。寒霄也早早起来,在柴火垛中寻出一段木头,坐在院里用小刀精心地雕刻着。狗子起床后,一眼看到院里的四叔,强大的好奇心趋使着他一次次假借经过来偷瞄寒霄手里的活计。寒霄心中偷乐,却仍故作专心模样,像一个旋涡般吸引着狗子。最终狗子索性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四叔身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块木头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熊。最后当得知是送给自己的,狗子眉开眼笑,拿到爹娘面前炫耀:“看,这是我四叔给我做的。”

  一晃就是二日,每天除了跟大爷吃喝,还跟狗子去河边捞小鱼小虾。狗子耍到兴起时,会在河里游泳,虽然水温还不是那么让人感到亲近,但好狗子皮实。上次南宫云太湖坠剑,把寒霄淹得够呛,早就暗下决心要学习游泳,只是一直没机会。眼下有狗子这么个小师父在,可谓机会难得。
  游泳是门学问,学好学坏从深浅快慢上见本事,但对初学者来讲,水上水下的那口气很重要。克服对水的恐惧,可以通过唤气来延长在水里待的时间,就迈出了最成功的一步。大人教学的时候会强调规范,而孩子则会更灵活地表达在水中的感受。狗子是个好老师,一个下午就教会了四叔游泳,从此再也不怕水了。

  这天,穆阳天自觉得到很好的休息,决定带寒霄去看乐山大佛。狗子吵着也想去,被于氏一把拽住留在家里,怕他们哥俩儿带上狗子会分心照顾不能尽兴。穆阳天一想也是,哄着儿子在家等他们买好吃的回来。狗子非常懂事,眼见爹娘都想让自己留在家中,那就只好作罢。
  二人沿水路前往乐山,泛舟江上,两岸山峦连绵。当顺着江水湾过一座青山时,远远看到青山中露出一尊巨大无比的佛头。寒霄早前听闻过四川有尊大佛,知道他大,可没想到会这么大。
  随着小舟慢慢前行,大佛的尊容逐渐显现出来,这是一尊依山体开凿而成的大佛。李白曾写过“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那可摘星的高楼与眼前的大佛比起来,怕是只能这样描写:“小楼虽百尺,只及大佛膝。”更为巧妙的是,这尊大佛为坐姿,在山体高度的限制下,又有了视觉上的延伸。
  大佛的目光和善而慈祥,在小舟上仰望着他……人与佛、大与小,这样的落差无法不让人感到震憾。晃惚间很难去判断,这尊奇迹,到底是人力还是神力所为。仿佛上古年间真有一尊神佛坐化于乐山,庇护着生活在这一方水土的百姓。
  看着小兄弟脸上流露出被震憾的神情,大爷拍拍他的肩膀道:“想不想站到佛头上,看看这个世界?”寒霄注视着大佛的眼睛道:“不了,我不想以佛的视角看人,能站在这小舟上好好地看佛就知足了。”这个答案出乎大爷意料之外,原以为四弟会喜欢感受一下站在佛头上的感觉,不免有些扫兴。

  看完大佛,兄弟俩又到古镇上游玩一番,太阳落山之前,二人带着给狗子的糖果、蜜饯回到了家中。进院后穆阳天乐呵呵地呼唤着儿子:“狗子!狗子,看爹给你买什么了。”
  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答,也不见于氏出来搭茬,显然屋里没人。就算狗子出去玩了,于氐也该在家里等着,这不正常。二人屋里院外找了几圈,连狗子常去的小河沟也没人,最终发现一只斤镖剁着个纸条插在房梁上。寒霄飞身拽下斤镖,递与大爷。
  按照江湖惯例,出现这种情况说明娘俩别人绑了。大爷接过斤镖上的纸条,仔细看过后,随手将纸条往桌子上一扔,自己到厨房倒了一碗酒,坐在火塘边一声不吱慢慢地喝起酒来。见大爷脸色越发阴沉,知必不是好事,寒霄拿过纸条,见上面写着——即刻动身,取得洪继忠妻儿人头,来换你的家人平安。
  待看明白字上的意思,寒霄提宝剑冲出院外,三纵五纵飞身到村口不见人影,四下邻居打听个遍,也没人看到于氏母子,只好回到家中与大哥商量对策。
  大爷仍坐在火塘边,见寒霄回来,惨道:“你找不到的,他们中午之前就让人掳走了。”“你怎么知道?”大爷指了指火塘道:“狗子娘从来都是很早就准备晚饭的。”眼下清锅冷灶,显然他们娘俩儿很早就被人劫走了。
  “洪继忠是谁?为什么要拿他老婆儿子的人头来换?”寒霄有些抓狂,见大爷没有回答,他晃着大爷的肩膀吼道:“快告诉我,洪继忠是谁?你到底惹了谁。”“战死疆场的玉柱将军,咱们在雁荡关救的就是他的老婆、儿子。”大爷无力的答道。
  这跟大爷有什么关系?寒霄努力地回想着当天雁荡关的激战:那天集结而来的响马有近千人,看着好像为劫皇赏而来,但当时他们却一心围攻将军的遗孤,并没有哄抢银两。若依此来看,这是一场被他们哥儿四个搅和了的,有预谋的仇杀。只是这伙人是谁,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寒霄无奈,也舀了一碗酒喝,嘴里已然全无滋味,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狗子的模样。最发愁的是大爷,他心里明白,事情一定出在雁荡关自己杀死那个响马头目身上。当初我们救下李氏母子,现在又让我取她们的人头换自己妻儿的平安,明摆着是要戏耍我穆阳天……
  没等大爷想明白其中道理,耳廓中就听“啪!”地一声,寒霄将手中酒碗摔了个粉碎,提宝剑就往院外走,头也不回道:“大哥,你在这等着,我去取李氏母子人头,回来换嫂子和大侄儿。”大爷忙道:“老四!使不得!”纵身跃到当院,伸手刚拽住老四,被他一把甩开。寒霄起身向院外纵去,身在半空中被大爷拖住脚脖子,生生拽下。大爷双手箍住寒霄喊道:“不能这么干啊!老四!”
  寒霄奋力挣脱大爷,红着眼睛吼道:“我不管,他们跟我没关系,我只认狗子是我侄儿。”大爷一记擒拿手锁住寒霄右臂,转而以千斤坠的功夫带着寒霄连同自己一并摔倒在地上。大爷再次按住寒霄哭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是专程来对付我的,你以为带来李氏母子的人头就能救了我老婆、儿子?恐怕李氏母子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被按倒在地上的寒霄也露出哭腔:“那怎么办?干等着收尸吗?”大爷逐渐放开寒霄,咬着牙道:“就算他们的头能换,咱们也不能这么干。咱们在雁荡关,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们救下来,图什么?就因为咱们是侠客,舍身取义都不在话下,又怎能听人摆布干那种勾当!”
  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个理,但寒霄心里更愿意拿两个不相干的人头,去换嫂子和狗子的命。

一把擦干眼泪,冷不丁发现篱笆障外有人影。寒霄低声道:“有人!”一纵身窜到院外,见一小孩正趴在篱笆缝里偷看,寒霄一把将他提起道:“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干嘛?”这鬼神恶煞般的质问,孩子哪受得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这不是栓子吗?你怎么来了!”大爷也从院里出,小孩看到大爷壮了胆:“穆叔,我来找狗子玩,就看到你俩在地上打架。”穆阳天蹲下拍了拍栓子的屁股道:“回去吧,狗子出门了,等回来再找你玩。”孩子领到逃命符一下,回头看了看寒霄,转身跑了。

  甲:大哥,穆阳天真够个棍儿,已打定主意死等了。
  乙:既然不听摆弄,就没必要跟他熬着了,上菜吧。
  甲:直接把他也弄死算了,不然后患无穷。
  乙微微摇头,冷笑道:“不,要让他尝够了那种滋味,才算对得起老三。”

(待续)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11 05:41
  十五、怒火焚痴情(下)


  晚上,兄弟俩胡乱塞饱肚子,一夜无眠。次日,寒霄早早地来到镇上的驿站,分别给二哥、三哥发了一封加急信件,要他们见信速来。

  大爷则独在静候在家中,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静。那张没头没脑的纸条,既没有写时限,又没写交换地址。让大爷更加确认自己的判断:她们娘俩儿已经凶多吉少,对方的纸条仅仅是答案揭晓前的一种戏耍。

  沉思中的大爷猛然发余院外人影一晃,随之一枚斤镖扑面而来,大爷伸手抄起斤镖,看也不看便纵出院外,那人虽身形矮胖,但动作及其灵敏不,见大爷追出,转身急驰而去。这是拯救娘俩的唯一线索,大爷紧盯目标发足狂奔。

  好脚程,一转眼两人箭打的一般射出村外。迎面逼近拦路河,但见那人在河心探足一点,踏出一朵白莲般的水花,水不湿鞋地纵到对岸。只这一手,就显露出对方卓绝的轻功修为。大爷临近时奋力一纵,在离对岸还有五尺的地方“扑通”入水,周身湿透。大爷是真疯了,入水后连滚带爬急速上岸,继而发足猛追,怎奈衣物湿透后极大地限制了行动。

  大爷抖手将斤镖丢向那人后心,好家伙,听闻背后恶风不善,那人竟一边跑一边转身踢飞斤镖,整个过程毫不影响行前。与此同时,大爷已暗运元功,配合身体的纵身一跃,在空中大喝一声:“嗨!”猛然间向外释放内力,将衣物中半数的水份逼出。随着身体抛物线的下落,一团水雾被甩在身后,阳光下呈现出一道彩虹。那人暗自心惊:“冥剑内力如此了得,不可恋战。”

  一入树林,在众多遮蔽物的掩护下,那人东一穿西一窜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最终,大爷在树林里转了三圈后就只剩自己了。再次丢失线索,大爷怒不可遏,指着四周的树木骂道:“不管你是谁?敢碰我的家人,我让你后悔一辈子。我保证!”

  回程的路上,在村口遇到了送信回来的寒霄,听闻大爷追丢了人,寒霄虽然扼腕叹息,但也清楚地意识到——能甩掉大爷的人,绝非等闲。

  哥俩儿回到家中,一进院就闻到一股臭味,寒霄毫无经历,不晓得这是什么味,但大爷的脸已然惨白无血色。屋内更是恶臭难耐,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的麻布口袋,浸出暗红色粘稠的血迹。显然,臭味是从这里发出。

  一种不祥的念头袭来,寒霄转身看了看大爷,穆阳天已经浑身颤栗不止,不住地做着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寒霄欲上前打开口袋一探究竟,被大爷颤抖声线:“别,别,别动!”吓得不敢动弹。

  大爷一步步将身驱挪向桌前,费了好大劲才将口袋打开,里面装着四颗人头。其中两颗是玉柱将军遗孀李氏及儿子的人头,已经不那么“新鲜”,大量的失血使得尸首的面部惨白,失去弹性与光泽的脸皮干巴巴地贴在头骨上,看起来十分诡异。也许你对肉铺的猪头司空见惯,联想起来也只是美味的酱肉。但当一个同类的尸首摆在面前时,那种彻底的、纯粹的,令人脊骨发凉的死亡气息会让你产生原始的恐惧与恶心。

  伴随着视觉与嗅觉的冲击,寒霄突然倦缩起身体趴在地上不停地呕吐。这一天他粒米未进,眼下没什么可吐,但是强烈的反胃,让一股亮晶晶的胃液从他口中流出。

  大爷逐个搬出两颗腐臭的人头放在一边,随后又端出一颗,那是穆嫂于氏的尸首。嘴唇右下侧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红痣,大爷曾戏称“这是我的宝贝!”那是只有于氏才懂的风情。看着这颗痣,大爷笑了笑,仿佛狗子娘刚刚笑着唤了他一声:“木头。”

  放下于氏的尸首,最后一颗人头端出,那是狗子的,左眼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疤。那是四岁时,大爷让他拿板凳,小狗子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被板凳角硌破的,“爹!疼,这儿疼!”

  一阵无尽的坍塌过后,再也撑不起什么;大爷想右,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左;眼前一黑,穆阳天闷声地跌倒在地。

  “大哥——”,寒霄顾不得自己强烈的反胃,连滚带爬来到大爷身旁,用力地摇了摇他,掐人中、按虎口均没有反应。最后寒霄分别试了鼻息与脉象,确认大爷还活着。自下山以来,就算身陷被唐门群攻的境地,也没有现在这样让寒霄感到如此窘急。眼见大哥人事不醒,自己在这里又人地两生,怎么办??

  “郎中!”,一念闪过,寒霄翻出被子,将大爷裹在里面系于身后,像背娃娃一样走出院子。到邻居家打听到本地郎中的位置,邻居见晕迷的是穆阳天,都很热心,直接将寒霄领到郎中家里。

  本地的郎中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见背来的是穆阳天,忙腾出自己的床将他安放。切过脉后,老郎中摇着头说:“穆老弟本身并没有疾病,只是急火攻心,迷住了心窍。治倒不难,只是那一味药极其难求,我这里没有。”“什么药”寒霄巴巴地看着老郎中。老郎中苦笑:“关外苦寒之地,生长着一种百草之王——人参,穆老弟现在只有靠老山参才能吊回魂来。可这是蜀中,哪来的人参哟!”

  人参,寒霄一拍脑壳心道怎么忘了这茬,记得下山时师父将两颗人参给他时说:“人参能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这两颗人参给你贴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寒霄将怀里那颗人参拿给老郎中看:“先生,你看这颗可以吗?”老郎中说出那番话本意是大爷没救了,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他将人参拿到近前仔细观瞧,不由得将寒霄上下打量一番。叹道:“行啊小伙子,这是顶花铜娃娃,又名满山跑,很难采到。这参身量很小,但年头久,药力强。嘿嘿,穆老弟可有救了。”

  一个时辰过后,老郎中将人参煎好,喂大爷服下;又是一个时辰,大爷的脉象逐渐变强,出了一身大汗,终于醒来。寒霄喜极而泣,抱着大爷的头道:“大哥,你终于醒了,快急死我了。”

  大爷虽说醒了,但身子极虚,连话都说不出来。老郎中说:大爷这一遭,三魂七魄惊走了一半,要不是有这颗满山跑,怕是就醒不过来了。回去先熬些白粥,待体力缓缓,再用鸡汤补养数日即可。临走前寒霄要付诊费,但老郎中分文不收,称之前没少受过大爷的帮助,现在能有所回报也心安一些。寒霄依样将大爷背到身后,带着剩下的汤药回到家中。

  听闻大爷家遭了难,村里的邻居都赶来帮忙。寒霄背着大爷回来时,屋里的人头已经装到院外的四个新制的木盒子里。桌椅板凳重新刷洗过,屋子里也熏过艾草,驱散了腐臭味。

  见寒霄背人回来,七手八脚地忙帮放将大父放在床上。有老乡问要不要报官,被寒霄谢绝,这是江湖上的事,犯不着惊动官府,况且他们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徒增麻烦。

  次日晨,依大爷的意思,将四颗人头分别埋在房后的小山坡上。大伙动手做了单架,抬着大爷去穆嫂、狗子娘俩儿。大爷强撑着身体,看着他们将娘俩儿尸首一一下葬,全程一言不发,目光冷得让人心寒。

  葬礼中,栓子的父亲带着栓子跪倒在大爷面前,哭述:昨天有人拿一吊钱,让栓子到大爷家,听到什么都告诉他,孩子贪钱就照办了。后来听说狗子死了,心中不安才将这事说与父亲。现在他将栓子带来,要打要杀全由大爷处置,但求大爷能宽恕他。大爷探出手摸摸栓子的头,惨笑着说:“狗子再也不能陪你玩了”转头对栓子爹道:“我不怪他,他只是个孩子,你们回去吧。”栓子爷给大爷磕了三个头,起身牵着栓子离去。

  人群中有妇人叹道:“穆大哥一家多好的人,怎么就摊上这么大的祸事?”有老者慨然道:“江湖,啦个是好耍子地哟,啦是吃人地虎。”

  第五天,经过寒霄这些日子的细心照料,大爷的气色明显好转,已经可以自己坐在床上。第一剂煎服的参汤已经用完,向大爷寻来原本给狗子的那颗人参,寒霄要背着大爷再去老郎中那里煎药。大爷拒绝:“不用了,背着走来走去的我也不舒服,你自己快去快回。放心吧,他们才舍不得要我的命。”

  寒霄并没有多想,带着人参刚走出一半路程,回首就见家的方向已是黑烟冲天。心下一紧,忙奔回去,见大哥家的三间瓦家已然被火舌狂卷。显然放火之前泼过菜油,不然不会烧得这么快。寒霄闭气纵进火场,浓烟热浪熏得他无法睁开双眼,只能凭记忆到大爷的床前划拉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大爷。此时房子被烧得劈叭作响,不断有东西有上面坠落,寻不见大爷,寒霄只得逃了出来。

  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大水单淹独木桥。”连日来的遭遇让寒霄有些发懵,蹲在院门外傻傻地看着大火和救火的邻居,不知道这是不是个梦。有人告诉他,院子对面的大树上有字,来到近前才看到,大树上新刻着“勿念”二字,显然是大爷留下的。由此想到,这场火八成也是大爷自己放的。

  好无力的感觉,是去报仇,还是干什么,为什么连自己兄弟也不告诉一声?就这么走了,一把火,将自己的家和回忆通通焚烧。
  信已经送出,不能让南宫云、风海扑空,寒霄在院里搭了篷子,每天沽酒度日。

  一晃十余天,等南宫云、风海赶到时,寒霄已是篷头垢面、形如乞儿,抱着酒坛子卧在草堆中,喝得昏天黑地。南宫云等接信时只知大爷妻儿被绑,却不知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唯有触目惊心的火灾残骸。见寒霄竟然落魄到这般模样,三爷心疼地抱住寒霄,抢过酒坛扔在一边,殷切地问道:“老四,我是三哥啊,大哥呢?发生了什么?”。

  “三哥?”寒霄睁开醉眼,笑盈盈地伸出手摸了摸风海的脸,“三哥,我还想吃羊羹!”纵然如风海这般铁骨铮铮地汉子,看到老四神志不清的样子,不免心疼的泪流满面:“吃,回长安咱就卖十碗。大哥呢!”“大哥?”再次提到大哥,寒霄清醒了一些,抬眼看着三哥,旁边还有二哥。再也控制不住,“哇!”一声,将心中委屈尽数痛哭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们虽不知寒霄经历了什么,但哭出来总比窝在心里的好,静静地守候在一旁。待寒霄哭个痛快后,这方把连日来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给哥哥们听。

  风海紧握双拳,听到大哥这等悲惨遭遇,恨得他将双手骨节攥得格格作响。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南宫云也紧锁双眉,眼里透出杀气。

  江湖仇杀比比皆是,一般都是先杀仇主,再杀家人,这叫斩草除根。如果先把家人杀了,会遭到仇主无所顾及的报复。穆阳天何等身份,四大名剑雁荡关结拜又有谁人不知,敢先动大爷家人,这分明是一种挑衅。

  可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让人有劲无处使。

眼下,既然大爷烧了房子,就说明他不会再回到这里,兄弟们自然也不用在这里等了。大爷用一把火烧尽了回忆,绝别故土,今后就是专心寻仇了。

  寒霄与乡亲纷纷告别,连日来全靠大伙帮忙张罗着,兄弟三人一共凑了五百两银子分与大伙,替大爷略表寸心。看着一家人连同房子齐齐从村子里消失,众乡亲哭诉世事无常,眼含热泪目送三兄弟离开村子。

  在路上,兄弟们分析,以仇家的手段,要杀李氏母子不难,为什么要布这么大个劫财的局?想必是仇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惹怒皇家引火烧身。要知道,对于玉柱将军的家眷,专程刺杀与图财害命的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无异于挑衅皇权,会发下海捕公文一查到底。与国家机器对抗,自然没好果子吃。只是一场好局被他们哥儿四个搅和了,混乱之中必有仇家至亲之人丧命于大爷之手。所以,仇家才无所顾及地削来李氏母子的首级来报复大爷。换言之,玉柱将军的仇人中必有大爷的仇家,要想摸清线索,还需调查一下玉柱将军生前与何人有此深仇大恨。

  出了四川,三人即将兵分两路,看着低沉的寒霄,三爷说道:“老四,跟我回长安吧,你不是要吃羊羹来着?杨和、孟小虎他们都可想你了。”

  寒霄眼神发愣,并没有回话,南宫云道:“老三,长安太闹,让他跟我回燕岭吧,陪着寒燕他们能好好养养。”三爷一想也是,柔声对寒霄说:“二哥说得对,你先跟二哥去吧,回头抽空我带孟小虎他们来看你。”寒霄点点头。告别三爷,二人向南又行数日,南宫云满以为寒霄会随自己回燕岭,没想到半路上却突然告别,独自一人北上去了。看着四弟纵马远去的背影,他多少可以理解寒霄的心境,叹道:“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不知道,不知道,经历了这场遭遇,寒霄对于那个曾经神秘的江湖已经全无兴趣。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他现在只想回到长白山见师父,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爹。

  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出了山海关后已是三月。虽是关外,按说也该春暖花开,但这一年的大雪却格外疯狂。

  这日,寒霄终于来到长白山脚下,一晃下山快二年了,再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倍感亲切。长白山有关外群山祖脉之称,这里山高林密人际罕至,常有老虎、黑熊等大型猛兽出落。除了参客很少有人来,但地上却有一行马蹄印深入山中,在蹄印的四周围满了狼群的足迹。

  眼下正值大雪纷飞,显然是刚刚发生的事,在这深山老林子里被狼群盯上还有个好。寒霄赶忙催马追上,可走着走着马急眼了,怎么也不敢前行,也许是嗅到狼的味道,本能逐使马匹后退。寒霄的黄膘马还栓在南宫别院呢,这匹本是普通的脚力,也难怪它没有神骏的烈性。寒霄只好弃马前行,施展轻功在雪上急驰。

  顺着蹄印,远处隐隐传来烈马的嘶鸣声,看来已经被狼群围上了。寒霄不敢耽搁,飞身树上,向声音来处寻去。

  行不多时,果然见一人被十余匹灰狼围困于马上。这关外的狼体形硕大,个顶个像小毛驴子一样,相比之下在大漠里见到的狼就要秀气的多。这群狼配合得默契,将一人一马牢牢围在当中,分内外围轮翻进攻。有佯攻的就呲牙做势吸引马的注意,后面则有悄莫声儿地向马腿偷袭。

  真好马,一边嘶鸣相对,一边用后蹄蹬踹偷袭者,稳稳地驮主人与狼群对峙。马上的主人也不含糊,身着一袭皂色貂裘,手里扬着一条金丝软鞭在空中抽得劈叭作响,马力不到之处便鞭抽狼头,抽得群狼咬牙切齿。

  寒霄不看则已,一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这人非是旁人,正是梅逸雪。

  一声大吼,寒霄抽出墨玉麒麟斩从树上跃下,一出手就是两条狼命。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损失两名成员,狼群有些发懵。狼王稳了稳神,又派出两匹健壮的前来应战,结果又是两名成员死于非命。狼王也不傻呀,心道:“我地个妈啦,这什么玩意儿,比老虎还邪乎。一口肉没吃,损失四个兄弟,这买卖不能干了,扯乎。”狼群之间似有心灵感应,一瞬间就都跑没了。

  见是寒霄,逸雪喜出望外,飞身下马要与寒霄相拥,却被寒霄劈面大骂:“你疯了,竟然跟你狼群逗着玩?要是让它们把你扑倒,前后撕扯,会什么都不管用,骨头都给你嚼碎了。”

  见逸雪还沉浸在惊喜中,寒霄怒道:“你为什么不发镖射死他们?”逸雪委屈道:“不是你说的吗?狼是游牧民族信奉的图腾,不要伤害它们。”

啊!真是没处说理了,寒霄急道:“那是大漠,这是关外,能一样吗?要是你被伤着了怎么办?”真的是没什么比心上人担心自己更好看了,逸雪小嘴一撅:“吃了我才好呢,省得再去惦念那没良心的。”

雪还在下,在黑色貂裘的映衬下,逸雪的脸蛋越发白皙可人,长长的睫毛上还粘着雪花。还在撅着的小嘴红通通的,像一枚熟透的樱桃,光亮迷人。 寒霄突然不责骂了,看着逸雪傻傻道:“我想亲亲你。”逸雪微微一羞,扬起右脸,闭着眼睛大方道:“亲吧!”

  谁知寒霄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吻了她的嘴。逸雪只觉得“酥”地一下,浑身的鸡皮咯瘩就起来了。虽然她早已认为自己属于寒霄,但毕竟是第一次与男子有这般肌肤之亲。逸雪本能地要推开寒霄,可却被他紧紧抱着挣不脱。对樱桃一番贪婪吸吮过后,寒霄的舌头又开始探进雪儿的嘴里,像猎狗般追逐着雪儿的小兔。那羞涩的小兔在嘴里左右躲闪,却最终被堵在角落,不在反抗,任猎狗摆布。

  良久,寒霄终于放在梅逸雪,两人过电一般,既兴奋又不知所措。逸雪羞得满面通红道:“为什么要那样?”寒霄:“我也不知道!”逸雪擦了擦寒霄留下的口水:“干嘛要亲嘴?”

  是啊,干嘛要亲嘴,人家扬起来的是右脸蛋,可刚刚就是想亲,寒霄觉得自己有点像无懒,算不算调戏民女呢?自己强作镇定道:“好吧好吧,以后不亲就是了。”
  逸雪转过身,背对着寒霄,过了半晌才小声说道:“既然亲了我的嘴,以后就不许你亲别人的嘴!”
  正觉尴尬的的寒霄,听到这话就好像得到特赦一般,拍着胸口道:“我保证,今后我都不会亲别人的嘴……”
话没说完,就听头上“咣!”地一声挨了一记粉拳,逸雪在身后急道:“哪儿都不许亲。”

拂云侠影录第一章结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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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3-5 11:13
拂云侠影录第二章

  一、初窥隐龙山
  “不用了,背着走来走去的我也不舒服,你自己快去快回。放心吧,他们才舍不得要我的命。”

  大爷本无病底儿,是被强烈的外界刺激才迷住心窍。喝了那顶花铜娃娃煎的汤后,身体基能已经得到了恢复,只是连日来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一直懒在床上。

  耳听着寒霄的脚步声已经走远,大爷躺在床上,望着房间四周,每个角落都充满他们娘俩的身影。狗子一周岁时还不会说话,那时应朋友之约出了趟远门,回来时狗子见大爷都不亲了,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爹!”被大爷一把抱起亲了个够,吓得狗子瞪着大眼睛直愣愣地瞅着,却也不哭;夫人于氏原也是书香门第,跟了自己却一直任劳任怨,盼着过安生日子。怎么就盼来这么个结局?为什么不连我的脑袋一块儿摘了去?

  不能想了,再想怕就得了失心疯,现在不能疯啊,疯了就便宜他们了。


  大爷气沉丹田,意走周天,几番转回过后,轻轻地活动了下四肢,感觉还好。这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了几步微微有些头晕,舀来一碗米酒灌入肚中,自感觉舒筋活血,头脑也清醒得多。便不再耽搁,抱来柴草堆在墙外,又从厨房端来油坛子,屋里屋外泼了一圈儿。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家,心中祷念:“狗子娘,狗子,你们在天之灵别散,保佑我寻到仇家,我穆阳天定还你们一个痛快!等我!”

  扬手将火把扔在柴草堆上,泼了油的柴草堆见火就着,火势就像一张魔鬼的大嘴,转瞬间将三间瓦房吞落。

  大爷知道寒霄不出村头就会看到这火,以他的脚程转瞬即到。大爷拿出早准备好的柴刀,在院外大树上留下了“勿念”二字,转身匆匆离去。

  “勿念!勿念!”大爷此时的心境很复杂,明知这样不辞而别对不起兄弟,想必二弟、三弟接到信也正往这里赶。但大爷真的无法面对兄弟们,只想静一静,待理出头续再与仇家杀个你死我活。

  出了村子,大爷径直奔向嘉州镇,不知为什么,报仇前他想再看一眼大佛。

  “客官,别看雨小,淋透了也会着凉的。”一柄油纸伞塞到大爷手里,船夫回到了船篷里避雨。看着船客孤单的身影站在船头发呆,心中感慨:“是人就有个烦恼,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一个字:欲!”船夫下意识地拍了拍钱袋,又看了看船仓,隔板下有一壶老酒,一只烧鸡。心中窃喜:做完这一单,今天就不接活了,老子也泛舟江上欣赏美景,品尝那酒肉穿肠的滋味,啧啧啧!一吊老钱就能让老子快活一整天。比起王侯将相,指不定谁活得更痛快呢。

  不论人世间如何波澜起伏,大佛依旧巍然稳坐,迷着那慈祥的眼睛俯视众生。虽然是阴雨天气,但乘船瞻仰大佛的游客还是陆续赶来,有的人还租来了大船,一边在船内品尝美酒佳肴,一边观光两岸的风景。

  船夫正掂记着油纸包里的烧鸡,忽听船头哗啦一声纸伞掉到船上,撑伞的客官却没了踪影。船夫心下一惊:“掉水里了?”赶忙从船篷里出来,趴在船头向水中四下张望,并不见人影。按说就算不会水的人,扑腾也能扑腾一阵,怎么一转眼就没了?晦气!真晦气!船夫正考虑要不要报官,冷不丁发现大佛脑袋上站着一人,那不正是刚才的客官吗?是人是鬼?

  站在佛头上的果然是大爷,刚刚他踏着一众船篷飞身大佛脚下,随之施展轻功提纵术来到大佛头上。大佛头上原本是密密麻麻代表头发的石疙瘩,每一个都有磨盘大小,久经风吹雨淋已长出厚厚的一层青苔。

  此时的大爷正半跪在佛头上,对准最上面的一个石疙瘩就是一通乱拳,心中怨念:你不是保佐众生吗?为什么独独抛弃我穆阳天?我一辈子行侠仗义,为什么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为什么死得是他们娘俩而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通乱拳,生生在石疙瘩上打出一个洞来,大爷的手也被碎石刮得血肉模糊。打得累了,胸中的郁闷也散去了许多,大爷无力地躺在佛头上,任由雨水将自己淋透,雨水夹杂着泪水,从脸上滴滴滑落。房子烧了,可娘俩还在,只是阴阳两隔。那天狗子吵着要来,如果带上他,至少还有狗子。可惜这世上什么奇花异果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傍晚,大爷在镇上的一家老店住下,由于元气尚未彻底恢复加之淋透了雨,大爷一病不起。这家老店的掌柜的虽不是图财害命之辈,但也绝非什么善类。病中,店小二煎汤熬药到也不敢怠慢,只是需要你兜里银子驱使。大爷这一病就是七八天,兜里的银子被掏了个精光。没了银子,连店小二的面孔也凶了起来,不等穆阳天的病好利索就把他哄了出来。

  可叹,自古以来落魄到当剑卖马的英雄不少,大爷一条木棍立足江湖,到了现如今,实乃无物可当。大爷摸了摸,钱袋里就只剩一枚老钱,买个白馍还凑合。记得师父说过:落难的时候可以向江湖同道求帮,也可以立场子耍把式换些银两,只是这些对眼下的大爷来说都难了点。大爷摸了摸那枚老钱,心道:只好从你身上耍些手段了。


  宝局这种去处,几乎遍布了所有的城乡小镇。往大了说,设局抽红,吃喝嫖赌一条龙;往小了说,扣碗猜点,坑蒙拐骗不要脸。像嘉州这地方,也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宝局。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市井之极,换作平常大爷断不会来的,现在也只能是到哪山唱哪歌了。

  宝局设在闹市中,门口站着两名剽形大汉,面相不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鸟。二人看着大爷落魄的样子,颇为不屑,白眼都懒得翻。反正这里一不嫌钱多,二不嫌钱少,输光了滚蛋就是,闹事不行。

  掀起门帘子,宝局那种七吵乱嚷、伸胳膊撂腿的市井氛围就扑面而来。里有七八张桌、几十号人,玩法不过是牌九、骰子、猜豆这几种。其中最红火的莫过于摇骰子猜大小,这种玩法技术含量低,输赢来的痛快,你只需要选择押大、小、豹子这种局面就行。骰盅里有三枚骰子,庄家摇一摇后,你来猜开盅后骰子的点数:四至九点为小,十至十七点为大,如果开出三枚相同点数则为豹子。大小赔率为一赔一,豹子庄家通杀大小点,押中者一赔六。

  大爷进来时,刚好瞅见赌台上这一局的大小两处押得银两一般多,心想可能要出豹子。只是这时骰盅已经摇定,无法再听出里面的点数,且真赌一回吧。在庄家喊出“买定离手!”的同时,大爷将那枚老钱扔到豹子位。

  庄家是个留有八字胡精瘦的中年人,他挑起上眼皮瞄了大爷一眼,随后将骰盅打开,唱道:“三个三,豹子!庄家通杀!”“他妈的,老子就猜是豹子,手贱改了大!”一个大胖子赌客恨恨道。

  一个老钱换回六个,眼下大爷有七枚铜钱了。但见那个胖子又骂道:“真他妈的穷光蛋,有命没福,这要押十两银子,啧啧啧!一个老钱,哈哈哈!”大爷懒得理他,不过也暗自好笑,一个铜钱中豹子,庄家都乐疯了。


  赌这种文化,怕是比货币的历史还要久远,它是随着人的贪念而生。赌得专了,就生出赌术这门学问,虽然赌具千变万化,但门道不外乎这四种:看、听、算、鬼,在明的看,在暗的听,随着局面的变化而计算,能接触到赌具的庄家自然有耍鬼的手段。

  而穆阳天的手段则超出这四种,属于不对称优势。通过小范围的布气于体外来感知骰子在骰盅之中的变化,就算庄家摇出花来,也瞒不过穆阳天的气感。与听骰区别是,听骰只听庄家落定骰盅后骰子在里面最后的响动。每枚骰子都有六个面,每个面由不同数量、大小的凹洞来呈现点数,自然每个面落地的声音都不同,听骰的高手就是通过这些特点来判断骰子的点数。听骰的缺点是,庄家最后落定骰盅时骰子的动静越小,判断难度越大。对于大爷的布气感知来说,就算庄家完全不发声也没问题,只是不能摇太长时间,这样会记不住骰子位置的变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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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3-6 19:40
吸引读者眼球的武侠小说,不顶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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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3-12 21:41
拂云侠影录第二章

  一、初窥隐龙山(中)

  一连十局过去,场面上出现了一边倒的局势,几乎所有的赌客都围在大爷身后,大爷押什么,他们就跟什么。堆在大爷面前的银子小山一样。
  俗话说“见好就收”,什么是好?好就是少。你可以从庄家挣闲家的钱里赢一部份,但你不能动庄家的老本。虽说宝局里的人多数是那不要脸的,但也愿装那要脸的体面人啊。眼见白花花的银子大把大把地流出,庄家能不红眼吗?
  眼见大爷赢得邪性,庄家按耐不住,有人偷偷给宝官施了眼色。但见那八字胡目露凶光地盯着大爷,再次拿起骰盅上下纷飞的一通神摇,摇得久了连大爷身后的赌客都不耐烦地嚷着:“快点吧,有完没完,你是不是怕了?”八字胡冷笑一声,最后悄无声息地将骰盅落下,双手平摊在赌台两侧,傲然地盯着大爷。

  最后这一摇真见了功夫,不论是听还是感知,大爷都猜不出骰盅里是什么。身后的几十号人都盯着大爷,看他押什么。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妙,从一个老钱开始,顶数第一局和现在这一局最为重要,可就偏偏这两局才需要大爷真的靠赌来决定。大爷猜测,八字胡多半会摇出豹子,而豹子中以三个六最具气势。如果大爷押中豹子,八字胡必然会在开盅的一瞬间弄出鬼来。
  就赌它是三个六的豹子,大爷将眼前的银子全押在“小”上,八字胡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唱道:“买定离手!”随后掀开骰盅,刚要唱“三个六,豹子通杀!”三的声还没发出来,余光看到骰盘上两个大红点“丝丝丝,一一六,八点小!”怎么也不敢相信,本应是三个六的豹子,竟然变成了两个一一个六。

  宝局老板一看不好,今天的宝局不能再开下去了,忙吩咐手下的给其余的赌客兑现了银两打发出去,独留下大爷一人。在众赌客骂骂咧咧的离去声后,宝局里安静了许多。门外的两个壮汉也关上大门走了进来。
  有一个伙记走上来,刚要拍着大爷的肩膀说套话,被大爷本能地伸出二指夹住他的腕口,随后向前一带,顺着赌台就摔到那头去了。别看大爷还在病中,对付这一众,跟戏耍个小鸡也差不多。
  单枪匹马跟宝局使横,老板阵不住气,一施眼色,小伙记跑到房后又叫来十来号人,个顶个的吹胡子瞪眼,撸胳膊挽袖子地凑上前来壮声势。老板横道:“这小子来吃俏食,不管什么来路,选给我捶他一顿再说。”
  一群驴球马蛋那有好玩意儿,十几个打一个,哪有这等消火的好事,纷纷拥上前来,生怕少踹一脚吃了大亏。“乒!乒!乓!乓!”一阵乱响过后,大爷拾起一块桌布,将自己赢的银子一块一块往里装,身后躺着横七竖八的一堆人。
  宝局里站着的就剩俩人,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八字胡。老板壮着胆子说:“兄弟,看你也是习武之人,可别把这当成无主的破庙!北乙门听过吧,这是党四爷的买卖!”

  北乙门!好大的名头,连这种小宝局也插手?大爷冷声:“我管你北乙南乙”,搂起属于自己银两,起身就要走。只听身后一个细嗓音道:“且慢!”大爷回头看,却是那八字胡,连宝局老板也不知道他是何意。
但见八字胡面露诚恳地说道:“这位爷,咱水贼过河甭使狗刨,胡爷自打吃奶的时候就在宝局里泡,天南地北什么样的宝局我没去过,人送绰号‘鬼手’,可今儿我在这么个小地方栽了。刚刚我明明摇的是三个六,怎么开骰盅的时候却变成了一一六,爷使了什么高明的手段,还望明示,不然我死不瞑目。”
  遇上个赌痴,大爷哪有心思搭理他,带上银子转身离去了。

  嘉州这地方是不能待了,眼下只需找家老店住上几日,等自己的元气完全恢复,就无后顾之忧了。手头有银子哪还愁去处,大爷在镇上买了脚力,出了嘉州一路向东来到盐都,这里常年汇聚着全国各路的盐商,民生富庶,大爷在巷子里找到一家相对安静的老店住下。
  银子使到了位,店小二自然殷勤,除每日三餐亲自送了大爷房中,还负责煎汤抓药。这一段时间的静心疗伤,让大爷的元气得到了充分的恢复。

  自离开嘉州,“北乙”这二字一直在大爷脑海里反复琢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联系,但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日下午,数次游走周天过后,大爷懵懵有些困意,倚在床边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梦境中又重新回到了雁荡关,自己的元神无形无体的在空中飘荡,二弟、三弟、四弟正在人群中撕杀着。梦里竟还有一个自己,守在车前,李氏母子正倦缩着身子躲在车下。
  梦里的世界是无声的,飘在空中的大爷突然看到一个黑衣人从后面钻进车底,刚要出声提醒梦中的自己,他已经飞身翻过大车。但见他手起刀落,将那人的首级削落。
  此时的大爷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努力地将自己的元神游向梦中的自己。当梦中的自己将人头上的面罩摘下后,大爷的元神已将那人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

  猛一睁眼,穆阳天从梦中醒来,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瞅那人眼熟。十几年前,穆阳天曾在嵩山英雄会上与北乙门的党世雄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北乙门还由创派掌门吴方持掌。就是这个党世雄,与在雁荡关杀死那人,生得一般无二。而那天自己追丢的矮胖子,应该就是党氏三兄弟的老三,绰号草上凌波的党世杰。
  “哈!哈!哈!哈!”大爷并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觉得无比畅快。这一梦竟将许多事物联系到一起,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不是那日摘掉了对方的面罩,怕是永远也找不到真凶。

大爷自觉身体已无大碍,便早早结了店饭账,准备动身回嘉州,在宝局老板身上找线索。不想一出客栈竟看到那位自称鬼手的八字胡,正在街上鬼头鬼脑地左右扫视。再想躲已然不及,被八字胡一眼扫到,看到金子样凑到跟前道:“这位爷,您可让我好找,开开恩吧,求您告诉我骰盅里的豹子是怎么变的一一六的,不然我吃不香睡不着。”
  大爷对这类人还是有几分反感的,真是属狗皮膏药的,还甩不掉了。接过小二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就朝城外走。八字胡马前马后是不依不饶,摆出了数条宝局中的江湖规矩来数落大爷。越是这样,大爷越是不想给他痛快,听到烦了,便要纵马急驰。忽听那八字胡在马后喊了一声:“穆阳天!”见大爷勒住缰绳,八字胡接着说道:“你要是不告诉我,今后我每到一处便跟说书的讲:当今四大名剑之首,在宝局里耍鬼骗钱花。”

  这种狗屁威胁真是让人毫不在意,本想不再与他耽搁,可转念一想,这事来的蹊跷,往往小人物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大爷在马上微微一笑,换了副面孔道:“空口白牙的,凭什么让我把吃饭的老底告诉你呀?”
  见大爷终于松口,八字胡乐得抓耳挠腮,忙上前牵住马的缰绳道:“那自然不能空口白牙,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就一家醉仙居,蒸咸肉可是一绝。就当您给我个面子,咱们慢慢谈。”说罢,见大爷并没表示反对,牵着马就来到了醉仙居。
  门口早有店小二接过缰绳问道:“二位爷!里边请?”八字胡道:“有上好的雅座没?挑一间来。”店小二打量着两人道:“爷!您几位啊?”八字胡乃是市井中的极品,自然晓得他是担心两人点不了多少菜,不想腾雅座。八字胡突然凑到店小二脸前,神秘兮兮地问道:“知道吕洞宾为什么挨的咬不?”店小二被问懵了,忙摇了摇头。八字胡撤回身子,把小眼睛一翻,哼声道:“就是因为碰上了你这号的!哼!不管有人没人,都给我腾出一间来,小心爷我拿银子砸死你?”甩手将一锭雪花银扔到小二怀里。
  店小二平白挨了一顿臭骂心中虽然不爽,但掂了掂那锭足有十两的银子,不免乐开了花,忙将两人引到楼上包间里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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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4-5 17:57
  一、初窥隐龙山(下)

  包间里,八字胡挑那最贵的点了八样,待酒菜上齐后便打发小二离开。揣起酒壶给大爷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道:今日能请得穆大侠赏脸,我胡某真是三生有幸。大爷见杯中酒清澈得很,并无异味,料想喝也无妨。
  一杯下肚,大爷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穆阳天!”“这得先从我说起,在下姓胡,名得万,自幼便长在宝局里。打十四五岁起,我就云游四海宝局,凡有宝局的地方我都能吃香喝辣。因为手上有功夫,所以人送绰号‘鬼手’!”这番说词在嘉州宝局就听过一遍了,想来他对自己这点历史十分自豪。
  见大爷并不感兴趣,忙话峰一转道:“那年太湖武林大会,我也凑热闹来着,所以你们四个我都认识!后来又传出你们四大名剑结为异姓兄弟的事!”八字胡一边说,一边还竖起大拇指,神色中对兄弟情义也十分神往。

  剃头挑子一头热,八字胡虽说的眉飞色舞,大爷却并不搭话,只是自顾自的低头夹菜吃。八字胡起身将大爷杯中酒再次续满道:“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宝局这一亩三分地我胡某算是混得如鱼得水,没什么意思,我就想到江湖上见见大世面。那日在宝局一见我就知道您是穆大侠,气色上虽然有走霉运的模样,但那都是暂时的。我敢打赌,将来必有一番大事业等着您……”
  说到激动处,八字胡站起来拍着胸脯,眼中转着泪花道:“古人云‘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胡得万愿意在这个时候追随于穆大侠鞍前马后,尽心辅佐,还望成全。”说着他竟然在大爷身旁跪拜下去,被大爷一手掀起,坐回椅子上。
  大爷见他说的真诚,却不知唱得哪出,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搭话道:“你不是北乙的门人吗?还愁见不着大世面?”八字胡连连摇头:“我可不是北乙的,只是贪玩在他的宝局混口饭吃。”
  “既然在北乙的地盘待过,想必多少也了解些,这北乙门到底是何底细,把你知道的说来听听。”大爷拿起酒壶反给他续满一杯,这让八字胡有些受宠若惊。

  八字胡那也是个人精,一听就知道大爷对北乙门的事感兴趣,这方呷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像说书般道来:“要说底细,那我也不知道,咱不是北乙的人啊!但北乙的事也是真没少听。相传在湖南大庸一带有座陷龙山,山中石洞深处有一方浅水池,浅池正中放置着一尊铜鼎。这尊铜鼎大有一丈见方,鼎身盘着五条金龙,称为五龙宝鼎,五条金龙分别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那五龙宝鼎不知何人所造。奇得是水池所在之处乃洞中洞,而宝鼎的身量却远大于洞口。且不说宝鼎无人能抬得动,就算抬起这尊宝鼎也送不出洞口。每到太阳下山之时,便可见一道光茫从洞口隐隐泛出。”

  见大爷听得入神,并没有不耐烦,八字胡喝完一杯后,又将两杯续满,按着自己的节凑接着往下说:“有一位叫无方的北方道人云游至此,听闻当地传言亲赴洞中察看,果然见到五龙宝鼎。那无方略晓些奇门风水之术,知道这里是块福地,便结束云游生活,在山中开荒、建房,从此创立北乙门。”
  “原来北乙门是这么个由来,这位无方我倒也听过,据说内家功很有造诣,没想到还有些经略之才,把个北乙门治理得有声有色,一度几欲与少林、峨嵋齐名。”大爷点头称赞。
  八字胡摇了摇头,继续说:“洞中内含五龙宝鼎,老头觉得叫陷龙山不吉利,因此创派之后改名为隐龙山。说这话时已是几十年前,那时的北乙门还不成气候,直到老头晚年时,有五兄弟投奔到北乙门。玄得是这五兄弟的命格刚好凑齐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与宝鼎上的五条龙对应。老头子认准了他们是这隐龙山的真主,不但收留他们,还把一身武艺传授,最后早早地将北乙掌门之位让给党世雄,真正有经略之才的是他们五兄弟。”
  “这五兄弟中有三位党氏兄弟是一母同胞,还有两位外姓是把兄弟,他们按岁数排行:老大党世雄,绰号鹰眼人熊;老二陈九华,绰号多臂神猿;老三党世豪,绰号火狸子;老四党世杰,绰号草上凌波;老五姓石名楼,只有他的绰号我还不知道。庄家说的党四爷,就是这位草上凌波党世杰……”说到这,八字胡肚子里的料也倒得差不多了。

  “英雄豪杰?”大爷穆阳天不自主地念叨了一句,“是啊,按起名的习惯来说,应该有个党世英,但这哥五个的老大就是党世雄,也没听说有党世英。”说到这,八字胡话峰一转:“穆大侠,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方才我话没说完就被你扶起来了,不知您是否答应了在下的请求?”
  说到这,大爷作酒足饭饱状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我穆某一向独来独往,不需要什么追随者,以胡爷的手段,还是安心在宝局里享清福的好。”说罢,离席而去。
  
  眼瞅着大爷推开房门朝楼下走去,八字胡甚是不甘心起身追了出去。见二位客官突然离席,店小二忙凑前索要饭钱,八字胡甩手扔出一张银票,头也不回地追大爷出了醉仙居。小二拾起银票一看数额,咋舌道:“我地亲爷爷啊!”
  追出店门,大爷已经翻身上马,八字胡拦在马前道:“您好歹也给我个机会,给我个念头吧!要不咱打个赌,出门你奔东,我奔西,如果咱们再次相遇,就说明有缘,到那时候您就把我收下吧。”
  大爷骑在马上低头盯着八字胡的眼睛,真诚的看不出一丝虚假,但毕竟是北乙门出来的,不得不防。面无表情地扔下句:“等到了那时候再说!”调转马头急驰而去,空留八字胡一人站在酒馆门前,抓狂地喊道:“至少把豹子怎么变的一一六告诉我吧……”。
  
  一晃数日,穆阳天纵马来到大庸地界,这里群山缭绕、层峦叠翠,好似与世隔绝的秘处一般。向当地百姓打听隐龙山,知之甚少,若说到那夜里会放光的山洞,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便给指明了方向。
  对于山中底细,大爷仅从八字胡那里听到一点传说,聊胜于无。而附近百姓也几十年没有再去过了,北乙门在山周围布置了许多哨位,如果有山民采药闯入,被抓到了要家人拿银子去赎。这样一来二去,再也没人敢冒然去闯隐龙山。
  此去必是一番搏命撕杀,能否活得回来还是未知,大爷将马匹寄放到老乡家中,买了些酒肉干粮备在身上,便徒步前往隐龙山。

  翻过一道山梁,站在上面便可以远远地望见一架大山岭,山高林密、云雾缭绕。依老乡描述的特征,穆阳天确认这就是隐龙山,依稀能望见山上有许多建筑,宏伟壮观。大爷本不懂风水,但直观感受这里就是一处风水宝地,宛若一座山中仙城一般。
  一条蜿蜿蜒蜒的山路忽隐忽现,这便是北乙门的官路,方便门中弟子进出山林。大爷自是不能顺着这条官路走,绕到侧面,从无路之处寻路上山。
  说是无路之处,那也只是无车马之路,北乙门盘据此山数十年,哪有不到之处,早有无数条人踩出来的小路遍布山中各处。大爷只寻路这些小路谨慎地向山上逼进,大部份注意力全放在树冠上有否暗哨,仅用余光打量着林中动静。
  走着走着,猛觉得脚下不对劲,已经触发机关。大爷来不及细想,忙提气上冲、腾身而起,只听得身下“咣啷!”一声金属撞击,一个物件从枯叶中跳起来合上。大爷低头察看,却是一只夹空的兽夹,好险。“哟呵!身手是够快地,没地夹死你这瓜娃子,敢到这里来打转,你是哪儿哈来地?”一个人持刀从树后转出,质问着大爷。
  大爷哪有心细跟他搭话,一晃身将他放倒,刚要盘问山中情况,猛觉身后恶风不善,忙翻身将刚刚放倒那位举在身前,“卟!卟!”两声钉入肉中。大爷此时已看清镖是树上隐藏着的暗哨所发,不待他继续发镖,大爷已纵身将他从树上擒下,扣在身下环顾四周,直接再无可疑之处,才小声向他盘问山中情况。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小喽罗嘴硬。大爷冷笑道:“龟儿子,老子专制嘴硬!”一伸手掐住小喽罗的嘴,从身旁折了一根粗树枝横在他口中,又从他身上扯下布条绑个结实,叫他的嘴既喊不出来又关不上。随手又把他绑在树上,将其下身扒了个精光,小声道:“龟儿子你给我听好了,老子只要在这里抹些香油……”大爷抬腿在他那话儿上踢了踢,“不消半个时辰,周围的耗儿就会赶集一样,把它啃个精光!你看怎么样啊?”
  小喽罗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凭空想象下那种场景,觉得不可承受,脑壳上立刻渗出豆大的汗珠。他连连向大爷点头,表示什么都说,又怕大爷误会他是认可大爷的方案,忙又连连摇头。

  入夜后,大爷已经潜伏到理想的角落。按小喽罗画中所示:隐龙山半山腰处果有一块较大的空场,居尊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弘的北乙大殿,周四围绕着各种大小不一的房舍,想来是弟子们习武、会餐时的场所。其余供普通门人食宿的房舍近百十间,遍布山中各处。里外穿行的门人弟子千余人,看起来并不像武学门派那种清修的氛围,反而有种啸聚山林的绿林气势。
  出于对创派掌门无方道人的尊敬,无方仙逝后北乙大殿不再住人,党世雄等五兄弟在山上各有一座院落供自己与家眷居住。
  穆阳天此番上山来便没打算活着出去,他要将党氏兄弟等人挨个勒死了,为他的妻儿报仇。他上山前就已准备好一条特制的绳索,分别用三股生牛皮条、细麻绳、细钢丝拧成,结实异常。
  
  三更天时,穆阳天借着月光悄悄摸进党世雄的院子。从小喽罗口中得知:现在北乙五兄弟只剩下四位,老三已经不在人世。大爷心中明白,死了的老三就是在雁荡关被自己斩首的党世豪。
此时的党世雄正与夫人在卧榻上熟睡中,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已经蹲在床头看了他们好一会了。那根特制的绳索早被大爷攥在手中,目光狠狠地盯在党世雄那张大方脸上。自狗子娘俩出事以来,大爷的胸口就像窝了一块石头,压得他透不过气。眼下,最痛快的事就要来了,竟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像野火般烧遍全身,一时间舍不得下手。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大爷并不打算要他夫人的命,只抬手点了她的穴位,防止醒后呼叫。就这么一下,党世雄已经从梦中惊醒,刚要抬头,脖子猛地被绳子勒住。
  这党世雄绰号叫鹰眼人熊,所谓的人熊就是一种善于人立的大熊。但凡能以熊为绰号的,必然有股子天生的蛮力和凶狠。党世雄身高体壮,足比穆阳天大了一圈,属于三爷风海那种气力充沛的大汉。
  冷不丁被人勒住脖子,党世雄还有发懵。大爷不等他明白过来,一转身将他掀到床下,绕到其背后用脚蹬住他的后背,死死勒住。
  等党世雄明白过来,再想去抠那绳子已经晚了,被大爷勒得陷入了肉里。那党世雄的脖子很壮,平时就大着常人一圈,此刻他爬在地下,却也不呼救,只发出一种闷声,运起全身的力量,但见后颈拱起两块肌肉,欲将绳子绷断。大爷见状,就手在他的脖子上又缠了三圈,任他是真熊还是假熊都绷不断。
  换作旁人,早被勒得翻白眼了,党世雄虽被勒得通面赤红,却也没到那个地步,要求救还是喊得出的。但他自有一派掌门的尊严,自觉还挺得住,想挣脱后亲手擒住刺客才惊动大伙。党世雄见绷不断绳索,只得来个就地十八滚,将大爷带倒在地上,两人滚做一团。床上的夫人已经醒来,耳听着床下有动静,可想动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只得瞪着个大眼睛在眼框里转来转去,像梦魇一般。

  大爷知道低估了对手,竟管偷袭是成功的,但眼下的境地却很狼狈。党世雄真如一头发狂的黑熊般奋力挣脱着,大爷手中的绳索险些脱手,手心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混乱中被党世雄的后肘撞断了两根肋骨,此时也顾不得疼。
  党世雄反抗得越激烈,大爷就越是发狠,干脆将双腿盘在他腰上,一只胳膊抵住他的后颈,另一只胳搏在绳索上缠了三圈,奋力向后勒拽,好像训服野牛的骑士一般。
  现在,党世雄真的后悔了,什么颜面都不如命重要,可再想喊已经晚了,被勒得翻了白眼。

  身下的动静越来越小,大爷能感觉到党世雄快不行了,只要再挺一会他就死透了。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党夫人依然躺在床上干瞪眼,穆阳天勒着党世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射进来,藏在阴影之下的三人好像凝固在空气中一样。
一个念头萦绕在大爷心中——从被勒上那一刻到现在,党世雄只经历了短暂的痛苦,随后会安静地去往另一个世界,他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大爷突然觉得有些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这么一会功夫他就可以再也感受不到痛苦?老子哪一天不痛苦?哪一天不被思念折磨?我想狗子,我想惠儿,可这辈子再也别想听到他们叫我“爹!”,叫我“木头!”。你凭什么就可以将这种痛苦加在我身上,我又凭什么让你这么痛快地就结束痛苦?
想着想着,穆阳天不由得松开了手,抱起党世雄的脑袋看了看,对方已被勒得晕死过去。他将缠在党世雄脖子上的绳子全部除去,又摸了摸脉。就像一件心爱的瓷瓶摔落的一刹那被手接住一样,大爷甚至有些庆幸,对方还活着。

  此地不易久留,还是早早离开的好。推开党世雄,大爷直腰站起,这时方觉得右侧肋骨钻心的疼,倒也不碍事。只是这一番打斗耗费了大量体力,大爷觉得身子有些发飘。
  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党世雄,此时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那样无法抵消大爷心中的仇恨?穆阳天心中默默地起誓:“惠儿,狗子,你们瞅好,这不算完,我要让他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他,让他整天活在恐惧中,一点一点将他和他的北乙门逼上绝路!”

  穆阳天晃荡着身形从党世雄的院落离开,一路上贴着阴暗的墙根角落,向山下走去。还没走到一半,山里就炸了锅一样灯火辉煌,大爷知道那是党世雄苏醒过来后的必然反应。
  若是在这山中找个地方窝一晚上不难,只是到了亮天时这山里非让他们翻个底朝上不可,倒不如现在趁乱向后山偏避处寻一个出路。
  
  在人人都打着火把乱哄哄的时候,哪黑朝哪儿走准没错,瞅准了方位,大爷寻着黑处一路奔逃。漆黑的夜里,走到林密处,连月光都射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这一路也不知被四处横生的藤蔓绊了多少个跟头,大爷觉得自己快要脱力了,再不停下休息一会,只怕会累晕过去,那样就麻烦了。
  黑暗中摸着一个树,背靠着坐下,什么都看不了,就听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内家将呼吸的功夫称为吐纳,讲究的是呼吸绵长,而眼下自己就像老牛一样的喘息。没消停多大一会,就看见点点亮光从来时方向的林子里透过来,十几个人的小队朝着这个方向追来,在火把的照耀下行进速度很快。
  十几个人,只要没有党世兄弟,不算能对付。只是现在大爷要抓紧一切时间休息,多恢复一分就多一份把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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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11 08:29
  二、拓跋六兽图

  这十来个人像猎狗一样,不断地寻着大爷留在在地上的痕迹追踪着,距离越来越近。
  火把这种东西,能照亮的范围很小,却可以在很远的距离被人发现。大爷靠在树下尽力的平稳呼吸,为体力的恢复争取时间。心里已打好算盘,等他们靠到近前时,暴起将他们一众击毙。
  手里要有几枚暗器就好了,可惜身边连个石头子也没摸到。大爷摸了摸怀里,还好有几锭散碎银子,心中暗笑:“还说三弟呢,眼下只得依样学样了。”大爷在手中暗扣五绽银子,只待事物的进一步发展。

  “这有人!围上来!”有人眼尖已经发现大爷,一声号令将他围在中间,却没有急于动手。喽罗们不知掌门人院里发生了什么,但接到命令追踪时上层叮嘱过此人身手了得,不可大意。
  有个小头目,抽出钢刀凑到近前,将火把照在大爷脸上,大爷额头上汗珠、汗痕映光反射,他笑道:“看龟儿子的样子,像是跑脱了力喽!累地跟死狗样!”众人应声哄笑。连大爷也跟着笑,心道:“你爱说啥子就说啥子,等老子缓过这口气来,把你们脑壳儿拧哈来,看瓜娃子们还笑不笑!”
  这伙人笑归笑,但警惕性很高,每个人都手不离刀,打着火把盯着大爷。其中一人将火把交与队友,自己伸手向怀中掏摸,大爷以为他要掏绳子绑自己,没想到竟掏出一根粗纸筒来,等大爷意识到那是什么,已经晚了。
  一颗火流星呼啸着窜上了天,将夜空照亮。不用一刻钟时间,全山的人都会聚集至此。大爷本想再多休息一会,没想到一个疏忽酿成大错。
  穆阳天引丹田之气贯满全身,抖手将指在自己面前的钢刀夺下,同时挥出右手将散碎银子镶在五个脑袋上。随即暴起,一个旋子翻身将小头目横扫在地,小头目抱着被扫断的小腿惨叫着打滚。
  这一变故太突然,余下的五名小喽罗看傻在当场,转眼间,又有四名小喽罗的脑袋搬了家。剩下的一个还算机灵,打着火把调头就跑。黑暗中看不清身形,只见一团火光一跳一跳地向远处逃去。大爷就手将钢刀掷向火光,“啊呀!”一声,那团火光掉在地上。
  
  穆阳天再不敢有半点耽搁,连忙向之前预定的方向跑去,身后噪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各路火光向这头聚来。跑着跑着,隐隐听到前面有流水之声,穆阳天大喜:如果能顺着河流漂下,那可以节省大量的体力,至于险滩、瀑布等不确定因素,就只能认命。耳听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大爷不顾摸夜探路,朝着流水声一路狂奔。
  跑着跑着,突然间头顶的树冠没了,天上的月亮顿时显现在眼前,余光扫到脚下一片光亮之处。一脚踏空,大爷倾斜着身体向下翻去。半空中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处河水冲刷成的小断崖,现在的水位远远低于路面。
  大爷忙将身体倦成一团,估量着断崖能有三四丈高,“卟嗵!”一声落在水中。水深只没到人胸口,好在水流湍急,很大的缓解了大爷下坠的冲力。再加上大爷是屁股先着水面,落水的一刹那,顺势在水中来了个前滚翻,将冲力全部化解。
  漂在水中,穆阳天回望着断崖上攒动的火把,不由的心下一宽,管他奶奶流向哪里,老子可算松口气罗。就像搭上一列驶向远方的列车,随遇而安吧。

  水里只要没有旋涡,漂起来还是很省力的。大约漂了一里地,果然遇到一处瀑布,落差足有五丈。大爷就这样身不由已的顺着水流从上面砸了下来,在空中调整着姿态,尽量别大头朝下。又一次化险为夷,大爷挣扎着从水中露出脑袋,回首看着刚刚的瀑布,水声轰隆。正暗中庆幸自己命大,不想正向后漂走的身体撞向一块露出水面礁石。昏迷的一瞬间,大爷心中暗骂:“我日……”

  “爹!”“谁?”“爹!”“你走过来,我看看。”“爹,我饿!”
  “狗子?你不是死了吗?”“呜呜呜!爹,我饿”“哦!好好,爹给你做饭去。”“我想吃蒸腊肉。”“别走啊,爹这就给你做蒸腊肉去,狗子你回来!”
  “木头!”“啊”“你在追谁呢?”“咱儿子要吃蒸腊肉,我要给他做,他却跑了。”“呵呵,别管他,让他玩去吧。”
  “惠儿,我好想你,刚刚做个恶梦,梦见你们都死了……”“别说傻话了,梦都是反的。看你身上脏的,脱下来我给你洗洗。”“惠儿,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了”“糟木头,又拿鬼话来哄我萨……”
  ……

  惠儿,我没有哄你……突然眼前一亮,大爷从昏睡中苏醒过来,意识到那仅仅是个梦,忙将眼睛闭上,梦里的人却早已消失不见。闭着的眼里只有一片暗红,被阳光照在脸上,就连黑暗也不那么纯粹。只好重新睁开双眼,原来自己正躺在一间小木屋的床上,对面的墙上挂着若干张兽皮与弓箭,像是一户猎人的家。透过旁边的窗户可以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还是森林里。随着眼睛的睁开,身体各器官也开始苏醒,隐隐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诱得人直流口水。
  连自己的衣服都被换过了,呼吸间仍感觉到肋下的巨痛,这应该不是梦了。回想着昨晚刚从瀑布上落下来,就被一块礁石撞昏了,也不知漂到了哪里,居然没给淹死。此时穆阳天也懒得去想被谁救了,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爱咋咋地吧,睡个够再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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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18 07:56
  二、拓跋六兽图(中)

  再次睁眼时,面前一双微微泛着蓝光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距离不足一尺。穆阳天微微一惊,没见过蓝眼睛的人,不晓得他要干什么。那人见穆阳天醒了,将身子向后一撤,松了口气道:“你终于醒了。”
  穆阳天此时才看清,原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上穿着灰兔皮拼制的对襟袄子,一头乌黑的头发盘在头上,上面还插一枚骨簪。小姑娘生得通透水灵,眉宇间带着一股野性。姑娘见大爷能睁开眼睛,高兴得直咧嘴,好像救活了一个小猫小狗一样。姑娘又俯下身子,盯着大爷的眼睛问,完全不在乎男女有别。“你是谁啊?怎么从上游漂下来了?”
  从姑娘的眼神里看不出半丝敌意,只是满满的好奇,大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装哑巴。
  
  姑娘伸手在大爷的额头上摸了摸,觉得不像昏迷里那样热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东西,姑娘一拍自己的脑袋,转身出去了。
  不大会,姑娘端来一碗山药炖鹿肉,坐在床边,用勺子盛出一块肉喂到大爷嘴边。大爷低头看,连勺和碗都是木头做的,提鼻子一闻,那肉味别提多香了。大爷张开嘴,姑娘把肉送到他口中,肉已炖得酥烂,饱含着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都爆开肉香。
  大爷等不及她来喂,自己撑着坐起,端过碗来狼吞虎咽,就算是用鹤顶红炖的,也要先吃个饱再说。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忙说:“别急,锅里还用,管你撑破肚皮也吃不完呢。”
  
  在姑娘的注视下,大爷连吃了两碗山药炖鹿肉,肚子里有底了,热乎乎的舒服。姑娘热情,还要去盛,被大爷拦下,摇了摇头,示意不吃了。姑娘这才将勺碗拿走,去了厨房。

  大爷坐在床上,四下扫视了一番,这就是一间猎人建在山中的小屋。全木制结构,粗糙而又朴质,连漆都没有。各种物品物资直接的就挂在木墙上,木桌子、木椅子,一切家用都是从木头上而来,透着一股子踏实劲。

  活动活动身子感觉还好,用手探向肋部骨折处,已经被敷上了草药,用粗布包扎着。大爷不由得暗笑自己命大,三灾八难的死不了人。刚巧姑娘再次进屋来,见大爷笑了,忙凑上前问道:“你笑什么?”

  姑娘的眼睛很大且迷人,透着一股水汪汪的蓝色,对望时让人很容易在她天真的眼神中安静下来。大爷笑而不语,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但说到底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半天的功夫,屋子里只她一人进进出出,在这大森林里,若只一个人长期居住,那可独孤的很。“你笑起来很好看,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遇到什么危险了吗?为什么会从上游漂下来?”见大爷不回话,只盯盯地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个哑巴还是傻子。

  四大名剑中,若论相貌,除了南宫云就得属穆阳天。大爷生得五官端正,不算浓的眉毛却长很有风骨,下面一双雪豹一样的眼睛,内敛却蕴含着力量。削瘦的两颊凸显出刚毅的线条,混身散发出不卑不亢的男子汉的气质,显得很从容。

  姑娘对自己的直觉很自信,虽然不了解这个陌生男子,但确信他不是坏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叫拓跋蓝,姓拓跋,这个拓跋……”说着,姑娘四下看了看,似乎要拿东西来比划一下,加深大爷对拓跋的理解,可这个拓跋实在难以解释。“算了,你就叫我阿蓝好了,蓝……”姑娘索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着她忙忙活活的很可爱,大爷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有了互动,姑娘的兴致更高了,对大爷说:“你能听到啊,那你叫什么?”穆阳天靠在床上想了想,用手向上指了指。姑娘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除了房顶什么都没有,纳闷道:“你叫房梁子?”说完自己也捂着嘴笑了。

  随后她意识到,大爷指的可能是房外的事物,接着猜:“你是说你叫云,白云?”大爷摇摇头,阿蓝又不自信地问道:“太阳?你叫太阳!”不等大爷回答,忽然瞪大了眼睛拍手道:“我知道了,你指的是天,你叫天对不对?”大爷松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心里合计着:这哑巴还是装到底吧,不然她会问个没完没了。

  阿蓝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好像收到了一个大礼物一般,在地上直转圈,笑盈盈地自语道:“论年纪,我应该叫你大叔,你看你胡子都那么多了,我爷爷也有很多白胡子。但我也算救过你一命,总不能还让你压着我一辈吧,我看我还是叫你哥合适,以后我就叫你天哥吧。”说完一扭头,她天哥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

  此后三天,除解手外,穆阳天就这么一直在床上躺着养伤。每天端茶倒水、做饭换药,阿蓝也是乐在其中,对于大爷的“懒”表现的十分纵容。虽然在她看来大爷还是个哑巴,但她却很乐意跟他讲东讲西的。听懂了就点点头,听不懂就摇摇头;好吃就向左转眼睛,不好吃就向右转眼睛。大爷被她驯得倒也服服贴贴。

  原来这拓跋蓝是个孤儿,从小跟爷爷生活在一下,爷爷教给了她很多狩猎的知识。虽然山里寂寞,但每天跟爷爷在山里绕来绕去的倒也自在。可是自从二年前,爷爷就消失了,这期间阿蓝一直在四处寻找爷爷,一直无果。

  阿蓝怀疑爷爷被北乙门扣下了,听说私撞隐龙山山界,就会被北乙们扣下,要用银子换人。说到北乙门时,姑娘杏眼圆睁,听爷爷说那边的山很美,却被他们占了。山是属于山神爷的,没有人可以独占,真是一伙强盗。那天阿蓝就是在找爷爷的途中,在河边将昏迷的穆阳天救下,一直背着他翻过了几座大山才回到家中。

  听到这,大爷心中暗赞:“没想到这小女人竟有这般体力,能背着我连翻几座大山。听闻这拓跋氏乃北方游牧民族后裔,骨血中就带着三分剽悍,再加上阿蓝自幼跟爷爷在山里摔打,筋骨自然强于寻常的闺阁女子。”大爷朝阿蓝点了点头。


  第四日晨,天气极好,大爷自觉肋下的疼痛也轻了许多,无意继续懒在床上,穿好衣服推门来到屋外。一阵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备觉精神爽朗,不由得很享受地“嗯!”了一声。

  来到这有几天了,却是第一次看到这小木屋全貌:木屋的分为两间隔室,阿蓝和爷爷各一间;木屋的两边各有一间小棚子,分为厨房与仓库。大爷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木屋是用那大号碗口粗细的杉木制成,风格粗犷结实,任你狂风暴雨也经得住。背阴的地方都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木头的成色可有些年头了。

  绕到前门时,阿蓝正好从房门里出来,看到穆阳天已经下床了,忙上前道:“你伤好了吗?快躺着去。”大爷摸着右肋,向她点头示意自己的伤已经不碍事了。看到大爷神轻气爽的样子,阿蓝非但不高兴反而感到些许失落,她低头不语,过了会抬头问大爷:“你要走了吗?”

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若是换作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穆阳天此刻必定会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盍上三个响头来感谢救命之恩。但眼前的阿蓝,就像自己的小妹妹一样,眼神中藏不住的恋恋不舍。穆阳天对她微微一笑,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肋,绉着眉头表示还很疼,需要再住些日子的表情。姑娘的嘴一下就咧开了,回屋背上弓箭,拉着大爷在这山前山后转了一圈。

  山中飞禽走兽、野菜草药应有尽有,只需定期到镇上换一些盐巴等必须品就可以活得很好。大爷也是极爱自然之人,能上山捕兽、下水捞鱼。这一圈转下来,心中着实欢喜,决心在这里安心养伤。



  这日,两人寻到一处山洞,远远看着山洞旁挂着一个超大号的马蜂窝。这东西可是宝啊,里面的蜂蜜、蜂蛹都是上好的美味,就连马蜂都是一味药材,泡酒喝可以祛风湿。穆阳天一看就勾起馋虫来了,想凑上前去察看地形,想想怎么搞它。被阿蓝一把拽住,一脸恐惧的说:“天哥不要去,那是马蜂窝,能蜇死人的。”说着还伸出手用指甲在穆阳天脸上掐了一下,表现蜂蜇。

  大爷搂住阿蓝的肩头,冲她微笑着点点头,随后用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暗示她要相信自己。随后留阿蓝站在后面,自己则慢慢地向前凑了凑,仔细地观察着蜂窝和洞口地形。这蜂窝可真不小,足有中号水缸那么大,蜂窝像长了鳞一样,一片一片的包裹得严实,只留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出口。出口处有一圈蜂子卫兵,不断地检查着出出进进的马蜂。好家伙,这马蜂跟小手指那么长,凶巴巴的,振动着蜂翅让人听起来不寒而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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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3 15:43
  二、拓拔六兽图(下)

  回家后,大爷就开始着手制做自己的“武器”。大爷削了两根木杆子,足有两丈余长,每个木杆的头上又绑了一个竹筐。准备好这些后,大爷带着阿蓝,又回到了那个山洞前。
  两人出来前,已经沐浴更衣,身上的衣服都用青烟熏过,此时就悄悄地潜伏在距马蜂窝二丈远的地方。大爷点燃一块牛油蜡放到筐底,随后加上木栅子隔板,在上面放满了干草和香蒲。让蜡火这么一燎,立刻升起滚滚白烟,大爷挑着杆子就塞到马蜂窝的底下。浓浓的白烟立刻将蜂窝包裹起里,里面的马蜂立刻就乱了阵脚,纷纷从窝口涌出,一个个跟喝了二斤烧刀子似的。晃晃悠悠地爬满了整个蜂巢。大爷又点燃了第二根挑杆塞到蜂巢底下,这两下夹击,马蜂们可受不了了,是掉落的掉落,飞走的飞走,剩下的只有没成虫的蜂蛹在窝里干遭罪。
  大爷看时机差不多了,带着阿蓝猱身而上,抽出柴刀将蜂巢的下半部份砍了下来,留着上面的,等马蜂们回来,明年还可以继续割。阳光下,从蜂巢里流出的蜂蜜呈晶莹剔透的琥珀色,一丝一丝地挂在上面的蜂巢上。大爷掰下一小块没有蜂蛹的蜂房送到阿蓝的嘴里。饱满蜂蜜的蜂房,每咀嚼一下都感到满满的甜,有别于糖的甜,蜂蜜的甜带着一股独特的香味。阿蓝崇拜地看着他的天哥,嘴里的蜂房却怎么嚼都嚼不烂。

  之前的注意力一直在蜂巢上,这会儿将割下的下半截蜂房装到筐里,大爷才想起山洞来,已在洞口了,怎么能不进里面看一看。燃起二根火把,大爷与阿蓝,手拉着手走进山洞。
  这个山洞的入口并不高,打着火把,火就可以燎到洞顶。洞里的路还算平坦,洞壁上的石头凸出的部份很光滑,有的地方还挂着兽毛。不知曾经有多少野兽在这里安过家,提鼻子闻却没有那种腥骚的气味,想来此时已无野兽在洞里活动。
  走不多远,洞里的路出现一个大拐弯,绕过拐弯便与洞口的光明隔绝,若没有火把照着,就是漆黑一片。大爷明显感到阿蓝抓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显露出她的内心中的恐惧。穆阳天将她拽到身前,用火把照着自己的脸,用微笑安慰她。拓跋蓝此时也不敢说话,用力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信任天哥。
  里面的空间远大于洞口那段路,绕过拐角,明显觉得来自洞顶的反光越来越弱,说明洞顶的高度随着逐渐行进而增高。二人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远处有一点白色物质在反光,来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具尸骸项上的骷髅头。乍见骷髅头,阿蓝怕得躲在大爷的身后。大爷并不惧怕,只是心中觉得晦气,其实尸骸所在的位置已经是洞底了。

  这么快就走到了最里面,大爷觉得有些扫兴,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发现西边洞壁上画有壁画,像是用木炭所画。上面画着六种造型各异的动物,为首的是一只蛇,跟着是豹、虎、熊、猴、鹰五种。除了鹰以外,每种动物的下面又有六幅小画。画是以人形为载体,展示着各种古怪的姿态。
  大爷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套灵感来源于动物的武功秘笈。拟态的拳法在武林中并不鲜见,远的有华佗老祖的五禽戏,近的有各种猴拳、虎拳、鹰爪功。在穆阳天看来,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武绝。想来鹰部下面也应有六幅小画,刚才凑齐六六三十六天罡之数。

  穆阳天正寻细着这图上的事,忽听拓跋蓝一声惨叫,随后扑在那具尸骸上痛哭失声:“爷爷!爷爷!”大爷赶忙来到阿蓝身旁,抻手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以示安慰。阿蓝一边哭,一边解下尸骸上的腰刀抽泣着说:“这是我爷爷的腰刀,我爷爷怎么会死在这里?”说完扑到大爷怀里,痛苦不堪。
  过了一会,阿蓝稳定住情绪,大爷仔细查看尸骨,并没有中毒迹象,只是肋骨断了几根,想是被人用内力打伤。不是在洞里被人杀死,就是临终前来到洞中画下这些壁画后体力不支而亡。
  人死不能复生,纵然生者痛断肝肠也无力回天,阿蓝也意识到这一点。在大爷的帮助下,将爷爷的尸骨抬回木屋附近,入土为安。爷爷失踪了两年,两年里拓跋蓝寻遍了这附近的山山川川,就是因为马蜂才没敢进这座山洞。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倒似有意躲到这座山洞中,生怕孙女目睹爷爷的死。

  自从发现爷爷的尸骨,一连几天拓跋蓝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沉默不语。好在大爷的身体已经康复,这烧水做饭的活自然落在他的头上。
  从山洞割来的蜂巢,去除蜂巢外面的硬皮,里面的有七八片大蜂房,每片蜂房上都布满了六边形的小蜂室。有的蜂室里藏着蜂蛹,有的则是满满的蜂蜜。大爷将蜂蜜控到坛子里留着以后慢慢吃,蜂蛹则要吃新鲜的,用油煎得金黄脆脆,散上盐巴就可以吃了。
  拓跋蓝虽没什么胃口,却也陪着大爷吃了七八枚。这味道有一点怪,但越嚼越香,不由得她也向大爷竖起大拇指表示赞美。

  入夜,两人各自回房安睡。穆阳天躺着床上回想着洞里的壁画,当时也没细看,只记得蛇部的第一式。画的是一个人双手交叉盘在自己的左腿上,左脚勾在右腿的膝弯,弓着身形将脑袋埋在自己胸前。这叫什么招式,自己将自己缠住,不干等着挨打吗?大爷自觉好笑。如果这画是阿蓝爷爷所为,那也未必是武功,也许是拓跋氏祭祀图腾时的肢体语言。
  躺在床上不知不觉中,大爷梦到自己被一条巨蛇盘住,按说蛇是冷血动物,应该通体透凉,但这条巨蛇反而很温暖。盘得久了,只觉得丹田涌出一股暖流,慢慢地流遍全身,别提多舒服自在。

  一觉睡到大天亮,穆阳天醒来时,赫然发现自己的睡姿正如蛇部第一式所画。自己并没有去练啊,莫不是睡梦中自己潜意识的行为?大爷坐起身来,觉得自己的四肢略有发麻,但活动活动也就好了。盘膝吐纳,自觉得中气充沛、精神饱满,这可是大好的现象,莫不是那壁画上的功夫带来的效果。
  大爷忙找来阿蓝,带上自己做的墨汁、鹿皮、油灯,又到山洞里去了。

  再次回到山洞,阿蓝已没有之前的那种恐惧感,直觉告诉她,爷爷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进入山洞最里面,穆阳天支好灯台,便专心抄录墙上的内容。
  拓跋蓝则四处走走,这里桌椅床铺都有,从制作风格上看得出,都是爷爷亲手打造。为什么爷爷从来不带自己来呢?洞里存有大量干草,想必爷爷也懂得用烟熏蜂之道。也许就连洞口的蜂巢也是爷爷亲自设计的,可是这些谜团却无法解开了,除非爷爷能给自己托梦。
  穆阳天的墨汁是用炭沫和米汤制成,加上削毛了的细树枝,画在平整的鹿皮上,可以很好的保存。见天哥很认真地抄录壁画,阿蓝也凑到跟前。这组壁画由六部份构成,每个部份除了为首的兽形外又有六幅小画,却没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只在六兽的上面写着五个异型文字。
  “拓跋?”阿蓝指着念到,大爷扭头看着阿蓝,阿蓝笑道:“那两个字我认识,念‘拓跋’就是我的姓,别的我就不认识了。”大爷遗憾的干笑,不过随后又竖起大拇指,表示能认识拓跋已经很了不起了。

  经过这一番抄录,穆阳天对壁画上的武功加深了理解,虽不知道其真实名称,估且称之为“拓跋六兽图”吧。这六兽图大半篇幅讲述的是如何对人的根基进行巩筑,如蛇、豹、虎、熊这四部。依大爷对内容的理解分别启名为“蛇形入梦”、“豹形积敏”、“虎形蓄力”和“熊形固防”。而猴、鹰这两部就应该为实战招式,如“猴形制敌”,可惜鹰部为残本,连一式都没有。
之后,穆阳天除了每天与阿蓝转山外,余下时光全部用在专研“拓跋六兽图”上。这套武功全部由图形表示,一个文字也没有。这其中最神奇的要属“蛇形入梦”,这一部的修练主要是在梦中积累元气。蛇形入梦共有六种睡姿,都是在睡梦中潜意识支配下做出的姿态。每种睡姿都有等级,若不是前一种睡姿修习完满,便绝不会进入下一等级。就算你入梦前摆好的姿势,也只能落下醒来时的满身酸疼,有如神授一般。

  晚上靠睡姿积累元气,白天大爷就照着豹、虎、熊这三部修练,也尽是一些或静或动的奇怪姿势,与中原武学大相径庭。
慢慢地大爷品出来:这豹部主要煅练腰腿四肢关节;虎部注重双臂;熊部专修后背。练到火热时,大爷赤裸着上身,在林子里龙行虎步。很难说与中原武学孰高孰低,只是在大爷来看,无异于一次功夫层面的重生。随着功夫的循序渐进,筋骨也日益强壮。
  每当大爷练武时,拓跋蓝必会坐在一旁观看,却从不是一个安静合格的观众。豹形积敏中多是比较滑稽的姿势,如匍匐在地高高翘臀那种。一但大爷练出这种姿势,阿蓝都会笑得前仰后翻,连时光都跟着欢乐起来。
  这样的日子,匆匆一晃就是月余。自从将爷爷安葬后,拓跋蓝心里的这根线也断了,不知不觉中对穆阳天又生出几分依赖。有时盯着大爷看,竟会有脸红的感觉。

  这日,拓跋蓝依旧跟着穆阳天在山里遛套子,猛然间与斜刺里一头大野猪遭遇。那野猪正处在发情期,亢奋的狠,冷不丁看到两人,先也是吓得一愣,随后呲出两只大獠牙就向阿蓝挑去。大爷怎么能让这畜生伤到阿蓝,一揽腰将她抱在怀中,纵身跃到一丈开外的地方。阿蓝对这些山猫野兽毫不畏惧,引弓就要射它,被大爷拦下,拍拍胸口示意:看我的,阿蓝忙道:“别让它跑了,野猪肉可好吃了。”
  那野猪也不傻,一看两人都会武把操儿,扯乎吧。它散开蹄子就往草丛里窜,只是没走两步就被大爷从身后赶上。野猪一看也来了脾气,这他妈还了得,四条腿跑不过两条腿?只见它忽而折东、忽而窜西地在草丛里就撒开欢了。一开始大爷还直跟不上它的节凑,也不敢逼得太紧,怕这畜生冷不丁把自己獠上。
  可跑着跑着,大爷潜意默化下就用上了豹形积敏的姿势,每当野猪急转弯时,大爷只要塌腰顺胯改变重心,也能随之在高速奔跑中硬生生的急转弯。大爷心中暗想:这套功夫,莫不是拓跋氏先祖在千百年来的渔猎生涯中,与猛兽打交道而积累下的精华。大自然是人类最好的老师,各中知识无穷无尽,是一笔天赐财富。
  野猪见大爷像影子一样甩不掉,胸中怒火被尽数引燃,打定主意要与大爷做最后一搏。哪成想,刚一转头还没等行凶呢,被大爷一掌拍到猪后脑海上,一声不吭地闷头在地,顿时就脑震荡了,大爷心道:“你给我在这吧。”
  阿蓝拍着手过来:“你跑起来真像个豹子!”大爷心中也高兴极了,自知功夫得到了极大的提升。高兴之余,冷不防地仿仿金钱豹的样子向阿蓝一呲牙,吓她一跳。

  两人欢欢喜喜把野猪抗回家后,就开始动手收拾。这么大的猪,一时半会儿是吃不完的,必要将它熏上才能长久保存。就在木屋前给它放血退毛、开膛破肚、大卸八块,大爷挑那些最好的部分全部用盐巴腌上。木屋烧得是灶火,不像大爷家那种火塘,所以大爷必须做出一个熏肉的木箱子来。
  山里生活的人都不娇气,拓拔蓝干起活来也是把好手。此时的她高高挽着衣袖,伸手探进猪肚子里,将猪心、猪肝等内脏一一掏出,放到盛满水的木盆里认真清洗。猎人通常对猎物都非常珍惜,不浪费掉每一个可食用的部位。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每当大爷猎到野猪时,收拾下水的活计便是惠儿的事,常常弄得双臂血红。有时她还会偷偷地在大爷的脸上抹一把,然后笑着转身跑开;狗子是个小吃货,瞪着大眼睛,想象成已经做好的各种美味,不住地唵口水;炖好了猪肉,大爷会请上周围邻居,到家来喝个痛快……

  “阿蓝!”
  拓跋蓝正在清洗野猪内脏,忽听有人唤她,见鬼般四处寻看,最后疑惑地看着大爷。
  “阿蓝!”
  “啊!!”这下看清了,唤她的正是天哥。拓跋蓝放下手中的活,欢蹦着窜到大爷面前,双手抓着大爷的两臂道:“原来你会说话啊,为什么要装哑巴骗我?你可真坏。”嘴里说的“坏”,脸上露出的尽是喜悦之情。
  “阿蓝,你记好了,我姓穆,名阳天。”大爷的脸上却透出一股无奈与愧意。
  “木羊天啊,我果然猜中了一个天字,哪有姓木的,那以后我就叫你木头吧。木头!木头!”阿蓝跳起来自顾自地叫着,却发现穆阳天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阿蓝再天真也能看出眉眼高低,以为自己惹天哥不高兴了,忙俯下身来对穆阳天说:“你不喜欢我叫你木头?我不叫了,以后我还叫你天哥,你别生气好不好?”

  穆阳天已然连一个笑脸也挤不出来,他抬头看着拓跋蓝的眼睛说:“阿蓝,我身负血海深仇,不能再跟你在山里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跟你去报仇,我用箭射死他!”拓跋蓝斩钉截铁地说。大爷嘴边微微一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
  两人陷入沉默,过了一会,阿蓝抬手从大爷的额头至鼻尖划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要是没遇到你,阿蓝可以一个人在这山里待十年、二十年。可你来了,阿蓝就再也不能自己一个人了,一刻都不行。”
  
  很难说阿蓝对自己到底意谓着什么,或许仅仅是痛失亲人后对亲情的回归。在山上的日子不短,两个人亲密无间,快乐的时光一度冲淡了大爷心中的仇恨,可终究是难以磨灭。
  看着阿蓝委屈的样子,大爷打心底里心疼,将她拥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没能说出安慰的话语,因为心中已决定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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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30 08:56
  三、行深无绝步(上)

  穆阳天去意已决,帮着阿蓝熏好上猪肉后,便开始做自己离开的打算。房前房后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挑水砍柴等杂活都做尽了,大爷这方放心。
  去陷龙山之前,大爷已将手头的大部份银子换成了银票,可惜被阿蓝救起后全洗烂了。现在手头还有一百多两现银,尽数留给阿蓝。阿蓝过着渔猎生活,大部份物资都可以自给自足,只有少部份必需品需要到城镇去换,这些银子足够她用一辈子了。

  天蒙蒙亮,大爷悄悄地将门带上,他不打算与阿蓝告别,也不敢再看她的蓝眼睛。
  出了这间木屋,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从此江湖险恶凭飘零,孤胆龙潭浴血还。走了数步,大爷不由得回头望向小屋,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想这世外桃源还有一个拓跋蓝心念之,足矣!

  日上三竿,穆阳天已经翻过两座山岭,远远望去,西边可见一处村庄。有村子就可以顺着官道通向城镇,到时候弄匹脚力,就好赶路了。
  大爷寻到一青石坐下,拿出鹿皮水囊解喝。不晓得自己的兄弟们怎么样了,这番不辞而别,最难受的莫过四弟寒霄了。可怜的孩子,连生身父母都没见过。
  穆阳天思绪乱飞,想起澜沧江梅家庄园大战,还有唐旭那不成器的儿子唐瀚卓。这个瓜娃子,眼高手低,却处于那么重要的位置,如果以他为支点,可以撬得整个唐门。

  正想着,忽听来时方向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大爷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阿蓝。这小妮子真有主意,这几天闷声不吭的,原来心中早有了打算。大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拓跋蓝正寻着大爷的足迹前行,身上背着弓箭还有一个鹿皮包囊,看到足迹变向,她随着也拐到了青石旁。余光感觉石头上有个人影,一抬头见大爷正坐在石头上瞪着她。阿蓝下意识地刚要找棵树躲起来,被爷一把拽住。

  两个人就站在树林中沉默着,一开始阿蓝还为自己的小心思被大爷识破而感到尴尬,到后来就一副爱杀杀、爱剐剐就当你后背上的狗皮膏药地态度。
  穆阳天狠下心道:“阿蓝,我真的不能带上你,这一去九死一生。如果……如果能活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如果你死了呢?”阿蓝的眼神闪泺着忧伤的蓝光。大爷无言以对。
  “爷爷死了,阿蓝没亲人了,你忍心看阿蓝一个人在这山里老死吗?”拓跋蓝几乎是唬着质问大爷,眼睛里充满了幽怨。“我不怕死,我怕寂寞,能跟你一块死,阿蓝不寂寞!”最后这几句说的斩钉截铁,阿蓝收起所有表情,平静地等候大爷的答复,泪花浸润双眸,好似一汪清泉,乞求着。

  天知道怎么就撞进了你的生活,影响如此之深,既然你愿与我共赴生死,我又何尝不能与你携手天涯。大爷苦笑一声,抬手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道:“小跟屁虫!”
  只这么一下,阿蓝所有的委屈、怨念都有了着落,扑到大爷怀里放声大哭,随后因自己“诡计得逞”又禁不住开怀大笑,这一哭一笑间更显得孩子气。
  “哼!不告诉我,还想自己偷跑出来,我一晚上就没睡!”阿蓝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从包里翻出银子,“这个是你留下来的吧?别看我是山里的姑娘,我也知道这个有用。”
  阿蓝这样的跟来,大爷也了却了心头的愧疚,虽然前路坚险,尽全力保护她也就是了。眼见着阿蓝得意的唠唠叨叨,大爷无奈对她说道:“算我错了,你快收好吧,后面还要用呢。”

  刚下山时,阿蓝乃是一副猎人姑娘的打扮,身后还背着一副弓箭,在城镇中行走非常容易引人侧目。大爷领着她到量衣店裁了几套青年男子的服饰,打扮起来活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再加上阿蓝本身就具有的爽朗更显得英气十足。连她的弓箭也定制了皮套,不知道的还以为阿蓝背着一张琴呢。
  爷爷活着的时候,也曾带阿蓝逛过城镇,只是那时的阿蓝对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十分厌烦。此番再随天哥下山,心情大好,瞅着什么都顺眼而好奇。大爷也乐得让她高兴,一路上看上什么买什么,沿途的风味吃个遍。
  出了大庸地界,便是三省交界处,向西可回四川,向北途经湖北可达长安。穆阳天本意是想回蜀中,但想了想还是先到长安给三弟报个平安,也不知兄弟们都怎么样了,别让大家为自己操心。
  想起四弟寒霄,大爷心里不是个滋味。满心带着小老弟来蜀中好好玩玩,没想到偏遇到这档子事。卧床的那些天多亏了他在旁息心照料,虽说自家兄弟换作谁都一样,可有了这番经历毕竟感觉更亲近一些。自己不辞而别,空留下一堆废墟,不晓得老四怎么样了。
  想到这,大爷不免得有些泪湿双眼,阿蓝只道他迷了眼,忙上前为他来吹,大爷应付着:“好了,好了,出来了!”

  这日,两人来到了长安,这里乃是北方重镇,曾经的天下脚下,别有一番大气象。走到街上,阿蓝的头袋就像拨浪鼓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摇个不停。狮子大街牛耳胡同,大爷心中默念着,上次来还是跟三弟一起去云南找四弟。
  忽听前面飘来一声唱腔:“知天文,晓地理,前后通透五百年;调阴阳,算八卦,三奇六甲飞九宫……”阿蓝觉得好玩,扯了扯大爷的衣襟道:“天哥,那是唱的什么啊?”大爷道:“装神弄鬼,骗钱的。”话音未落,但听身后有人说道:“啧啧啧!话可不是这么说地,老祖宗留下的易学,岂能是骗钱地?”
  听口音与刚刚在前面唱的是同一个人,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转眼就能从前绕到自己身后,可见其身法了得。
  大爷转观瞅,人群中挤出一个胖道士来,一把花白的胡须足有半尺长,脸色白里通红,小眼睛不大滴溜乱转,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看年纪是已过花甲的老人。一脸的笑模样,让人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有种很贼的感觉。

  大爷久闯江湖,一看就知道这人有备而来,只是面生的很,不晓得是哪一号。“相面、手相、摇签、测字,小道都略知一二;算得准,你给我二十两;算得不准,一个老钱都不要,你给我两个大耳瓜好吧。”老头嘻皮笑脸的贫嘴道。
  大爷面无表情道:“那就测字吧!”“那善人要测个什么字哩?”老头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道袍里摸出纸和笔,把干巴的笔头在嘴里润了润,倾刻染着一嘴黑。
  阿蓝不知道底细,只觉得这老头很有意思,忍不住的笑。大爷不想跟他纠缠,看看了阿蓝说道:“那就测个蓝字吧。”“蓝!这字好啊,写出来也好看,四平八稳地!”老道一边念叨,一边用笔在草纸上写了一个蓝字。看着看着突然脸色大变道:“啊啦,这个字不好啊,有大凶之兆!”
  “这话从何说起?”大爷冷森森地盯着老道,看他弄什么玄虚,同时将阿蓝拽到自己身后,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老道一付不知情的样子,倾着身子靠向大爷这边,指着本子说:“你看,这蓝字上面一个草头,像一刀削两头,这就不是吉兆!”一句话正戳到大爷的痛处,不由得想起了故去的惠儿娘俩儿。
  老道的手中笔在本上指道:“中间是个臣字加半个竹字头,也可以看个个字。从左向右读就是臣个,这包含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气象。可从右向左读就变成了个臣,说明能追随你到最后的只有一个人。而最下面的是个皿字,不就是缺了一点的血字吗?大凶之兆啊。”老道摇头道:“行有行规,测出大凶之兆是断不能收钱的。小道奉劝善人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否则无以为破。”
  不管他是生拼硬凑还是什么,此番插曲必有所指,没等大爷细问,老道收起纸笔往人群中一挤就没影了。

  正要去追那老道,不想从身后跑过两个人影哄到前面拦住去路,人未站稳,声音很飞到了:“真是大爷啊!怎么来长安了!”穆阳天定睛一瞅,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弟身边的小兄弟孟小虎,跟着的是杨和。这两个小兄弟一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大街上见到这二人让大爷倍感亲切,伸手在他们肩膀了拍了拍。
  “刚刚一打眼,我就觉得是大爷,杨二愣子还不信!”孟小虎得意地说。杨和抬手给了个他一脖溜道:“你才二愣子呢。”随后对穆阳天道:“正巧三爷没出镖,大爷快跟我们家去吧,三爷可念叨您了。”
  孟小虎为人开朗闯实,绕到阿蓝一侧向穆阳天问道:“大爷,这位小哥是谁啊?好面生。”没等大爷回答,只听杨和斥到:“没大没小,有三爷问得还有你问得?还不快回去给三爷送信儿去。”别看两人闹起来没大没小,但正事面前,杨和还是说得动孟小虎。
  孟小虎咧嘴一笑,撒开腿跑了。杨和不善说笑,只头前带路,引着大爷二人来到牛耳胡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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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7 18:57
  三、行深无绝步(中)

  刚入胡同口,三爷风海已经迎了出来。两兄弟一见面,风海撩衣襟在穆阳天身前拜倒:“三弟风海,拜见大哥!”大爷心中热乎乎的,忙上前将风海扶起,三爷就势给大爷来了个满怀大拥抱,念叨道:“大哥,你这些日子跑哪去了,让兄弟们好挂念啊?”
  穆阳天这些日子遭遇了家破人亡、数度卧床、死里逃生,铁打的汉子胸中也窝着一股火。耳听着兄弟们这般关心,一时感到有些哽咽,竟说不出话来。“走走走,咱们家里说去,庄嫂炖的牛肉有日子没吃到了吧。”说着,风海拉着大爷往院子里走,这才注意到穆阳天身后还跟着一位,看样子二人的关系绝非一般。向大爷问道:“这位帅气的小兄弟怎么称呼?”眼下人多嘴杂,大爷不愿多谈与阿蓝的事,只道:“你叫她阿蓝就行了。”说着把三爷指引给阿蓝道:“这是我三弟风海,你得叫三哥。”
  见这些人都与大爷是旧相识,独她一人是陌生的,阿蓝倒生出几分矜持来,微微向风海点头道:“三哥。”这一声漏了底,被风海看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一时间猜不透她与大爷的关系。

  知道大爷家遇不幸没有心情,席上便没有安排其他人陪坐,只风海一人与大爷、阿蓝在小屋里支起一张小桌。酒菜上齐后,风海打开了话屉子:“接到四弟的信后,我和二哥就动身了,可惜千赶万赶还是晚了。”风海在自己掌心狠狠地打了一拳。
  大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无声无息地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到了三弟这,他想醉。“大哥,这事不光是冲你一个人,眼下谁不知道咱们哥儿四个是结拜兄弟?他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就说明干脆没把咱们兄弟放在眼里。大哥你心里有点谱没,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三爷一杯酒入喉,忿忿地说。
  三弟平时很少发火,但要真怒起来会不留余地,要是叫他知道北乙门的事,马就能杀过去。大爷拿起酒壶各满一杯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我会查出这个狗日的是谁,到时候让他血债血偿。”
  “这仇算结死了,不管他是谁,只要让咱知道,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他!”三爷一杯酒狠狠地灌入口中。
  对于穆阳天的往事,拓跋蓝一无所知,但听话听音,隐隐觉得在大爷身上有一件极悲惨的事。饭桌上,阿蓝瞪着一双蓝眼睛不断地在大爷和三爷身上切换。

  酒桌上的气氛很压抑,这半会儿光喝酒了,三人谁也没有动筷。三爷张罗着从中间的大盆中盛出两碗炖牛肉,分别递给他们道:“这是庄嫂炖的,快趁热吃,一会凉了不好吃。”
  这庄嫂是镖局里的老妈子,平日里负责给兄弟们洗洗涮涮,炖牛肉是一绝。汤头香而不腻,肉质酥烂多汁,成了风海招待朋友的招牌菜。
  一碗牛肉下肚,酒桌上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三爷接着说:“大哥,这些日子你都到哪去了,可把兄弟们好急。还有这位小兄弟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不瞒你说,阿蓝不是兄弟……”大爷粗略地把自己从家里出来后的这段日子的经历说与风海,但没有提北乙门的事,只说自己不小心在山中坠崖,被阿蓝救下。风海听后连数大拇指,称赞阿蓝心地善良 ,连敬了她三杯,认作妹妹。
  阿蓝在山上只喝过爷爷酿的果子酒,哪喝过这北方粮食做的烧刀子,只呛得她眼泪直流,把兄弟二人逗得开怀大笑。

  说完自己和阿蓝的事,大爷随口提了一下四弟寒霄。三爷摇头叹到:“别提了,你可把老四坑苦了,他一个人就睡在草垛上守着你家那摊子废墟,整天喝得烂醉如泥。等俺们到时,老四都不成人形了,一头的草棵子跟个叫花子似的,以前是多精神的一个小伙啊……”三爷说得自己眼圈通红,拍拍胸膛道:“看得俺都心疼!”说着自饮了一杯,神情中对大爷也有瞒怨。
  穆阳天本就心中有愧,听三爷这么一说不由得潸然泪下,问道:“那老四现在怎么样了?跟二弟在一起吗?”“哥仨儿分手的时候,老四是跟二哥一起走的。但后来二哥来信说,老四没跟他回家,一个人奔关东找他师父去了。”“哦!”大爷落寞地点了点头。
  “江湖本就是个血雨腥风的所在,生死离别家常菜,哪有尽是可着咱们痛快的道理?经一事长一智,我看四弟不是个福薄的人,说不定今天会有大造化,不必为他操心。来来来,咱们哥儿俩凑一起也不容易,把所有的不痛快况到酒里,咱们喝他个痛快也就罢了。”说罢,风海提酒壶与大爷各满一杯。
  这一场好醉,兄弟俩喝到不省人事。

  穆阳天在风海这只逗留了三天,便要动身反回四川,留也留不住。风海在帐房支出一千两纹银塞给大爷,又从镖局里牵出两匹好马给大爷和阿蓝做脚力。
  一路送到城门外,大爷与阿蓝翻身上马刚要走,被三爷抢过一步拽住缰绳,叹了一口气道:“大哥,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事。咱们自家兄弟不装假,你要是知道仇家是谁,可别瞒着我自己一个人单干。咱们一个头磕在地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定要带上兄弟。”
  大爷在马上点点头,探身拍拍三弟的肩膀道:“大哥除了你们哥仨就没什么亲人了,有事还得指望你们为我出头呢,你放心吧。”
  “那就好,我会留个小兄弟在家专门等你的信,如果找到了仇家,一定要先给我捎个信儿。”三爷放开了缰绳让路。
  大爷没再说什么,催马与阿蓝登程上路。

  出了长安城向南转入一路林荫小路,两个人信马由疆慢悠悠的走着,阿蓝感叹道:“天哥,这个长安城好大啊,还有你这个兄弟真好,供吃供住还给钱。”“那把你留在这个兄弟家里好不好,你就天天待在长安城里了。”穆阳天淡淡地说着。
  阿蓝“扑哧”一声笑了,把脸一扬:“我才不稀罕呢,最好的地方就是你身边,你到哪我到哪!”说着还做出一副鬼脸来,大爷笑而不语。
  “你三弟为什么不姓穆呢?”不知阿蓝脑子里想些什么,大爷答:“那是我结拜的异姓兄弟,所以不用姓穆。”“结拜是什么?”
  不等回答阿蓝的问题,穆阳天听到林子里有动静。
  果然一曲唱腔从林中飘出:“缘缘缘,不方不扁也不圆,道尽人间奇巧事,莫过缘字在中间!”唱罢,树林中闪出一人拦在马前,用那略尖的嗓子道:“穆大侠,别来无恙啊!”

  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曾在嘉州纠缠过自己的八字胡胡得万。此刻他正笑嘻嘻地站在马前道:“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胡得万再遇到了您,大爷,您就成全了我吧。”
  回想自己造访陷龙山时,党世雄明显没有半点防备,说明胡得万不是北乙门的人。这人巧舌如簧、鬼手如电,只要他不是藏着奸,大爷身边到真需要这么个角色来跑前跑后,可是嘴上不能这么说。大爷稍稍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道:“我不是说过吗,我不需要别人跟着吗。”说罢便要扬鞭催马。
  八字胡一脸可怜相地哀求道:“可别啊,既然您都说过不需要别人跟着,那这位小哥……”他指了指阿蓝接着说:“不也是跟着您了吗?既然他能追随您,为什么就我不行?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您就可怜可怜我的苦心,就算没有看家护院之力,好歹看堆跑腿什么的我也是能做的,再不济也能看时叫早,打个鸣什么的。”
  一番话逗得阿蓝咯咯直乐,下山来就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不过她转念一想“鸡犬升天”四字,这里统共三个人,得道的自是指天哥,那鸡犬不是就只有她与这小子当了吗?想到这,阿蓝在马上怒道:“烂嘴巴的东西,你说自己也倒罢了,怎么把我也捎上了?你自己才是小狗呢。”
  “瞅我这嘴,呸呸呸,全当刚刚我呛风闪了舌头。”八字胡特意将舌头中嘴里四处活动舒展,又是一副怪相,逗得阿蓝忍俊不禁。
  被他们二人这么一闹,大爷也不好板着脸,扔出台阶道:“要收你也行,但你得老实交代,是怎么找到我的?”

  见大爷终于松口了,胡得万不敢再耍贫,老老实实地说:“在嘉州分离后,我心里一直记着那个约定,天下那么大,两个人上哪再能重逢。我想到了三爷,三爷的四海镖局大名鼎鼎,稍打听就知道总部设在长安。你们兄弟总有相聚的时候,我只要守在狮子大街乔装个小买卖人,准能再遇到您。”

  后面的就不用说了,穆阳天听得合理,点头道:“算你有心,先委屈你在下面跟着走吧,等到前面的镇店雇匹脚力,以后就跟着我吧。”胡得万激动地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拉过两匹马的缰绳走在头前,嘴里喃喃道:“终于押中豹子了。”

  三个人两匹马,一路上有了胡得万这张嘴在说个不停,阿蓝只顾着听。少了阿蓝的各种问题来烦,穆阳天反倒有更多的空隙时间来设想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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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裔   2016-8-10 20:32  金钱  +10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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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0 20:32
故事跌宕起伏,文笔生动细腻。期待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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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3 20:41
谢谢版主鼓励,一直龟速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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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20 14:39
  三、行深无绝步(下)

  一晃数日,三人来到成都,三国时期刘备曾在这里建都,其繁华程度在巴蜀地区首屈一指。川人好食,在成都的大街上,各种食宿馆子开得遍地都是。在闹中取静的地方,有一家芙蓉老店,大爷等人在这里包了三间上房住下。

  自打在成都住下,胡得万便按大爷的指示,每日到城中各大宝局混迹。晚间回到客栈后,再将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如数说与大爷。虽不知道大爷如何打算,但胡得万明白“酒色财气,世人皆染”这个道理,宝局里鱼龙混杂、信息丰富,想必大爷是在等一个人。为了讨好大爷,胡得万越发认真,瞪着眼珠、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细节。

  而穆阳天就清闲的多,买来笔墨纸砚,每天在客栈里教阿蓝认字,偶尔学得烦了,便带她四处游玩。这样闲适的日子,让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晃如隔世。



  这天晚饭过后,胡得万照常向大爷汇报:“今天遇到一个年轻人,长得相貌堂堂,排场大,出手也十分阔绰。连宝局的老板对他毕恭毕敬,称叫唐少爷。”大爷端着茶杯微微地迟疑片刻道:“知道他的底细吗?”“看样子是大户人家的哥儿,衣着气派不同寻常富家子弟,我没敢惊响他,想听大爷的安排再做进一步行动。”胡得万答。

  大爷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赞许道:“嗯!打明儿个起,你就盯住他,一定要陪他玩好!”“好嘞!”胡得万也不多问,从大爷房中告退,返回自己的客房,开始合计着怎么靠近这位唐公子。

  次日,胡得万照常来到宝局,这里是他的天下,凭借着一身高超的赌技,他可以随时成为宝局中的焦点人物。他更明白宝局乃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你可以从庄家嘴里刮分一点贤家的肉,若是动了庄家的老本,就别想好了。

  当唐公子带着随从再次来到宝局时,一众赌客正七吵乱嚷地围着胡得万,助阵他与庄家赌骰子叫板。唐公子见自己进来都没人照应一下,眉头一皱露出不悦的表情。没等他发作,众人哄的一声像炸了锅一样,好多人同声道:“神了!”“押!再押!”赌客们跟着胡得万押的都中了,一个个眉飞色舞,越来越多的人从衣袖里掏出银两要加入这个疯赚的局面中来。宝局里的人,哪有不爱看热闹的,那唐公子也不例外,转眼便忘了之前受到的冷落,也凑到近前一探究竟。

  胡得万看似专心致致的和庄家对垒,余光却不断在众位赌客中打量。唐公子一露头,便被胡得万发现,心说:“这场戏该收了,真正好戏来了。”他抬头瞄了一眼宝官,脸色越发青绿,指尖出现了轻微的擅抖。



  随后,胡得万连输三场,把跟押的赌客坑得不浅,大伙一哄而散。其中有个浑人,一把抓起胡得万,扬起拳头道:“你个丧门星,害得老子赔了个精光,你还我钱?”胡得万把脖子一梗,横眼道:“老子玩老子的,谁让你跟风吃屁来着,管我要得着吗?”

  “啪!”浑人扬手抽了胡得万一耳光,那八字胡瘦得跟猴样,哪劲得住这儿,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一众输家哄堂大笑。那浑人越发起劲,撸起袖子还要来打,被胡得万一闪身躲过,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唐公子的身后。

  人就是这么奇妙,自己施暴时不觉怎样,但看到弱者被欺还是会为其不平。这浑人仗着身强体壮而蛮不讲理,唐公子早已看他不惯。浑人哪晓得眼前是谁,本根无视唐公子的存在,径直到他身后寻人。

  那浑人扬手刚要朝胡得万身上砸去,猛觉得手腕一痛,已被唐公子擒住。唐公子侧身顺势一带,抬脚在他身下一拌,透着宝局的门帘,将那浑人扔到街上摔了个狗啃屎。这一跤摔得不轻,浑人起身不敢再进来,狼狈逃走。

  唐公子转身扶起胡得万,风度翩翩地问道:“这位兄弟,受伤了吗?”胡得万脸上已经肿起几条指痕,满不在乎地笑道:“我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什么没经历过,只当儿子给老子拍蚊子了,无碍!”那样子,让人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打这起,两人就算认识了,胡得万那种脸皮厚吃个够,千言万语自来熟的劲头很得唐公子欢心。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赌友。



  到了第五天头上,穆阳天也现身宝局,胡得万正跟唐公子在一个桌子上玩得兴起。一眼瞄见大爷,忙起身招呼:“这不是穆爷吗?来,一起玩啊!”唐公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宝官手里的骰钟,并没有注意到胡得万跟谁打招呼。当一局完毕,方回头看清胡得万身边坐着的大爷。大爷故做吃惊道:“哟!这不是唐瀚卓唐少爷吗?”胡得万跟着演:“怎么,你们认识?”

  这头,唐瀚卓乍见穆阳天,只觉得头皮有些发皱,不知如何应对。他知道大爷江湖颇有名气,能耐又大,自己绝计不是对手。在云南他曾公然与唐门做对,按说是仇家对头;但也曾救过自己,这事让唐翰卓觉有非常面矮,只得含浑地招呼着:“哦!穆大侠也好这一口啊。”

  穆阳天很自然地一笑道:“酒色财气谁脱得了干系,偶尔玩玩解闷呗!”“何止啊,唐爷,你是不知道,穆爷手冲着呢。”胡得万一边说一边招手喊来宝局跑堂的:“给我们仨腾出一间房来,我们要单玩。”跑堂的不敢怠慢,回禀老板后,给他们三个人单开了一个房间,按胡得万的吩咐,并没有配宝官。

  唐瀚卓本心要走,但看穆阳天并无异意,心道:“还怕了他不成,玩就玩!”,吩嘱左右随从在大厅等候,三人起身来到单间,各种茶点、赌具已经在桌上摆好。

  玩骰子赌大小,轮流做庄,不大会功夫,两人已经输给了胡得万几百两银。胡得万提议,平日里都是赌大,没意思,今天咱们赌小。唐瀚卓也好玩骰子,手头颇有些功夫,早想借机会卖弄一番。拿起骰盅摇了几摇,落地开出三个一点来,已是最小,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神采。紧跟着是大爷,盖上骰盅,两指托盅底,一指按盅盖,一阵零散的摇晃过后,在空中画了几圈平稳放在桌上。打开一看,三枚骰子已经叠在一处,最上面是一点。唐瀚卓不由得刮目相看,啧啧称奇。扭头看了看胡得万,心说你就不用摇了吧。

  到了赌桌上的胡得万,眼神里少了平日里的无懒劲,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见大爷能摇出一个点来,只是微微露出一点赞许。只见他从大爷身前拽过骰盅,三枚叠立的骰子仍纹丝不动,重新盖好盅盖后,提手在桌子上一拍,眯着小眼睛笑了。

  二人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但见他再次打开骰盅后,原本平放在最上面的骰子,骰身倾斜地竖在第二枚骰子点数为一点的坑里。没有任何一面是水平朝上,这也就意味着没有点。这一手露得漂湸,二人输得心服口服,称赞其不愧为鬼手。



  大爷手里的银子已经输光了,他拍拍手站起道:“今日就到这吧,穆某手里的银子已经输干净了,咱们择日再会。”胡得万紧忙站起拦道:“别啊,咱们好不容易凑了一起,还让我赢了二位这么多银子,怎么说也得赏脸给我个做东的机会。哪日逢人讲起,于胡某脸上也是赏光添彩。街对面就是仙府楼,他家的酱爆鸭、砂锅蛇羹可是一绝,来来来。”胡得万不由分说,连拉带扯地将二位哄进仙府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氛围也较融恰,穆阳天脸上已浮现一丝醉意,微晃着头对唐翰卓道:“论年纪我虚长你几岁,攀个大说,你算我的小老弟!”唐翰卓也是一脸醉意,听穆阳天这么说,瞅着眼睛点头称是。

  “唐老弟知道,你最初留给我的印象是什么吗?”唐翰卓笑着摇摇头,“纨绔子弟!”说着大爷将手中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胡得万与唐翰卓都是一惊,不知大爷要干什么。除了他爹,身边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唐翰卓虽敢怒不敢言,但脸上已现不悦之色。穆阳天则微微翘起嘴角以一种似醉非醉的神态,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拍在唐翰卓肩膀上说道:“那日在澜沧江畔,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救你?”

  再被提起那日的情形,唐翰卓觉得颜面无光,铁青着脸哼声道:“无非想以我为人质罢了!”大爷身子向后一仰,抬起放在唐翰卓肩上的手,摆摆道:“你说的不全对,我们四兄弟不过替别人出头,再不济也能自保。”大爷呷了一口酒,以极欣赏的目光将唐翰卓打量一番道:“那日你死到临头,却临危不惧,一句‘唐门哪来的解药’,当真是傲骨迎风。人说虎父无犬子,想你父亲唐旭仍是蜀中一代枭雄,有儿如你,当真是自豪得很啊。”

  先贬后褒,唐翰卓的心境随之起伏不定。回想那日围攻梅府,自己倒也真是临危不惧,没给唐门丢脸,不免被大爷的这几句话夸得有些飘飘然。大爷没有放过他任何细微的神情,趁热打铁道:“我穆阳天就喜欢结交少年英雄,看到你,就想起了我四弟,你们是一样的年纪,来来来,今儿咱们不醉无归!”

  “我哪能跟寒少侠比,那一身好本领,能与穆大哥等人齐名,自愧不如!”唐翰卓也谦虚起来。“唉——本领还不是学的,本质才是天生的,你若不嫌弃,改日我教你两手。”大爷顺口回道。

  “此话当真!”唐翰卓有些不相信,俗话说“钱压奴辈手,艺压当行人”武林中谁不把自己的本领看作命根子,岂肯轻易传人。被唐翰卓这么一问,大爷也似乎觉得刚刚失言了,不由了顿了一顿道:“是啊,那还有假,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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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9-10 12:23
  四、竹山夜未眠(上)

  自那日酒后,大爷一连数日躲着不见,唯胡得万陪着唐瀚卓在城中游玩,二人颇觉无趣。唐瀚卓被大爷夸得找不到北,真以为得到冥剑的赏识,有心与穆阳天多亲多近,却摸不到人影。
  这日,大爷也待得烦腻,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去往凝露斋品茶。这方刚一下落座,偏巧胡得万、唐瀚卓二人也寻到此处,刚一上二楼便发现坐在窗边的大爷。“啧啧啧啧,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两天正寻大爷不着,却在这里碰到了!”胡得万一和折扇,与唐瀚卓在大爷桌前落座。
  “我说怎么近来在宝局里看不到大爷,原来在这里享受清雅!”胡得万调侃着。“说笑了,我不过刚巧口渴,撞进来罢了。比不了二位,一个手段高明,一个家资巨富,穆某现在手头哪有那个盈余。”大爷客气道。
  唐翰卓明白他躲得是自己,只因那日酒后失言要传自己两手功夫。这等机会不可多得,要么多学两手,要么让这堂堂的冥剑将来再见自己时也面矮三分。想到这,不由得心中窃喜,忙凑上前道:“古人云:‘言而无信非君子’那日在仙府楼,大爷曾说过要传授在下几手功夫,不知还作数吗?”
  大爷并没有立即回答,端起茶杯在鼻子闻了闻茶香,慢慢放下道:“当日我确是随口一说,不过看在唐老弟这么当真的份上,穆某倒是真有心调教一二。依我看,这样,明日卯时一刻,你到北门城郊的榆树林里寻我。”
  唐翰卓本报着打枣的心理,没想到穆阳天居然答应了。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在胸前,下拜道:“承蒙前辈垂爱,从此愿与您师徒相称,徒儿给师父敬茶,请师父受我一拜!”穆阳天接过茶杯,一把扶起正向下拜去的唐翰卓道:“茶我喝了,拜师的事不急,也得让我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料。”
  胡得万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泪花直转,也端起一杯茶道:“穆大侠,咱们虽是宝局上相识,可我对您也是敬佩多时。难得这么个机会,就连我一块收了吧。”“胡爷,你与瀚卓不同,并没有武功根基,又这把年纪,你就别凑热闹了。”穆阳天笑着扶起胡得万,三人围坐一桌,谈笑风生。

  唐门
  “唐福,最近二少爷在干什么,常与什么人为伍?”总门长唐旭,忙闲时向管家询问自己独子的近况。
  “回老爷,之前二少爷还是老样子,无非是四处游玩……”听到这,唐旭眼角浮现出一丝轻蔑。“如今听下面的回报,少爷正跟着穆阳天修习武艺,每天早早起来很是刻苦!”
  “嗯?哪个穆阳天?”唐旭有些诧异,“就是号称冥剑的穆阳天!”唐福回着。
  “穆阳天是什么人,卓儿是什么料,我清楚的很,他能凭白传我卓儿武功?”唐旭有些匪夷所思。“听闻穆阳天的妻儿不久前惨遭斩首,莫不是想拉拢我唐门势力助他复仇?”唐福分析到。
  “嗯,有道理,去!把二少爷叫回来。”

  穆阳天从“蛇形入梦”、“豹形积敏”、“虎形蓄力”中各取一式,胡乱编了个名字后授予唐瀚卓,又将本门的三十六式“绵中透骨手”逐一相传。
  短短一个月时间,唐瀚卓自觉得本领提高了一大块,远比唐门的功夫令他更有进益。虽穆阳天仍与他兄弟相称,并未收作弟子,但唐瀚卓打心眼里当他做师父,越发敬重。
  这日,老哥仨又凑到仙府楼吃酒,席间穆阳天拍着唐翰卓的肩膀道:“翰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不对啊,堂堂的唐门少主,不趁着年富力强时干一番事业,每日消磨在宝局、酒桌上,简直是在虚度年华。”
  这句话正戳在唐翰卓痛处,脸上一阵扭屈,却有苦难言。
  “想你祖父何等英明,早在令尊舞象之年便用心培养,着他深入唐门各个环节学习、历练。正因为如此,令尊才能对唐门大小事物了如指掌,深得众人拥护!”不等他回答,穆阳天又叹道:“唉!或许是令尊对你太过溺爱,不想让你和他一样过早操劳。不过,这样对你未必是好,我觉得你可以先从副堂主做起,不然等你做掌门时,以何服众?”
  唐瀚卓无言以对,一路闷酒喝到烂醉。

  次日,当唐瀚卓被管家带到唐旭面前时,还没有彻底醒过酒劲来。站在堂前,他微微晃着身子吭了一声:“爹!你找我?”
  本就有诸多失望的唐旭见到儿子这副模样,越发厌恶,没好气地训道:“你一天除了吃喝、混宝局还会干什么?非要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才好?难成大器的蠢材。”
  借着三分酒劲,唐瀚卓哼声笑道:“不是我不成大器,是您不给我机会,您要给我个副堂主干干,我一定努力给您干出个样来。”
  “你说梦话呢?就你这副纨绔子弟的熊样子,让我派你去给他们添乱子吗?”唐旭眯着眼睛,以嘲讽的口吻回绝了他的醉话。转而又痛心道:“你总以为我不给你机会却从不反醒自己的行径,你若能在家中安分守已、刻苦修习,我又怎么会不给你机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懂?”
  唐瀚卓不屑一顾,顶嘴道:“这要是换作哥哥,您就不会有这套说词了吧?即便刻苦修习,您也必定悉心教导、陪伴于左右吧。”
  对于唐旭来说,卓儿今日一反常态胆敢顶撞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圆瞪虎眼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前者是仗着三分酒劲,此刻却有七分怨念使他决意与父亲冲撞到底:“我说的不对吗?不就因为我是庶出吗?平日里看我百般不顺眼,要不是哥哥早夭使我成了您唯一的儿子,此刻您怕是连看都不想看到我吧?”
  “放肆!”唐旭手中茶杯被摔了个粉碎,起身抡圆了抽唐翰卓一记耳光,怒道:“反了你了,谁教你跟老子这么说话?谁给你的胆?是不是穆阳天?”
  这一耳光抽得忒狠,唐翰卓眼前一黑,转着圈儿地滚倒在地。再睁眼时只看到满天金星和之前溅落满地的热茶所冒着的徐徐热气。
  “你要不是我唐旭的儿子,你以为穆阳天会闲心教你功夫?做你的美梦去吧,不过是利用你罢了。”虽说瞅不上,但像这样大动肝火毕竟还是头一次,唐旭被气得直哆嗦。
  唐翰卓支撑起身体,擦了擦嘴角的血道:“至少跟我师父在一起还有尊严!”
  “尊严?”唐旭连茶壶一并砸在瀚卓身上,怒吼道:“滚!从这个家给我滚,没了唐门,我看谁能给你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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