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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慈禧[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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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4 00:46
  陈师傅坐着喝茶,一边问印子怡王府学戏的情形,不住点头说:“八月仙的徒弟,底子扎实。不过,你到底是学贴改生行的,不要以为有几年的底子,便可以省力,生行的许多玩艺儿,都得从头学起。”又说:“这是升平署,往后专门伺候主子娘娘和主位们,不比外头,唱砸了的话不是个仨俩钱儿的收入小事。”
  印子赶紧答应,听懂了。
  停了一会儿,陈师傅又问他怡王府里头都听过哪些靠把老生戏,印子想了想,拣熟悉的说了几出,如《战长沙》、《定军山》、《天水关》、《斩黄袍》、《雁门关》、《挑滑车》等。
  陈师傅问:“有出《绝燕岭》,你听过没有?”
  印子说:“回师傅的话儿,我没听过。”
  陈师傅道:“那就打这出戏学起。今儿个我就先教你这出戏。你要用心学。”
  接着,他先将这出戏的故事说给印子听。
  《绝燕岭》说的是隋朝未年的一个老将定燕平,率兵攻打瓦岗寨,秦叔宝、程咬金等众英雄迎战,都不是他的对手,一个个败下阵去,最后天下第七条好汉小将罗成出战,打败了他,定燕平来到绝燕岭下,愤而自刎。
  故事倒是挺简单,可陈师傅的口气却不大对劲儿,他说:“你可知道这定燕平是谁吗?当初,罗成之父罗艺、秦叔宝之父秦彝、杨林、定燕平,这四个人本是拜把子兄弟,小罗成得叫定燕平叔叔,他最厉害的绝命枪法——回马枪,就是跟定燕平学的。可到末了,小罗成仗着年轻力壮,就靠这绝命枪法使得利落,差点儿把定燕平挑下马来。定燕平能不寒心?再加上碰巧绝燕岭这个地名儿又克他,定燕平这就心灰意冷了,惭愤之下自刎了。”说到这儿,陈师傅叹了口气,道:“正是俗话说的,教会了徒弟,逼死了师傅啊!”
  印子听了,不由一哆嗦,吓得跪下了。
  陈师傅两眼盯着印子,过了半天才说:“小印子,你记着,学艺倒是件容易事儿,我可以教你,别人照样可以教你,只要肯用心,下苦功,没有学不会的玩艺儿。最难的,莫过于做人。”他说到这儿,又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小子慢慢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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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4 13:51
  “师傅。”印子说:“我知道,做人要凭良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陈师傅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可不图你报什么恩。你只要做个正派人,就不辜负我一片苦心了。”他拍了拍印子的脑袋,温和地说:“你起来吧。地上怪凉的。往后,咱爷俩之间别这么多的礼儿。”又说:“做个正派人,可远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啊!”
  印子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心事重重的。
  学戏之前,陈师傅叫印子把行头都穿戴起来,说:“把行头儿穿戴整齐了,少落毛病,比方说,你平日练功不戴髯口,图省事,将来到台上舞这双枪,弄不好就得缠了。”
  他又亲手帮印子扮戏,除了不勾脸,所有硬靠、扎巾、翎子、狐尾、白满、厚底,一应俱全,都穿戴上了,这才开始教戏。
  这一开始学戏,印子才知道由贴改生行的难处,虽说在小茂春班子的时候,不论生旦净末丑,概从毯子功练起,一样地由师傅把着下腰、上腿、拿大顶,以后又练小翻、扑、提、毽子、抢背、扑虎,无论什么步儿都学着走,各式的飞腿、手式也都得练,师傅是要求徒弟们皆带十头网子的,无论生旦净末丑副外杂武流,哪行都来两下子,才好配戏,。可毕竟生行的许多功夫,学旦行的没有练过,比方髯口,就是从头起,叫真儿的话,这不叫学戏,根本就是基本功。
  陈师傅累得出汗了,可他倒真是一点儿也不烦,一遍一遍地给印子纠正,这使印子想起了当初跟八月仙师傅学戏的往事,简直一般无二,人都说师傅教徒弟是有限的,师傅带进门,修行在个人,全靠平日自己看,自己偷,可印子就接连遇到了这么两位好师傅。
  陈师傅见印子眼里含满泪水,便说:“你怎么了?还没到自刎的时辰,你这儿就老泪纵横了?”
  印子忍不住噗哧笑了,想到规矩,又赶紧忍住。
  陈师傅问:“你小子是不是有点累了,顶不住劲儿?”
  印子说:“回师傅话,我一点儿都不累。”
  陈师傅走到八仙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递给印子:“你也喝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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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4 16:21
  印子谢了,喝了一口茶水。
  陈师傅看了看日头,又说:“是该吃午饭的时辰了。好,今儿就到这儿。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明儿个再练吧。下晌,同乐园伺候戏,有我的差使,你好生看着,别贪玩儿,溜得没了影儿。”
  印子连忙答应,一边卸行头。
  午饭吃得好,老米饭每人两大碗,菜呢,几个人一盆,大家伙儿围着边吃边聊,满满的一盆熬白菜吃得精光,都吃得很香很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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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4 16:21
  吃过饭,不让午歇,都进园子去,上同乐园收拾行头,等着传戏。
  马公公说,今儿个仍是未初开戏。
  印子仍随着陈师傅,向传进宫来专门伺候戏的程老板、余先生、张先生等一一请了安,他们都坐着聊天儿,一点也不着急。
  过了一会儿,马公公匆匆忙忙地走进来,朝程老板他们说:“养心殿过来人了,你们预备接皇上口谕。”
  程老板、余先生、张先生等便都忙着换衣裳,等着吩咐。
  养心殿的太监金环来了,宣旨道:“皇上口谕:三庆班程长庚、卢胜奎、徐小香;春台班余三胜、胡喜禄;四喜班王九龄;双奎班张二奎。上去说话儿。钦此。”
  程老板、余先生、张先生等跪着听了,叩过头,便站起来跟着金环出去了。
  未时,马公公拿了皇上和主位们点的戏单子来,给大家派戏。印子听着戏名儿,有的是听过的,有的戏别说听,就连戏名也是头一回听说,还是陈师傅告诉他,这出戏演的是什么故事,哪行应工,大概多长的时辰,这才知道。
  今天统共点了十七出,算计起来,怎么也得唱到亥时才成。
  外边进宫来伺候戏的名角儿、内庭供奉、内学太监、民籍学生、筋斗学生,总共有几十口子人,大多是印子不认得的。
  打一通的时辰,程老板、余先生、张先生、卢先生他们都回来了,马公公跟他们说了派的戏目,因为方才皇上和主位们是当着他们的面点的戏,他们也都知道了。
  打二通时,刘赶三开笔勾脸,他在《群英会》里去蒋干,以方巾应工,虽然是后头的大轴子,但规矩是小花脸先开笔,其他人才能动笔,故而得先勾上。
  宫里边吹三通也是《得胜令》,前边台上捡场的紧着往下撤大摆台的什物,后头就由程老板、余先生、张先生三位带头,烧起香来,大家伙儿拜祖师爷、御后祖师牌位。
  第一出《福禄寿》是内学太监的差事,他们上去的时辰,印子隔着门帘儿往对面大殿里头看了看,见皇上和主位们还都没来,两厢的配殿里头,王公大臣们倒是到得挺齐全,凡有座儿的,都危襟端坐,静静儿的,彼此谁出不跟谁说话,也不吃眼前案几上摆的果子、克食,只偶尔有人端起盖碗来呷口茶,这些王爷、大人中,有不少是到怡王府听过戏的,故此他也认得一些,如五王爷惇亲王、六王爷恭亲王、七王爷醇郡王,郑亲王爷、怡亲王爷也在座;还有朝中的大学士裕相、贾相、军机老爷彭尚书、穆侍郎、杜侍郎;最常见的肃侍郎也在座。
  《福禄寿》唱完了,皇上和主位们来了,于是王公大臣,并演戏的、当差的,一齐跪下接驾,山呼万岁,皇上和主位们挨大殿里头入座。因为主位们在座,仍打着帘子。
  《二进宫》上来。扮李艳妃的是位供奉,听说姓董,不知怎么的徐彦昭、杨波二次进宫劝谏时,他按老的本子念了台词儿,没按新近改过的本子念,就听见大殿里头有人喊了倒好儿。
  后头,马公公气得直跺脚。
  印子想问问别人,是谁喊的倒好儿,可又不敢问,倒是吴春利碰了他胳膊,附耳悄声告诉他,是懿主儿喊的。
  吴春利说:“就凭懿贵主儿这一声儿,董供奉赏银是甭指望了,弄不好还得挨罚。
  印子问他是不是扣月例,他瞪着眼道:“那不是太便宜了?”告诉印子说:“就是供奉,该挨板子的照样儿打,一下子也少不了;该罚跪的罚跪,一刻也不减;又有一炷香、两炷香的差别,一炷香就是手里捧着一根香,一直烧完才准站起来;两炷香呢,头一根烧完了,再接上一根,再跪一炷香的时辰。内学有个叫李平安的,有回唱砸了,气得升平署总管李老爷罚他五炷香,腮帮子都吹肿了,待到五炷香一根接一根烧完,他站都站不起来了,爬回屋里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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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4 16:22
  印子听了伸舌头,这才真正感到陈师傅上午说的那番话的份量了,在宫里头唱戏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事,这是伺候皇上和主位们听,了得吗?”印子和吴春利又凑到门帘处去,往前偷看,只见皇上和主位们面前的檀木案子上都有戏本子,边听戏边翻看。
  吴春利告诉他,皇上和主位们看的戏本子叫作串贯,上头用各利颜色儿的笔写着剧目名字、演出时辰、人物扮相、唱词念白,连板式锣经、开打套数,乃至眼神儿表情、步子指法、反切韵律、尖闭字音等都详细地注明了,远比一般的总讲戏本子全得多,台上差一点,殿里头不懂戏的照串贯也看出差儿来,更甭说皇上和主子娘娘、懿主儿、丽主儿是常听戏的了。
  印子听着直害怕,怡王府可没这个,懂戏的看门道,不懂戏的凑热闹,有个一星半点儿的差池,机灵点儿也就圆过场了,砸不了,在这宫里头,没两下子可真正是吃不了这碗饭啊。
  《琴挑》唱得不坏,要下皇上的好儿来了,扮潘必正的生和扮陈妙常的贴都是内学的太监,一个叫乔荣寿,一个叫马喜顺,印子看见懿主儿特别赏了他两每人一盘果子。
  吴春利说:“皇上和懿主儿都特别喜欢昆腔。”
  《珍珠衫》、《滚钉板》先后上,去蒋兴哥和马义的民籍学生皆演得好,《摇钱树》则不太好,再下来是《四郎探母》,这出戏升平署规定唱三刻,张先生的杨四郎,另一个姓吴的先生扮铁镜公主。
  在怡王府时,印子不止一次听过张先生的戏,还听到过不少关于他老人家的传闻。
  据说张先生本名讳张胜奎,也有说他讳张士元的,号子英,原也是做官的,道光年间挨工部水司当经承,后因常以票友客串和春班,被同僚参了,革了官职,就正式下了海,改名讳二奎,一直搭和春班唱起戏来,这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才二十岁出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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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5 00:49
  现如今呢,他和大奎官刘先生共组双奎班,自己个儿也单创了一派,叫作京派。
  京城里头唱老生戏的,张先生与程老板、余先生三人不相上下的,大家伙儿称他们是三鼎甲。
  张先生嗓音宽亮响堂,行腔平稳质朴,字字坚实,地道的京调。
  今儿个,他又唱拿手戏《四郎探母》了,大家伙儿都知道殿里头准是好声不断,果然不假,皇上和主位们连连喝彩,一出戏下来,赏了不少的银子。
  下来是八刻的《混元盒》头二本。
  《混元盒》又叫《阐道除邪》,共八本,是闹妖的大戏。明世宗好长生术,知道皮匠陶谦得了点石金术,就召见他。陶谦请用童女烧炼,触怒玉帝,降凶神下凡间惩罚。大孤山水神金花圣母赴瑶池回来醉卧路旁,张天师怪她有失仙家尊严,脱了她的绣花鞋以示惩戒,金花圣母因此与天师结仇,聚妖闹事,并令小妖盗取张天师祖传的八挂五雷神印。监生赵国盛中试,以御史巡抚江西,青石精、白石怪摄取人妻,火炼人皮纸给赵,令转求张天师符印,实在是想以血光破天师的宝印,张天师识破,请火神烧死二妖,赵国盛不识天神,反诬张天师用了邪法,明世宗令召天师进京。红蟒、大铁猫、二铁猫、白狐、蛤蟆精、蝎子精、壁虎精等兴妖,先后为张天师制服,最后张天师用掌心雷、如意针将众妖收于混元盒内。明世宗知道了张天师的法力,于是罪责赵国盛;赵逃走,张天师细明世宗阐道除邪。
  这是出演起来很热闹的戏,可印子看主位们并不太喜欢,各自退下去用点心,随意聊天,只有皇上和懿主儿津津的味儿地一直坐着看戏,等到《乌盆记》上来时,主子娘娘和丽主儿等方才又归了座,接着听戏。
  余先生是春台班的台柱,他的嗓子很宽亮,但与程老板、张先生又不一样,就是他常把旦行的一些腔溶入生行的唱腔里头,因此听起来特别圆润流畅、婉转缠绵。
  余先生是以花腔著名京城的,不少人都学他,连小茂春班子的人也都钦服他,特别是八月仙师傅,本是旦行的,一反串生行,就学余先生的。
  他们本是同乡,都是湖北罗田人,并且师傅的妹子何氏就是嫁给余先生做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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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5 00:49
  八月仙师傅说,当初他和余先生一块儿来京城学唱戏时,入的就是春台班,拜的师傅是米喜子,后来,米先生于嘉庆二十四年离开北京,回湖北崇阳老家去了,第二年,嘉庆皇上驾崩,国丧期内京城禁戏,春台班也没了挑大梁的人物,就散伙了。道光二年,国丧禁戏之令一解,春台班又重组起来,余先生就和李六先生挑起梁来,一直到现如今,春台班全指着余先生呢。
  他的《乌盆记》,据吴春利说是宫里头百听不厌的戏呢。
  再下来是《混元盒》第三本,闹了四刻,主位们也就歇了四刻。
  陈师傅要上台了,印子在一旁伺候。
  陈师傅扮黄忠,扮上戏可真是够威风的,黄靠、金帅盔,扮严颜的是个供奉,白靠、银帅盔,其他孔明、夏候渊等,皆是内庭供奉们扮的,也都扮了戏,等着上台。
  陈师傅黄忠是打下场门上,那姓周的供奉扮严颜是打上场门上,两人双起霸后,念对:
  黄忠:老夫年高迈,严颜:颇有孙武才。
  黄忠:斩将如瓜滚,严颜:擒王列三台。
  黄忠:老夫,姓黄名忠字汉升,严颜:姓严颜名颜字子成。
  黄忠:今日主上龙意攻打萌关,生擒张郃。军师登台点将,你我辕门伺候。
  这几句念得英气豪爽,顿时皇上和主位们喝起好儿来。
  两人也就都下去了。
  赶到宝帐中拉过弓,孔明说:“多日未曾出兵,老将军刀法如何?”
  黄忠说:“若论刀法,阵前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孔明说:“帐下现有青铜宝刀,帐前演来,山人观看。”
  黄忠得令之后,唱快板:“军师又把令传下,命俺黄忠演刀法,青铜宝刀耍一耍。”
  接着便耍刀,其身段之威武,皇上和主位们又喝起好儿来。
  连后台的程老板、余先生和张先生,也都也赞了陈师傅一声。
  戌时,戏到了最热闹处,程老板的《群英会》上来,他把个鲁肃简直演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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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5 00:50
  卢胜奎的孔明、徐小香的周瑜、刘赶三的蒋干,都演得极好,殿里,两厢的喝彩声不断。
  散了戏,皇上又传了程老板、余先生、张先生、卢先生等几个人去,赏了不少银子、缎子,并赐果品、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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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5 00:51
  第廿六章  师徒情深

  印子进升平署一个多月了,仍然跟着陈师傅学戏。虽然每日起早贪黑,比在怡王府小茂春班子还要苦些,但一次打也没挨,只有一回马首领要罚他一炷香,还是陈师傅给他求情,免了罚跪,记在帐上。
  懿嫔二十岁生日以后,升平署又伺候了六回戏。
  陈师傅对印子说,倘无特旨命升平署伺候戏,一般每月是四回。
  这日早起练功后,内学首领马士成来说,皇上和主位们廿九日回城里,升平署要在十二月初一日到重华宫伺候戏,所以,从今日起开始陆续回城里,又吩咐:“大家伙儿赶紧吃早饭,好进园子里头去收拾行头、砌末,用骡马大车拉回城里。”
  大家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饭,赶紧进园子里归置,往外抬箱子,升平署的行头、砌末,比外边的梨园戏班子多得多,除了一些应留同乐园的封存在排房大库里以外,光是抬出来用骡马大车往城里拉的就有几十车,直到正午时分,大家才把这些行头、砌末装完了,仍在圆明园外的值庐吃了午饭,下午即起程回城里。
  回城的路上,印子和陈师傅及其他几位供奉同坐一车。那些供奉们皆因连日来未曾好好歇息,排戏、上戏累得够呛,都倚着箱子打瞌睡,而陈师傅却毫无倦意,抓紧这空儿接着给印子说《绝燕岭》。
  他特别叮嘱印子要好好练髯功,说:“定燕平来到绝燕岭下,想着自己英雄一世,如今竟败在小罗成手下,悲愤交加。这时候,要抖双枪、颤翎子、飘靠旗、动髯口,才能把他这气冲斗牛、怒不可遏演出来。动髯口时,自然是要靠气吹。但不能鼓腮帮子,要用丹田之气来冲。还不能起来就落,得飘得时辰长一些,形成水波纹的形状才好。这就得把气吹匀,不能一泄干净,还要学会换气。另外,除了吹气之外,也得用下巴颏抖动,但不准摇头晃脑,脖梗子坐住劲,两耳后部抖动,下巴颏儿随着,这才好看。”
  印子听着连连点头。
  陈师傅说得这么细,省去他走多少弯路,要是自己琢磨,费劲不说,还容易落下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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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5 00:51
  陈师傅又开了身后一个盔箱,从里边拿出两副髯口来,自己戴上一副,给印子戴上一副,他先做样儿,命印子跟着学,不一会儿,印子就做得很象样子了。
  一路上说戏、学戏,时间过得真快,印子从城里跟着万老爷来圆明园时,觉得路好长好长,身上也冷得打哆嗦,如今回城里,倒觉得路很短了似的,身上也一点儿没觉着冷。
  申牌时分,他们到了升平署,大家把箱子、砌末抬进大库里,马首领便叫大家歇息了。
  陈师傅去跟马首领告了假,回家里看看,并顺便给印子也请了两天假,马首领想了想,觉着徒弟跟师傅回家住两天,又不出京城,没什么不合规矩处,便也答应了。
  印子高兴极了,陈师傅才收下他这个徒弟不到两个月,就带他回家去住,这是很喜欢他呀。
  那日陈师傅唱《定军山》时,吴春利悄悄告诉他,陈师傅戏唱得好,为人也好,可惜过去从来不肯收徒弟,脾气有时有点儿古怪,刚跟陈师傅学戏那天,印子还有些害怕他,可通过这一个来月的相处,他倒觉得陈师傅这人挺厚道,并且,印子从心里就想去他家里看看,到底是个啥样子。
  说走就走,领了腰牌儿,印子跟着陈师傅出了皇城。
  陈师傅家住在正阳门外东边打磨厂,是个住着十来户人家的两进大杂院儿,这里住的大都是吃犁园饭的,只有两三家是玉器行或贷栈里做买卖的。有一家姓乐的,是西边同仁堂药店的帐房。吃犁园饭的,则大多数是程长庚三庆班的人。
  陈师傅进宫当供奉前,程长庚的三庆班、张二奎的双奎班,他都搭过,这大杂院儿里,除了他的师兄弟和子侄辈,就是他过去唱戏时场面上的人——吹笛子的、打锣的、弹弦子的。大家平日处得很好,和睦得象一家人,遇上事儿彼此照应,互相帮忙。
  果然,他们才走进大杂院儿,就见两个正往厨房里倒腾煤的孩子高兴地朝陈师傅打抬呼:“陈师叔,您老人家回来了。”又忙着往屋里让:“先进我们这屋里头暖和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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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5 00:52
  陈师傅一边笑着答应着,带着印子进了南屋,见里间出来个老头儿,先就请安:“四大爷,您老人家身上好。”
  老头儿笑眯眯地说:“陈二,你回来了。我才泡上的一壶高碎,你喝着暖和暖和。”又上下打量着印子,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呀?样儿挺机灵的。”
  陈师傅笑着说:“四大爷,这孩子是升平署里头内学的学生,是我新近才收的徒弟。您老人家看看,这孩子怎么样?”
  “噢。”老头儿有点惊讶地说:“陈二,你到底儿收徒弟了。当这些年供奉了,就是不当教习,这会子怎么又想开了呢?”
  陈师傅说:“我挺喜欢这孩子。再者说,上头几次三番地催着我带徒弟,我总推辞,老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长了,皇上说了话,反倒没脸,不如自己个儿看中了称心的,先就收了,教好教坏的,自己个儿的事儿,怨不着别人。”
  老头儿听着,频频点头,一边不住打量印子,弄得印子倒怪不好意思的。
  陈师傅又说:“若是哪天上头硬塞给你个傻不傻呆不呆的,又推辞不掉,那岂不更窝心晦气?”
  老头儿乐了,说:“这倒也是。”一面叫印子在椅子上坐下,问他,“你叫个什么大号啊?”
  印子恭敬地回答:“回老太爷的话儿,小的叫刘得印。”
  陈师傅又将印子的来历,跟老头儿说了一遍,连他在怡王府小茂春班子学戏都说了。
  正聊着,先前那两个抬煤的孩子搬完了煤,都进屋里来洗手,一面和陈师傅说话儿,很亲热的样子。
  他们问了园子里这些日子演戏情形,陈师傅一一告诉他们,陈师傅也问他们这些日子三庆班和双奎班的情形,都说不错。又告诉陈师傅,今天晚上张双奎茶楼有戏,陈师傅一听就说:“我去瞧瞧。”
  “行啊。陈师叔。”那两个孩子中提纪小的一个说:“杨师弟他们有日子没见着您了,昨儿个还念叨过,您老人家什么时候上双奎班来呢?”
  陈师傅笑了,连说:“今儿个晚上一准去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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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5 23:28
  老头儿磕着烟袋锅儿,说:“陈二,你们爷儿俩就挨我这儿吃吧。没什么好的,家常便饭。咱爷儿俩有日子没挨一块儿喝几盅了,今儿个晚上先闹它两盅,不耽误你去茶楼。”
  陈师傅供手道:“谢四大爷,不介了,这阵子挨圆明园承应,也该回家瞧瞧了。”
  年纪大点的孩子笑着说:“是啊,一个多月,把婶子惦念坏了。”
  陈师傅打他一拳,说:“柱子,你跟我上脸,将来你小子可别有啥想头儿了。我看你小子还是老实点好。”
  那孩子做个鬼脸说:“我可不敢得罪你老人家,要不我还得打一辈子光棍儿啊。”
  说笑着,陈师傅带着印子告辞出来,往后院儿走,路上,陈师傅说:“这一家子,老头儿姓周,原本是程老板的鼓师,现如今年纪大了,体弱多病,跟不上趟儿,不干了,挨家里头带几个手把儿徒弟。他的儿子和我是师兄弟,寿命短,故去有二年了。这两个孩子都是老头儿的孙子,大的名叫周金杰,挨三庆班唱生,今年二十。小的名叫周荣杰,挨双奎班学艺,也唱生,今年十七。”一边说,又给印子指点前院后院的几家,一边还不断和邻居们打招呼。
  看得出来,他在这大杂院儿里人缘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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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6 01:27
  陈师傅住后院儿的三间北房,在整个大杂院里,是最宽绰的了,房子也是最好的,这是他辛辛苦苦唱了大半辈子戏挣下来的血汗钱买的,看来他对自己的这份产业也挺得意,一进后院儿就向印子说:“喏,到家了。”
  陈师傅正和住东西厢房的邻居们打抬呼,从北屋里出来个中年女人,上身穿件蜡染面儿的绵袄,腰里系着围裙,说道:“当家的,你回来了。”就拿手巾给陈师傅抽打身上的浮土。
  陈师傅叫印子给她请安,告诉他这就是师母,印子忙跪下,请安见礼。
  师母拉起他来,笑着向陈师傅说:“这就是你新近收的徒弟吧?长得怪机灵的。”
  陈师傅哈哈笑着说:“怎么你倒先知道了,几时学会了算卦。”
  “算卦倒不会,我有耳报神是真的。”师母笑着说。
  “谁先回来?啊,是凤琦这小子吧?嘴倒挺快。”
  师母笑着说:“他那嘴,几时有过把门儿的?”
  他们这才知道,陈师傅的鼓师马凤琦倒比他们先回来一步。
  大家说笑着进了屋,陈师母便兑洗脸水,陈师傅和印子先后都洗了。陈师傅问:“大妞儿干啥去了?”
  陈师母说:“她出去买菜,今儿个晚上咱们吃馅儿。”
  陈师傅说:“别张罗。你随便弄点儿什么吃的就行,吃完我们还得上茶楼。今儿个晚上双奎班有戏。”
  陈师母嗔道:“挨园子里头忙活这一个多月了,也该歇一歇,又串的什么班子。”
  陈师傅说:“不一定就上。为的是看看俞菊笙、杨隆寿这几个孩子去,不知道他们近来可有长进了吗。虽不是我的徒弟,不知怎么的,总惦记着这几个小子。妞儿她妈,你说倒是怪不怪。”
  陈师母说:“这几个孩子都挺用功,将来一准儿出息。”说着动手择白菜。
  “妈,我买着一把儿韭菜。”外边有女孩儿进了后院。
  陈师傅笑着冲印子说:“大妞儿回来了,你听她这嗓门儿,人没到,声儿早到了。”
  大妞儿进屋来,先给父亲请安问好,回过头来看印子。
  陈师傅说:“小印子,她才十六。”
  大妞儿便叫印子:“师兄好。”
  印子也点头说:“师妹好。”
  陈师傅笑着说:“照规矩,小印子虽大两岁,也该叫大妞师姐才对,可咱不按那一套,这么着好,小印子大就是师兄。”
  大妞儿看印子说:“师兄,我见过你,挨八月仙师伯家里头。”
  印子想了想,却记不起来了。
  陈师傅说:“这天儿,你竟买着韭菜了。这得不少钱吧?”
  大妞儿说:“管它呢。先给你老人家和师兄包顿饺子再说。”
  “嗬,好大口气。”陈师傅说:“就好象你爸有万贯家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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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妞儿撅嘴说:“妈,您看我爸,咱想让他老人家吃舒服点儿,我爸他倒埋怨我花钱。”
  陈师母说:“行了,别逗嘴了。你们爷儿俩不在一块儿想得慌,碰到一块儿了,又没完没了的抬杠。赶紧弄馅儿吧,你爸他们吃了还得上茶楼呢。”
  大妞儿一听,说:“我也去。”忙着切菜弄饺子馅儿去了。
  印子觉得该干点什么,也挽袖子。
  陈师傅说:“你甭管,这儿没你什么事儿。这会儿,你老老实实给我到里间屋里睡觉,到晚上好好听戏,可不允许打盹儿。”
  印子说:“师傅,我没事儿,一点也不困。”
  “不成。”陈师傅板起了脸。
  印子只得到东间屋里,脱了衣裳上炕,陈师傅给他压了床大厚被窝,又把炉子捅得旺旺的,方才掀起帘出去了。
  印子头一回感到,人要是有了家,暖暖和和的,真是美极了。他从小就成了孤儿,从未享受过家庭的温暖,现在闭起眼睛来,连爹娘的模样儿都起不出来。又因为……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娶亲了,也就谈不上今后成家了,心一酸,又不由得滚下泪来。
  睡了也不知多少时辰,院里一片吵嚷声把印子惊醒了,他掀开被子,趴在炕上舔破一处窗户纸往外看,原来是个催账的,戴顶黑缎子瓜皮帽,胳肢窝里夹着算盘,手里拿着账簿子,约有五十来岁年纪,瘦得象猴子,在那儿指手画脚地伸着暴青筋的脖子穷吵。
  住西厢房的一个老头儿,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任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还嘴。听那意思,是头年里给他老伴儿发丧,欠冥器铺子的账至今还能还上,这又快到年关,故而人家来催账,还不起,就怒骂他。
  院里的人都给老头儿说情儿,可那催账的却越骂越凶,连老头儿的八辈祖宗都给绕上了。末了,还是陈师傅忍不住出去说话了:“我说高庆奎,你别这么作践人。不是说了吗,过些日子他儿子自会还你,干嘛这么阎王催命似的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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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庆奎冷笑一声,说:“陈二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指着吴三顺那个浑小子,我这个小铺子早关他娘的张了。”
  陈师傅抱着胳膊,冷冷地瞧着他,说:“不就是十两银子吗?我替七大爷还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还是陈二爷大慈大悲菩萨心,早有这话,我不说什么。”高庆奎脸上顿时消了怒气,堆满了笑。
  陈师母进屋来,开了柜子拿出银子,给陈师傅送出去,陈师傅仍给了那姓高的。
  高庆奎还绕舌头:“这下,连本带息全齐了,我也可以交账了。陈二爷,您可别生气,我这也是小本经营,赔累不起。”
  陈师傅不耐烦地说:“得,账都还清了吧。条子呢?”
  高庆奎忙从账簿子抽出吴老头画了押的借据,陈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嗤拉嗤拉给扯碎了,仍在地上。
  姓高的连说:“不用送,不用送。”溜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陈师母又提起了西屋吴老头,说:“老头儿现如今也真够掺,头年死了老伴,儿子、儿媳又都不管他,老头儿如今也搭不上戏班子了,只好靠捡破烂儿过日子。”
  陈师傅叹口气,说:“八月十五前两天,我在大栅栏儿碰上吴三顺那小子,喝得醉眼乜斜的,和个野鸡吊膀子呢。现如今他的嗓子也不行了,再过一年半载,也真不知他还在三庆班呆得住不,程老板再宽宏大量,也不能容他这样的。若一旦他搭不上班子了,那可……唉,这一家子人家啊!”
  陈师母说:“三顺媳妇也忒不象话,成天价好吃懒做,把个家治得象猪窝,哪儿象个过日子的。”
  陈师傅说:“他们搬天桥那边住去有二年了吧?不知还搬回来不?”
  陈师母说:“得,不搬回来还好点儿。老头儿虽穷,倒也清净。他们若搬回来,那厉害媳妇还不把公公折腾死。当初和她婆婆吵架,我半辈子都没见过骂得那么脏那么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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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师傅说:“老头儿艰难,咱家得时常不断接济他老人家。大妞儿,你平日里没事儿,帮他老洗洗衣裳啥的,也是街坊四邻的个样儿。”
  大妞儿说:“甭您说,我早干了,连水都是我帮他老人家挑的。”
  陈师傅笑了,说:“你要是个小子就好了。你妈没能耐,生个丫头片子给我。”
  陈师母脸一红,说:“观音不送,咱也没辙。赶明儿个咱们招个上门女婿不就结了。”
  大妞儿说:“妈,您别说了。”
  陈师傅说:“金杰这小子,我就挺喜欢。跟咱大妞儿也挺般配。”
  陈师母说:“这孩子将来倒是有出息。只是人家那边没托媒呢,你可别先张嘴。”
  大妞儿站起来,说:“吃个饭也不让人安生,净没边没沿儿地唠,我干脆屋里头吃去了。”
  陈师傅说:“怎么也得过二年才能让他们成亲,现如今说这话是早点儿。”
  陈师母说:“周家若托媒人来,先定下婚倒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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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廿七章  戏楼风波

  吃过晚饭,前院儿周荣杰来叫陈师傅,于是大家就去茶楼凑热闹。
  马凤琦和陈师傅是多年来形影不离的老搭挡了,估摸着陈师傅可能也上戏,便也带着琴和他们一块儿走,大妞儿缠着母亲非要一起去,陈师母只得答应,锁了门,说走就走。
  茶楼离打磨厂不远,在正阳门外路东肉市,从打磨厂穿胡同可以过去。不过陈师傅却愿走僻静的护城河边儿,他们就沿着河岸往西走,到正阳门桥头牌楼往南一拐,不远就到了。
  在怡王府小茂春班子的时候,印子听八月仙师傅说,茶楼是个老戏园子,明朝时就有了,到本朝乾隆年间,不知怎么的失了火,烧得精光,后来又重建起来,改名为广和茶楼。
  现在,有叫它广和戏园子的,也有叫它茶楼的,总归是一码子事。
  京城里戏园子不少,大都在外城,但是能与茶楼相比的却还不多。
  印子没来过茶楼,这是头一回。跟着陈师傅往里走,就见大门以里二门以外的过道里堆了不少砌末,估摸着都是今天晚上唱戏应用的物件,里边搁不下了,就都堆在这儿。不过,这也倒有一样好处,不识字而懂行的人,认不得报条上的戏名,凭这些个砌末就能知道今天晚上都上什么戏了。
  走过这段胡同,先到一处空场里,只见人声噪杂,到处都摆满了小吃摊子,有馄饨、面条、包子、饺子、驴打滚儿,也有卤煮小肠儿、羊杂碎、豆腐脑儿、爆羊肚儿、烧饼、油条等,还有各样干鲜果子、葵花籽儿、花生仁儿,这都十一月底快进腊月了,也不知小贩们从哪儿弄出来的这么些东西,印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四下看着,只是晚饭吃得太饱,什么也不想吃。
  大家正往里走,忽从北边门上下楼的房子里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瘦猴儿,挤过人群来朝陈师傅作揖打拱地套近乎:“嗬,陈二爷大驾光临,少见。”
  “噢。”陈师傅好象不太高兴地应敷:“原来是钱三儿。怎么着,这趟天津卫跑得发了财了吧?怎么又光顾这寒酸人的双奎班儿呢?不怕冲了您的财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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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6 11:15
  “咳,陈二爷哪里话。”钱三嬉皮笑脸地说:“别说咱哥儿们发不了财,就是真格的发了大财,也不敢忘了这帮哥儿们弟兄啊。至于说早先我那些过头的话,您……您就权当我是放屁,全是酒后疯话得了。你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往心里头去。”
  陈师傅冷冷地说:“我倒没什么,你往后只要嘴对着心就成了,别尽闲着没事瞎折腾,到头来自己个儿打自己嘴巴。”
  马凤琦笑着打趣他:“我当您钱三爷真的去发了笔大财呢,闹了半天,敢情还是得回来吃这碗饭啊。”
  “凤琦老弟。”钱三爷脸皮挺厚,仍陪着笑说:“陈二爷都不说什么了,你就不帮老哥美言两句,也别火上浇油了啊。”又让道:‘陈二爷,您账房里头坐会儿,喝碗茶再进去也不迟。”
  “不敢打忧。”陈师傅冷冷地说了一句,一拱手,接着往里走。
  印子他们自然是跟着。
  陈师傅喜欢的几个小师侄,一个叫杨隆寿,小名叫小全子,今年才十一岁。
  他老家是安徽桐城,小时随着家里大人来京师,进这双奎班学艺,如今还没有出科,却学了不少出戏了。
  另一个也姓杨,大号唤作月楼,绰号叫小猴子,他更小,才七、八岁。
  他的父亲名讳双喜,和陈师傅交情好,也在双奎班搭班,是京城里叫得很响的武旦。
  印子听说过,大刀戏是让杨先生演绝了的,没人能比。
  跟杨隆寿和杨月楼一起来迎他们的,还有一个姓俞名菊笙的,他年纪稍大一点,有十八岁了,是小猴子杨月楼的父亲杨双喜先生的徒弟。据说这俞菊笙是个火爆性子,为人耿直,愣头青一个,不时极好打抱不平,因此大家送他这个绰号,叫“俞毛包”。
  陈师傅一见他们,高兴得拍拍这个肩膀,摸摸那个脑袋,一看就知道是多么喜欢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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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6 22:21
  开戏之前,大家围坐在班主张二奎旁边,很热闹地聊着天儿。张二奎为人谦和,看着徒弟们,很是高兴,一边与陈师傅说话。等到打一通时,大家便不再闲聊,照规矩各忙各的事去了。
  陈师傅为了印子的缘故,特地请求张二奎加戏,加的就是那出《绝燕岭》,张二奎和另一个班主大奎官刘先生商量过,同意了。张二奎还拍了拍印子的脑袋说:“小印子,好好儿地学戏,跟着陈师傅,将来一准儿出息。”
  开戏以后,陈师傅不准印子在后台玩儿,命他上前边池子里,和陈师母、大妞儿坐一块儿听戏。
  茶楼这样的戏园子,是与王府里的戏台不一样的,比宫里的戏台就差得更远了,因为这地方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来,无所谓宾主,更无男女席之分,谁有钱谁就包好座儿,茶也上得好,瓜子、花生仁、酥糖和各样干鲜果品也上得齐全。
  茶楼的大戏台伸在院子里,迎面和左右两边都能坐人喝茶听戏,并且茶票包一间,七八百钱至一吊不等,其中以靠近左边下场门的那两间最贵,每间要收到一千二百钱,有时则直接要一两银子。
  楼下是散座儿,每个人要座儿钱一百文上下。
  正对戏台的楼上,向例不设座儿,听说这里边有个缘故,当年乾隆皇帝好微服私访,有时便上这茶楼来听戏,包的就是迎面楼上的官座儿,后来大家知道了,那是皇上坐的地方,一传十、十传百,再也没人敢包了,多少年下来,倒成了规矩。
  至于说楼下散座儿,倒是人挤人的。
  靠近戏台的地方叫池子,又分大池子、小池子,大池子在正中,坐的多是些经商的买卖人、衙门的差役等,每每在那里起哄,小池子在戏台两边,俗称“约鱼台”,大都是戏班子里的亲朋好友等,不用花什么钱。
  印子和陈师母、大妞儿自然是坐在小池子里,并且由俞菊笙给安置在左边下场门外。
  右边上场门挨着笛子、锣鼓、吵得人听不清楚戏。
  还有,坐的地方不能让台下的柱子挡眼,“吃柱头”是很别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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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16 23:58
  杨隆寿今天上的是《长坂坡》,去赵云。其他扮关羽、张飞、刘备、糜夫人、张郃、曹操、许褚的,大都是十二三岁的学生。印子全不认得。
  杨隆寿的戏已演得很好了,多少次得到喝彩,特别是当他接过幼主阿斗时,一见糜夫人要投井,急忙上前拦阻,一下子没抓住,只把糜夫人的帔抓了下来,这一下子要抓得是时候,早也不成,晚也不成,要恰到好处,而且得抓得准,抓不准的话会把里边的褶子抓住,要是把线尾子一齐抓住了,非把大头带下来不可,那就全砸了。
  掩井时,以枪拨土墙,干净利落,而后在扫头中急上马,又是一阵喝彩,听戏的还真是捧双奎班的小辈儿们。
  《连环套》是天霸戏,也是武生应工的,俞菊笙上来,扮的是黄天霸。印子以为他反串,可是一问师母,原来是他虽跟杨双奎学的武旦,因为个子太高,身上不好看了,去年也改武生了。仗着武功底子扎实,把个黄天霸演话了,台下喝声不断。窦儿墩、朱光祖、计全、关太、何路通、梁九公、彭公、施公、水泰、索奈、于成龙、贺天龙等,全是二十多岁的扮,印子是一个也不认得。
  周荣杰上来时,出了事。倒也不是他唱砸了,而是俞菊笙闯了祸。这出戏名叫《花舫缘》,印子在怡王府小茂春班子还学过这出戏,讲的是明朝才子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周荣杰扮唐伯虎,一个名叫陈丽杰的扮秋香,据说他俩常一块儿配戏,已经出了点名,人称“小双杰”。
  陈丽杰十五岁,扮相很俊,三次笑,一回比一回侨,引得官座里的几个年轻公子哄笑。
  这倒也是常事儿,总有那么一些轻浮的纨绔子弟跟台上唱戏的挤眉弄眼,唱戏的是绝对不能与他们计较,不然的话,饭碗非砸了不可,可他们闹得也忒过份了,戏还没散,跑后台去好几个,朝没御妆的陈丽杰动手动脚,吓得他一个劲儿躲。
  管事的陪着笑脸劝,又往人家手里塞银子,结果反倒挨了两个耳刮子。
  这一下,俞菊笙可火了,他脾气一上来,连张二奎和大奎官两位班主都喝不住他。他的武功扎实,三拳两脚,打得这几个无赖满地下爬,谁知这几个人跑出去,叫了几更多的人来,其中有几个倒是练功的,追着双奎班的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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