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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慈禧[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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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01:03
  杏贞与邵小姐、瑞格格、容格格说着话,一眼瞅见她三叔惠同溜了进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又不好阻拦,只拿眼瞥着那边桌子。
  惠同来到崇绮桌上,崇绮、宗武、荣禄都忙站起来,请惠同入座,惠同也不客气,坐下来就抓酒盅子,连着灌了三下子,这才捡起筷子,夹了菜吃。
  如果是换个人,换个场合,崇绮、宗武、荣禄这样的贵公子,是不屑于与惠同同桌饮酒的,不戏弄他一番就算很给面子了,可是关着杏贞的面子,他们三人很尊重惠同,那他当长辈对待,这时都劝酒劝菜,陪着惠同。
  惠同倒象做客似的,连吃带喝,由三位公子张罗桌面。
  杏贞这边看着,气得够呛。
  还是印子机灵,忙过去斟酒布菜,伺候四位爷们,勉强象个样儿。
  惠春来了,屋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他虽然才是个十岁的孩子,但崇绮、宗武、荣禄,并瑞格格、容格格、邵小姐等,皆站了起来,杏贞笑着招呼:“四叔,挨这边坐吧。”
  惠春老气横秋地一摆手:“没有那个礼儿。怎么和侄女挨一个桌上。”说着,朝崇绮等一抱拳,算是回礼,在他三哥旁边坐下了。
  大家都笑了。
  惠春看着惠同,笑道:“三哥,喝了几盅儿了?”
  惠同眯缝着眼,看着小弟弟,说:“记不清了。怎么,你也来陪三哥喝……喝几盅么?”
  惠春笑笑,看着三哥,拿起酒壶给他的杯子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盅子,朝崇绮等敬酒:“诸位,请。”
  崇绮等都笑了,一齐举杯仰尽。
  惠同歪着脖子,瞪了小弟弟一眼,嘟囔着:“豆儿大的孩子。”一口将杯中酒喝了。
  惠春拾起一双筷子,让崇绮等:“吃菜,大家随便些。”
  崇绮等忍不住又笑了,忙点头称是。
  杏贞走过来,笑着给惠春斟了酒,将帕子递给他,说:“四叔,您照顾三叔些。”
  “嗯。”惠春大模大样地一挥手:“放心喝你的去,这张桌子上我应酬。”
  瑞格格她们笑得以帕子捂了嘴,俯在椅背上。
  杏贞也笑得红了脸,回到自己桌上,悄声说:“你们瞧我这俩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喝了几盅酒,惠春热了,脱了倭缎棉马甲、挽挽袖子,提议掷骰子赌一回。
  崇绮、宗武、荣禄三个,哄小孩似的,陪着惠春赌起来。
  只有惠同,喝得醉成一摊泥,由印子架着回房去歇下。
  杏贞、瑞格格、容格格、邵小姐等,也带了酒意,不再那么拘礼,随意坐着,漫无边际聊天儿。
  杏贞站起来,走出屋子去茅厕解手,出茅厕时,见荣禄在外头站着,便问:“你怎么不玩儿了?”心下加了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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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01:03
  荣禄背着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问:“过几天,我托了媒人来找老太爷,行吗?”
  “你敢!”杏贞发脾气道:“姑奶奶不嫁人,你别白日做梦。”
  “现如今天已黑了。”荣禄笑着说。
  “你想怎样?” 杏贞以为荣禄又要动粗,心里通通直跳。
  荣禄摇了摇头,说:“我今晚没喝多,不想再干傻事。只是想让你有个明白的话儿。如若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头,从此罢手,两边都踏实。”
  杏贞倒犹豫了。
  半晌,方才哭道:“你总是欺负人。”
  荣禄叹口气说:“你也是,忒任性,把个爷们儿能折腾得恨不能跳井。”
  “活该,那是你自找。” 杏贞破涕为笑。
  荣禄不再说话,两眼盯着杏贞,慢慢走近她,伸手将她抱住,在她腮上轻轻吻了一下。
  杏贞用拳头打他,但不是恼怒的猛捶,也没有逃避的意思。
  荣禄开始狂热地吻她,脸上,颈子上,声音象喝稀粥,粗鲁之极。
  杏贞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昏晕了一般。
  直到她的乳房被荣禄狠捏了一下,才浑身一战,急忙用手将他推开,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整衣理鬓。
  荣禄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急促地喘息着,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明儿个……我就托媒人来……”
  杏贞竭力保持镇定,说:“甭介,你先得应我一件事。”
  “一百件都成。”
  “不许你纳小,也不许你外头拈花惹草。”
  “没错。”
  “我不信!”
  “我若……”
  “你甭发誓……容我想想。” 杏贞吸了口气,慢慢转身。
  “你倒是扔下句话啊!”荣禄急得哚脚。
  杏贞回转头,说:“木头!”急急地跑进屋去了。
  荣禄用拳头捶着老槐树,琢磨这句话,想了想,觉得有门儿了,不由一喜,也要进屋。忽又停下来,觉着跟进去不妥,便进了茅厕,权且蹲上一会儿。
  杏贞进了屋,刚刚坐定,只听印子急匆匆跑来,向她说道:“大格格,宫里头下来人了,老太爷叫三爷、四爷和大格格都过去。”
  大家都愣了。
  印子急道:“老太爷叫主子们过去接旨呢。”
  惠春从椅子上下来,朝杏贞说:“愣着干啥,过去吧。”朝崇绮等拱手道:“诸位爷们儿,稍候,回来玩儿。”
  于是,惠春和杏贞急急地往隔院儿老太爷上房而来。
  果然是宫里的太监来宣旨,景瑞率惠春、杏贞接旨,太监宣道:
  “咸丰二年二月十一日,总管内务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道员惠徵十八岁女叶赫那拉氏,著封为兰贵人,于五月初九日进内。钦此。”
  景瑞眼噙热泪,把头碰得通通山响。
  杏贞则俯于地上,久久抬不起头来。
  这边,崇绮、宗武、瑞格格、容格格、邵小姐,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皆甚是欢喜。
  唯独荣禄,提起裤子走出茅厕,听说那边来了宣旨的太监,泄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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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14:19
  第九章  进宫前夜
  
  五月初五端午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的日子,人们都在喝雄黄酒祛邪。
  好事的人则到城内城外的几处水泡子划舟竞渡,热闹一天,也是一个节。
  已经由奉旨而来的大臣们行过册封礼的杏贞,这时成了“兰贵人”,仍在西四牌楼南边劈柴胡同她的“丹阐”(娘家)避暑纳凉,等候着五月初九——进宫日子的到来。
  兰贵人的小院被封锁起来了,外边是八旗护军校站岗,里边则是太监、宫女们服侍,闲杂男人一概禁止入内。
  不要说她的那些朋友了,就是她的祖父景瑞来看她(其实只是说说话而已),也得隔着帘子跪在外边。
  兰贵人的父亲惠徵去安徽宁池太广道上任前,也是这样跪在帘子外边扣头,向她辞行的。
  “三纲五常”,毕竟“君为臣纲”在“父为子纲”前边,她这“兰贵人”的封号厉害,代表她已是皇上家的人了(虽然是侧宫),她的亲生祖父、父亲、母亲,也得给她下跪、请安。
  这是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封建礼法。
  不过,这毕竟伤人心,当宫庭主位享荣华富贵不错,但付出的代价首先就是抛弃天伦之乐。为此,每当祖父景瑞来看望兰贵人给她请安时,她都称病不见,只吩咐太监出去传她的话,让祖父多多保重,注意饮食睡眠。
  她实在不忍心看着白发苍苍的祖父跪在帘子外边,颤颤巍巍、泪流满面地和她说话,更不忍听见老人那既虔诚又规矩的“咚咚”碰头声。
  她一时还不适应这一套在她祖父和父亲看来完全是顺理成章的礼法。
  兰贵人入选宫庭主位,心情并不愉快。她的嘴唇泛起了皮,牙床上长了几个火辣辣疼的小水泡,是心内焦火过盛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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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14:20
  她巴不得明天就是初九日,赶紧进得宫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她又留恋那过去的日子,仍然做她的大格格,是祖父的膝下娇孙,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也是荣禄、崇绮、宗武这些公子哥儿们崇拜的偶像。
  甚至,她也留恋那个被叫回到祖父房中去当差的卑贱而又俊美的奴仆印子……
  “这叫怎么当子事儿呀?”兰贵人焦躁地埋怨自己:“除了进宫,我现如今还有第二条路走吗?这不是已经定了局的事儿吗,可我干嘛总是在这儿胡思乱想啊?真是的,没出息的东西……”想到皇上,兰贵人不由得浑身一战,继尔脸腾地红了。
  她赶紧瞥一眼宫里派来伺候她的宫女福玲和禄玲,见她们都在忙着擦拭桌子和花瓶,这才放下心来,轻舒一口气。
  有一件意外的事,减轻了兰贵人心头的压力:就是荣禄的父亲凉州镇总兵长寿在广西被太平军打死了。
  太平军从永安州突围,长寿率兵勇围堵,混战中丧命。据说同时战死的还有长瑞、董光甲、邵鹤龄等三名二品衔的总兵官。象这样高职位的武官,是不轻易挥刀上阵的,如今一下战死四位,可见双方交战之激烈惨酷。
  消息传来,朝野震惊。
  不过,兰贵人并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荣禄的婚姻。
  这一来,荣禄就得戴孝守制,三年内不能娶亲。尽管荣禄三年后还是得娶人家的格格为妻,而且从根本上说,荣禄娶亲与否已经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但她心里却觉得松快些了。
  宗武和瑞格格、容格格、邵小姐来看望她时那羡慕的眼光,这眼光使她舒服多了,使她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份的尊贵和显赫。
  可是印子怎么办?要想带她进宫,就得让他净身做太监。
  兰贵人想到这样处置印子,自己也不由得一哆嗦,太狠心了吧?可她一想到绮红那狐媚样儿,心里就有股怒气冲上来,直噎喉咙。终于,她下了狠心了,命宫里派来伺候她的太监杜福来:“你去趟方砖胡同,把小刀刘找来。”
  “喳,兰主儿。”
  杜福来恭恭敬敬地答应他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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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14:20
  尽管他不知道兰贵人忽然叫这专门干阉人营生的小刀刘干什么,但还是立刻就跑出去,到地安门内方砖胡同把小刀刘传了来,听兰贵人发话。
  “回兰主儿,小刀刘传到。主子有何差遣,吩咐下来,奴才这就去办。”杜福来跪着向兰贵人请示。
  “印子打小就服侍我,得让他……进宫当差。该办的事儿……都交给你了。办得好,回头我自然亏待不了你。”兰贵人绷着脸吩咐。
  杜福来一听就明白了,没的说,立刻照办。至于该花的银子,用不着他犯愁,自然有例行的赏赐。
  兰贵人这儿,深深叹了口气。
  能办到的事儿,她安排办了;办不到的事儿,她也无可奈何,只好撒开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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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14:21
  进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兰贵人的母亲富察氏带着她的妹妹和三个小弟弟来给她送行。
  母女们哭得泪人儿似的。他们知道,这一分别,兰贵人从此便生活在深宫当中,永远不能再回丹阐来省亲了。如果想见面,富察氏得申报会亲,皇上允准后才能进宫去见上一面,那又不知几个月才有一次机会。
  二格格哭得不厉害,她羡慕地望着姐姐那华丽的服饰打扮,和满头的金银珠宝首饰,觉得姐姐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做宫庭主位还觉得委屈吗?嫁给什么人也得住婆家啊!怎么能够象没出阁的老姑娘一样,总住娘家呢?格格儿嘛,早早晚晚是要出嫁的,不能守着爹娘老死家里头。
  兰贵人一向对妹妹训斥惯了,这两年不住在一起才好一些。如今要分手了,这才感到自己对妹妹过于严厉,甚至苛刻了。她很想送妹妹一件东西作个念物,选来选去,找着了一个碧玉的蝉儿。这是小的时候妹妹向她要,被她狠狠训斥了一顿,没有得到的玩艺儿。现如今她终于拿了出来,送给妹妹。
  兰贵人又看了看三个年幼的弟弟:大弟弟照祥是一副憨厚样儿,从小就很笨,将来恐怕也很难有什么出息。
  二弟弟桂祥是个机灵鬼儿,就是淘气淘得没了边儿,若管教不好,将来纨绔子弟一个,吃喝嫖赌准拔尖儿,正事未必干得了。
  三弟弟佛佑还小,拖着鼻涕,见母亲和姐姐、哥哥哭,他也张着大嘴傻哭,多半是吓的,不知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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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14:21
  兰贵人叹了口气,心想:怨不得玛父把希望都托在我们姐儿俩身上,这三位哥儿,将来怕是一个有出息的也没有啊!
  最后,兰贵人又把目光落在了母亲身上。富察氏如今四十六岁,为惠徵生了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又因家遭不幸,公公坐牢,家里赔偿巨款,生活的磨难使她过早地添了白发,眼角也有了鱼尾纹,样子倒象五十多岁的人了。这时,她正用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可就是擦不净,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滚落下来。
  兰贵人含泪劝道:“奶奶,还是自己个儿的身子骨要紧,凡事都得想开些。”
  富察氏不住地点头,可就是止不住哭,抽泣得更厉害了。
  兰贵人想提点别的话头,想了想,问道:“奶奶什么时候去安徽啊?”
  富察氏摇了摇头,说:“再说吧。南边乱得很,听你阿玛的信儿。他到了任,得安排一阵子呢。再者说,照哥儿、桂哥儿,都得念书,挨山西就没请上好先生,想想还是挨京城里头请先生的好。”
  兰贵人点头,说:“还是京城里头饱学先生多。不过,光指望先生也靠不住,还得您老人家操心受累,平日勤管教着他们些,不然,将来也出息不了的。”
  富察氏道:“兰贵人说得是。”
  兰贵人又道:“二格格模样儿长得越发好了,只是性子忒慢,干什么都不爽快,也得教她利落些。下一回选秀是在咸丰五年,二格格够岁数了,皇上指婚的时辰,我要能说得上话,自然替她选个好人家。不过,现在说这话也早些,还有三年呢。”
  富察氏又是哭,又是叩头,就是说不出来话来了。
  兰贵人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便道:“奶奶带他们歇着去吧。”
  富察氏哭道:“兰贵人多保重,自己个儿要心疼自己个儿的身子,吃饭、睡觉,都要安排好才成。宫里头膳食自然好,可也未必都顺口,想吃什么,捎信儿来,家里头做了送进去就是。”
  兰贵人擦着泪,勉强笑了笑,道:“我记下了。”
  富察氏和儿女们又给兰贵人叩了头方才退下,哭着过东院儿去了。
  兰贵人望着母亲、妹妹、弟弟的背影,心中一酸,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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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17 14:22
  整整一宿,兰贵人没有睡觉,她坐在桌前望着窗纸出神儿。
  这是她在丹阐的最后一个夜晚啊!
  五月初九日,宫中的大队人马,执着仪仗来迎接兰贵人进宫,几十条胡同的旗民们都来看热闹。
  兰贵人含着泪告别了颤颤巍巍的老祖父和母亲、妹妹、弟弟们,乘轿进宫。尽管她心里很难过,但当她在轿子中看到满街筒子的人,都以羡慕和赞叹的眼光望着她的轿子时,又油然升起一种自豪感。
  她回头从轿窗望去,似乎自己家的院门垂花罩子都高了。
  不错,从今往后,京城中都得知道这个大宅门内就是宫庭主位的丹阐。顺天府衙门和镶蓝旗都统衙门,遇事也得给予特殊照顾。
  “玛父可以高枕无忧,安度晚年了。”兰贵人含着泪,默默地说:“阿玛也可以稳稳当当地做他的官,不用耽心有何风险了。”
  照祥、桂祥,还有小佛佑,从今往后出门,将来找差事干,都不会被人轻视。没有人仅仅把他们看成是个四品道员的儿子,而是现如今皇上的妻弟,就是“国舅”啊!
  兰贵人为自己给家里挣来的这份殊荣自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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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21 08:36
  第十章  烦心朝政

  皇上一早就醒了,听见帐子外紫檀木条案上的西洋自鸣钟叮叮咚咚地打了五下,于是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来。瞬间,他感到后腰有一丝疼痛,不由低声“哎呦”了一声。
  躺在他身边的云嫔也醒了,赶紧坐起来,关切地一边轻轻给他捶腰,一边唤外边值夜的宫女进来伺候皇上穿衣。
  云嫔武隹氏闺名绮云,她是皇上做皇子时在潜邸的侍妾,皇上登基后随入宫中,被封为云贵人。她今年十八岁,上个月,咸丰二年四月十八日己亥,刚好是芒种那天,刚刚由云贵人晋封为云嫔。
  皇上做皇子时被父皇道光帝赐过大婚,时在道光二十七年二月,嫡福晋萨克达氏,是满洲镶黄旗人,父亲富泰为太常寺少卿。不过,萨克达氏身体不好,一直病病怏怏的,结婚才两年多,就在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去世了。皇上登基后,将她追封为孝德显皇后。目前,他的后宫皇后之位空着,暂由云嫔主理后宫事务。
  今年二月,礼部为皇上举行了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尽管驻京八旗送进来不少四品官员以上人家的十三岁到十八岁的应选秀女,但是一向肾气不足的皇上冷漠地看着一批批叩头的格格,竟然提不起兴趣来,只勉强选了几个格格,命她们四月和五月分两批进宫。
  云嫔一直为皇上梳头,尽管这个差事原本都是手头麻利的太监来做,但是云嫔一上手就比那些太监做得好,所以皇上一直是命她来梳头的。
  云嫔瓜子脸,皮肤很白,相貌平平,破相的是嘴太大,但是眼睛很好看,而且眼中总有一种忧伤抑郁的神情,皇上喜欢这双眼睛。
  皇上做皇子时没有现在规矩那么大,现在做了皇帝以后且不要说奴婢,就是前朝老臣也没有人敢直视他,如果一不小心与他形成了对视,所有的人都必须瞬间就要垂下眼睑,否则就是大不敬的罪。而云嫔惹皇上疼怜的正是她那双忧伤抑郁的细长眼睛,她总是敢直视皇上,像受伤的小羊一样。皇上一直说云嫔的眼睛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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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21 08:36
  云嫔率养心殿当差的太监、宫女、嬷嬷伺候皇上漱洗毕,进过早茶点,便一齐跪在地上恭送皇上早朝。
  皇上上早朝其实不远,从后殿经过一条很短的廊子,便拖着他那条因为骑马摔伤而落了残疾的腿由一个小太监扶着,一瘸一拐地慢慢踱步到前殿,在殿中央的宝座上坐下来,喝着太监奉上的六安瓜片茶水,随手翻阅案上的奏折。殿上太监急召早已跪在殿外丹陛下等候的大臣进殿奏事。
  这是平常日子的例行奏对,没有大朝会那种百官来朝、山呼万岁的场面。军机处章京们早已经拟好了进殿奏对的班次,第一起当然是军机处当值的三名军机大臣。
  军机大臣一共五位,首席军机大臣是文华殿大学士赛尚阿,因为太平天国洪秀全在广西起义,被派前去镇压,目前在前线;
  排在第二位的是体仁阁大学士祁寯藻,道光二十一年以户部尚书的身份进了军机处;
  排在第三位的是吏部尚书何汝霖,今年三月因为腿疾罢直了;
  排在第四位的是去年五月刚刚进入军机处的工部右侍郎彭蕴章;
  排在第五位的是去年刚从军机章京超擢为军机大臣的内阁学士穆荫。
  殿上太监传宣军机大臣进殿后,就垂手低头立于丹陛上大殿门外,有权带领军机大臣进殿奏对的,是当值的赏穿四团正龙补服的御前大臣、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而规矩是军机大臣中排名最后一个,俗称“打帘子军机”的内阁学士穆荫急速趋前掀起门帘,于是大家顺序鱼贯而入,在御案前早已经摆好的拜垫上跪下来向皇上请安。
  通常不参与朝政奏对的御前大臣、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叩头后,起身静静退出。他不是军机大臣,不能参与皇上与军机处的军政奏对,也就不能旁听,完成他带领引荐的职责后就必须退出。
  养心殿里很静,与往常一样,皇上先开口说话:“广西逆贼自广西省城桂林撤兵,朕前已有旨,令军机大臣赛尚阿和广西巡抚邹鸣鹤保奏守城有功各员,现如今保案已经上来了。”他停了一下,冷笑一声,说:“依朕看,他们也太不知道好歹了。简而言之,人数太多,过于冒滥。此次围攻广西桂林之贼众,虽经叠次攻击,其实并未大受惩创,乃是自行撤离,全数北窜,赛尚阿等岂能以省城解围视为奇功。广西巡抚邹鸣鹤所称击退贼匪,殊属失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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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21 08:37
  御案前跪着的三位军机大臣都没有言声。
  规矩是,除非皇上点名发问,一般先说话的应该是排名最前的军机大臣。
  文华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在前线,在这里跪着的三个军机大臣最有资格的是体仁阁大学士祁寯藻。祁寯藻,字春圃,他是山西寿阳人。嘉庆十九年的进士,道光十九年已官至兵部尚书。在道光朝,他是与权相穆彰阿针锋相对的一个耿直之臣。皇上继位,咸丰元年就入阁拜相,授体仁阁大学士。这时,他略一犹疑,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启奏皇上,赛尚阿和邹鸣鹤的保案,人数确实多了点……”
  皇上不耐烦地冷冷打断他的话:“不是多了点,而是过于冒滥。再说,广西逆贼虽未攻克桂林,但也未遭重创,而是自行撤离,全数北上。”
  军机处排名最后,俗称“打帘子军机”的穆荫,字清轩,托和络氏,是满洲正白旗人。他由官学生考授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进军机处也多年了,去年三月赛尚阿被派去南边督办围剿广西造乱,他被超擢为军机大臣,当时就有人反对,有一个叫苏廷魁的给事中上折称穆荫超擢太骤,易启幸进之门,并称俟赛尚阿回京后,仍令该员回章京当差,黜陟自下。结果这个苏廷魁立遭皇上申斥。穆荫这时觉得自己应该为赛尚阿他们说两句,否则将来恩宠正隆的赛中堂回来了,自己很难办。他于是鼓起勇气说:“皇上明鉴,广西逆贼围攻省城一个月。官军叠次挫败攻城逆贼,论理该奖。”
  皇上摇了摇头,说:“朕不信邹鸣鹤重创逆贼,纯属夸大战功。”指着一言不发的彭蕴章说:“你拟旨,著赛尚阿将单片内所开各员逐一确查,核实酌奖。并著广西布政使劳崇光一体查核,不得任意滥保,致滋虚冒。至于那些在籍绅士,本无守土之责,该员等同心协力,自应量加奖励,著赛尚阿一并查明,覆核酌保,候朕施恩。”
  彭蕴章叩头答:“嗻。”
  停了片刻,皇上又低声问:“现在广西逆贼踪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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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21 08:38
  祁寯藻奏道:“回皇上,湖广总督程矞采折报,广西全州城垣被逆匪轰陷,贼踪距湖南甚近。现在永州镇总兵孙应照等防守湖南和广西交界之黄沙河,提督鲍起豹已经移扎永州。前任提督余万清则由广东赶回,赴道州堵截。该提督现于水陆两路严密设防,厚集兵力,以期堵剿兼施。”
  皇上怒道:“失掉全州,逆贼就会窜入湖南,越发难以收拾了。”看着祁寯藻,说:“桂林固属广西省城重地,而全州亦系藩篱。此中一判重轻,不免迹分畛域。邹鸣鹤竟然顾此失彼,真无天良也。邹鸣鹤可恨之至,著撤去广西巡抚,令广西布政使劳崇光补授。”
  祁寯藻道:“遵旨。”
  皇上想了想,又对彭蕴章说道:“你再拟旨,发一道明谕给劳崇光。劳崇光已补授广西巡抚,责无旁贷,随时与赛尚阿商办,合力同心,以期共济。总以力遏贼锋,勿致蔓延湖南是为至要。全州失守,在城文武下落如何,著即查明具奏。钦差大臣徐广缙如抵广西,即可专办剿捕事宜。该大臣此时应以湖南为重,若能乘逆贼水陆分窜,两路痛加剿洗,仍可转败为功。”
  看着几位军机大臣退出去,皇上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盖碗茶呷了一口,这时候,几位内务府大臣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轻轻跪在拜垫上,一起叩首道:“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将盖碗放在一个太监捧着的托盘里,清了一下嗓子,问:“皇贵太妃的慈寿,筹备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话儿。”专责此事的内务府大臣基溥回道:“恭逢康慈皇贵太妃慈寿,各直省大小官员送的寿礼,这两天紧着请皇贵太妃赏看,挑了不少东西赐给宫中各位主子和王府、贝勒府的福晋、格格们,其余的都摆在大殿前露台,等到寿宴后,连同在京各官送的寿礼分类收库。十一日挨同乐园唱的大戏,也都准备停当了”
  皇上点点头,说:“皇贵太妃这两天精神可好?记着令服侍的公公们和老妈子、官女子用心当差,千万别累着她老人家。”
  基溥等一齐磕头:“嗻。”
  皇上想了一下,又说:“对了,发一道明谕。朕在冲龄,仰蒙康慈皇贵太妃抚育深恩,前已加崇称号,锡爵推仁。兹于五月十一日,恭逢皇贵太妃慈寿,著在京王公文武官员,俱穿蟒袍补褂一日,用示尊崇。嗣后每年即著为例。”
  基溥等齐声说:“遵旨。”见皇上坐下了,于是跪安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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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21 08:38
  皇上早朝召对了几起臣工,处理了镇压广西太平天国起义等一大堆事务,退朝后仍回到养心殿后殿来,云嫔率众太监、宫女伺候着进早膳,他想到太平军已经攻克了广西全州,逼近湖南省境,赛尚阿、邹鸣鹤防堵如此不利,竟然还在忙着为几天前太平军撤离桂林之围而夸大其辞地邀功请赏,心绪烦乱,食意全无,只是随便吃了一点,便放下了筷子。
  云嫔见他心事重重,也不敢问,命太监们撤去膳食,沏了茶来陪着皇上慢饮。
  敬事房一个太监进来奏,皇上新近册封的兰贵人、丽贵人、璹贵人、瑃贵人、鑫常在、枚常在、婉常在九位宫廷主位奉旨于五月初九日进宫。”
  皇上这才想起了这回事,于是吩咐:“你们把东六宫和西六宫收拾出来,敬事房开具各主位所居宫寝,让她们各归本宫。”
  敬事房太监奏道:“回主子,奴才已经拟定一个条陈,所列各宫主位入居寝宫,请旨定夺。”
  皇上接过条陈,不看里边啰嗦的废话,只将夹片展开来看。
  十名主位的顺序是:
  钟粹宫贞嫔,钮祜禄氏,十六岁;
  承乾宫云嫔,武佳氏,十八岁;
  永寿宫玉嫔,叶赫伊尔根觉罗氏,十五岁;
  咸福宫英嫔,伊尔根觉罗氏,十八岁;
  储秀宫兰贵人,叶赫那拉氏,十八岁;
  延禧宫丽贵人,他他拉氏,十六岁;
  翊坤宫瑃贵人,瓜尔佳氏,十五岁;
  景仁宫婉常在,索绰络氏,十六岁;
  长春宫枚常在,徐佳氏,十八岁;
  太极殿鑫常在,佟佳氏,十七岁。
  皇上看过没有说什么,将片子放在桌子上。半晌才说:“现如今,只贞嫔和云嫔、玉嫔、英嫔在宫里伺候,其她将进宫的主位除了分派寝宫,其服侍的太监、妈妈、官女子等也也需分派停当,其应得份例每月奏报。”
  敬事房太监叩头:“嗻。”
  皇上点了点头,转向云嫔说:“云儿,你也回承乾宫吧。朕自今日起斋戒三日,初四日是夏至,要祭地于方泽。”
  云嫔听皇上说,便起身在皇上前福了福,带着本宫太监和宫女回承乾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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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群芳独落
  
  咸丰二年五月初九日,兰贵人乘着轿子,在銮仪卫和护军校的簇拥下,进了皇城的北门地安门,再进紫禁城的北门神武门,仍然到她当初选秀时来过的御花园,从花园西南角的琼园西门出去,进了西一长街西侧的第一个宫院——储秀宫。
  这里便是兰贵人的寝宫。
  储秀宫属紫禁城后宫西六宫之一,是个两进的大院儿,从东边的大成右门进来,就到了第二进院,北边是储秀宫正殿。正殿单檐歇山顶子,五楹,两边是三楹的东西配殿,南边是体和殿。正殿、两厢配殿的前廊与体和殿的后廊相连接,形成一个四合院。
  兰贵人下了轿,先在院中默默地站了片刻,扫视两边规规矩矩跪着的太监们一眼,才在两位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殿中。正间,迎面是地平台,紫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前,设了蟠龙宝座、香几、宫扇、香亭,上悬乾隆帝御书的“茂修内治”匾额。按规矩,这里是皇上临幸时升座的地方。两边有花梨木雕竹群板玻璃碧纱橱和花梨木雕玉兰花群板玻璃碧纱橱。
  在太监们的示意下,兰贵人先进了西间屋子。西间屋以花梨木雕万福万寿边框镶大玻璃隔断,分成次、里两间,西次间南窗、北窗下都设短炕,兰贵人在北窗前短炕上坐了。宫女献上茶来,兰贵人喝着六安茶,看着上头的花梨木雕梅花飞罩,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见到皇上该怎样说话。
  储秀宫首领太监杜福来进西次间里,先给兰贵人请安,然后率其他十二名在储秀宫当差的太监和四名宫女分批给兰贵人磕头,正式参见本宫主位。兰贵人捧着盖儿碗,轻轻呷呷茶,默默地看着他们。她力图尽快记住他们每个人的长相模样儿,并且,尽力从他们的模样长相以及举止行动上,判断他们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她知道,今后若要随心所欲地支使他们,让他们老实服帖地当差侍候,就得制住他们。她可不是那种被下人所左右的软弱无能的主子。在家时她就想过了,对皇上能察言观色、曲意奉承,对下人能了若指掌、严格控制,这皇宫里才有她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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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领太监杜福来五十多岁了,人是很憨厚的,兰贵人在家这些日子,对他已有所了解,自信控制他是不成问题的。而一旦掌握了他,就好制住其他人了。她要严格防止太监、宫女们结起伙来哄骗她。杜福来原在寿康宫康慈皇贵太妃名下当差,是八品官职太监,新近提升为储秀宫七品首领,正式官衔是:七品执守侍。这个官虽然不大,但是也相当于地方官的县太爷了。为了讨好新主子,他尽心尽力地为伺候兰贵人,希望今后随着兰贵人的晋封,他自己也能够爬到更高的位置上。
  巳正时分,皇上来到储秀宫与兰贵人同进早膳。宫中的规矩,皇上每日寅正起身,进早茶点,然后卯时上早朝召见王公大臣,处理朝政,巳正进早膳,午后申正进晚膳,戌时再进晚茶点,然后就寝。这样,宫中实际上只有早晚两次正膳,另两次是随意的茶点。对于一向在家吃惯早饭、午饭、晚饭一日三餐的兰贵人来说,得适应宫中的习惯。
  皇上名叫奕詝,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名讳,没有任何人可以直呼其名。除了祭祀大典以外,大概就是编撰史书的大臣才可以书写,而且还要缺写末笔。就算是他的庶母康慈皇贵太妃,也不会直呼他的名字,登基前总叫他四阿哥,如今就叫他皇上。
  他今年二十二岁,比兰贵人年长四岁。清瘦的面容,中等身材,因少时骑马摔伤,一条腿落了残疾,是个跛子。他今天戴的是万年丝生丝缨冠,穿着蓝芝地纱袍,石青直地纱褂,束白玉钩马尾钮带,蹬双青缎凉里皂靴。坐着四人抬肩舆,从养心殿来到储秀宫。
  兰贵人得到养心殿预先派出的太监的禀报,匆匆打扮了一下,理衣整鬓,到正殿大门外石阶下的明黄缎拜垫上跪着接驾。皇下了肩舆,看了兰贵人一眼,没有说话,背着手径直走进殿中,在蟠龙宝座上坐了下来。
  兰贵人跟进殿中,再次叩头,然后站起来垂手侍立一旁,听候吩咐。太监献茶,皇上取了盖儿碗,命兰贵人也坐下喝茶说话。立刻就有太监搬来个杌子,摆在皇上右前边,兰贵人向皇上谢恩,坐下了。
  皇上吹着热气儿,呷了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问:“现如今,每日吃什么药呢?”
  兰贵人愣了愣,没有想到皇上会问这个,一时窘得红了脸,半晌才答:“回皇上话儿,奴婢有一年多没得过病,平日一向不吃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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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也愣了愣,颇感意外地问:“朕看你身子骨挺虚弱,竟从来不大生病,也不常吃药调理?”
  兰贵人觉着这话问得实在有点别扭,可是眼前是皇上,不由她不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皇上。”
  皇上笑了,看着兰贵人说:“怪事儿,朕倒走了眼。”
  兰贵人不知说什么好,默默地抚弄着盖儿碗,掩饰窘态。这时,她心里真是慌乱极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好。”皇上站起来,将茶碗放在太监捧着的描金五彩茶盘中,说:“进早膳吧,边吃边聊。”
  兰贵人也赶紧站起来,点点头,将茶碗交给宫女,随皇上走出殿门,往对面的体和殿里去进早膳。
  体和殿也是五楹。中间是穿堂;东次间南北窗下摆着太师椅,东里间是暗间,设长榻可以小憩;西次间和西里间打通了,东西一溜儿摆了四张花梨木八仙桌子。皇上和兰贵人进来,先在东次间坐,皇上坐东边宝座上,兰贵人坐南窗下太师椅上。
  养心殿、储秀宫的太监们各司其职,上茶供皇上、兰贵人漱口,拧手巾把儿擦脸、擦手。殿上太监们则忙着将从御膳房用大食盒挑来的各种菜肴和主食摆在膳桌上,按规矩码放整齐了,得到皇上的允许后,管事的太监轻喝一声:“起盖儿。”于是立于桌子两侧的太监一齐伸手,将盆盘碗盒上的盖子拿下,顿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皇上这才起身,走过来在桌子西头的椅子上坐下。兰贵人则在右首相陪。
  四张八仙桌,加上南窗下和北窗下的长几,通共摆了几十个菜,连主食也有二三十种。这无论如何是吃不了的,但也不光是摆排场,菜多了,毕竟可以更随意地挑着吃。皇上吃得不多,兰贵人吃得更少,她不愿意在皇上面前显得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很能克制自己。她只吃了一点燕窝蜀野鸡,两个竹节卷小馒首。
  席间,皇上问她外头的菜价几何,肉多少钱一斤,兰贵人很圆滑地应付说,这些事都是家里的嬷嬷们操持,她从不过问。这就显出大家闺秀的样子了,行止有家教,不流于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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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点头,对兰贵人印象不错。
  进过早膳,洗手漱口,两人重新回到正殿,话题转到戏文上话就多起来,兰贵人也不象刚才那么拘束了。看看午初时分了,皇上不由得频频用手掩口,连连打呵欠。太监便很见机地奏请皇上至西里间午歇,同时,宫女们也开始给兰贵人宽衣,摘首饰。兰贵人心又急促地跳起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太监、宫女们都回避了,退出西里间,在外头承值。
  兰贵人羞得不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撩起帐子上了御榻。这时候,皇上已侧身躺着,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兰贵人按宫女的嘱咐,不能从皇上身上迈过,而是从脚边爬过去,在里边躺下,顺手扯过薄衾盖在身上。
  紧张、激动,甚至还有几分恐惧,使兰贵人的心鹿跳不已,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响声。这样捱了一个时辰,累得不行,内衣早都被汗水湿透了。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可是身上一机灵,又醒了,睁开眼看时,皇上已走了,只剩下那条盖过的薄衾散乱地堆在那里。
  兰贵人不知怎么的,心头猛一颤栗,泪水不由盈满眼眶,缓缓流了下来。她就象一只受人冷落了的小羊儿,蜷缩着身子,默默地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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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的太监来储秀宫宣皇上口谕:“著兰贵人至绮春园,跟康慈皇贵太妃请安。钦此。”
  兰贵人听了,赶紧换了衣裳,却不知道怎样去绮春园,由着当差已久的储秀宫太监引导打轿出了储秀宫,顺西一长街到遵义门前下轿跪迎皇上,随皇上銮驾到京城西北的绮春园给康慈皇贵太妃请安。
  在遵义门外跪迎皇上的还有其她九个宫廷主位,兰贵人先给皇上请安,然后与其她主位们以礼相见。这是第一次与她们见面,心里不免有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并且,她现在总算明白了,皇上为什么对她这样冷淡,十名主位,恐怕就属她自己长相稍差了。尽管她以挑剔的眼光去看她们,但她还是不能不承认,这九个主位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容貌,婷婷玉立的身材。
  她的自尊心受了损伤,不由得心头感到有些沉重。不过,她仍然面带微笑,尽可能显得落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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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2-22 00:48
  到了绮春园康慈皇贵太妃住处,皇上先进去,主位们在太监的暗示下,依次跟着皇上走。皇上带着十名主位给康慈皇贵太妃叩头请安,康慈皇贵太妃坐在宝座上,微笑道:“皇上起来吧,挨椅子上坐。”
  又向众主位们说:“你们也都别跪着了,都坐下,喝着茶咱娘们儿说话儿。”
  皇上谢了恩,和主位们分别坐下。宫女们献上茶来,大家品着,与康慈皇贵太妃随意说话聊天儿。
  康慈皇贵太妃姓博尔济吉特氏,过几天是十一日,就是她的四十一岁慈寿,由于平日吃斋念佛,过省心的安逸日子,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一些。她原是道光皇帝旻宁的静皇贵妃,是皇上的二哥奕纲、三哥奕继、六弟奕訢的生母,算是皇上的庶母之一。道光帝驾崩,皇上继承大统登极,改元咸丰,将她尊为孝慈皇贵妃,旋又尊为康慈皇贵太妃。
  当初,皇上的生母孝全成皇后病逝时,皇上年方十岁,尚在冲龄,康慈皇贵太妃以静贵妃接皇后之权,掌统摄六宫之责,便将他接到自己宫里,与自己的亲生儿子皇六子奕訢一起抚育。因此,皇上对康慈皇贵妃感情很深,一向视为亲生母亲一般。
  这里面还另有一段缘故。
  道光皇帝旻宁有九子,孟仲季三子早殇,皇上是四阿哥,名讳奕詝。皇五子奕誴过继给了三叔惇亲王绵恺为嗣。皇六子奕訢是康慈皇贵太妃所生三子中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当道光帝考虑传位于哪个皇子时,只有两个人选:就是四阿哥奕詝和六阿哥奕訢。因为当时七阿哥奕奕譞,八阿哥奕詥,九阿哥奕譓还小,并且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特别聪颖的地方。
  四阿哥奕詝和六阿哥奕訢都在上书房读书,各有自己的师傅。奕詝的师傅叫杜受田;奕訢的师傅叫卓秉恬。他们都使出了自己浑身的解数,明争暗斗,尽力促使自己的学生能够得以继承皇位。最后,杜受田成功了,击败了卓秉恬,使四阿哥奕詝得以继承大统,成为现在的皇上。
  而杜受田是怎样战胜对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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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传的说法很多,据说关键之处是一次南苑围猎。
  四阿哥奕詝书读得精,文字功夫上胜过六阿哥奕訢,但他自幼体弱,又因坠马伤了一条腿,在比武上是不能与六弟抗衡的,这也是公认的。偏偏那次行猎,道光帝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流露出大有以所获猎物多少以定储位的意思,这可乐坏了卓秉恬,也气坏了杜受田。
  老奸巨猾的杜受田再三思忖,决定以柔克刚,给四阿哥秘讲了一番“无为便是有为,有为便是无为”的道理,奕詝心领神会。
  围猎结束,六阿哥奕訢兴冲冲地将他射到的鹿、獐子、兔子等猎物摆在父皇马前,堆了一地;而四阿哥呢,竟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道光帝知道他瘦弱,但也不致如此,便觉奇怪,问他因由。四阿哥回答说,见着一只怀胎母鹿奔逃,不忍射杀,由此而想到春天乃是万物复苏、生灵繁衍之际,更不忍射杀其它野兽,故此,空手而归。
  道光帝听了频频点首,认为六阿哥勇而聪颖,四阿哥仁而宽厚,于是就凭四阿哥“时方春,鸟兽孳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这句话,乃定储位传于四阿哥,并御笔亲书四阿哥之名,装匣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
  皇上还知道,他之所以能够争得储位,这件事固然重要,但还有一层不为外人所知的关键处:当初他的生母孝全成皇后死时,曾托康慈皇贵太妃照顾他,康慈皇贵太妃答应了,并在以后的十年中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花费了不少心血。就在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奕訢与他竞争皇位时,康慈皇贵太妃肯定是念着孝全成皇后的面子,为他奕詝说了好话,从而使自己的亲生儿子落了选。
  自古以来,宫廷都是母以子贵,没有任何一位妃嫔肯在大位继承上,肯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置于养子之后,这份情意,奕詝觉得自己是终生报答不尽的。虽然,老皇帝生前没有把康慈皇贵太妃册立为皇后,她也不是奕詝的生母,按规矩是不能尊她为皇太后的,但皇上感念她的大恩大德,差不多已将她象皇太后一样尊养起来了。
  这时,康慈皇贵太妃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她一手拉扯大的皇上,打量着皇上这些如花似玉的主位们,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
  皇上向康慈皇贵太妃问安,无非是“您老人家膳食进得香?”“晚上歇得好?”“吃了那几付药觉着如何?”之类的套话。康慈皇贵太妃关怀皇上,也无非是“皇上处理朝政起得早,要早点歇着才好。”“饮食要有节制,心烦时也要尽量多吃,顺畅时却也不可贪多。”“补药少吃,皇上年轻,过热不宜”之类的套子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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