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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3-26 14:21

[分享]【雁北堂】天子的信条(冥灵作品)



花不癫儿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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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峰
白雪刺眼。谁也想不到,雪地里更惊心触目的是一截截断指,鲜血如红梅迸发。
陷在雪中的无助身躯上,架着十柄莹白色钢刀,每柄钢刀的首端都握在一名锦衣宫人的手中。不远处的血泊里是一匹拦腰被斩断的飞马。
一只玄色金丝暖靴,缓缓探到少年的头下,无情的抬起了一张失血惨白的脸。
“最后一次问你。”一个凛冽的语调,从一个白发白眉的清瘦少年口中吐出。说是白发白眉,阳光下发丝又泛着一丝蓝绿的水色,好似瞬间结霜的夏日湖面。白发少年的脸色阴鸷狠毒,“说,你把姜王妃藏在哪儿了?!”
话音刚落,同样是这个白发少年,却又面色一改,用一种极其阴柔的语调说道:“诶……兰玥啊兰玥,你贵为江南才子之首,竟然一点都不识时务。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你家中父母还在等你过节呢,你何苦把自己埋葬在这冰天雪地的玄武峰上。”
“呵呵……”地上的少年颤抖着,全身披雪却冷汗淋漓,他看着自己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惨笑不禁:“十指尽断,我还要什么才子之名。笔不能再提,酒不能再饮……至于父母……”
“是啊,即便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能比父母重要?何况姜姝早已是皇帝的女人,一个带罪在逃的妃子,值得你拼掉性命救她?你才十七岁的年纪,招出她下落,我们立刻送你回江南,我买十座书院给你,雇百名读书人给你录写,你照旧做一个感花伤月的吟诵诗人。”
兰玥忽然闭眼沉默,像是动了心,片刻后摇头,无声哀叹,“也罢,也罢,我并不想无声无息死在这寒岭之巅。你近前来,我告诉你姜姝的下落,她就在……”
兰玥残肢一阵剧痛,不由换了口气,无力的垂下头去。
白发少年急忙一振狐皮轻裘,弯腰俯身去听,就在耳朵凑近兰玥嘴旁时,兰玥竟抬头一口咬住他的耳坠,狠狠吞咬,金耳钩瞬间撕裂了白发少年的耳垂,鲜血顿时飚了兰玥一脸。白发少年捂住耳朵,咬牙切齿的跌退了出去。
兰玥含血将耳坠朝雪中一吐。仿佛还有话要说。白发少年却抽出了自己的佩刀,一刀挑入他的口中,刀尖从后脑勺穿刺了出来。美少年的头颅如疾风撕破的兰花瓣,浸血堕在雪中。
白发少年面无表情的抽出宝刀,在兰玥的衣服上反复擦去血污。
唯一的知情人死了,这冰雪之地,再去找谁问王妃的下落?总不见得将这雪山一寸一寸翻找过去。十名宫人面露难色,却没有人敢开口问。他们手忙脚乱的掏出药和纱布来为白发少年处理伤口。
但那曾经圆润的耳垂已经豁开了无法弥补的裂口,变成两片血淋淋的肉,鲜血一直蜿蜒到脖颈里去,染红了狐裘披风和披风上绣工精湛的白鸦图案。
兰玥万死都难消他心头之恨,“你们把这个人剁成肉泥,四处抛散!喂鹰与狼去!让他的魂就算回来,也看不到自己丁点全尸!”
“遵命!”十名宫人应道,转头便听到一阵劈剁的无情刀声。
“姜姝,就算将这座雪山翻过来!我也要活捉你回宫!”那个凛冽的声调再次从白发少年的口中响起。啊!他冲前方怒吼一声,声浪狂乱,仿佛掀起了一层巨大的雪暴。


江南兰庭酒坊
一滴一滴的水声,不像是在地下石室中回荡,而像是在一座幽谷石洞中。水声神秘悠远,叩动人的心旌。江南闷热的夏天,兰庭酒坊的地室里竟无一丝暑气。空气中弥漫的尽是酒香。
正在神龛前上香的少年,祈祷之语尚未出口,三支刚点燃的香竟毫无来由的拦腰一断为二,香头烫到他的手。少年眉间一皱,心脏忽然剧烈抽搐的疼痛起来,他捂住胸口低下身去,喉头一声痛苦的呜咽,随即鲜血便涌出了嘴唇,滴落在双膝下的蒲团上。
“霖儿……你怎么啦!”身后的中年妇人急切的问道。问话人正是兰家的女主人,兰珉。在她身边静静站立的儒雅男子是她的丈夫,兰襄芾。
少年不顾疼痛,匆匆拿起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抛,大凶之卦。
少年这才无奈道:“怕是兰玥已遭不测。那个白头少年提督找不到姜姝的下落,一定会重返兰家,到时兰姜两家恐怕要有灭顶之灾。”
“玥儿!”妇人听闻一子已死,不禁失声痛哭,兰襄芾面露悲色,仍是坚强得抱紧妻子在怀中,任她哭湿了衣衫。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不是我心生攀龙附凤的贪念,执意将女儿送进宫去,也不会招来今日这杀身之祸,还连累了你们兰家。”神龛后侧站立着另一对夫妇,前三品镇海将军姜霎与妻子姜沐雨。二人悲伤对视,相拥而泣。
“兰家的儿子与婢女,姜家的飞马。你我两家怎么都逃脱不了干系。吾子兰玥难舍旧情,一意孤行的引开了白鸦,就没有活着回来的打算。他心底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姜姝好好活下去。”
“此刻,姜姝在南去的货船上,已经离开了本国的海域,应当是平安了吧。”姜沐雨计算着时辰,语调却带着迟疑,希望丈夫能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石室入口却传来轻盈的响声,那是江南绸的裙底磨娑在地砖上的声音。
“父亲,母亲,不孝女姜姝在此。”姗姗而来的女子迎向众人的目光,一下跪倒在地。
“你,你怎么回来了!”姜沐雨瞪大双眼,怎么也不能相信,牺牲如此大代价救走的女儿,竟然任性的回到最危险的地方。她又气又急,差些晕倒在丈夫怀中。
姜姝在哭,凄凄望着前方少年问道,“兰霖哥哥,兰玥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兰霖低首,无言以对。石室中哭声一片。
姜姝点点头,泪如脱线珍珠。“兰玥即死,姜姝也不愿苟活在世,更不愿拖累两家老小。来时我已经服下毒药,片刻后将离开人世。请将我的尸首交予白鸦带回宫中复命。父亲毕竟曾是三品将军,对社稷有功,他们取得我的尸体,定不会再为难姜兰两家。”
“姝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姜沐兰扑上前一把抱住女儿,只觉得肩头一湿,侧脸看去,姜姝七窍涌血,已经毒发。
“这是何苦,这不是白白赔了兰玥的性命,糟蹋了他的一片苦心。”姜霎痛心疾首,上前与妻子一同抱着即将香消玉殒的女儿。“到底你都没有说出你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告诉爹爹,爹爹还能去御前为你喊冤。”
姜姝摇头苦笑,奄奄一息,“白鸦只手遮天,哪还是龙目能看清的天下,女儿死后,爹爹也不用再对这个王朝有何期盼,好好做个平头百姓,不用管谁在做皇帝。女儿最后求您一事,女儿与兰玥生不同衾死同穴,求您将我们的衣冠冢悄悄埋葬在一起。”
“为父我亲手造就的悲剧,如今还有什么脸面阻拦,只要你兰爹爹也答应……”姜霎悔泣道。
毒液在姜姝体内游走,秀美的容颜,此刻却密布着青紫的血筋,全身如针扎火燎一般剧痛。但她脸上却浮出了一丝圆梦般的笑容,她望着兰玥的父亲,柔声问道:“兰爹爹,你可答应我,我们……”
兰襄芾默许的点了点头,兰珉则痛哭不已。
姜姝的眼光无力浮动着,轻轻飘落,最后一次目光相交是与兰霖,万般情愫淡化如水,但她只字未提,脖颈向后一仰,彻底断了呼吸。
姝儿!姜家夫妇哀嚎着,石室内一片凄绝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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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6 14:22
玄武峰悬崖
三步开外就是万丈深渊。
一袭胭脂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帽沿已被一箭射破,一络络散发之间,露出了少女娇美的容颜。她的神色又惊又恐,心头却又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原本快步向前冲出去,便能纵身跳下万丈悬崖,可现在空中的道路被一双巨大的白色翅膀遮挡住了。
翅膀的主人,她认得,他刚到兰家时,她心中还嗔了一声这少白头好生俊俏,到底是宫里来的少提督,身姿挺拔,眸色如四月春光,全身上下无不透着威风光鲜,姿容竟不比闻名四方的美少年兰霖少爷差几分。
可偏偏想不到来的竟是一只来索命的白夜叉。
她惊魂未定,却又担心起兰玥公子的安危,急得在原地一圈一圈环顾,但是除了包围着她的白鸦们,并不见兰玥的踪影。
除去她帽沿的刹那,白头少年发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方才千刀万剐兰玥的怒火未曾消散,如今又愈加熊熊燃烧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乔装成姜王妃,和兰玥一起欺诈本座。”
少女噙泪颤抖着,没有回答。
少提督停在她面前,一边收起翅膀,一边掐住她的面颊,竟将她缓缓提离了地面,“你们要换着花样作死,我成全你们。”
少女泪流不止,缓缓闭上眼睛,只求一死了事。
见她如此安静,少提督忽然变了心意,一把松开她,阴阳怪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姜姝的什么人?你好好告诉我,我给你一个救姜姝的法子。”
女孩年少天真,跌跪在地还嘤嘤哭了几声,听他话,转又睁着一双无辜泪眼望向他,“我是兰家的婢女,兰桥。与姜家小姐并无关联。只是不忍心见兰玥公子为救姜小姐心焦。”
“喔……所以你是喜欢兰玥。”少提督一语道破少女的心思,“嘿嘿,全是愿为情死的痴情种。”
兰桥害羞的再次低下头去,默不做声。
“我们追姜姝追了大半个月,从京畿到江南,竟追到这寒天雪地里来了,我是早就心累体乏,懒得再折腾。你一个小小的奴婢既然愿拼得一死救姜姝,不如成全你吧。”说着,少提督从怀里抽出一把玛瑙柄匕首,朝她膝前一扔,“你把脸划花了自尽吧,到时候我就提着你的尸首回京复差。”
兰桥心一紧,懵了半天,双手哆嗦着想要碰触那柄匕首,却又不敢握住。
“横竖是死,怎么又不敢了?”少提督冷笑,“不是要帮姜姝么,冒名顶提就要做到一了百了。”
可是跳崖不过是眼一闭心一横的瞬间。而自毁容貌的死去,正值花样年纪的女子,怎样忍心下手。兰桥边想边哭,眼泪打湿了匕首。
“再不快点,我可就改变主意了,兰玥伙同婢女欺君罔上,窝藏逃妃,整个兰家都脱不了干系。你是要成全了你们这番苦心,还是等着看兰家被满门抄斩呢?”
兰桥低头只是哭。
少提督嘴角不耐烦的一歪,左手运功,显然是起了杀心。
女孩却颤巍巍举起了匕首,闭上眼用尖刃朝脸上割去,淋漓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哈哈哈,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够深,这边,这边再来一刀。”少提督愉快的叫嚷起来。
于是一刀接着一刀,直至血肉模糊。匕首才从兰桥手中绝望地滑落。剧痛使她无法说话。而他揪紧了她的头发,仰起她的脸,收了笑意,无情地说道:“你可真丑。你心爱的兰玥已经死啦,去地府找他吧!”
随即一掌将她推下了万丈悬崖。狂风夹雪,裹着一袭红裙的兰桥,鲜血与眼泪像是抛撒的千万粒细珠,朝空中飘散,皆是女子的痛苦与心伤。
直到眼看着兰桥坠入悬崖下的冰湖,少提督才满意的正了正衣冠,从牙缝里冷冷吐出一句话,又是那个寒冷的音调。
“这就是欺骗我凛央子的下场。”


姜府大厅
镶大理石面的紫檀木茶几与座椅已被一并撤下,姜府正厅东西两向的柱子都挂上了白布白幡。厅内停着一口新棺,棺中是姜家的长女姜姝,曾在一夜间享尽皇宠的新妃,又在一夜间成了罪人。如今只是一巨冰冷的尸体。
姜沐雨一直守在棺旁,用打湿的绢巾细细为女儿擦拭血污,女儿生前最要洁净,她不能让女儿一身脏污的离去。
血迹收拾完后,姜沐雨又为女儿细细化上妆粉与胭脂,忙了一整天,粒米未进。姜家幼子姜江,年方五岁,并不懂亲人间生离死别的伤痛,捧着几颗琉璃珠蹲在墙角指挥着一行蚂蚁玩。
庭院中忽然传来翅膀振动的声响,姜江以为是家中的天马飞回来了,拍着巴掌跑了出去。空中降落的却是之前来过的白头小哥哥。
“白乌鸦!白乌鸦!”稚子无知,只记得白头小哥哥的披风有个好不威风的白鸦标记,一边拍手一边喊嚷。
凛央子尚停在空中不屑一顾,姜霎从厅内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幼子一把抱起,朝后退回了安全的位置。凛央子知道他身手依然矫健,也清楚他曾经是先帝器重过的将军,姜霎负伤后辞官回归故里,先帝赏赐了姜家一匹极其珍贵的飞马。
现在马被他杀了,兰家的儿子也被他杀了,只带回了一双染血飞翼和一颗首级,凛央子派手下在外看守着它们,不到万不得以,他并不愿用这两样东西来逼迫姜兰二家就范,只怕到时犯了众怒,两家人要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凛央子缓缓降落,迎面看见的是座灵堂。
棺内所躺的女子正是他寻找多时的姜姝。凛央子不由双眉一紧,不知道内里又耍什么诈。
“我女儿的尸身在此,请少提督念在我曾为先帝为社稷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好好将她的棺椁带回京城吧。就说我女儿姜姝……”姜霎说到此强忍屈辱,捏紧双拳低头说道,“我女儿姜姝认罪,为了不拖累家人,自尽伏法。恳请提督为姜兰两家好言几句。若皇上仍有什么责罚,我姜霎愿一人承担。”
“好说,好说,我也不过是奉命办差,不想与人为难。”凛央子敷衍着,疾步来到棺材前,仔细确认姜姝的尸体,耳后有一颗小小的胭脂痣,并非伪装。
这正是姜姝,差使办了!凛央子心头暗喜。从箭袖中掏出鸦哨,迎空一吹,一声啸叫刺破天空。宫差尚未应声而来,从正门大步走来的是兰家长子,兰霖。
一袭铁色长衫,头佩樱花纹玉冠,身上没有别的装饰,整个人却像一件绝世珍宝,绽放着熠熠光彩。平民见官必需下跪,这是规矩,兰霖一手提着一只雕漆剔红食盒,一手掀衣跪下,仙姿秀逸,孤冷出尘,神色不卑不亢。
“启禀提督大人,这里是今年要随兰庭贡酒一起入京,孝敬白鸦府掌印大人的‘君子如兰’,是掌印大人最爱的江南酒。家父特取了四樽,请提督顺道带回府去,让掌印大人提前尝个鲜。”兰霖不徐不疾说道,声音如淙淙清流般悦耳。几句话既提了兰家对白鸦府的孝心,也道出了兰家与朝庭的微妙渊源。
此刻凛央子的手下也陆续飞进大院,凛央子使了个眼色,他们沉默不语,退在一边观望。
“兰家真是有心了。”凛央子干笑了几声,命手下接过食盒。有心等了等,但是兰霖只字不提兰玥的事。凛央子便先发制人,“我们这次来江南,只为追查姜王妃的下落,原本以为兰玥偷偷带着她逃走了呢,呵呵,追了一阵把人给追丢了,还好追丢了,你看我们一回来不就发现,姜王妃在这儿呢。至于兰玥的下落……”
“回禀提督,兰家教子无方。舍弟兰玥与家婢兰桥偷情私奔,让提督见笑了。家父震怒难消,已决心与他脱离父子名义,随他流落,绝不过问下落。”兰霖冷静地回答,面上没有一丝异色。
“这样啊……”凛央子眼珠转了转,好一句偷情私奔,听这意思,就算兰玥死了,兰家也没打算同白鸦府计较,这是在投诚还是在试探?管它呢。凛央子转脸看向棺材,姜姝死了就行,其他事都不重要,“那我也不问你们家事了,我赶着回京复命,就此别过了。”
凛央子一扬手,六名下属上前提起了棺椁,带着姜家老少悲伤的视线,缓缓飞出了庭院。
“恭送提督。”兰霖在姜家的哭声中依旧平静地喊了一声。背对着凛央子的他,听着远去的翅膀声响,这才露出了冷冷的绝决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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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6 14:27
玄武湖铁杉洞
“即便有人在人踪绝迹的玄武峰坠湖,也很难有人坠到湖底,更难有人被冲进这铁杉洞洞口。但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早晚有这么一天我会重获自由,为了这天,我等了三百年。”一个娇俏甜美的声音,情不自禁的说了一连串话,又在冰冷空旷的山洞里,兴奋的笑了半天,回应她的,只有四处阴森的水滴声。
三百年,衣衫早就潮湿腐烂了,女孩赤身裸体,身披一头一身浓密如藻的长发,活像是湖水里的水草精灵。
一双晨星般闪耀的美目,滴溜溜的转着,浓密的睫毛像是西域的羽扇,呼闪呼闪的眨动着。在这双美丽的眼睛下,却是一副生锈的金属口罩,口罩两头死死勒在女孩的耳朵上,每次转动头部,就会撕裂伤口,长年累月,结了厚厚的血痂。女孩双手双脚佩戴着沉重的镣铐,镣铐上的铁链被死死锁在岩石上,这使她的活动范围非常小。
现在,在她眼前,躺着一具奄奄一息的姑娘,从姑娘身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汇成一股细流,流到她脚边,她用手指蘸了鲜血,饥渴的将血滴过面罩上的小孔,喂入自己口中。但是这点血流很快便断了,坠湖的少女一点点恢复了意识。
“喂喂,姑娘!你醒啦?!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掉下来的?”
“我……我叫兰桥。”兰桥迷迷糊糊的,视线里有个姑娘坐在昏暗中不停问话,便回答了,“是被白鸦提督扔下来的。”
“白鸦不是青龙的奴才吗?青龙苏,白鸦动。”女孩喃喃自语,不解的问,“外头还是朱雀的天下吗?”
“不是了,一百年前就是青龙的天下了,朱雀全族被驱出了南海,流亡在外。”
“哈哈哈,朱雀赤焰王你也有这下场!早说有报应,王权王座就是报应,全都被我说中了吧。”女孩欣喜的拍手拍脚,转而又问兰桥,“喂喂喂,既然你是被害的,那这个白鸦提督就是你的仇人啦,我替你复仇好不好?我立下过誓约的,十年内来救我的人,我要吃了他,因为他来的太迟了;五十年内来救我的人,我要吃了他,但我会给他的后人金银财宝以表感谢。一百年内来救我的人,我要吃了他,但是他有什么愿望我都会替他完成的。这都三百年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兰桥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听清了复仇二字,竭力抬起头。
借着微微水光,女孩看见一张被割得血肉模糊破碎的脸。
“白鸦提督杀死了我心爱的人,骗我自毁容貌,又将我推下深渊。我的确要复仇,替自己也要替兰玥公子复仇。我要他深爱的人死在他的眼前,尝尽心碎的痛苦,生不如死的折磨,再要他受千刀万剐而亡。”兰桥咬牙切齿的说道。
“行啊,我答应你。我玄武千寻,以玄武族末代皇裔最后一名成员的身份起誓,只要我能离开玄武湖铁杉洞,你兰桥的仇人就是我千寻的仇人,一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用你的方式让他不得好死!”
“谢,谢谢你。”兰桥无力地垂下头去。
“什么就谢谢呀。我还没出去呢。你得再帮我一个忙。”千寻用长长的指甲尖敲击面罩,“这东西我自己取不下来,你爬过来,把它拽走。”
兰桥天性温顺,竟乖乖的爬了过去,伸手摸到面罩,不由得吃了一惊。
“谁把你囚禁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残忍的对待你?”兰桥疑惑的问道。
“你没有听说过玄武皇族吃人的传说吗?朱雀王当年不就是打着这个为民除害的名号,举兵起义,毁灭了我们玄武一族。我是唯一的公主,又曾与朱雀王孙有过婚约,那小子替我求情,才没杀我,把我囚禁在这里。可惜啊,他们算错了一件事情,玄武神魄并不在我皇兄体内,而在我体内,我才是吃人吃得最厉害的那一个!我是玄武全族的神女!只要我在,玄武一脉绝不会断,呵呵。我天天想着我会出去复仇复国,想不到他们自己灭了,才统治了两百年,真无能,敢不敢撑得久一点。”千寻说话,总有一种活泼雀跃的语调,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洞底独自被关了三百年。
啊…吃人…兰桥吓得手一松。
“面罩是乌金造的,天下能克制我的东西就这么一件,乌金会腐蚀我的皮肤。我这下半张脸恐怕比你的还难看。我的手也碰不了它。帮我个忙喽。否则我怎么出去替你报仇?”
“可,可是,你出去会吃人吗?”
“我答应你,我只吃坏人好吗?不吃人,我也没力气帮你杀仇人呀。”
可是……
“诶,快点好吗?看你的伤势也活不久啦,别最后你死了,我也没出去,你的仇人倒在外面快乐逍遥。想想你惨死的爱人呀。想想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公平?”千寻叹气撇嘴,晃头晃脑。
兰桥哭了,沉思了片刻,再次抬起手来触到面罩,她暗暗下了死心,用力将面罩从千寻的脸上撕扯下来,随即触动了伤势,喷出一口血来。千寻急忙吻她,其实是饮她的血,在鲜血的滋润下,千寻的所有伤口在快速愈合,容颜也在恢复。
“诶,你真的活不久了耶。”千寻抑制住吸干她血的念头,长出一口气,提醒她,“我也需要力量游出湖去。仇我一定会替你报。不如你好事做到底,给我吃了吧。总比在这洞里等死,然后腐烂了的强。”
兰桥气若游丝,虽然哭,但是内心绝决,她缓缓取下自己的玉兰花簪子为千寻佩上。然后悠悠笑了,仿佛兰玥正在眼前,谦谦温润的站立着,要接她一同离开人世。
“白,鸦,提,督。”她最后一字一顿念出仇人,而后闭上眼睛,咬舌自尽。
“真是刚烈的丫头,喏,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出去后,我就用你的名字生活,直到帮你报了仇再改回我自己的名字。那我就不客气啦。”千寻立下誓约,也不惭愧,张大嘴对着兰桥的咽喉,焦急的一口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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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明熙宫精舍


“后宫不问朝政虽然是祖宗的规矩。但朕自己没有搁好奏章,被姜妃不小心瞧见了。也不是什么大罪,关几天就好了。结果你们把人给弄丢了。人不见了,那就请回来呗。结果呢,派你们出去找人,又不是派你们去杀人。好好的王妃离了宫,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你们白鸦府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原本在兴致勃勃下棋的龙王晸,听到白鸦府的复命,气恼的将手中棋子扔在地上。
白鸦众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万死难辞其……”疚字未曾出口,凛央子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他没抬头,也知道这一掌是白鸦府掌印大人无束给的,还知道身后的白鸦府执笔管事八重儿一定在为此偷笑。
“你以为你一句万死难辞,皇上就会饶过你了?!”无束一掌后又接着一掌,第三掌直接打掉了凛央子的提督头冠,“我看你这少提督今天也当到头了。”
凛央子俯地领罪,一句也不争辩,任凭发落。
诶……棋盘另一边,一位身着石榴色锦袍的男子悠悠叹气,替凛央子开解道:“皇上啊,奴才也有奴才们的为难。这姜妃天性胆小,知道逃出宫去反而把事弄大了,恐怕忧虑难解,又怕连累家人,一时想不开,就以自尽了事。”
“所以呢?”龙王晸看向他,眼神里的怒色竟然减了不少。
“所以天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人已逝,皇上您就别再为此伤神动气,怒则伤肝呀。不如好好发葬了王妃,安抚她的家人,还她一个清静心安吧。”男子说道,语气十分温柔。
“朕喜欢这个姜王妃,就是因为整个后宫,她长得最像你。你又是最让朕心平气和的人。你说她死了,朕伤不伤心,难不难过?”
“可臣不是还在吗?好好的活在皇上您眼前,活到您瞧烦了臣为止。”
哈哈哈,龙王晸仰头大笑,“活到你们朱雀族东山再起,伐京复国,活到你雀丹颬弑君称王为止对不对?”
此话一出,锦袍男子哪还坐得定,立刻跌下紫檀须弥座,跪倒在龙王晸脚前,“罪臣不敢,罪臣若有反心,天诛地灭。”
龙王晸用鞋尖蹭他的额头,“好了啊,朕逗你玩的。”
但雀丹颬不敢起身。这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雀丹颸身为朱雀王孙后人,会留在青龙王城帝宫,只是一名人质。即便他与龙王晸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再好,他也时刻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伴君如伴虎,他必需谨言慎行,毕竟龙王晸并不是一个喜怒有常的帝王。
二人说了半天话,完全无视那跪了一地的白鸦众。
精舍内沉寂了片刻。
龙王晸扫了无束一眼,挥挥手,“就按贵妃的葬仪发丧吧,按例双倍给姜家发放抚恤,加封姜霎为安国公,姜家是不是还有个小儿子,若是像他爹一样从武,那就免他一路科举考试,成年礼后直接进宫殿试,到时朕酌情给他安排一个官职。”
“皇上,这赏赐是不是太丰厚了,姜妃只是新晋妃嫔,并非青龙族,亦无诞下龙嗣……”
“这边也没从严惩治你们办事不利啊。那边不从厚,朕怎么服众?你也知道姜妃是人族,千千万人族百姓,朕不用给他们一个交待?”龙王晸白了他一眼。
“臣无能,臣知罪,臣领命。”无束三俯首。
“嗯,退下去吧。”龙王晸不耐烦的挥挥手。
凛央子一声不吭。
无束示意八重儿捡起地上的头冠,知道这顶少提督头冠一时半会儿是戴不会凛央子头上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白鸦众三呼万岁退下。
龙王晸伸手去扯雀丹颬,把他拽了起来,在他光净的额头上弹了一个响指,“你架子是大,还想等朕抱你起来吗?”
雀丹颬边揉边笑,“臣不敢,只要皇上您高兴就好。”
“你是个男人,朕就不高兴,永远不高兴。你说你们朱雀家当年怎么不留个小公主在这里,偏留你这个长得比天下女子都好看的大男人。朕又不好断袖,看着你只能干着急,不开心。”
“比天下女子都好看?臣可担当不起。青龙天下,有一个最好看的男人在江南,兰庭酒坊里的少公子,名叫兰霖,姿容如神似仙,天下闻名。”
“听说过,但朕不相信,找天把他叫进宫来和你比一比。”
“好呀,臣也想见一见呢。”雀丹颬笑着,重新摆起了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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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6 14:30
白鸦府值房
进深五丈的房间,挂着两排白色灯笼,笼罩面料近看如雪,远看恰似明月。
房间内此时只有三个人。
石英镶贝紫檀椅上,端坐着白鸦府掌印大人无束。面前两步远,左边站立着少提督凛央子,右边站立着执笔少管事八重儿。
“你这次差事,受委屈了。”无束一反方才在皇帝面前的态度,语重心长的安慰着凛央子,看见他被割破的耳垂,知道这孩子最在意容貌,眼神里不禁流露出一丝心疼,“我让御医仔细替你伤口缝了线,上了药,但这伤口太深,将来恐怕要留下伤疤。”
“干爹无需担心,儿子不委屈。”凛央子面色坦然坚毅。
“是我的好儿子。”无束点点头,心中早有谋算,“姜妃本该一死,皇上那边的差事你办砸了,我的差事你办的没错。如今将计就计,你退下少提督的身份,悄悄离宫,再去一次江南。我怕姜妃死前还是透露了风声,若她的家人知道原委,早晚是个心患,不如一了百了。你明白爹爹的意思么?”
“儿子明白。”
“你这少提督的职务让八重儿先兼着,日后找机会,爹爹再替你向皇上讨回来。”无束将桌上的头冠递向右边,八重儿敬重的双手接过,面上难掩一丝窃喜,无束不得不瞪他一眼,提醒道,“听清楚,是让你先兼着。这种替白鸦府打先锋的紧要职务,论才能,你差得远。好好安心做你的执笔文差。”
“儿子知道。”八重儿怯生生的答道。
凛央子懒得看他,神色里有三分无奈与不屑。
无束说罢,看向地上带血的大锦袋,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带回的兰玥首级和飞马翅膀,我也看过了。兰家世代为皇族进贡美酒,与我也是十分礼待,照理不该结这种仇。我把你带回的‘君子如兰’验了一验,无毒。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不知道兰玥已经死在你手里,又或许他们想化干戈为玉帛,牺牲一个儿子,息事宁人。兰家不是什么大角色,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接近皇宫……你这次去江南,应机行事。若是兰姜两家牵连太深,不如就……”
无束做了一个了断的手势。
“儿子明白。”
“你要动一动脑筋,看看怎么能把事情做的无声无息,干净利落。要是万一闹大了,必然对你不利。倘若追查到你,你至死也不能供出白鸦府……索性你办完此事后,隐藏起来,不要回宫。等我消息后再做打算。”
“儿子知道了。”凛央子一一授命,没有半丝疑惑与违抗。但他知道,那个八重儿听到他可能无法回宫,一定又在边上偷笑。
无束站起身,叹了口气,拍拍凛央子肩膀,“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脱去官府,悄悄便衣出宫吧。”
凛央子拱手听命,俯身施礼后调头大步离开值房。
“八重儿,你一个人把这些拿下去烧了,不可被任何人察觉。”无束吩咐还在暗喜的八重儿,一边眼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孩子渐渐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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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6 14:33
江南紫竹苑
幽篁深处,紫竹苑的荷塘上弥漫着轻烟,正是江南夜晚最美的时刻。
湖面与天色,靛蓝透紫,流光穿梭,与点点萤火虫相映成趣。
兰霖双眸微阖,手指轻轻拨动着五弦琴。束发绸带随清风微微拂动。
空气里尽是青草与荷花的香气。
穿着黑色束身长裙的女子,从竹林上飘然跃下,几步来到他的身边。她轻轻摘去鬼头面具,撩拨长长的刘海,露出一张冷艳的鹅蛋脸,眼神凌厉如电,红唇丰润,是足以令天下男子一见倾心的尤物。但此刻,她娇羞的像一只小猫咪,主动依偎进兰霖的怀中。
“影娘。”兰霖搁下五弦琴,轻抚她的面庞,充满爱意的呼唤她的名字。
嗯。她抱紧他。抬头亲了亲他的面颊。却看见他恍惚的神情,哀伤的眼色。
“霖,如果你要复仇,就雇佣我吧,我去替你杀了那个白鸦提督。”
“我堂堂七尺男儿窝在家里,让我心爱的女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报仇?”兰霖苦笑着摇头,“我一直劝你脱离青堂,不要做刀尖上舔血的买卖,现在更不能雇佣你去当杀手。”
“难道你想亲自去报兰玥和姜姝的仇?”
“我与兰玥是手足之情,与姜姝是从小一起长大……”
“但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影娘有些急切地说道,“我第一次看见她望着你的眼神就知道,她喜欢你很久了,可你知道兰玥深爱她,就故意把她让给了弟弟。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兰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待她像妹妹一样。”
影娘自然是不信,蹙起了眉头。思来想去,还是担心他,“你怎么可能是白鸦府的对手,何况他们是受皇帝指使差遣,难道你能和皇帝过不去。”
“我至少要弄明白,姜姝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何罪致死?!”兰霖思索道,“你不觉得蹊跷吗?若是死囚,她一介弱质女流,怎么可能逃得出皇宫大内?逃回家,却又一字不提她在皇宫中所发生的事,只叫我们不要再追究……”
“所以别再追究啊,天知道有多大的危险和阴谋在里头。”影娘焦急的劝他,“你虽然向我学了一些武功,可毕竟不是强手,只身犯险,还是和白鸦府作对。不,我不许你去!”
“放心,进京后我会暗中调查,不弄清楚来龙去脉,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贸然行事。何况兰家现在只剩我一个独子,我还要延续兰家血脉,我会全身而退,回来与你成亲。”兰霖紧握她的双手,显然心意已决。听到成亲二字,影娘羞红了双颊。
“可我还是不放心,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离得开青堂?”
我……影娘哑口无言。青堂有酷刑一般严厉的戒律,她身为青堂堂主的女儿,也无法违背。她忧伤起来,缓缓解开腰间佩戴的短刀,交给兰霖,“这是青堂的鬼头短刀,上面刻着影字,倘若你在京城有任何危急和需要,将它交给码头上任何一名掌舵,他们会想办法让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会立刻赶来救你。”
“我希望永远不会用到它。”
“我想帮你,霖!”她说着,红了眼眶。
“我知道,嘘……”他轻抚她后背。她顺势揽住他,亲吻他的嘴唇与脸颊,一路吻到他的颈项,轻轻撩开了他的衣衫。双手则摸到他的后颈处,那里有他小时候留下的伤疤,后来纹了一个籣字掩饰住了疤痕。随即她的双手又慢慢探向他的胸膛,已经情难自抑。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的双手摁住,一切止于礼数。
“等我回来娶你。”
她咬住嘴唇,轻轻点点头。
“我走后,请多留心一下我的父母,还有姜家二老和幼子,万一有事,请帮助一下他们。”
“千万别与我客气,霖。”
他微笑,伸手轻轻拂她的刘海,吻她的额头。
二人环抱着,看那宁静的湖面,各怀离别的哀伤,温柔却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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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畔无名土堡
凛央子只身前往江南,一路想着方案。
江湖上最保险最万无一失的杀人方法,是去找青堂。青堂好比活阎王殿,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而且绝对不会透露出雇主的信息。请青堂杀人很贵,金银财物凛央子出的起,可是青堂杀人还要一个此人必死的理由,凛央子给不出来。因为这是事关白鸦府天大的绝密。
思量再三,他决定用毒。悄悄来到姜家府外潜伏了一天,原打算深夜动手,可是整个姜家静悄悄的,大门紧闭,一整天都没有人出入。凛央子纳闷,等到天一黑,便从偏僻的巷子里飞进姜府。若大的宅院,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蝉鸣。
凛央子点亮火折子,四处搜寻,全府竟然都空了,从主人家到奴婢全不在,行李收拾的很仓促,很多房间的地上都散乱着东西。他跑进后厅,在一张紫漆描金圆桌上发现一封信,展开一看,书信上仅写着一行字,我在郊外平江畔。凛央子心知此事有诡,急忙找到书房,研墨疾书一封密信,随后吹响鸦哨,不一会儿,窗边飞进了一只脚绑银质细筒的信鸦。凛央子将信塞进筒中,又将信鸦抛出窗去,见它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信里向掌印无束禀报,姜家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已经全家逃离。
当初他与掌印就商议过,姜妃能从牢狱中逃走,一路顺利回到家中,没有人暗中帮忙绝对不可能做到。如今姜家又提前做了准备。看来宫中一定有人在操控这一切,能做到这些的人,绝不是小角色。他要早早提醒掌印,让无束在宫内及时布署调查和防范。
写完信,他振翅飞出姜家,从空中回望,兰家也是静悄悄的,只有星点灯光,以兰姜两家的交情,他们应当早就通过气,全都准备好了。若是他们联手闹事,将来白鸦府必定得有人出来顶罪,最差的打算,他凛央子这条命要交待在这件差事上。
又或者,他能及时杀光兰姜两家的人,一个不留。
一路忐忑琢磨,凛央子飞到城郊,沿着平江河岸搜寻,不一会儿,越过一座小山头,便见黑暗的河滨草地上,站着一个手持火把的男子,在他身后是一个形状怪异的土堡,经年累月,土堡上长了杂草与树。
男子冲天上招手,凛央子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布衣装扮的姜霎。他飞低了一些,一股浓烈的火油味扑鼻而来。
忽听姜霎朗声说道,“我辞官前那一年,朝庭依旧没有根治官员贪腐,行军打仗被克扣军粮是寻常事,连火炮兵器都会短少。为了替我的继任,还有百姓留下后路,我在这里悄悄建了一座地下库房,私藏了一批为数不少的火药。等你来前,我已经用火油将我身后的这片草地都浸湿了,只要我将火把这么轻轻一扔……”
“呵呵,威肋我吗?”凛央子冷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大埋伏,原来就这样。你炸了这里,也就你一个人死。别忘了我会飞,再大的爆炸也伤不到我。”
凛央子说罢,又提防的飞高了一些。
“不用伤到你,我刚才说了,官员贪腐。巡抚贪了修筑大堤的银两。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洪水连年改变平江的河道,巡抚就这么胡乱的建筑大堤围上一围。今天我要炸的火药库就在这破堤边上,爆炸所引起的溃塌,就算龙王在这里也阻挡不了。沿江十一个县,几百万生民的性命,决口淹田,人畜无生。历史上应该还未发生过一次吧!”现在,换姜霎冷笑了。
凛央子听到决堤,不由寒毛倒竖,无法想象这竟然是姜霎真正的意图,“你用半辈子戎马生涯保卫的百姓,今天你要淹死他们?!”
“你这一生有过深爱的人吗?深爱到至死不渝,无怨无悔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和我们说的事情有关系吗?!”
“我深爱着我的妻儿。”
“所以呢!”凛央子被这些没来由的话激恼了。
“保卫天下百姓的时候,我心中更坚定的念头,就是要保卫守护好我的妻儿,他们是我的家!我深爱着我的孩子们!我的女儿在宫里一定蒙受了莫大的冤屈,我想你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少提督凛央子!”姜霎怒斥这个名字,“姜姝哪有什么能耐得罪天家皇帝,皇帝又会有什么密不能见光的仇恨,一定要她和我们全家的性命。我女儿情愿自尽,为了保护全家人,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她让我不要过问,不要追究,好好活下去。可是你们却要赶尽杀绝。”
说话间,姜霎将火把靠近草地。
“别!”凛央子急吼。
“你在这世上有过在乎的人吗?你深爱过谁,害怕失去他们吗?没有。所以你体会不到吧,年青人。你杀人从不过问来由,不管他有怎样的身世、喜乐与悲苦。我也曾经是个将军,杀过很多敌兵,你我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人,都曾杀人如麻,我怎么体会不到你的冷漠。可是如今我知道我错了,世上事一定是有报应,我们活的都太麻木不仁了。”姜霎苦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身为一个男人,如果我连我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国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是杀人如麻!但你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做不出炸堤的事,一夜间多少苍生要被洪水夺去性命!我想都不敢想!也担不起这样的罪孽!”
“你是想不到!你我谁都担不起!天下没有人担得起!但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发现你们白鸦府的所作所为!才会为此自责!说不定还会挖出更大的阴谋!是不是?!这就是天谴!”
“什,什么阴谋。”凛央子显然露怯了。
“告诉我女儿真正的死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白鸦府一定要为难我们姜家!”姜霎一脸怒容,斩钉截铁道。
我……凛央子万万想不到姜霎会用这种手段来逼迫自己说出真相,而他竟无一点招架之力。堂堂白鸦府少提督,在老将军面前,只是一个无能的毛头小孩。
也罢。凛央子一咬牙,飞落在地,缓缓走向姜霎,“你杀了我吧,一切都是我做的,我逼死的姜姝,我还要你们姜家死绝行了吧!!我给你刀,你在这儿一刀结果掉我,算是替你女儿报仇。”
“撒谎。”
“我没有撒谎。”
“那理由呢?我女儿与你无冤无仇!”
我……这又是一个困难的问题。凛央子苦笑,阴柔的腔调突然又冒出来了,“我贪慕你女儿的美色,对她图谋不轨,被拒绝后向皇帝诬告了她,一路陷害,怕我的事情败露,所以要你们全都死了我才心安。”
姜霎的脸色却比冰霜还冷,“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说出真相。”
凛央子小心翼翼往前走,双眼一直紧盯着火把,决心在说话的刹那间夺走它。但是姜霎早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一个果断的扬手,将火把朝身后抛了出去,就在凛央子展翅要扑去抢火把的瞬间,姜霎从腰间掏出火铳,迎面朝他开了一枪。凛央子猝不及防,子弹擦肩而过,而火把也稳稳的落在了被油浸湿的草地上,大火冲天而起,滚滚黑烟扑面而来。凛央子心中大喊了一声糟糕,掉头张开翅膀冲上云宵。在他身后则是轰隆隆震天巨响,爆炸的冲击几乎将他掀飞,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才狼狈的停下。
绝望的轰鸣的湍流声,汹涌的洪流如同发狂的千万猛兽冲泄四野,凛央子此刻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闭上眼,尽是生灵涂炭,惨绝人寰的画面。
他弄不清楚姜家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敢用这种方式与白鸦府拼得鱼死网破。如果姜霎一早准备好炸堤,他的家人一定躲在山上以防洪水……要不要去找他们……要不要继续……凛央子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胸口被爆炸震得发闷,他不敢低头去看洪水,也不敢再往下想。
他只知道这一次,自己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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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3-26 14:34
京城西口集市

虽然几乎人人都在聊着江南这场亘古未见的巨大水灾和源源不断来到京城的难民,但是热闹的集市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人群熙熙攘攘,喧嚣依旧。
玄武千寻好久没有逛过集市了,正站在一个糖人摊子前面和一群小丫头看摊主捏糖人,看得正欢。身后有人轻轻同她说话。
“这位姑娘,求问您一件事。”
声音真是动听,女孩们纷纷调转头来看。眼前站立着的男子,身着一袭常磐色锦袍,没有多余的佩饰,五官、肌肤与手指,却无一样不像是珍奇的宝贝,嘴唇像石榴籽一般柔媚晶莹,双眸脉脉含情,整个人像是玉雕出来的温润通透,不知道蕴藏着多大的灵巧。碧海青天下再没见过比他更出众的男子。女孩们羞红了脸,想多看两眼又不敢抬头,都扭着手绢傻站在一旁。
只有玄武千寻是特别的,神情里是肆无忌惮的骄傲。兰霖打量她,在她刚转身时也吃了一惊。这姑娘并不高挑,相反要比正常姑娘的身高还要矮些,身形十分小巧玲珑,但又明显带着武功底子,举手投足都是矫捷的劲道。而这姑娘的长相更为出众,巴掌小脸上一双桃花大眼,眼窝很深,眉毛高挑。鼻头又高又俏,嘴唇两角上扬,像极了猫咪,而那眼神更是带着一种天生的挑衅与高傲。说是明艳美丽,却又透着机智狡猾。
这姑娘穿的很普通,衣服简直像是随意捡来的,发型也只是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拖在脚后跟。浓密的头发上只佩戴了一根玉兰花簪子。
她没回应兰霖,只用眼神在问,干嘛?
“请问姑娘怎么称呼?”兰霖礼貌地询问。
“姓神名出字鬼没。”千寻眼珠滴溜溜转。一副看你长得好看,我就要逗逗你的模样。
“好吧,神姑娘……”兰霖说完就发现上当了。
“喵。”
“别逗了……”兰霖无奈。
“喵。”
“姑娘别闹,我求问姑娘的是一件至关紧要的事。”
千寻踮起脚尖摸摸他的额头,不烧呀,“关我什么事?”
兰霖楞了楞,仰慕他的姑娘成千上百,但初次相会就敢直接动手的,这还是第一个,“姑娘在这儿买糖人,我悄悄在旁边看了很久,仔细确认过了,姑娘头上佩戴的饰物,是兰家婢女入府三年后,在除夕夜必定会收到的礼物,每一根兰花簪子上刻着她们名字中的一个字,如果刚才我没看错的话,姑娘这支簪子上的字是桥。”
“唔,怎样?”
“姑娘认识兰桥?”
“唔……我捡的。”
“何处捡的?”
“刚才啊,那边右转笔直往前,过三个路口,左转……”
“兰桥从未来过京城。”
“我就戴了,怎么地吧。”
诶……兰霖被逗得无奈,“求问姑娘,姑娘可认识兰桥?可知道她的下落?”
“你是兰家的?”
“我是兰家的长子兰霖。”
啊,他就是兰霖,江南的美男子兰霖。旁观的姑娘们听见了他的名字,好不兴奋。
千寻挠挠头,原来兰桥是个丫环,兰家人看起来好像不知道她已经死了的事。告诉他们真相吧,徒增伤悲,或者当主子的也未必管这闲事,对手可是白鸦府少提督呢。说报仇吧,她一个人够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吧。她心中打定主意,也就不打算对他说真话了。
“挺有名呀小伙子,名人呀。”她坏坏的笑。
“姑娘,我们家人都很关心兰桥,希望您告诉我们她的下落。”
“你来京城干嘛?”千寻反问。
“护送兰庭贡酒入宫。”
“为什么不在宫里?”
“江南大水,龙颜震怒,自囚禁足七日以谢罪天下,不许闲杂人等入宫。”
“自囚于室,对治水有什么用?”
“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兰霖恨不能伸手捂上她的嘴,“姑娘啊,到底怎样才能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呢?”
可以被我吃掉吗?千寻咽了口唾沫,但她又不能这么问,而且她答应了兰桥以后只吃坏人。这个兰霖,看着一点也不坏。只能随便想个办法摆脱他了。
“今天我没有心情,三天后还是这里,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在这儿等我。不下雨我就来,下雨就延后一天。那天你打扮得好看一点,手上要抱满粉色和蓝色的紫阳花,然后等我来,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真相。”
“紫阳花是你喜欢的花?”
“对哒!”
“行,我答应你。”兰霖点头,他希望会得到一只好的答案,如果兰桥有一丝生机,甚至兰玥也……那就算让他满头插满鲜花在这里等着,也不会觉得是屈辱。
“真乖,再见,喵喵。”千寻扭头大摇大摆的走了,心里完全没打算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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