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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慈禧[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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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 09:49
第十七章  噩耗叠至

  尽管南边烽火连天、战事迭起,但是咸丰三年紫禁城的正月还是很热闹,宴饮、听戏,诸般庆典并未裁剪,过了初五,京中谓之“破五”,初六日,养心殿太监来到储秀宫,宣兰贵人到养心殿觐见。
  兰贵人心里明白,皇上这是叫她去看奏折,便乘暖轿由储秀宫太监簇拥着往养心殿而来。
  因皇上今日行祈谷大典,提前三天斋戒,住在了东六宫南边的斋宫,这时正好乘暖轿回养心殿来。
  住在东六宫最北边钟粹宫的皇后也随后到了。
  丽贵人的暖轿也到了,这时下了轿与兰贵人以礼相见。于是,两人一起跪在养心门外,给皇上和皇后请安,然后大家先后走入养心殿。
  今日皇上无早朝,大殿里空荡荡的十分安静,兰贵人、丽贵人跟着皇上、皇后经过大殿进入东暖阁,都坐下来喝茶,皇上又交代了阅折的规章,便起身离去。
  太监们奉旨将这几天积压的奏折都捧了进来放在案子上,兰贵人看看堆得竟如小山一般,心想怨不得皇上不胜其苦,这要是皇上自己都看,怕是忙到深夜也未必处理完,况且如今日皇上还要躬行大典,无法理政;就是平常日子处理朝政也不能全部批阅奏折,除了召对臣工,所有简派赴任的大小官员都要召见,考察其才具,无一例外。
  正想着,皇后已起身在案前翻检奏折,根据藤黄节略,将内务府等奏报的举凡涉及后宫事务的折子尽行挑了出来,令太监抱到自己桌前。
  兰贵人和丽贵人便将剩余大宗奏折分为两半,太监赶紧将折子各自抱到兰贵人和丽贵人桌前。
  正忙着,外边太监报:“回主子娘娘,永寿宫玉主儿来养心殿跟万岁爷请安。”
  皇后头也不抬地说:“罢了。皇上今日行祈谷大典,未在宫中。明儿个再来请安吧。” 又说,“钟粹宫也不必去了。这里忙着办事,过几日去永寿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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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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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 08:56
  太监“喳”了一声去了。
  兰贵人以前见过奏折,是阿玛奏事的折子,大都是师爷草就,阿玛过目后誊清拜上,那时候她完全看不懂,也不关心;现如今得关心了,也不会完全看不懂,但其实是不大看得懂。字虽清丽,且是小楷,但密密麻麻的全是官话,如何看得懂?
  偷偷看一眼丽贵人,竟是阅读如飞,看完了两个奏折了。
  兰贵人如何肯输给丽贵人?只怕今后挨宫里头混得出人头地,只此一途了。
  她展开一个装裱精美的题本,皱着眉头看,使劲看:
  户部谨题为循例汇题事臣等查得乾隆五年钦奉谕旨每岁仲冬令各省督抚将各府州县户口减增仓谷存用一一详细具奏并造册随奏咨部臣部于次年年底汇缮总册进呈节经遵办在案嗣于乾隆四十年四月内因直省奏报滋生户口相沿积习率多量为加增钦奉上谕令各省督抚等严饬所属嗣后务须查明实在民数具奏又于乾隆五十九年正月内钦奉上谕各省年终汇奏事件毋庸陆续具奏著于每年十月内截数咨报军机处仍交部分别核议具题各等因钦此经臣部通行各省遵照办理亦在案。
  今届汇题各省咸丰二年民数谷数之期除直隶省香河等七州县民数福建省谷数并台湾府属淡防等七厅县民数谷数届期均未造报又湖南省社仓谷数先据湖南巡抚咨报现在饬查有无亏缺请暂停造册俟查明后再行造送应令直隶总督福建巡抚湖南巡抚速饬分年查造送部俟造送到日臣部归于下届汇题册内开列其余奉天吉林直隶安徽江苏江西浙江福建湖北湖南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甘肃巴里坤乌鲁木齐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省据各该督抚府尹将军等造册送部臣部按册核算各省咸丰二年分实在民屯丁口共四万一百七十六万七千五十三名口较之咸丰元年分四万一百万八千五百七十四名口计多七十五万八千四百七十九名口以上各省民数据该督抚府尹将军等于咨册内声明俱系据实确查并无遗漏至各省该年存仓米谷三千五十三万一千九百八十二石六斗五升一合一勺较之咸丰元年分二千九百九十一万四千七百七十六石八斗九升五合计多六十一万七千二百五石七斗五升六合一勺谨将各省册报咸丰二年分民屯丁口及存仓米谷各数汇总核明缮写黄册恭呈御览。
  题本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如同粘在了一起,看得兰贵人脑袋登时大了许多,若是做皇上整天看这个,那可不怪皇上每天都唉声叹气地发牢骚,说做皇上乃天下最苦的差事,不能理解圣祖康熙皇帝、高宗乾隆皇帝竟以每日批览题本、奏折为乐事,都是六十年如一日,乐此不疲;世宗雍正皇帝除了每日阅览奏折,更飞笔疾书朱批,少则五六千言,动辄上万朱字。仅在位十三年,竟至累得吐血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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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 08:57
  兰贵人不往下看,翻到尾页,咬着朱唇,用指甲狠狠地划了一条斜痕,这表示皇上不用细看,一览而过即可。她相信,皇上不会有兴趣细看这劳什子,户部不就是报个咸丰二年全国的百姓人口和存谷总数吗,啰嗦到如此地步。
  再说,鬼才相信这种详细到每丁每口、每合每勺的数目,题本中竟说“确查并无遗漏”。
  兰贵人将户部的题本合上,这就算看完了一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要是这样,其实也不算很难,想着到皇上手里,只需批“知道了”三个字,大省精力。不由偷偷一笑,她想,这是不会误事的。
  斜眼看丽贵人,正巧丽贵人也抬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都低下了头。
  皇后却头也不抬,认真批阅,一边清了一下嗓子说;“认真阅折,不得敷衍。”
  直隶总督请赈直隶保定被水灾民一月口粮,展缓蓟、安、保定、景、高阳等四十一州县被水村庄新旧额赋,并津军厅、苇渔等课的折子,兰贵人也划了斜痕,她想,这是必做的,皇上不用细看,批了就是。
  她倒没想,现如今部库有没有银子来做赈济,南方战事趋紧,需要大量银钱饷粮。不过,不管皇上是否同意赈济,都不用细读这折子,批了就是。
  她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是阅而不批,绝不能参与决策意见,留指痕只是为了提示皇上有无必要详读而已。
  请赈安徽凤阳、灵璧、宿、五河、四州县及屯坐各卫被水被旱灾民一月口粮一折,也作如是划痕。
  湖南巡抚张亮基奏:“萧潮溃一犯,系贼中著名凶悍首逆,伪号西王。经生捦贼党罗五等供称该逆前在长沙城外被炮轰毙,尸埋老龙潭地方,现已起获尸身,验明枭锉。并将罗五等六犯,剜心致祭阵亡将士,差足洩公愤而慰忠魂。逆贼洪秀泉等肆扰楚粤,罪恶滔天,所有著名逆党,非死即逃,现在所余无几。……”这个折子,兰贵人划了横道,希望皇上细阅。因为皇上交代了,有关南方战局的事情,他都要详加批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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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 08:57
  下午,皇后和兰贵人、丽贵人在养心殿用晚膳;又看折子到晚上,又在养心殿用晚茶点。忙了足足一天,才各回本宫安歇。
  兰贵人觉得腰酸腿疼,脖子也别扭,但是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个差事,真正为皇上节劳。不过,还没有得到皇上的肯定,心中又不免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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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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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 08:58
  御前大臣、喀尔喀亲王车林多尔济带班觐见,几位军机大臣进入养心殿奏对。
  皇上的嘴里起了几个水泡,疼得直吸气,火太大了,皱着眉头说:“已革大学士赛尚阿,经朕简派钦差大臣,办理广西军务,未能迅速剿贼,致令蔓延楚省,劳师糜饷,深负朕恩。赛尚阿著即照裕诚等所拟,按律定为斩监候,秋后处决。”
  军机大臣们偷偷互视一眼,把头垂得更低,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愿意为赛尚阿说情。
  看来,皇上是真的急了,要大开杀戒。
  太平军自广西起事,一路攻城破寨,冲出广西,横扫湖南,震荡湖北,但是广西巡抚、两广总督、湖南巡抚、湖北巡抚、湖广总督,不断撤换,却一个也没杀。现在,终于动真格的要杀重臣,而文华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这个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字号的第一大官,首当其冲。
  皇上还不解恨,扫了跪着的军机大臣们一眼,又说道:“赛尚阿的几个儿子,也不脱重遣。銮仪卫冠军使崇绪、礼部主事崇熙、工部主事崇绮、吏部员外郎崇绚一并革职。”
  大殿里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
  祁寯藻奏“近日京城屡现异样,启奏皇上下旨,严密京城防务。”
  “嗯?”皇上警惕地扫视军机大臣们,显然,他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邵灿奏:“地安门外,有异服者六七人,沿街唱曲讨钱。经该地方盘诘,斥为汉奸。此六七人即登时变色,央求再三,急窜而散。”
  皇上又皱起了眉头:“会是广西逆匪派来的做探?亦或河南捻匪探子,也未可知。朕看,大抵泼皮无赖而已,不要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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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 08:59
  邵灿急奏:“西直门内北城根庙内,流寓十余人,以卖粗点心为名,举动颇觉可疑。并时有飞马之人至庙内共语,行踪诡秘。”
  穆荫见皇上将信将疑,奏道:“又闻东安门外有卖鱼者,其鱼腹内藏有利刃,经官兵看破,未知曾否拿获。”停了一下,见皇上很认真地听奏,于是又说:“京师地大人稠,五方杂处,应严查奸宄,最为要著。”
  皇上沉吟,说:“若如所奏,各处并非僻静处所,竟有奸人潜伏,成何事体。既经地方盘诘,官兵看破,何以不即拿获,任令央求窜散。”正色道:“西直门内庙寓之人,时有飞马往来,尤不难于侦获。著步军统领、顺天府、五城,按照所奏各情严密查拿,并严饬所属认真稽查。傥有似此行踪诡秘之人,即行密拿惩办,以杜奸萌。”
  祁寯藻、彭蕴章等齐道:“遵旨。”
  邵灿又奏:“直隶天津地方,有形迹可疑之人盘踞城外。自上年十二月间陆续而来,约有八百余人,口操山东、湖北两省土音,在西关、北关、客店分住。每人携带软鞘虎头刀一把或二把不等,两股服饰,各归一色。各有头目一名,众人皆听主使,其与市间交易多用洋钱。其姓氏皆称姓张,并云被灾逃难,欲到保定府,俟同伴到齐,即行前往。”
  皇上一拍御案,说道:“天津附近京畿,该匪徒等结伙盘踞至八百余人之多,该地方官岂能毫无觉察,何以直隶总督讷尔经额并未奏闻?倘若拿获,即著将审讯大概情形先行据实具奏。若尚未据禀报,即著遴派干员迅赴该处,密饬天津镇道会同查拿办理。该匪徒人数众多,必须严密掩捕,加以慎重。倘敢因循掩饰,化有为无,甚至机事不密,致该匪等闻风远扬,朕惟直隶总督讷尔经额是问。”
  彭蕴章叩头道:“臣拟旨呈进圣裁,廷寄讷尔经额知道。”
  祁寯藻奏:“署湖广总督张亮基,奏报署任谢恩。”
  “嗯,迅速前往,不准畏难,不准故意耽延。”
  祁寯藻又奏:“户部侍郎曾国藩在湖南原籍有折奏,帮办团练、查缉土匪等情形。另片称,俟有头绪即当回籍守制等语。”
  皇上说:“现在湖南土匪查缉尚未净尽,各处团练保卫乡闾最关紧要,该侍郎所奏训练章程,宜仿成法。但求其精,不求其多。既可防守省垣,复可查拿土匪,办理甚为妥协。著张亮基、潘铎会同该侍郎,悉心筹办,毋任有司视为具文。曾国藩系丁忧在籍大员,奉旨帮同地方办理团练事宜,原为保卫桑梓,惟当此设团训练、劝捐筹办之时,必须公正绅士,素为乡里信服者,会同地方大吏始终其事,庶克有济。曾国藩籍隶湘乡,距省不远,即帮办公事,亦于定省不致疏阔。著俟办理著有成效再行具奏,遵例回籍守制可也。”
  穆荫奏:“两江总督陆建瀛折奏,贼匪东窜,总兵阵亡,自请治罪,并以江宁紧要折回防剿。”
  皇上“哼”了一声,恨恨地说:“贼匪自窜踞武昌后,叠经降旨令两江总督陆建瀛驰赴九江,会同江西巡抚张芾剿办。乃由水路前进已觉迟缓,及闻所派镇将于上游接仗失事,该大臣辄即退保江宁,毫无布置,实属大负委任。陆建瀛著先行革职,仍责成办理地方军务,一面防守江宁,一面派兵援应安徽,以观后效。”又说:“祁寯藻,廷寄向荣,授钦差大臣、湖北提督。”
  祁寯藻说:“遵旨。现在大江南北两岸,重在向荣、琦善力剿。”
  皇上说:“安徽省城安庆,已危在旦夕。广西逆贼顺大江东下,江宁防务刻不容缓,严饬各督抚提镇,加紧防堵,倘敢玩守,严惩不贷。“
  军机大臣齐答:“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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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 09:00
  兰贵人和丽贵人仍每日随皇后到养心殿阅折,不过改为午后半日,以免太为辛劳。
  兰贵人经过二十来天熟悉,已经对阅读奏折较为顺畅,只是似懂非懂,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这就要说到两方面了,一个是读书不多,对奏折中用词典故知之甚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晚间临睡前多读书一个法子,但这不是一时半日就能提高的;再一个就是对官员的了解,何人何职,是何出身,操守如何,性情如何,这也需要相当长时间的了解,才能了然于心。
  政务繁杂,题本、奏折的内容牵扯到方方面面,涉及极广,而眼下最最要紧的就是大江两岸的战事。
  她知道,太平军已经攻占湖北省会武昌,而后放弃武昌顺江东下,已过江西九江,直逼安徽省城安庆,不由心中万分紧张。因为,太平军的目标已经很明确,就是直扑江苏江宁(南京),而途经之处,正好有阿玛驻节的安徽徽宁池太广道衙署所在地——芜湖。
  丽贵人抬头看兰贵人,兰贵人立刻感到了,偷看皇后一眼,正聚精会神看折子,于是朝伺候茶点的宫女努努嘴,宫女会意地轻轻过去,将丽贵人递来的一份奏折接过,转呈兰贵人。
  原来兰贵人最为担心的芜湖,已经全然撤防了,芜湖、荻港、板子矶等处防兵,全部撤归东、西梁山。这样一来,阿玛差不多就是独守空城了。武昌城陷时,湖北巡抚常大淳及合城大小文武官员基本殉难,那要是太平军攻占芜湖,阿玛岂能幸存?
  即便阿玛于混乱中逃出城外,也难免一死,因为地方官是有守土之责的,芜湖陷落,朝廷必治重罪。除非太平军掠城而过,芜湖幸存,但是现在守兵都已撤到东、西梁山固守,芜湖如何能保?
  兰贵人的额头洇出汗珠,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后悔托了瑞格格的父亲邵灿,把阿玛从山西归绥道调到安徽徽宁池广太道,这下子,真可傻眼了,肠子都悔青了。
  接着,兰贵人就看到了江西巡抚张芾奏报九江失守,自请治罪的折子。心中慌成一堆乱麻,脑子都有些空白了。
  正在这时,丽贵人发出了惊恐的轻微一声,皇后和兰贵人立刻抬头望向丽贵人。
  丽贵人自知失声,遂向皇后轻声说:“主子娘娘,周天爵奏报安徽省城安庆失守,安徽巡抚蒋文庆生死未卜。”
  兰贵人一听,刚刚得知上游的江西九江陷落,已令人倍感窒息,接着又传来安庆失守的奏报,这就是说,离芜湖已经不远了。她紧咬嘴唇,感到有些眩晕。
  皇后轻声说:“不要妄议朝政。此折重要,敬请皇上详阅处理。”
  丽贵人点点头,没敢再说什么,只是充满担忧地望向兰贵人。兰贵人已忍不住两行泪珠顺脸颊缓缓留下。
  皇后轻叹口气,低头处理她手中的事情。她想,无论怎样,也要等兰贵人家的事情弄清楚了,才好与皇上说话。不过,此刻所感到的就只有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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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4 04:01
  第十八章  印子学戏

  印子进怡亲王府三天了。
  由于宫里暂停进太监,内务府会计司将他分给了怡亲王府。
  尽管身心倍受摧残,但因为可以不进皇宫去伺候兰贵人,印子已经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和绮红一块逃亡关外的事,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就比登天还难。别的不说,绮红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这千里长途如何奔波呢?
  他们出逃一次失败了,不敢再想。
  随遇而安吧,印子决定暂在怡王府安顿下来。
  绮红呢,暂回景瑞家,有周太太说情,也无大事。
  昨天借着上街买菜,绮红跑到怡王府来看过印子,两人商量,先忍耐着,尽力积攒些钱,往后再说。照绮红的意思,将来还是要到乡下去买块薄田,做庄稼人的好。
  对于旗下奴仆来说,这可以算是个很高的欲望了。做一个自由的农民,靠自食其力过活,是许多奴仆的美梦,但极少有人实现这个梦想。
  印子进怡王府以后,先在内茶房干了些日子,随即便被王府司房调到了戏班子里学唱戏。
  怡亲王载垣这个人很喜欢听戏,花钱自建了个戏班叫小茂春班,聘请京城里的名角如八月仙等教戏、排戏。不过,方便是方便,也有弊病,怡王爷收的一个丫环做侍妾,竟跟戏班子里一个小白脸私通,被捉住了。怡王爷一怒这下将两个人都乱棍打死,装麻袋运出城去埋了。
  可福晋和侍妾们还是要听戏的啊,怡王爷便听从了清客们的建议,挑选小太监去班子里学戏,若逢年过节,或哪个妻妾过生日,叫戏班子里的人进来伺候戏。平常日子呢,哪位妻妾或格格要聚宴听戏,就叫小太监进来唱几段算了,免得再出家丑。
  印子就是这样被派了去的,拜掌班八月仙为师,学唱旦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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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4 04:04
  学戏的生活苦是苦,但印子还是很畅快的,因为师傅对他好,处处照应他。有了差迟,师傅也从不打他罚他,耐心地给他说,这使他很感动。
  如果不是绮红出了事,他可以平静地过上一段生活。可是老天爷太无情,专跟他过不去,使他在生活中再次遭到沉重打击,几乎使他过早地离开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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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4 17:10
  绮红借口买菜,跑到怡王府外头的小茂春班子来看印子好几次了。她担心他吃苦受罪,怕他挨打受骂,总是放心不下。
  这天她又来了,也是合该有事,怡王爷也来戏班子巡视,看艺人们是否认真学戏、排戏,刚巧碰上了。怡王爷见绮红长得很清秀,便吩咐管事的太监将她叫到王府里去,自己仍旧在戏班子里转,玩了会子锣,唱了几个段子,这才回府。想起那个小妞儿,便叫了管事太监来,问他这孩子是哪家的。
  管事太监说问过了,是兰贵人家里的丫环。
  怡王爷想了想,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便命那太监封了五十两银子送到景瑞家去,说是王府留用了,身价银照付。
  景瑞听说怡亲王买了绮红,哪敢收银子,又派人将银子原封不动退回王府,并说明,个把丫头,权当效敬王府。
  管事太监见不会出乱子,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将银子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至此,绮红的保障是一点儿没有了,轻而易举地从景瑞名下转到了怡亲王载垣名下。
  怡亲王载垣是康熙帝玄烨的六世孙。
  康熙帝共三十五子,其第十三子允祥,在康熙六十一年被刚刚继承皇位的四哥雍正帝胤稹封为怡亲王,这是“怡亲王”这一王爵的开始。
  雍正八年允祥卒,其第七子弘晓袭王爵,活到乾隆四十三年。
  第三代怡亲王名永琅,是弘晓次子。
  第四代怡亲王绵标,是永琅次子,一天王爷也没做过,嘉庆四年病死,第二年追封了这个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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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4 17:10
  接着,绵标的长子奕勋袭爵,做了第五代怡亲王,到嘉庆二十四年死去,传爵于长子载坊。
  载坊命薄,袭爵一年就病死了。
  怡亲王爵空了几年,到道光五年给了载坊的二弟载垣。
  从康熙帝到载垣,是六代人,但载垣是接了大哥的王爵,是为第七任怡亲王。
  怡亲王载垣这个人吃喝嫖赌无所不通,特别是好色,在王公贵族中算个顶尖儿。他玩过的女人和娈童,不计其数,并且杖杀灭口之事特多。但他倒也并不是个酒囊饭袋,或靠王爷的显爵沉溺于声色之中的那种人。他在政治上也颇有些手腕,早先在道光年间就得到重用,是御前大臣。
  清代王公,位之显赫否靠等级来决定,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等级不同待遇自然不同,这是不用说的,但这与权力并不太相关,真正要掌握一定的实权,必须有差使。
  什么差使呢?
  首先是军机大臣。
  清代内阁在雍正以后几乎成了虚架子,朝廷军政大权都在军机处。
  宗室王公贵族本来位显爵尊,如不受到皇上特别信任,一般不准他们染指这种极有实权的职务。自雍正以降,除了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在雍正十三年至乾隆二年以总理事务王大臣身分兼理过军机处事务以外,再就是嘉庆四年正月,和珅以后,成亲王永瑆入值过,也只当了十个月的军机大臣便罢直了,没有第四个宗室王公能够出任此职。
  其次是宗人府宗令,是相当于爱新觉罗的族长,专管皇室宗族事务。
  再就是领侍卫内大臣和御前大臣了,是皇上的心腹近臣。
  一般的亲王是与兼有“在御前行走”差使的亲王,无法相提并论的。
  怡亲王载垣是几名御前大臣之一。
  道光帝旻宁临死之前,就是把宗人府宗令定郡王载铨,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和五位军机大臣、一位总管内务府大臣叫到榻前托孤,公启御匣,宣示御书“皇四子立为皇太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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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4 17:11
  皇上登极以来,仍很重用怡亲王载垣,将他与郑亲王端华视为左膀右臂。
  怡亲王载垣在朝中混得很红,心情舒畅,也就活得格外有精神。虽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保养得好,体壮身强,炕上欲望极强,可说是欲壑难填。府中妻妾成群不说,房中丫环也是个个如同仙女一般,随意享用。
  绮红既已被怡亲王载垣看中,那就无论如何难逃他的魔掌了。自从到王府里当差以后,整天提心吊胆的,自知祸已临头,却又无可奈何,惟有与泪水相伴度日。
  这日,是六月初九,怡亲王载垣进宫去叩头恭贺皇上万寿,并被赐在乾清宫饮宴、听戏,掌灯时分才打轿回到府中。换了衣裳,坐着喝茶,与侍妾马佳氏说话儿。马佳氏见他脸膛紫红,象猪肝一样,知道又醉了,便小心翼翼地陪笑问道:“王爷今儿个听的什么戏?”
  怡亲王载垣摆手道:“承应大戏,没啥看头儿。”笑道:“今儿个叩头,见着皇后了。”
  马佳氏道:“是原来的贞贵妃吧?不是头年六月里头才册立中宫的?”
  怡亲王载垣点头,手指敲着茶几,有些出神儿,不知在想什么。
  马佳氏笑着问:“皇后长得极美的一个人儿吧?”
  怡样王载垣一惊,沉脸道:“不许胡说。议论主位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马佳氏吓得低下头,不言语了。
  怡亲王载垣焦躁地说:“这天儿,怎么这么热啊。”朝外喊:“手巾把儿。”
  绮红应声进来,用托盘端进两个刚用冰水涮过的手巾把儿,跪在怡亲王面前,伺候取用。
  怡亲王载垣打开手巾,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擦了一遍,然后扔在盘子里。
  绮红又捧至马佳氏跟前,伺候擦过,正想退出去,怡亲王载垣忽然说:“先别走。”
  绮红听说,又回来跪下,听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怡亲王载垣看着绮红,端详了一会儿,问她:“你叫个什么名儿来着?”
  绮红道:“回王爷,奴婢叫绮红。”
  “你今年十几?”
  “回王爷,奴婢今年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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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4 17:12
  “嗯。”怡亲王载垣点头,说:“你先把茶盘放下,我还有话问你。”
  绮红将茶盘放在一个茶几上,重新跪下。
  怡亲王载垣一把抓住绮红的手腕,使劲一拉,将她搂入怀中,说:“来,让我亲亲你。”
  绮红急了,本能地拚命挣扎。她没有想到,王爷当着马佳氏的面,竟会如此轻薄。
  怡亲王载垣冲动了,狂怒地将绮红按在炕上,胡亲乱吻着,一边动手撕她的衣裳,绮红就象落入狼爪下的羔羊,无力地挣扎着,很快就被撕掉了衣裳和红兜肚,洁白的胸脯暴露出来,这更引发了怡亲王的欲望。绮红将绝望的目光投向马佳氏,结果是更大的绝望。
  怡亲王载垣看到绮红大口喘息着,渐渐无力,便褪掉了绮红的裤子,强行将她奸污了。
  马佳氏冷冷地坐在一边,轻轻呷着茶。发生在眼前的这出惨剧,她浑然作未见之态。其实,她心里痛苦得很,当初,她也是被王爷这样破瓜的,而且是当着好几个丫环的面。最可恨的是,丫环中竟有人听王爷吩咐,帮着脱她的衣裳。从那时起,她便认为这王府中没一个好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是着了衣冠的野兽。
  印子自从绮红被买进王府以后,一直为她担心。他听说过王爷的荒淫行径,生怕绮红也惨遭黑手,可又没有办法,每天夜里哭泣,烧香为绮红消灾解难。
  戏班子进府里伺候过好几次戏了,他却始终打听不到绮红的半点消息。
  直到三个月以后,他才在王认里偶然见到绮红,他无论如何不敢认她了:原来白嫩的脸蛋儿,如今已成了蜡黄色儿;一向梳理得油光整齐的黑发,散乱得象堆草;总是洗熨得干净平整的衣裳,这会儿皱皱巴巴的。
  绮红含着泪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站着看了他片刻,突然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印子一直没见到她。
  又过了几个月,他才打听到,绮红怀了胎后流产了,已被王爷打发出去,配给了一个苏拉为妻。
  印子大病一场,好几次都想到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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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4 17:12
  但他的师傅八月仙照顾他,命他的几位小师兄看住他,印子这才咬牙挺了过来,忍辱负重,挣扎着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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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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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5 10:28
  第十九章  焦头烂额

  江宁是二月十一日被太平军攻陷的,十七日江苏巡抚杨文定的折报传来时,皇上终于气得病倒了。
  江宁古称金陵,在明代称为南京。是江南第一重镇。如今被太平天国占领,改为“天京”,大有形成与大清朝廷南北对峙、分庭抗礼的局面。情况还不止于此,太平军东冲西突,南踢北打,还在不断扩大战果。官军被处处击溃,抱头鼠窜,有多少城池丢了,地方官丧命。
  皇上恨沿江各地镇守城官不争气,决定凡临阵脱逃者,一律严行惩处。发了一道上谕,以六百里加急廷寄给两江总督怡良、暂署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杨文定、安徽巡抚李嘉端、江西巡抚张芾,命他们查拿追究逃跑官员。
  李嘉端原是刑部左侍郎,因安微巡抚蒋文庆在安庆被太平军破城时自杀了,皇上派他去接任。李嘉端一到任,便将布政使李本仁、按察使张熙宇,并狼山镇总兵官王鹏飞、副将赓音泰、游击德仁等一干文武官员,先后革职拿问,一一上折奏参。
  不过,他没有找到安徽徽宁池太广道道员惠徵,不知他究竟躲在哪里。只是打听到,惠徵携带银两印信,跑到了镇江,又听说在泾县一带。李嘉端当然知道惠徵是皇上的老丈人,但他不管这些,老实不客气地参奏说:“惠徵分巡江南六属,地方一切事务责无旁贷,何以所属被贼蹂躏,该道竟置之不理?即使护饷东下,而两月之久大江南北并非文报不通,乃迄今并无片纸禀函,其为避居别境已可概见。”最后说:“除由臣另行查办外,所有芫湖道员缺紧要,相应请旨迅赐简放,以重职守。”
  对于皇上来说,惠徵这样的丈人真是太给他丢脸了,看到李嘉端的弹劾折子,恼怒地发上谕说:“惠徵身任监司,于所属地方被贼蹂躏,何以携带银两印信避至镇江、泾县等处?惠徵究竟现在何处,该抚所闻逃避处所是否确实,仍著查明据实具奏。惠徵业已开缺,著即饬令听候查办。”
  接着便放了一个叫龄春的去任安徽徽宁池太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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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5 10:28
  皇上这时住在园子里,晚上召皇后来慎德堂侍寝,说起这桩事仍很气愤。皇后因带兰贵人和丽贵人阅折,早已知道了。因避干政嫌疑,所以只佯作不知。这时见皇上主动提起,想了想,因这事虽属朝政,但是关系到兰贵人的阿玛,说涉及宮掖也不勉强,便谨慎地劝道:“事情还没有查明,皇上也别生气。或者安徽巡抚蒋文庆临死前,派了惠徵护送银两转至镇江,也未可知。”
  皇上愤愤地道:“蒋文庆已经死了,这就叫死无对证,由着惠徵托词开脱罢了。无论如何,惠徵连个禀函也不给新任巡抚,这是说不过去的。”
  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天晚膳,储秀宫太监安德海奉兰贵人之命从兰贵人在圆明园里的住处——“别有洞天”去给皇上送菜,听慎德堂当差的一个同乡说起皇上为兰贵人之父发脾气的事,打听清楚了,便赶紧回“别有洞天”向主子禀报。
  兰贵人早已看到李嘉端的奏折,一直揣揣不安,一听皇上为阿玛的事在皇后那里发脾气,气得双颊通红,肝部又隐隐作痛起来。本来她就不太得意,如同坐冷宫一般,这一下父亲又把个道员官职丢了,若再以临阵脱逃罪惩处,叫她把脸往哪儿搁,今后怎么与其她主位见面?羞怒之下,鸣鸣哭起来。
  她真的很后悔,当初阿玛在山西归绥道干得不是挺好吗,干嘛非得托邵小姐的父亲把阿玛调到安徽去啊?肥缺,肥缺,这下子倒好,把个缺丢了,说不定还得治罪。
  现在,邵小姐的父亲邵灿倒是春风得意,做了军机大臣,但是现在再想办法托他是没用的,这样的案子,皇上亲自过问了,邵灿再大的官也不敢过问的。
  她想起崇绮和瑞格格的阿玛赛尚阿,那倒是官大,说到做官,没有超过他去的人了,文华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可怎么样呢?革了官职不说,连家都抄了,最后定为论斩,秋后处决,连崇绮都受连累把官职丢了。
  她心里害怕,想到一但确定阿玛是临阵脱逃,严行治罪之外,说不定也得抄家。若是闹到这个地步,那玛父可惨了,到晚年遭受这种打击,简直是灭顶之灾。她也想到母亲、妹妹、弟弟,那时处于何等悲惨的境地。进而又想到自己,除了在主位们中抬不起头来,恐怕皇上一怒之下,还会将她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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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5 10:29
  她没有吃晚茶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胡思乱想。这时,她忽然羡慕起荣禄来,荣禄的阿玛长寿在广西战死了,皇上当月就下旨,恩赐长寿等四个阵亡的总兵官世职,并建祠。听说,荣禄还因此得了荫生,并赏给主事官职。这是何等的荣耀。她想,倘若李嘉端查明了,阿玛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奉巡抚蒋文庆之令护饷东迁镇江,半路上与长毛(太平军)血战阵亡了,那……“唉,混帐!”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怎么能咒阿玛阵亡呢?这不是大不孝吗?简直是气糊涂了!”
  快天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阿玛光着膀子,握着腰刀,站在城楼上指挥兵勇们射箭、扔石头,与攻城的长毛血战……哟,不好了……长毛射上来的箭把阿玛的辫子打掉了,这要是没有辫子怎么成?不碍事,皇上念在他老人家是在跟长毛打仗,不会怪罪的。……哟,不好了,阿玛的腰刀掉了,眼看着两个青面獠牙的长毛爬上城楼来了……,对了,用水烟袋敲他们,阿玛从裤腰带上抽出水烟袋,敲长毛贼的头,这铜家伙打在人脑袋上,也狠着呢……啊,不好了,阿玛受伤了,流血了……这棺材好大呀,出殡的队伍好长啊……玛父、奶奶、二格格、照哥儿、桂哥儿、佛哥儿,连印子,都在哭……皇上来了,抱住她亲她,说:“兰贵人,你阿玛为国宣力,给朝廷立了大功。你别太伤心,朕给你家祖宗三代封典,给你阿玛建祠,赏你弟弟三等侍卫官职,打明儿个起,你就是兰嫔了,往后,朕总是疼你……”
  兰贵人醒了,知道只是黄粱一梦,望着帐子,泪水顺着鬓发滴到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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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6 02:19
  进过早茶点,兰贵人令安德海传轿,往“天地一家春”而来,给皇上后请安。皇后比她进宫早十多天,当时也不过是个贞贵人,谁知一个多月就连晋嫔、妃、贵妃,去年六月里竟封了皇后,成了主子娘娘。她恨不得长跪地上不起来,把脑袋碰起大血包,因为她有求于皇后,盼着皇后能够替她说说情儿,让皇上放过她父亲这当子事儿。
  皇后扶兰贵人起来,让她在短榻上坐,命双莲上茶,一边劝慰她。兰贵人呢,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滚,伤心极了。
  皇后这个人,心肠好,总爱将别人的难处、苦处放在心里惦量。兰贵人并无过失,可她阿玛这么不争气,连累得她也不好做人,确实够委屈的。皇后想,谁家也会有个闪失,出个乱子,能帮人一把度过难关,是积德的事儿。便劝慰兰贵人道:“兰姐姐别哭了,这桩事现如今还没有查清楚。若真正是你阿玛的错儿,我也会尽力去跟皇上说。是不是?”
  兰贵人见皇后肯替她说情儿,这才渐渐止住哭,说了不少感激的话。说是主子娘娘的大恩大德,终身不忘,这辈子心甘情愿伺候主子娘娘。
  从“天地一家春”出来,兰贵人回自己的“别有洞天”去,忽见英嫔从东边过来,便忙下了轿上前见礼。英嫔也下了轿,挽住兰贵人的手说,“别急着回去,上我这儿坐一坐。”
  兰贵人心中苦闷,正要找人说说话儿,遂点头答应,两人携手往“镂月开云”而来。
  “镂月开云“在”天地一家春”东边,兰贵人和英嫔绕过牡丹台,进了院子,往正殿纪恩堂的西间里坐,喝着茶说话儿。英嫔便问:“听说你家老爷官场不顺?”
  兰贵人叹口气道:“岂止官场不顺。他老人家在安徽徽宁池太广道任上,驻节芜湖,这不是城池被长毛贼破了吗?如今皇上怪罪下来……”说着,流下泪来。
  英嫔瞪眼道:“天塌了有长汉顶着,那些总督、巡抚老爷们干什么吃的?往下数也得先追究布政使、按察使,哪儿就轮到你阿玛了。再者说,地方官虽有守土的责任,可你阿玛毕竟只是个文官,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些武官大老爷们儿都干什么去了?”
  兰贵人见她不通,遂摆手道:“别说了。巡抚都死了,布政使、武将们也都拿问了,我阿玛怎么能够逃得过去……”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英嫔吃惊地问:“皇上已经有旨了?”
  兰贵人摇头,以帕拭泪,道:“现如今也不知道阿玛在哪儿,生死未卜。”
  英嫔听了,叹口气说:“若你阿玛不遭难,我想皇上是不会治罪的。无论如何,总有咱们的面子挨这儿,还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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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6 02:19
  兰贵人只是摇头,心想,皇上怕是早把我忘干净了,哪儿还谈得上面子?不过,她嘴里却说道:“只能往好处想吧,看万岁爷能不能开恩,绕过他老人家。”
  英嫔忽然来了义气,道:“兰姐姐,你放心,这事儿我去跟皇上说。保你家老爷平安无事。”
  兰贵人听说,抬起眼泪汪汪的眼睛,道:“如此,多谢英姐姐了。”说完要拜,英嫔赶忙扶住。
  兰贵人又说了些感激的话,方才告辞出来,回“别有洞天”去了。可她不知道,近来皇上根本就不召英嫔侍寝,英嫔也无法主动去慎德堂,见皇上是很难的。
  英嫔呢,随口一说,做了个人情,也觉着过意不去,开始还惦记这当子事儿,想见皇上时替兰贵人说说情儿,到末了一直没有机会,也就忘了。
  倒是皇后很帮兰贵人的忙,跟皇上讨面子。皇上因事情没个眉目,也不愿轻易答应,只说看情形办。
  到了四月二十日,皇上接到了安徽巡抚李嘉端于当月十六日拜发的奏折。李嘉端说:“查三月三十日准署两江总督臣杨文定咨称:安徽徽宁池太广道惠徵,前经陆督院建瀛调赴东西梁山办理粮台,嗣因梁山失险,江宁城闭,该道护解银两来至镇江,经本署督部堂奏明留办粮台在案。”
  皇上看到这儿,摇了摇脑袋,不记得署两江总督杨文定曾有过留惠徵于镇江办理粮台事务的奏请。且先不管他,看李嘉端怎么说:“四月十三日据泾县知县崔琳禀称:正月间该县西城外河下,来有宣船两只,内带火枪器械等物,问系该道眷属,现在城内王家巷居住。因外间谣言谐云假冒,所存盘费银四千两,恐有疏失,现存该县库内,候示。各等语。除由臣咨覆署督臣,饬令惠徵听侯查办外……”
  皇上心想,到泾县王家巷居住的,即便是惠徵的眷属,也是侍妾或外室之类,否则姓崔的知县不敢怀疑是假冒,更不敢将他们的四千两盘费银收于县库内。有一点可断定,惠徵不在泾县。唉,既然皇后再三说情,兰贵人又可怜巴巴的,怎么办呢?还是先弄清楚惠徵是否真的被委办过粮台,是否真的护解银两这个关键处再作处置吧。于是在李嘉端的那个被丽贵人划了长长一道横痕的奏片上批了“另有旨”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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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6 02:20
  皇上只准丽贵人她们看折,不准议论朝政,自然不知道丽贵人是什么意见,也无需知道,但从丽贵人这道长长的横痕他可以知道,丽贵人十分关注此事,希望他详阅此折;皇后因为自已主动跟她聊起这件事,回护兰贵人和说情是很明白的,他还是高兴的。当然他不希望后宫的主位们掐得跟乌眼鸡似的,像英嫔她们几个就很不懂事。皇后、丽贵人在兰贵人家这档子事情上的做法,至少不是幸灾乐祸、火上浇油,他还是挺满意的。
  皇上在勤政亲贤殿召见军机时,就惠徵一事说:“惠徵委办粮台、护解银两是否属实,仍着李嘉端确查具奏。”
  军机大臣彭蕴章承旨,退出大殿拟旨,复上殿请皇上御览,无甚改动字句,便命军机章京眷清了,加盖银印,延寄安徽巡抚李嘉端。
  可能是李嘉端看出皇上口气松动,不再严厉追究惠徵是否“逃避”这个责任了,也松了劲儿,对这件事没有认真抓紧办,几个月下来,都无回奏。
  兰贵人可急坏了,熬了几个月,如同几年一般,不知父亲的情况到底如何。哭了无数次,却也无可奈何,只有干等。
  这期间,皇上对安徽各地方官和领兵宾官处罚极为严厉。狼山镇总兵王鹏飞被砍了脑袋;布政使李本仁,先是开炮抵抗太平军,后奉巡抚蒋文庆之命押解藩库银几十万两转移,在路上与太平军遭遇,被砍伤后以兵勇竭力抢救,才得以活命,皇上仍不饶他,以“隐忍偷生”,“不能妥为布置,以致失陷城池”之罪,拟处斩监候,秋后处决;按察使张熙宇和副将庚音泰,虽非临阵脱逃,但因战败,亦判流三千里,发新疆效力赎罪。
  兰贵人每天仔细阅览奏折,请丽贵人那边也帮她盯着,看到这些人都比她父亲罪过轻,处罚这样严厉,不由心惊肉跳,更加不安。更频繁地去钟粹宫,哭求皇后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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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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