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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残阳[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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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4-7 17:17

残阳[原创]



li-yu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本书1989年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本次修改后上传分享,每日一更。敬请关注。


第一章

  京城广安门通往良乡的黄土官道上,一队二十余骑人马风驰电掣般疾奔而来,翻飞的马蹄趟起一道白色雪烟,刹时便将躲避在路旁的几个商贾行人遮没了。
  四野村庄的狗受了惊扰,“汪,汪,汪”地吠成了一片。
  “快,跟上!”为首一人,二十岁,头戴白色狐皮帽,身着绣福字团花锦袍,外罩巴图鲁马甲,披一领古铜色缎面斗蓬,他狠狠抽打跨下坐骑,拚命狂奔,不住喝令随从们跟上。
  桂祥,领侍卫府二等侍卫。
  二等侍卫,四品顶戴,中级官吏,但他的权势却炙手可热,朝中官至极品的大学士也不敢惹他。
  怕他,更怕他的姐姐。
  他的大姐是皇太后,慈禧皇太后。
  他的二姐是嫡福晋,醇王嫡福晋。
  桂祥在追人,追他的仇人邢越,必欲杀之而后快。
  桂祥知道,这是一次危险的追击,可能有生命之危,但他不能不追。因为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是送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他眼前浮现出苏兰芝娇嫩柔美的容貌,那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是他费尽心机强纳入房的姨太太。如今,她就要离去。她在前面逃奔的骄车里。
  桂祥紧咬嘴唇,拚命打马追赶,他不能放弃她,即便不能活着把她抢回府中,也要把她杀掉?自己得不到,宁肯毁之。祥一向如此。
  桂祥旁边,与他并马飞驰的一个年约六十多岁幕僚打扮的人,姓马,是他重金聘用的师爷。马师爷,江湖上送他一个绰号,叫作“一闪神剑”。他的剑法之精,出手之快,令人畏惮,几十年来,死于他快剑之下的成名高手不下数十,大江南北,黑白两道,提起“一闪神剑”马天龙,无不凛然。
  马师爷瞥一眼桂祥,见他眉头紧锁,一脸焦急盛怒的神情,不由微微一笑,侧脸朝他说道:“桂爷放心,苏姨太就是插了翅膀,也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如铜钟般低沉、厚实,足见其内功精湛。
  桂祥听了,心里松了松。
  落在马队最后面的家丁也听到了,连连加鞭,狠夹马腹,尽力跟上。邢越厉害,弄不好便会丧命于他的青萍剑下。三百两赏银也很诱人,只要能够侥幸活下来,把苏氏姨太太抢回京城,每个人都能得到这个数目的赏银。
  桂祥生性阴险狠毒,但他历来出手大方,对手下人许诺过的赏银,每次皆能兑现,从未食言。因为他不在乎这几个钱。而这笔钱对每个人都不是个小数目。“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一群嗜赌成性的打手。
  渐渐看清前面的逃奔者了,几骑人马护着一辆华丽的青骡轿车,飞也似地向芦沟桥的拱极城而去。
  “站住!”桂祥拔剑在手,向前面的逃奔者们厉声高喝。
  即刻看到,一位二十多岁的白衣少侠,勒马回头迎了过来。在他身后,是一个黑脸小伙儿。两人乘骑皆是一色的雪白蒙古战马。在他们的身后,腾起两道雪烟。
  桂祥斜视着冲来拦截的两个人,牙咬得格格响,吩咐道:“马师爷,你们挡住这两个混蛋,我去抓那**!”
  桂祥稍勒马头,让过马师爷。马师爷冷笑一声,并不说话,一夹马腹,跃马向前,迎着白衣少侠邢越,“仙人指路”疾刺对方胸口,出手极快。
  剑光如闪电。剑锋带着凌利的风声,泻出袭人的寒气。
  邢越右手剑“迎风挥扇”,轻描淡写地便将马师爷这招凌利的疾刺化得干干净净,同时左腕一抖,三枚扣于掌心的丧门钉已从背后袭向绕道而走的桂祥。
  马师爷惊呼一声:“桂爷,小心了!”
  桂祥急回身一击,以掌声力化解暗器:
  中路的一枚震飞;上路的一枚却贴着他耳际而过,险些命中面颊;下路的一枚,正中马臀。他跨下的坐骑长嘶一声,失了前蹄,扑倒在前面雪粉中。
  桂祥在战马前扑的刹那,一拍判官头,飞身跃在路旁,才待回身察看,忽觉脑后凉风袭来,急回剑一格,“噹”的一声,刚好架开一鞭。好险!他登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定睛看时,原来是邢越的徒弟黑面王三。
  王三策马圈住桂祥,一条九节鞭犹如出洞蛟龙般上下翻飞,“啪,啪,啪”,系于鞭梢铜环上的铮亮锋利的镖头,打得桂祥手中宝剑一连串脆响。桂祥竭力招架,手臂震得阵阵发麻,虎口暴裂,长剑几乎脱手。
  演武场,由那些雇来的武师们陪练剑术,点到为止,桂祥一向不觉吃力,这可是动真格的,稍不留神,脑浆子即刻被这银鞭打出来,一命呜呼。
  桂祥又惊又怒,刹那间,心中骇怕之极,真有大限已到之感。他顾不得面子,连声呼叫:“段雷公,招呼他!”
  一位身穿红袍的魁梧大汉应声而至,怒吼一声:“王三小子,你他娘的找死!”挥动五行轮截住黑面王三,频施杀手,解东家于危难。王三亦是怒吼如雷,将一条银鞭化作一片电光,裹住段雷公,反将他逼下大道,在田野里狠斗起来。
  五行轮出神入化,变幻莫测。
  烂银鞭走蛇飞龙,诡异万千。
  强者生,弱者亡。
  血珠迸溅出来,尚还冒着热气,滴在马颈上,片刻凝住。
  邢越与马师爷的厮杀更形激烈,双方各自施展出最狠的招数,欲在急光电火之间置对方于死地。不过,同出一门,剑术路数是彼此互相熟知的,争上风只能靠自身的内功。
  两人以武功而论,断难一时分出高下,霎时已拆出七、八十招,难分胜负。马师爷名镇天下,邢越亦尽得真传。谁也不肯让对手讨半分便宜。
  战马身上,已腾起热气。
  桂祥神情甫定,随即喝命:“马师爷、段雷公,拦住,格杀勿论!”
  他伸手抢过一名随从的战马,翻身而上,率另几名随从向前面奔逃的轿车追去。轿车里坐着那位绝代美女。
  马师爷喝令家丁们分作两拨,一拨速随桂祥追截轿车,一拨即刻帮助红袍大汉段雷公围攻王三。
  邢越见桂祥换马走脱,带家丁直逼轿车而去,不由大怒,剑光闪闪,如切瓜砍菜一般,连斩数名家丁于马下。他急欲脱身。马师爷不敢放松,连施杀手,逼迫邢越拆招,以免自己手下的人再遭杀戮。可是他感到吃力,从来没有过的吃力,他无论如何降不住这后生。马师爷防多于攻,渐落下风。
  如果没有那辆轿车使邢越分心,再若没有这许多家丁从旁援手,牵掣邢越,两人单拆独斗的话,恐怕急于脱身的倒是马师爷,而不是这位后生晚辈。
  邢越怒极,朝马师爷各处命穴要害拚命招呼,力图速战速决。马师爷想不到邢越竟是如此凶猛,剑发如闪电,一剑急似一剑,一剑快似一剑,只见一串串银花如雪浪般汹涌而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道:“这小子武功比头两年又大有长进,真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提醒自己,不能倚老卖老,再靠昔日的名头唬人,还是加倍小心为好,否则,只怕一招不慎,栽在这儿,那老脸可就丢尽了。因为,他知道邢越手中之剑乃是本门祖传的宝物。削铁如泥、过发即断、饮血不沾的镇门之宝。这柄宝剑原系紫云道长生前所用,后传于大弟子“关东第一剑”石武奎,再传至石武奎的大徒弟邢越手中。武林中的镇门之物,如同皇家御玺一样,未必是兄终弟及,往往是代代相传,只认一辈之中大弟子的,马师爷虽以师叔之尊,然而却无邢越的位置,不能染指本门这件镇门之宝。
  人在武林,不能不有所忌讳。
  马师爷此刻面对这把镇门之宝,便有一种畏惮,仿佛背叛本门一般,似乎师父紫云道长和大师兄石武奎将某种灵气注入了剑中。
  马师爷有与本门公开对仗之感,这使他汗颜。虽然说人各有志,他既拿了桂祥的银子,就应为东家卖命,“使人钱财,为人消灾”。但他终归不愿与本门中人作对。特别是这位第三代大弟子邢越。
  他有些懊悔,可又无可奈何。
  马师爷使的长剑,也是宫中传出的精制上等好剑,据说“当过”大学士、军机大臣赛尚阿出任钦差大臣镇压太平天国时尚方剑的“差使”,是咸丰年间文宗皇帝赐于七弟醇王,经桂祥转到他手里的。
  剑有御封,职处尚方,哪怕一品提督的脑袋也砍得,而且先斩后奏,但真正当兵器使,虽然出自宫掖,与普通长剑不可同日而语,可比起邢越手中的宝剑,又不能比肩而论了。马师爷不敢以锋硬碰,免得损了自己的兵刃。
  邢越被马师爷缠住,渐渐焦燥起来。一则,桂祥已带数名随从追向轿车,方才一瞥之间,他知道其中有“黄面三郎”宁德轩和“铁臂和尚”齐盛隆,均是京城中有名的武林高手,为桂祥以重金笼络,徒弟杨之华身负重伤,喀血不住,只带两三名小厮护车而行,势难抵挡得住。
  二则,小徒弟王三现在被大红袍段雷公带着“玉面书生”王如兰和“双笔判官”苗允显等几人围攻,情势甚危。
  邢越双目已红,招招皆是杀手,恨不能一剑将马师爷劈作两半。马师看出邢越急燥,反不令手下人伤害王三,只命众人将他们师徒两人团团围住,自己跳出圈子,勒马立定,向邢越道:“贤侄何必?那苏氏虽有倾城之貌,但已做了桂爷的侍妾,你还肯再讨她吗?”
  “呸!你助纣为虐,贪财忘义,还算得是人!”邢越怒火攻心,破口大骂。
  马师爷脸色微变,继尔又堆出了一付极勉强的笑容,叹口气,说道:“这又何必。我再给你说门亲,保你体面就是。”
  邢越冷笑一声,说道:“你拿了几个臭钱,便捧他为主子,倚为大树。”
  “住口!”马师爷气得发抖,两眼闪着凶光,恶狠狠地说:“你小子当真反了不成?”
  邢越虚晃一剑,一掌击在一名家丁胸口之上,策马冲向马师爷,“刷,刷,刷”就是三剑,其凌利凶猛,令人目不暇给。马师爷大惊,只觉剑光闪闪,寒气袭面,慌忙招架,化开前两剑,第三剑已无可躲避,急横剑一挡,只听“噹”的一声,两锋相交,火星迸飞。定睛看时,自己的长剑已一折为二,生生被削去了半截。
  马师爷暗叫一声“不好”,急用右手断剑粘住对方之剑,一面伸左手食中二指向邢越胸口处的檀中穴点来。
  这一招来势凶而狠。
  邢越宝剑被马师爷以半截断剑咬住,生拉不得,忙用左手回护胸口命穴,同时反拿对方脉门。马师爷感觉劲力尚差一些,有被邢越扣住脉门之险,遂游腕向邢越右肩虚击一掌,继尔转向面颊,其势亦是疾快。邢越早料到此招,以掌相接,双方一碰,均被对方的真力相顶,皆是全身一震,各自一晃。
  两匹战马长嘶齐鸣,已经错开。
  邢越急于救护苏小姐,无心恋战,见马师爷宝剑已残,也不再追杀过去,策马前冲,一剑袭向围攻王三的苗允显。
  “双笔判官”苗允显正使一对判官笔向王三进招,专找王三的奇门大穴招呼,忽觉脑后风声,心中一慌,忙扑向马颈躲闪。他身法快,邢越手法更快,一招“怒泻飞瀑”,剑尖从上至下划过,已将苗能显左腿生生斩了下来。
  快剑!
  苗允显惨叫一声,倒挂在马背上,被战马拖着落荒而去。
  段雷公大吃一惊,正待伸手相救,不提防“玉面书生”王如兰已招架不住,王三腾出手一鞭扫来,竟将段雷公的脑袋削去了半个,登时裁下马去,一命呜呼!他的坐骑也落荒而逃,追随苗允显的惊马奔去了。
  邢越剑走轻灵,三招之内,已将王如兰逼得手忙脚乱,邢越不肯让他逃命,一声怒咤,立将王如兰劈于马下。从此以后,京城又少了一个夜行屋脊的采花贼。
  马师爷怒火冲天,在他圈马回头一瞬间,桂府所雇三名高手竟二死一重伤,惨败于邢越师徒的剑鞭之下,真真是不可思议。然而,他怒极而无可奈何,只得挥残剑来战邢越,力图多缠住邢越一会儿,以便桂祥得手。
  王三策马冲来,高呼:“师傅请去,苏小姐要紧。”一面挥鞭截住马师爷。
  邢越知道王三不是马师爷对手,但限于情势,无可奈何,只得严嘱一句:“不要恋战,速速赶来。”拍马向轿车追击。
  紧跟桂祥的“黄面三郎”宁德轩和“铁臂和尚”齐盛隆,都是心毒手辣的京城高手,两人催马上前,向迎战的杨之华痛下杀手。杨之华竭力招架,却眼睁睁地望着桂祥拍马追向轿车,无力分身拦阻,不由高呼:“师傅快来!”
  邢越拍马赶到,一扬手三枚丧门钉打向黄面三郎,同时疾剑向铁臂和尚刺去。齐盛隆以双臂如铁得的这个绰号,多少武林高手丧于他这双如铁般坚硬的粗臂之下。据说,他练这双铁臂前后共击倒了几百株碗口粗的沙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内外家功夫均已达上乘之境。
  邢越宝剑疾刺之际,铁臂和尚竟敢伸恶掌来抓,亮掌之际,漆黑的掌心,如虎目怒睁,煞是吓人。邢越并不变招。他的剑锋刺在铁臂和尚藏于箭袖内的金丝络臂之上,发出刺耳的“兹”一声怪响。
  铁臂和尚一喜,以为得手,疾伸左臂如铁棍般向他扫来。邢越偏头闪过,剑尖一挑,竟如银蛇般窜向铁臂和尚面颊。
  银蛇出洞。
  铁臂和尚万万料不到邢越剑招如此轻灵,大吃一惊,急以铁臂硬功生挡,已稍迟了一些,只觉左颊一热,原来耳朵已飞向雪野,黑血溅了一脸。
  “神手快剑!”
  邢越并不追杀策马逃开的铁臂和尚,径向黄面三郎冲去。黄面三郎已在京城中领教过邢越剑法的厉害,绝不敢象铁臂和尚那样托大,自知不是邢越对手,便急忙摆脱杨之华,斜刺里打马逃向荒野。
  邢越冷笑一声,自然不去追赶,径直沿大道紧追桂祥而去。
  马师爷焦心如焚,摆脱王三,打马疾驰,喝令离路的铁臂和尚齐盛隆和黄面三郎宁德轩不得怯战,追赶邢越,以保主子桂祥。铁臂和尚、黄面三郎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紧跟马师爷。他们知道,只靠三人根本拦不住邢越,更抢不回苏小姐,只要能保住桂祥不饮剑而亡,便烧高香了,同时,也把希望寄托在前面镇守拱极城的官兵身上。
  官道上赶夜路的商贾行人,看见这车马相追的阵势,都远远地避到路旁的旷野里,惊恐地望着这群穷凶极恶的人风驰电掣般闪过,生怕祸及于身。
  京师南郊的皑皑雪道,变成了尸首横地、刀剑相击的血腥杀场。


[本帖最后由 li-yu 于 2015-4-7 21:5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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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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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4-7 19:10
开篇不错,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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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7 21:44
谢谢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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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8 13:40
第二章

  拱极城——一座镇守芦沟桥的小城,顺天府宛平县在拱极城里设有一个巡检司,衙署在西城门内。城中,除了绿营营盘、小教场和一些供来往行人住宿打尖的酒铺客店外,居民住家并无多少,若是马跑的话,只需一袋烟的功夫便能在城内跑个来回。东门通往京师,西门外是架于桑干河上的芦沟桥,过桥可以直奔良乡。
  此刻,已到关闭城门的时分了,守卫东门的兵勇们远远望见京师方向雪尘滚滚,车马相追,这时见一辆青骡轿车抢先冲了过来,便急忙上前拦截盘问。
  赶车的老头儿二话不说,只把长鞭一摆,“啪,啪”几声脆响,便有两个兵勇立时皮开肉绽、血流满面,撇了腰刀捂着脸滚到了一边大叫起来。
  兵勇们大惊,纷纷后退,不由自主闪出一条路来。
  兵勇中有眼尖的,分明看见这赶车老者使的长鞭乃是一种用药水浸泡而制的藤鞭,武林中的一种奇门兵器,而不是通常赶车把式们用的牛筋鞭。
  牛筋鞭硬而畏刃。
  药藤鞭柔而避锋。
  有胆大的咋呼起来,知道遇见了强敌,忙喊东关上同伴鸣炮,招呼西关拦阻。轿车如入无人之境,狂奔闯城。
  一道城关,比不得边荒的小镇,驻防的兵勇们防内不同于防外,对京师来的这辆轿车并未放在心上,以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让一个车夫驾车轻而易举穿城而过,也是绝不可能的,轿车刚奔出西门,城关上便有一名参将顺马道策马而下,率数名小校追赶上来。
  参将是个黑脸长汉,头戴正三品亮蓝顶子顶戴,脑后拖枝单眼孔雀花翎,威风凛凛地打马抢上桥头,兜头拦住轿车,挺枪喝道:“大胆车夫,还不快快停车!”
  几名骑勇亦举刀扬剑,逼住车夫。车夫无奈,只得勒马停车。
  参将眯起眼睛,打量这辆轿车一番,这才喝问车夫:“车中何人?”
  车夫冷冷一笑,说道:“此乃承恩公府照公爷夫人,因急事去庄子,你们还不闪开!”
  参将听了,亦是冷冷一笑,并不搭话,又细细打量起这辆轿车来:黑辕轮,绿盖皂缘,绿檐皂纬。不错,确是承恩公夫人的规制。车夫既然说“承恩公照公爷”,那么自然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母慈禧皇太后的胞弟照祥照公爷了。就这块牌子,给一般人早已经吓得退避三舍,打马让路了。
  参将不怕。
  他镇守此等要隘关卡,非止一年半载,进京北上的,出京南下的,三品以上大员见过成千上百次,王公大臣也并不新鲜了。他懂得,以照祥公爷那样的身份地位,莫说夫人出京,就是偏房小星上皇庄子里遛弯散心,也势必前呼后拥,奴仆成群,断无单车匹马之理。再说,后面已有数骑追入东门,在城里街上与拦截他们的戍守兵勇们厮杀起来,以此可知,这轿车上所乘之人,即便真是承恩公夫人,也绝非正当出京,其中必有缘故!样,就更不能轻易放行。
  拦错了,丢顶戴。
  放错了,掉脑袋。
  参将精通此道,深晓利害。
  “下车!” 参将喝令车夫。同时,催动坐骑,打算上前掀帘看看车中所坐之人。
  车夫不动,仍坐在车上,冷笑一声道:“大人,还是不看为妙!”
  参将一愣,脸上微现吃惊的神情。车夫虽然鲜服御怒马,毕竟是奴仆身份,敢对他这三品武官如此放肆,确是出乎意外。参将脸色陡变,突出奇掌疾拍车夫胸口,车夫以鞭杆横击,参将变招更快,翻掌拍向车夫头顶,肘仍点向对方胸口,膝则顶向车夫小腹。车夫料不到参将身手如此厉害,只来得及躲过两侧骑勇的刀劈剑刺,身上同时挨了参将一点一顶,惨叫一声,跌下车去,滚出足有两丈多远。登时昏死过去。
  参将冷笑一声,勒马立于轿车旁,却也不再去掀那轿车的帘子窥探。车夫方才的那一句话,倒也提醒了他,京中贵族豪门的府中私事,最忌讳外人知晓。照祥乃慈禧皇太后胞弟,堂堂国舅,何等了得的人物,自己有几个脑袋去管他家的闲事?
  如果车中之人真是照公府中逃出的内眷,那么自己拦住算对,看了就大错特错。多此一举,未免太不知趣。想到这些,主意拿定,喝令手下:“将轿车转回城中,请夫人少歇,待本官禀请照公爷的示下,再派人护送就是。”
  这话如其说是吩咐兵勇,不如说是讲给轿中之人听。因为他仍不能断定从帘缝儿隐约看到的这个女子,到底是何身份。
  他不得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身之路。
  他不能不给自己留一个谢罪机会。
  为官之道。
  酬世常情。
  一介武夫在战场能够冲杀出来,做到二品副将,却未必当好他这个京城守门户的三品参将的差事。
  轿车由一名兵勇赶着,掉头往城里缓缓而来,那倒地昏死过去的车夫已无人理睬。
  参将骑在马上随车而行,心中颇不安宁。他作着各种推测,以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猛一抬头忽见城墙上已经打将起来,不由暗吃一惊,心想:“这是后面追来那起人马,见关了城门,竟抢上城关去,这还了得!”
  他再定睛看时,只见自己手下的小校和兵勇们却是各执刀枪,远远立着观阵,并未卷入厮杀。 “这算是怎么档子事,是照公府上家丁内讧了不成?”参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纳闷儿。
  桂祥追击轿车冲进拱极城中,兵勇拽杖使刀拦截,桂祥大怒,一言不发,挥剑就斩了两个兵丁。他平日骄横已贯,视人命如同儿戏。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大家纷纷涌上前来,将桂祥团团围住。桂祥身边只有两名武艺很平常的家丁,不敢与兵勇缠纠,便打马猛冲,打算抢出西关城门。不料,城门却被守兵关上了。
  守城的军队并非都是酒囊饭袋,也有几个武艺好的军校,在一名四品守备官的喝令下,围住桂祥和两名家丁,在城门洞前叮叮当当地厮杀起来。守军打算捉住桂祥,审问明白。
  他们不知道桂祥的身份,知道就吓坏了。
  桂祥不敢表明自己身份,表明就丢人了。
  邢越冲过层层阻拦,杀开一条血路,直往西城关而来。守军们见了,以为必是桂祥一伙儿的,不由分说,刀枪齐上,围住他厮杀。邢越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见一个杀一个,遇两个杀一双。一把青锋宝剑银光闪闪,切瓜砍菜一般,直杀得兵勇们东倒西歪,尸首横地。
  邢越离桂祥越来越近了。
  桂祥出关不得,忙中又回头看见邢越渐渐杀近,急得火冒三丈,下剑更加凶狠,乱刺乱砍,竟杀开一条血路,往城关上冲去。兵勇们见桂祥抢关,齐声呐喊起来,枪箭交加,向他猛射。桂祥马匹中箭倒地,只得跳开,徒步上冲,连砍兵勇数人,把马道上的木栅栏推向一边,带两名浑身血迹的家丁抢上关去。
  邢越一看,急从百宝囊中取出爬城索,右手一扬,套住了城垛,噌噌噌双手倒着把,脚尖点城墙爬了上去。一个兵勇发现了他,大叫一声,冲过来举刀剁绳,但是腰刀刚举起来,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城堞上。这兵勇的胸口中了邢越一记丧门钉,后背又挨了桂祥一剑。
  桂祥侧脸一看,见邢越从下面爬了上来,大吃一惊,连忙挥剑向绳索削去,邢越右手三颗丧门钉打出,左手已扒住了城堞。桂祥躲过暗器,居高临下,连刺几剑,却也伤邢越不着。邢越忽听脑后风声疾袭,略一偏头,一粒铁菩提子打在旁边的墙上,深深嵌入,砖块灰土乱溅。
  忽然城头上一阵大乱,桂祥和两名家丁连连后退,与什么人厮杀起来。邢越腾身翻上城来,急回身挥剑,恰有三只镖到,“叮噹叮”皆被他打飞,他反手回敬了在下边偷袭的“黄面三郎”宁德轩三枚丧门钉,吓得黄面三郎连忙打滚躲闪。
  邢越转身察看,只见朦胧中有位年轻后生挥剑连击桂祥,逼得这位国舅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邢越一喜,正要上前杀死桂祥,忽见马师爷和铁臂和尚从马道口扑过来。邢越只得拦住马师爷和铁臂和尚。
  桂祥自幼便有武林高人做教习,功夫不能算太差,但比起眼前这位后生,简直就如同不会使剑一般,三招一过,长剑脱手,连忙拾起一把兵勇遗弃的腰刀,那人并不阻止,任他捡拾兵刃,一交手又“叮”地一声,击飞了他的腰刀。桂祥冷汗都出来了,他呆呆地望着对手,此刻真是后悔到了极点。当初为何不亮出身份,以争取守军兵勇的协助呢?他是怕亮出国舅的身份,会使这追截逃眷的丑闻扬播京城。没想到这一来与兵勇们成了对头,现在再招呼他们已晚了,他已杀了二、三十名军校兵勇,无论他再说什么好话,怕是无法释疑了。
  兵勇们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以为死去的同伴报仇呢。
  更令桂祥心寒的是他已看出这年轻后生是个女扮男装的,一身青缎长袍,胸口上显眼地别着一朵白色的绢制茶花。这标志,乃是近年来活动于京郊西山一带,频频出现于京师之中的清茶门的标志。这样看来,这条命今晚是难保了。他恨恨地暗想:“怪不得邢越这小子敢造反,有恃无恐,原来他跑出去一个月,竟是投清茶门了。”
  这女子并不急于斩杀桂祥,以长剑指住他的咽喉,微笑道:“国舅爷,既有本事上得关来,就该有本事下去,只要你从这儿跳下去,姑娘今日便不杀你。”
  城墙虽高,以桂祥身上的武功,并不致于跌死,打个滚儿化解惯力便可无事。但恐怕事情没有这样简单。正当他犹疑之际,那女子旁边一个汉子忽大喝一声:“畜牲,还不快跳。”一言甫毕,飞起一脚,已将桂祥凭空踢起摔下城外。桂祥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马师爷一边与邢越拆招,一边心急如火地注意桂祥,见他束手待毙时,心里已凉了半截。这时,他见主子摔下城去,生死未卜,再也无心与邢越格斗,虚晃一招,跳出圈外,跃上城堞就往墙外一棵千年古松窜去,一面怒吼道:“我杀了那惹祸的婆娘!”
  邢越闻言大怒,低头一望,见守城参将正押着轿车向城门走回来,一声长啸,径自从数丈高的城头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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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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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4-8 23:13
第三章

  芦沟桥在京师西南二十里的地方,座落在古桑干河上。
  金代以前,这里虽然已经是燕蓟地区沿太行山脉东麓通往华北平原的要津,但却要靠浮桥渡河,金世宗大定二十九年,始造石拱桥以利通行,初名曰“广利”,后因桑干河这一段又名芦沟,方才易名为“芦沟桥”。
  从北京南下,大抵有两条路:一是出朝阳门往东过北通州走天津,扬帆运河,是为水路;(也可到大沽口上船走海路)再是出广安门过芦沟桥走良乡,是为旱路。
  芦苇沟桥好比是古长安的灞桥,为京师文人墨客送别亲朋之地,多年来留下不少送别佳句。芦沟桥不仅便利了南北交通,且桥上观月亦妙,故金代章宗皇帝题四字曰:芦沟晓月
  清代高宗乾隆皇帝御书镌碑,令人立于桥头。是为燕京八景之一。
  倚月楼便位于芦沟桥东边,在拱极城西门外路南。
  倚月楼位置极好,处于交通要隘,北上进京误了宿头,赶不上进拱极城门,南下出京设席摆酒,送别亲朋挚友,大都要借一借它的光。倚月楼每年银两进项十分可观,门脸儿甚是堂皇,进深也大,院落重叠,总有几十间客房。
  这时,在店中宿下的往来商贾士民,因门外先有官兵拦截闯关的轿车,继尔不远处城墙上又“叮叮嘡嘡”地刀剑相拚,打了起来,皆被惊动了。胆小的买卖人,都是极怕事的,外面一有响动,慌忙关了房门,战战兢兢地守着自己的货物银两,生怕打斗会闹到客店中来,本钱有失。也有好事之人,倒忙不迭地出来看热闹,其中不少是来应戊辰科会试的文武举人。
  清代会试在三月,叫作“春闱”。京中有亲友可投的举人,头年就赶早进京来了,会亲访友,该打点的关节,趁着元旦、上元节送了银票或重礼,算是“炭敬”,下考场自有许多的方便之处。到临近开场赶来的,不是经济拮据,怕盘桓日久支不起开销,便是因事误了日程。
  武举人,因武会试要到九月才开场,可以不必着急,比较从容。
  守城参将拦住轿车,打了车夫,桂祥、马师爷、邢越、清茶门等几拨人马在城关厮杀,早惊动了倚月楼中的房客们。其中有三个正在二楼雅座饮酒的后生,临窗观望。年长的姓洪名钧,字文卿,正当而立之年,隶籍江苏吴县。次一个姓董名大全,字海明,二十六岁,山东沿海登州人。最年轻的姓伍名云起,字超翼,才二十二岁,原籍也是江苏,却是常熟人。
  董大全、伍云起二人,因家仇背井离乡,投师河南洛阳刀王孟仲山学艺,改了籍属,落在了河南省。去年,两人参加河南省的武乡试,一榜高中,取得武举人的出身。今年,他们来京师参加武会试,打算试一试运气,能否由此登阶,捞个一官半职的,在官场上混生活。
  洪钧是个书生,同治三年在江宁乡试得中一榜,今番也是来参加者会试的。
  三人在路上相遇,因彼此言语投和,几天来竟如多年的朋友一般亲密了。
  另外,还有两个小厮,一个是洪钧的书僮四安,另一个名来旺,是伍云起在河南时收养的一个穷孩子,不算义子,亦不算徒弟,只是随身伺候的小僮儿。
  三人喝着酒,凭窗远眺城头,因天已经黑下来了,不能看得十分清楚,只凭了天空的一轮皓月,和城关上的几盏灯笼,隐约见着城头的厮杀。忽然,洪钧指着城头道:“下来一个,二位贤弟……”
  伍云起、董大全停杯在手,斜眼观看,果见城头一人飞身窜上古松,追赶的那人却翻身而下,直落城墙根。从身形上看,两人武功皆甚高超。伍云起和董大全两人不由相视一笑,暗暗喝采。
  直接从城上下来的那人不奔松前截杀,却仗剑直冲轿车而来。押车参将见他来抢轿车,厉喝不止,于是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双方交起手来。五名骑勇除一人赶车外,其他四人亦催马上前,协助参将攻击后生。
  参将的武艺堪称上乘,一杆丈来长点钢矛神出鬼没,只见银光闪动,护住了坐骑,连连使杀招儿逼迫地上的后生。后生更是厉害,一面挥剑抵挡从后面而来的袭击,一面猛攻马上的参将,虽然腹背受敌,手法、步法丝毫不乱。
  洪钧一介儒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厮杀,心里感受到一阵阵慌乱,不由轻声对旁边的两位朋友说:“这样动刀使枪,会出人命的。”
  伍云起和董大全听了,皆不由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洪钧叹息一声,道:“这样你死我活地打架,难道就为这轿车里的一个女子不成?何苦嘛,国家这样衰弱,这些人却醉生梦死,为些微小事你死我活地拚个不了。”
  “这位先生言之有理。”
  洪钧言犹未了,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抬头看,原来却是邻近桌的一个商人,这时正立在他身边。商人的两个同伴,只顾喝酒。 “先生。”这人竭力压低声音,悄悄问洪钧:“方才这骑马的将爷拦截轿车时,那车夫声称车中乃是承恩公赵爷的内眷,不知这所说的承恩公是哪个主位的娘家人?”
  洪钧一愣,说道:“还请见谅,在下亦非本地人,对京师中皇亲国戚所知甚少。实不知这承恩公是哪个主位的娘家人。”
  商人听洪钧吴门口音,点了点头,拱手道:“叨扰,叨扰。”转身欲回自己酒桌。
  洪钧心里一动,起身说道:“客商老爷请留步。在下请问,你等可是从关外来吗?”
  商人一笑,反问:“先生指的哪个关呢?是山海关,还是嘉峪关?”
  洪钧瞥了那两个喝酒的人一眼,说:“自然是嘉峪关了。若走天山南路,进阳关也未可知。”
  商人又一笑,摇头道:“都不是。我等乃是从乌里雅苏台来。”
  “哦。跑什么买卖?”
  “皮货生意。”商人问道:“先生有何指教?”
  “岂敢。”洪钧说道:“最近听说浩罕国的一个叫作阿古柏的伯克,侵袭天山南疆,成立了所谓‘哲德沙尔汗国’,不知到底情形如何。”
  “有这等事?”商人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这几年我等一直跑西蒙诸旗,没有出嘉峪关去天山做生意。难道那边如今竟有如此之变吗?”
  洪钧点了点头。
  “我等在乌里雅苏台一带,只听说陕甘和关外天山南北疆皆在闹回乱,却未听说有浩罕国人入侵之事。不知内地还有何消息流传?”
  洪钧微摇首,轻叹口气。
  商人满脸疑虑之色,自言自语道:“这下倒好,财路堵塞,生意可是越来越难做了。”朝洪钧拱一拱手,回归本座,自去饮酒。
  伍云起和董大全二人,在洪钧与商人说话时,始终未回身,一直望着窗外楼下的厮杀,但商人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对这一汉两回三个商人,从一进来,便看出他们是练家子,并从他们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中,看出他们武功精湛,绝非一般匹夫庸手。两人已经格外提防。另外,在屋角靠窗的桌子旁,坐着四个标形大汉,神色亦与别人有同。
  杀气。
  好重的杀气。
  伍去起和董大全敏锐地感觉到了。
  楼下打得昏天黑地,楼上亦不轻松,甚至更加危险。
  这时,隔壁一间包房中,忽然有人弹起了琵琶,凄凉之声透过纱屏,极不协调,但楼上的人皆侧耳凝听,均被这娴熟的弹技,动人的乐声所吸引。琵琶声中,一个女子的歌喉渐渐放开: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决乘兮节日亏。
  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戒羯逼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
  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轿奢。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
  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杜遏我情。
  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
  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蓄恨兮何时平。
  洪钧、伍云起听着,对视一眼,皆默然无语。
  董大全悄声问洪钧道:“文卿兄,这女子唱的是什么歌?如此凄凉、悲苦?”
  洪钧低声道:“是汉代才女蔡琰被胡人掳出关外,多年后回中原时所制的《胡笳十八拍》。”
  董大全点头,说:“原来如此,怪不得听起来令人伤感。”又说:“听这女子唱得真切,怕不只挣几文赏钱,大约她自身也有一段很凄苦的经历呢。”
  洪钧点首道:“倒也未必见得流离过关外。不过大凡沦为娼妓歌女者,身世必惨,这是不问可知的。”
  伍云起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心里极沉重,不知不觉想起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和弟弟。他们如今在何方,境况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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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门帘一掀,从外面跑进一个小和尚来,好象是要化缘的模样儿,手里端个破瓦钵子,却并不找素净的桌子,直奔伍云起他们这桌而来。
  “二师兄,动手吗?”小和尚竟悄声问起伍云起来。
  伍云起倒一愣,还没等他说话,只见他的小厮来旺在旁边一拍那小和尚肩膀,说:“喂,化斋的小师傅,大鱼大肉和烧酒也要吃吗?”
  说完嘻嘻地笑。
  那小和尚四下里扫了一眼,觉着不对劲儿,朝伍云起合一下掌,一拔来旺的手转身就往外走。来旺哎哟一声,只觉手腕奇痛,知这小和尚竟会武功,顺手摸一枚铜钱“嗖”地向他打去。小和尚也不回头,手中钵子一兜,接了钱儿,撩起门帘出去了。来旺窜起来要追,却觉肩头一麻,被伍云起捏住,按坐在椅子上。
  这时候,忽听楼下“嘡”地一声脆响,大家忙把眼光往下转去,只见那使剑的后生竟将参将长矛削去了一截,都不由喝了声:“好剑!”那骑马的参将料不到对手宝剑竟是如此这般锋利,慌忙将断矛当棍使,呼呼带风地向那后生抡去,后生轻轻闪过,回手一剑,正中马颈,那马长嘶一声,扑地乱滚,参将急忙跃到一边,虚晃一棍,拔腿往暗处跑了。
  四个骑勇,连那个赶车的兵勇,皆带着轻伤随参将逃去。只剩下后生与那老者两人恶斗。
  “国舅爷,我可对不住苏姨娘啦,嗬嘿!”老头儿显然技逊一筹,渐渐难支,怒吼起来,喊声甫毕,手起处,只见一把闪光的短刀飞向轿车。
  酒楼上的董大全和伍云起两人同时掷杯出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道银光划破夜空,“叮叮嘡嘡”一阵乱响,恰在轿车旁相碰,正是两杯截住一刀,杯碎而刀亦落地。
  同时,来旺也向那老者打出了三枚铜钱,但他毕竟年少,武功甚浅,这三枚铜钱劲小,并且也未认准穴位,都打在了老者背上,如同苍蝇撞了一般,滚落地上。来旺见打中了,不管解事不解,只拍掌大笑,得意非凡。
  这来旺时下才十三岁,自幼失去父母,独自流浪。去年正月十五鹅毛大雪凛冽寒夜里,冻倒在开封街头,为伍云起所救,见他是个孤儿,甚可怜,遂收留了他,带在身边。一年多来,每当董大全和伍云起二人印证武艺,来旺总是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看,比比划划地跟着学,云起见他聪明,闲来也有意教他一些,一年下来,他竟也有些根基了。
  来旺虽小,也有两绝:一是铜钱。这种东西当暗器使来方便,即使在闹市中,他提一串铜钱也不会惹人注意,然而这铜钱亮在手里当钱使,翻手便成暗器,若是惹急了他,索性把绺子一甩,几十枚铜钱便如雨点般打向对手,端的厉害。
  另一绝说来可笑,是云起在古玩铺子买的一块双面铜圆镜。这东西正面打磨得锃亮,尤其两排牙齿,闪得吓人;另一面却是个美人头,合着《石头记》里的王熙凤,阳光一照,那双丹凤三角眼射出光芒,专能刺人眼目。伍云起给这个玩艺儿起了个“风月宝鉴”的名字,并另送了个雅号,唤作“相思局”。
  董大全责备他:“净看些闲书杂戏,迷乱本性,连个玩艺儿也搞这些荒诞名堂,怎么就单学王熙凤这歹毒呢。”
  伍云起说得好,道是:“专照瑞大爷们。”
  来旺不晓得王熙凤、瑞大爷是何许人,只知这东西着实好玩,况且掖在怀里,任你刀枪扎也扎不透,做个护心镜也不错。来旺武功虽浅,却偏偏逞强好事,常常被人家打个鼻青脸肿,跑伍云起那儿哭着告状,伍去起笑他没出息,就再教他几招儿。
  今天下午,他又栽在良乡了。
  街上一个卖膏药的老头儿拉场子,他想出风头敲一敲人家的饭碗儿响不响,结果交起手来,钱儿打出多少枚都让人家收了去,急得他使出重杀手来,把个银锞子打了过去,又被人家收了。老头儿笑嘻嘻地掂着银子道:“承蒙小哥儿关照,这银子很够俺过些日子生活了。”
  来旺更急了,气得把个“风月宝鉴”乱晃,使剑捅人家,可老头儿既不是瑞大爷,哪儿吃他这个?结果人家给他来个“死人当作活人医”,把一贴膏药准准地贴在了骷髅上;来旺一翻面,“王熙凤”也跟着倒霉,登时害起头痛病,好端端个美人儿脑门上也来了一贴。
  还是伍云起连笑带骂,喝住了他,又给人家赔了不是,才算拉倒。
  这会儿,来旺趴在窗栏上,见铜钱打中那老者,自是高兴。可他并未打中人家的穴位,劲儿也小,根本不曾伤了那人,只见那老者在地上打个滚儿,伸手一甩,三粒铁菩提子又向轿车疾射而去。
  这一手,连董大全和伍云起都没料到,再想打暗器拦截也来不及了,只听“叮叮嘡”三声,三粒铁菩提子皆在轿车旁落地,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击落的。
  伍云起扭头看去,窗旁一桌上,一乡绅一姑娘坦然饮酒。他当然知道截落马师爷暗器的暗器系那姑娘所发,和董大全对视一眼,皆未作声。
  马师爷两番施放暗器,皆被截落,更是胆战心惊,他料定暗处必有高人,若取他性命,易如翻掌,故不敢耽搁,向邢越虚晃一刀,便回身往城关奔去。
  邢越也不追杀,纵身跃上轿车,一声厉喝,轿车便飞也似地往桥头冲来。这下可让楼上的董大全、伍云起为难了,是截住他,还是放了他?
  “既已出手,索性就管一管这桩闲事吧。”伍云起说着,腾身跃起,从酒楼上飞身而下,正落在轿车顶上。伍云起伸剑顶住了邢越的后心,喝道:“停车!”
  邢越头也不回,伸脚在那驾辕的青骡子屁股上踢了一下,轿车跑得更快了,霎时间已上了芦沟桥,直向良乡方向而去。
  这倒真令伍云起没了主意。
  轿车在皓洁的月光下循着那漫长的黄土官道向西飞奔,渐渐南转,眼看离芦沟桥越来越远。伍去起真有些沉不住气了,凭自己的一身武功,他倒不怕什么,只是为这后生的不理不睬,丝毫未把他放在心上,甚感气恼。
  他想了一下,立时有了主意,要对邢越的沉默报复一下,只见剑尖儿一挑,邢越的黑缎小瓜皮帽便飞上天去,飘飘悠悠落在路旁空旷的雪野里。邢越回头怒视了他一眼,愤愤地骂了句:“混帐。你敢欺负人,难道吴掌门管不得你吗?回山再与你算账。”
  伍云起啼笑皆非,暗思道:“敢情这人是个绿林响马,他把我当了山寨小喽罗了?”不由大笑一声,说:“就跟你回山,看你那什么吴掌门能把我怎么样,他莫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邢越吃了一惊,急回头看时,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指着自己的咽喉:“你这是怎么……”抬眼一看,又笑道:“福庆师兄,你与兄弟开什么玩笑?”
  “福庆?”伍云起心中一动。
  “难道你不是吴掌门的胞弟,清茶门的二师兄福庆吗?”邢越看看对方并非玩笑之意,不由颇感诧异。
  伍云起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仁兄,你认错人了,在下并不知道什么清茶门。”
  “嗯?”邢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暗想:分明是二师兄,却为何这般态度?虽然我上山才不到一个月,和这福庆也只相处了几天,后来就不见了他的踪影,据说是往河南联络张宗禹所率的捻军去了,但毕竟是相处过,而且还印证武艺,莫非此人竟这般健忘?
  再者说,自己潜入京师,搭救苏小姐,也是清茶门掌门吴素梅策划的,福庆从河南赶回来到这芦沟桥接应,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他为何反倒不认得我呢?可是……
  他只好无可奈何地问道:“那么,你是何人,为什么方才出手助了兄弟一把,现在却又盘问个无止无休?”
  “见仁兄武功地道,想交个朋友。”伍云起收剑抱拳,微微一笑。
  刑越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越看越觉得与吴福庆模样一般,只见他稳稳当当地立在颠簸起伏的轿车顶上,身子随着地面的高低起伏而微微摇动,桩架极工,足见其功力深厚扎实,便也把剑用力插在轿车辕子上,拱手道:“承蒙错爱,敢问兄长尊姓大名?”
  “在下伍云起。”
  邢越深深一揖,道:“原来是伍仁兄,小弟邢越,这厢有礼了!”
  “不敢当。”伍云起敛起笑容,抱拳道:“请问邢兄,车中所乘何人?”
  “是在下未婚之妻。”邢越回答。声音里似带些苦味,同时目光也不由转向一边。
  “噢?”伍云起微微一愣,顿感自己立足之处甚是不妥,便跃下轿厢,也立在车辕上。
  这时,轿车仍在飞奔着,虽驾辕的大青骡子已是遍体生津、气喘吁吁,速度却仍未放慢。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车辕上,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汉,并且手边皆有利刃,如若其中一人有诈,先生歹意,那么对方将是很危险的。但两人都是正当血气方刚之年,自持武艺高强,不肯示弱对方,因此,在皎洁的月光下看来,脸上的表情倒也都很坦然。
  车轮飞转,两人都沉默了。
  “方才那个老头儿为何与邢兄厮拚?又为何要加害……”伍云起膘了轿厢一眼,抬起一只脚轻轻踏在青骡子背上,问道。
  邢越说:“那个老头儿姓马,是西太后胞弟桂祥府中的师爷。”
  “西太后?”伍云起猛抬头道:“是慈禧皇太后?”
  “正是!”
  “噢。那么为何要与邢兄为难呢?”
  “唉,一言难尽!”邢越深深叹了口气,拳头握得卡卡作响,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伍云起欲再问,忽听轿中传出那苏氏小姐呜呜咽咽的哭声,不由愣住了,继尔稍明端倪,便不再问下去。
  后面响起了马蹄声,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十几骑人马追了上来,邢越仔细看了一会儿,道:“不慌,是吴掌门他们赶上来了。”
  他这话,显然是安慰轿厢里面的苏小姐。
  被邢越称为“吴掌门”的吴素梅,一身书生装束,率着她的亲兵小队接应了邢越后,突破官军的包围撤了回来。 “临溪。”吴素梅催马加鞭赶上来,叫着邢越的字问道:“苏小姐还好吧?”
  邢越站在轿车上拱手道:“谢吴掌门救命之恩,她总算逃出来。”
  “怎么没见赵大师兄他们?”吴素梅问邢越。
  “进桂祥府里以后,赶巧儿他的胞兄恩承恩公照祥来串门,我们趁前面吃饭,弄了这辆轿车从后花园出来。赵大师兄说他另有公干,带人往朝阳门外去了,我师徒三人和两个小厮护着轿车打城里走,刚出广安门,桂祥就带人追了上来,幸亏……”
  “另有公干?”吴素梅皱了下眉头,但没有往下说什么。
  一抬头,见轿车上立着一个后生,眼睛不眨地望着自己,惊讶地问:“咦,庆儿,你啥时跑到我前边来了?”
  “这……”伍云起看了邢越一眼,希望他替自己解释一下。
  邢越虽然与伍云起是陌生人,并不知他的底细,但毕竟又比吴素梅早认识一会儿,并且他方才也在这个问题上闹了误会,这时见伍云起看着自己,便向吴素梅道:“吴掌门认错了人。这位仁兄姓伍讳云起,方才在酒楼上出手相助,救了苏小姐一命的。”
  “噢?”吴素梅策马在轿车旁飞驰,一面上下打量伍云起,又回头高喊一声:“庆儿!”
  “在,姐姐唤我吗?”后面有人答应一声,接着便有一个小伙儿催马赶上来。
  呈素梅一看,弟弟果然还在后面,那么轿车上这个当然是另外一个人了,便笑道:“奇了,伍仁兄与俺二弟长得一般模样儿。”
  说话时,眼光仍上下打量他,若有所思。
  伍云起借着月光细看那后生,果然与自己相像,并且身材也十分魁梧,从他那娴熟的骑术上看,身上功夫也是不薄,便拱拱手道:“奇遇,奇遇!”
  吴福庆也注意到车上的陌生人,十分纳闷儿,这人从哪儿来的?倒与我那一母同胞的兄长一般:“难道真是失散了十几年的哥哥吗?”他对哥并没有什么印像了,但感觉如是,心中怦然而动。
  吴素梅不等二弟发问,先开口了:“敢问伍兄仙乡贵籍?”
  伍云起默默地答道:“江南常熟。”
  他的心通通直跳,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啊!”吴素梅和福庆同时叫了一声,互视一眼,急问:“敢问仁兄……”
  “在下本姓口天吴,十几年前流落河南,为避仇人耳目,替父母报得血海深仇,暂用母亲的姓氏人五伍。”
  “你的小名儿……”吴素梅喉咙哽咽了一下,终于费力地问:“可是叫福生吗?”
  “你们……真是……”伍云起几乎站立不稳了。
  “大哥!”福庆忽然大叫一声,弃马跃车,一把抱住了伍云起。
  伍云起热泪盈眶,兴奋地喊道:“姐姐,福庆,你们都在这儿!这……这不是做梦吧,啊?”
  吴素梅抽出宝剑,高高举起,以剑身贴向伍云起的宝剑。伍云起左手抱着福庆,右手的宝剑也贴过去,齐齐地合上了,不长不短,一雄一雌,正是一对。三人不由一齐喊道:“正是家传的‘龙凤剑’。”
  阔别十余载的同胞姐弟,终于在这京师郊外的漫漫古道上不期而遇。十年生死两茫茫,乍一重逢,要讲的话太多了,也太长了,一时竟不知从何处说起才好。
  这时,姐弟三人反倒默默无言,两个车上,一个马上,互相望着,看着,眼里含满了泪花。邢越在一旁也早忘记了方才的厮杀和自己的遭遇,只是望着这三个久别重逢的姐弟,为他们感到幸福。
  吴素梅的亲兵小队催马赶了上来,其中一个看到了方才情形的汉子,把经过讲给众人听,大家听说这轿车上的人原来是掌门那失散多年的大弟弟,都不胜惊喜,策马随轿车缓缓而行,望着伍云起悄悄议论着。
  在倚月楼酒楼上把伍云起误认作福庆的那个小和尚伸伸舌头,低声道:“赶情是和咱二师兄一娘所生的双胞胎,模子刻似地象。”
  另两个汉子,也是在酒楼上接应的,说道:“多亏他眼疾手快,掷酒杯击落了那把飞刀,不然,苏小姐今儿个还真悬了。”
  旁边一个老者说:“你俩干嘛吃的,轿车都过来了还不动手,险些误了事。”
  “咳。”那两个汉子中一个瘦点儿的说:“和我们同桌上那两个,都是他娘吃官粮的衙役,他们好象是盯着那三个从西边来的买卖人,又跟我们瞟上了,碍手碍脚的……”
  老者问:“狄爷和柳姑娘在楼上?”
  瘦汉道:“在。二次出手,也截落了暗器。”
  “好!”吴素梅毕竟是一支义军的统帅,她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摆手说道:“回山里给弟弟设酒接风,现在众兄弟们不可大意,紧防追兵!”
  于是,扎了堆儿的亲兵们仍然散开,拉成一个长队,离了大道,走村过庄,向黑沉沉的西山丛中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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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伍云起跃楼飞车走了以后,董大全和洪钧仍在楼上等他。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轿车转来,大全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向洪钧道:“文卿兄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往外走,要下楼去马厩里牵马,追上去看个究竟。
  洪钧慌了,忙拦住道:“海明兄,你别去,伍仁兄过会儿自会转来,这儿可……”
  董大全闻言,扫视了屋中一眼,只见那三个自称从乌里雅苏台来的商人,和屋角临窗桌上的两个彪形大汉都盯着他,而出手截落马师爷暗器的乡绅和姑娘早已不知去向,沉吟片刻,便走回桌前坐下,说道:“也罢。洪兄,咱们就在这儿坐等好了。”
  洪钧不语。
  这个文举人可真有点胆战心惊了。
  楼下街上乱哄哄的,先是城关上那帮人冲下来,开了城门,由为首的一个书生带着,横冲直撞,抢上芦沟桥头,一溜烟跑了。接着,那骑马的参将也提了把腰刀,带着二、三百兵勇咋咋呼呼地追过去。
  董大全见那车夫被人背走了,不由暗暗纳闷儿:“这车夫定是那书生一伙儿无疑,可楼上的乡绅和姑娘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出手救轿车上的女子,却不管车夫?”
  这时候,有从城里跑出来的人惊魂不定,悄悄向雅座间的人们说道:“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国舅爷的小妾随野汉子私奔了,就是方才轿车里的那小娘子。国舅爷带家丁追出来,在拱极城里被人杀了。”
  “听说还没死呢,他府里的一个师爷把弄到巡检司衙门里去了。”
  “这国舅爷是皇上的哪个亲戚呀?”
  “别嚷嚷。听说是慈禧皇太后的弟弟……”
  “你没听那车夫自称是承恩公府的吗……”
  “嗤!”
  董大全和洪钧听了,都有些慌神儿,原来如此。这下子可糟了,怎么裹进皇亲国戚的私事里面?都不由暗暗捏了一把汗,为伍云起担忧。
  这时屋中一张桌子上的两个汉子站起来,一个黑黝黝的脸膛,五大三粗的,一副憨厚样子,另一个则身材瘦长,黄脸微髯,象个乡下的教书匠,两人走过来向董大全拱手,低声道:“董年兄,令师弟飞车而去,这可惹上麻烦了。”
  董大全一愣,见对方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站起来回礼,问道:“二位是?”
  那两人都笑了,其中黄脸的说道:“咱们是去年的乡试同年呀。”
  董大全听他们口音都是河南老土儿,忙又抱拳道:“是吗?你看我这记性……”
  “咳。”这两人都不以为然,还是黑大汉直爽,说道:“咱这一科应考的人那么多,董年兄哪能个个都认得呢。倒是两位年兄,分坐头两把交椅,俺们岂有不认得的?”
  说罢哈哈大笑。
  “那么……,二位请坐,请坐。”董大全不大会场面上的客套话,只是热情地让座。
  两位武举人又与洪钧见过礼,便在董大全他们这一张桌前坐下来,一面令小二添酒上菜。大家细聊,董大全和洪钧方才知道,黑脸的大汉姓柳名良图,字正安;黄脸的瘦子姓赵名志申,字洛谷。
  “二位仁兄,九月的场试,也这样赶早吗?”洪钧因他们在这种时候竟不避嫌,来与自己同桌,很有点感激之意,忙着给他们斟酒。
  “想赶早进京来看看,没想到也这么乱。”河南人心直口快,那个叫柳良图的黑脸汉子说。
  董大全坐下来,望着窗外,没有说什么。
  “董年兄,不必挂念。以伍年兄的武艺,制伏那抢车的小子易如反掌。”赵志申劝慰道:“等把那轿车截了回来,交与官府发落,自然脱了咱们的干系。”
  董大全点点头,勉强一笑,举杯道:“赵年兄说得极是。来,咱们喝酒。”
  于是大家碰杯,一饮而尽,边吃些菜肴,边聊从河南往京师来一路上的见闻,又谈论些武艺招数,很是投机。
  洪钧一介书生,于武艺上丝毫不通,自然是插不上话,但他却不肯走。他也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以为自己既然与伍云起同乡,又是新结识的朋友,人家打抱不平,音信杳然,自己就不该脱身而走,躲回房中歇息,见四安和来旺两个小厮互相叫酒,便笑着喝止他们:“这儿大人说话,你们别吵闹。”
  董大全一身武艺,本不怕什么事,这几个朋友又十分仗义,很是高兴,便静下心来,等候师弟回转倚月楼酒楼来。
  这时,隔壁那女子已将《胡笳十八拍》唱至第八拍,声音越发凄凉: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外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于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悉?
  董大全听着,不由叹息,心中道:“这歌唱得虽是汉朝的事,怎么却似这女子亲身经历一般?方才洪文卿说有个什么阿古柏伯克侵占了新疆,莫非这女子真是从关外逃进中原,来到这京都的吗?”又想着伍云起的安危,心中不觉又烦燥起来。
  这时那个自称从乌里雅苏台来的汉子,起身到临近桌面上,悄声问一个刚从城里跑出来的人:“这位大爷,在下打听一下,那个受了重创的国舅爷可是慈禧皇太后的胞弟桂祥,桂老爷吗?”
  那人一怔,翻着眼睛道:“是又如何?与你一个跑买卖的商人什么相干?”
  “啊。”那汉子点头哈腰,一边作揖道:“我等贩运皮货,亦作药材生意,身上带有上好的金疮妙药,很想做一做这笔买卖。可是不知这巡检司衙门设于城中何处,还望大爷指点明白,在下感激不尽。”
  “嗯。”那人显然是不以为然,满脸不悦地说道:“你进城打听去吧,我可不知道这倒霉的巡检司衙门在什么地方。”说完,扭过头自去与别人说话,不再理睬他了。
  汉子挨了白眼,并不计较,仍是满脸堆笑,连声道扰,回到自己桌上,掏出银子来叫小二算了账,然后和那两个回人下楼去了。
  董大全斜眼窥视这三个人的举动,似乎对自己这边并无妨碍,方才放下心来,又一扫屋角那张桌子,见两个彪形大汉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身,朝自己这边走来,他慢慢喝着酒,冷冷地望着那人,等那人先开口。
  “这位大爷。”那人果然与董大全搭话:“在下龙振标,陕甘总督左制军帐下参将。”
  陕甘总督左宗棠,董大全是听说过的。见这人自称是左宗棠的部将,一时茫然,站起来问道:“大人有何贵干?”
  “方才大爷与令师弟出手截刀,可知已开罪于国舅爷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在下原只想救人,并不曾想到会卷入国舅爷私事,现在方才知道。那又怎样?”
  “令师弟飞车而去,倘若追不回那轿车,反招助匪行恶嫌疑,仁兄将向官府作何解释?”
  董大全语塞,半晌方怒道:“有官司我们自然背着,与龙大人何干?”
  龙振标一笑:“在下差使在陕甘,京畿的事自然不便管。只是担心此事有碍仁兄前程,方才多此一言。”
  “龙大人打算怎样?给个痛快话!”柳良图斜眼望着这武官,显是要发作的样子。
  “敝人有一事相求,不知诸位仁兄可愿帮忙。”他扫了董大全几人一眼,说道:“倘愿助在下一臂之力的话,官府那边自有敝人打点。”
  董大全和柳良图听他这话,都是一愣,不由对视了一眼。
  洪钧急拱手道:“龙大人,方才之事实属误会,在下等亦在后悔。大人有何吩咐但讲不妨,我等自然尽力而为。”
  “那好。”龙振标笑了,说道:“你等除这位洪仁兄之外,皆是去年河南乡试新进,武功定然不凡,在下想请诸位协助捉拿几个探子,这也是一个立功报国的好机会。”
  “可是方才那三个商人吗?”洪钧看董大全一眼,问道。
  龙振标点首,说:“洪仁兄看来对西域之事颇有所闻,方才一席议论极是。浩罕国人阿古柏伯克侵我新疆,独立所谓‘哲德沙尔汗国’,实属可恶之极。如今,他为打探我朝廷动静,了解我大兵西进动向,特派人分三批入关,潜来内地,刺探军情。此三人便是来京师的那一伙儿。”
  “为何还不拿住他们?”洪钧惊问。
  “实非易事。”龙振标摆手,说:“此三人率了二十几个喽罗,假扮作商人模样儿,是第一批细作。那个汉人名叫何抚南,是已叛降阿古柏的总兵何步云的第三子,练得一身邪道武功,那两个回人,一个叫作艾西克,练黑砂掌的功夫,另一个名叫哈德曼,是腿上的门道。他们是关外西域有名的十大恶怪中的两个。我们自西安跟过来,几曾在客店暗试过,实在……”他有点脸红:“力不从心。本来,进到京师,招呼步兵巡捕营和兵马司协助捉拿,是极容易的事,只怕此三人趁今日这个绝巧的混乱机会,使什么怪药迷住国舅爷,甚或强行绑架,潜匿郊野,那就很难办了。……那守城的参将姓王,几年前供职京师是认识他的,此人武艺平庸,且好大喜功,实在指望不上,只好有劳诸位了。”
  他这番话,把董大全等几个人都说得愣住了,天下竟有这样的怪事?当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赵志申先就有点含糊了,进京应会试,本是要做官,图个荣华富贵,偏偏刚一来,人地两生,便要帮着这个鬼晓得哪儿钻出来的龙参将捉拿什么“西域十恶”,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万一……后悔不该听柳良图的话,过来与这位姓董的搭讪,结果卷进是非窝了不是?
  一桩事未了,这又添上一桩。
  柳良图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哪儿怵什么“西域十恶”?要有架打,他就来神儿了。
  洪钧是个书生,无能为力,心里却很想怂恿董大全等为国家出力捉拿这几个奸细。
  董大全沉吟不语,考虑最多。他首先就得判断这龙振标的话可信不可信。方才师弟伍云起就是沉不住气,贸然跳了下去,结果闹得他现在担忧。这可不是寻常打报不平,牵扯到皇亲国戚,官府衙门,岂是闹着玩儿的?他平日最是个火爆脾气急性子人,这时由于伍云起不在身边,反倒一时沉静了。他得在这尘世上混生活,首先就得学着拿稳自己才行。
  “方才你讲,他们分三批而来。”董大全头也不抬,以手指敲着桌子问龙振标:“那两拨人现在何处?”
  龙振标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路上拿了这批人中的一个喽罗,拷问出这些事情来。那两拨人是否已经入关,现在到了何地,均不知道。目下,只好先拿了这拨再说。”
  他从窗口望着楼下,见那三个“西域来客”已令小二拉出了驮马,带着二十来个跟帮的往城门走去,便道:“再不动手,只怕有些迟了。”
  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子来,往桌面上一放。董大全瞟他一眼,用手一推那银子,烦燥地说:“这个,您大人收起来。”扭头看看洪钧,终于拿定主意:“文卿兄,有劳你在此等候我那师弟,我等去帮这位龙大人一把,过会儿回来。”
  洪钧忙拱手道:“遵命,董兄只管去,小弟在此等候。只是小心些最好。”
  董大全一拱手,说声:“多谢。”站起身来往外走。
  龙振标大喜,紧跟身后。柳良图拉赵志申一把,亦跟着往外走。来旺一拍四安肩膀,大模大样儿地说:“四安,你等着,哥哥拿坏人去。”连窜带跳地追了出来。
  那坐在屋角的武官见告帮成功,便撩起帘子下楼去了。
  众人出了倚月楼酒楼,那参将正带了兵勇们回来,自然是一无所获,并且因为天黑,怕中埋伏,故尔稍追即回,看见他们,那参将马上叫道:“那不是龙大人吗?”
  龙振标拱手道:“王大人别来无恙,那些土匪往西山逃去了吗?”
  “还不是清茶门那伙?又劫了国舅爷的内眷。”说着,跳下马来,叹气道:“唉,我这差使可真不好当了,怎么向上头交待?”
  “桂国舅伤势如何了?”
  “他府上那个姓马的师爷,把他弄到巡检司衙门里去了,方才我一时也不及细看,这会儿不定怎么样了。”
  “怕是又有老兄的麻烦来了。”
  “唉!”王参将又深叹口气,问:“龙兄不是在左督台帐下当差吗,有何公事进京来?”
  “就是指的这个。”龙振标说。
  指着已走进城门的那帮商人低声道:“那些人是打玉门关外来的探子,进京来打探朝廷动静,我从西安一直跟他们过来的。”
  “啊?”王参将大惊:“有这等事?怎么还不下手拿了他们,要是混进京城去如何了得!”
  “全仰仗王兄了。”
  “好!”王参将很痛快,仿佛忘记了他方才与邢越拚斗损了兵刃的当众献丑,说道:“跑到太岁头上动土,当真狗胆不小,这怎能放他们进京城去。走,抓这帮细作去。”
  龙振标微微一笑,冲董大全等使个眼色,随王参将往城门而来。
  “关城门。”王参将催马上前,喝斥守兵:“谁叫你们放闲杂人等进城?”
  小校答:“禀大人,那些商人说是有上好金疮妙药医治国舅爷,故尔放行。”
  王参将喝令:“关了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守军本已惊恐,见王参将带本城兵马回来了,方才放心,这时王参将一吆喝,又紧张起来,急忙将城门关了一扇,闲杂人等都挡住,只放本城官兵和龙振标、董大全几人进去。
  刚刚平静下来的小小拱极城,又要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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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步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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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马师爷和“黄面三郎”宁德轩、“铁臂和尚”齐盛隆守在昏迷不醒的桂祥身边,焦虑不安。
  苏氏未能截回来,桂祥反倒身受重伤,看看命在旦夕,就要不行了,马师爷可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来禀报:“外面有几个商人,从乌里雅苏台来京师做药材生意的,身上带有上好的金疮止血镇痛妙药,听说国舅爷受伤,特地前来献药。”
  马师爷听了大喜,急忙说道:“快叫他们进来。”
  那家丁答应一声,急匆匆地出去叫人。
  一直坐在一旁,未敢言声儿的孙巡检,站起来献媚地说道:“这下可好了,国舅爷有救了。”
  马师爷瞪他一眼,怒冲冲地说道:“你少废话,听参吧。”
  孙巡检涨红了脸,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禀大人,守城之责……归……归王参将,下官……”
  “出去。”马师爷嫌他罗哩罗嗦地念叨,在这儿碍事,不耐烦地挥手令他退出。
  孙巡检一哆嗦,连忙起身,一边作揖,一边退出去了。
  家丁果然带着一个汉人和两个回人进来,都是羊毛大氅,商人打扮。
  马师爷迎出来,拱手道:“有劳诸位大爷。我家主人身受重创,特需止血之药,因事出突然,在下并未随身携带,正好几位送药上门,真是感谢不尽……”
  “好说,好说。”那个叫何抚南的汉子点头哈腰,道:“敝人能为国舅爷效犬马之劳,实属三生有幸。”
  “那好,就请赐药。”马师爷急急地说。
  何抚南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来,拔出塞子,倒一些黄色粉未在纸上,说道:“就请大人将此粉未敷于伤口之上,即可止血镇痛,还有里面的这些小粒儿,是内服的。”
  说着捡了一颗填入口中,咽了下去。
  马师爷忙接过那葫芦来,转身往里走,一面吩咐家丁:“赵成,伺候客商老爷们,看座看茶。”
  赵成应着,伸手请何抚南等进屋里坐。
  何抚南命那些跟帮的:“你们在前院里等着。”然后和艾西克、哈德曼两人随后进房里,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马师爷顾不得与他们客套,命黄面三郎和铁臂和尚将临时乱缠在桂祥身上的那些浸透血的布条儿撕开,往剑伤上敷药,又命赵成:“快点找黄酒来,要烫一下。”
  孙巡检虽然害怕,终忘不了讨好国舅,早已令人将黄酒温了送来,等在廊下,见马师爷咋呼着要黄酒,忙进屋奉上。
  马师爷接了,看那送酒的小僮一眼,说声:“去,叫你主子备辆轿车,里面要铺得舒适些。”
  小僮叩头,起来飞也似地跑出传话去了。
  何抚南放下茶碗,走到马师爷跟前,看着他给桂祥敷药,轻声问道:“可有刺中要害地方吗?”
  马师爷道:“左胸这一剑较重,离心只差一寸许,再往里些就悬了。”
  何抚南咂嘴,骂道:“这帮作孽的教匪,倘若朝廷再不严加剿杀,怎么得了啊!”
  “哼!”马师爷恨恨地一咬牙。
  “骨头有伤吗?”何抚南又问。
  “左腿跌断了,方才我已给他接上;右手指头折了三根,也已对上。”
  “唉。”何抚南装模作样儿,不住地皱眉叹息,咒骂清茶门,一面又帮马师爷用黄酒和着药丸给桂祥灌下。
  马师爷看一眼铁臂和尚,知他的一只耳朵被邢越削掉,便将葫芦递给他。
  铁臂和尚感激地接过来,解开胡乱缠在头上的布条,黄面三郎赶紧帮他敷药。
  “大人。”何抚南又作出十分关切的样子,说:“国舅爷伤得这么重,怎能禁得起轿车颠簸,还要连夜送进京城里去吗?”
  马师爷沉吟道:“说得是。照理应该静躺调养最好,只是此地……”
  “方才混乱之时。”何抚南说:“敝人正在城门外倚月楼酒楼上,看得清清楚楚。这帮乌合之众,不过是为抢劫那……那辆轿车,现在既然已经得手,势必远走西山隐匿,躲避官府剿杀。谅他们不敢回来,谋害国舅爷。”
  “这话有理。”马师爷点头。
  “禀大人。”那先前送药的小僮复又进来,报:“我家孙老爷说,轿车已经预备妥当,只等大人随时遣用。”
  “好。”马师爷挥手:“你家孙大人办事利落,过去告诉他,不会与他为难的。轿车伺候着,随时预备遣用。”
  “是。”小僮打个千儿,退出去回禀孙巡检。
  忽然,前院大乱起来,只听刀剑相击,呐喊声急。
  马师爷一惊,急问:“怎么回来,莫非清茶门的人真的杀个回马枪……”
  那衙门里小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不好了,王大人杀进来了。绑了商人老爷的跟从们,要杀进内院来呢。”
  “哪个王大人?”马师爷急问。
  “回大人,就是镇守本城的绿营参将王大人。”
  马师爷听了大怒:“混帐。这个该死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不成心跟国舅爷过不去吗?走,瞧瞧去。”
  说着,带“黄面三郎”宁德轩、“铁臂和尚”齐盛隆和几个家丁气冲冲地往前院而来。
  何抚南朝那两个回人使个眼色,亦一同跟马师爷快步往前院来察看动静。
  马师爷来到前院儿,见何抚南的二十几个随从有一半已被拿住捆了起来,另一半人尚在使刀挥杖抵抗,却被逼在角落里,王参将的兵勇们挤满了大门、两厢。
  马师爷登时便怒火冲天,抢上前去,不由分说,呼地一掌直朝王参将推出,王参将尚未开口,忽遭袭击,一犹豫间肩头被马师爷扫了一下,往后一踉跄,几乎摔倒。
  马师爷又飞脚直朝王参将下路踢来,冷不丁董大全从旁边忽然出掌,来切他这飞脚。
  马师爷急忙收回,左掌顺势切向董大全,对方却并不躲避,迎上来就硬生生地拿他手腕,险些扣住脉门。
  马师爷登时倒抽一口冷气,一撤步,顺手拨出腰刀来,朝董大全连劈带砍,一路攻去。
  董大全左闪右躲,化得十分干净利落,展开赤手夺白刃之技来抢他腰刀,反逼得马师爷退了数步。
  董大全一双手时尔出拳,瞬间变掌,刹时戟指。挡、推、抓、拿、戳、砍,斗他这单刀,占尽了上风。
  同时,龙振标、黄开智两武官直冲后面的何抚南而去。
  何抚南一变方才的卑顺谦卑之态,顿时满脸杀气腾腾,一边拆招,一边恶狠狠地低声骂道:“你们这俩小子,倒底是朝廷的狗,专跟过来的,老子恨不得路上就收拾了你们!”
  柳良图一见这场面就眼红了,朝赵志申喊一声:“赵兄,拿这两个回子。”说着朝两个回人奔去,出手就打。
  两个回人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着连动也不动地方,见两个武举人过来,哈德曼一抬腿化开柳良图的攻击,跟着另一只脚就带起来,“啪”地一声,正踢在柳良图屁股上。
  “哎哟。”柳良图摔出去,连忙爬起来,一摸屁股,火辣辣的,有些麻木了:“好家伙,回回挺厉害。”
  说着话,又是一窜,双拳齐出直冲哈德曼脸上打来,哈德曼闪身躲过,两脚连珠炮似地朝柳良图踢来。
  柳良图双拳难挡,又挨了两脚,急拨剑在手,左削右砍,守住门户,却被人家逼得步步后退,看看到了厢房门口,再无退处,稍一分心,被哈德曼一脚踢在小肚子上,顿时疼得哇哇大叫。
  正在危急,忽听空中“嗖嗖嗖”暗器响个不停,哈德曼攻势顿时减弱,抬眼看时,原来是来旺儿趴在墙上使些制钱不住往哈德曼打来,解柳良图危难。
  哈德曼左躲右闪,却腾不出手去抓来旺,气得乱叫,抓了几枚铜钱回敬过去,那小厮“妈呀”乱喊,却闪得极利落,一会儿竟不见影,只把铜钱仍不住地打哈德曼。
  原来那孩子将身子隐在墙外,一手扒在墙头,另一手掷暗器打他。
  柳良图缓过劲儿来,趁机反攻,一时还真逼得哈德曼有些手忙脚乱了。
  正在这时,忽听“啊”地一声惨叫,柳良图觉得不对劲儿,忙跳出圈子扭头察看。
  原来赵志申未战先怯,意在俳徊,是以出手不疾,被艾克西一掌拍在肩头上,顿时骨折血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肩头都被染红了。
  院中大乱,打成几个团,董大全赤手对马师爷单刀,一路上风,逼得他往内院里退。
  “黄面三郎”宁德轩、“铁臂和尚”齐盛隆双双助阵,勉强抵住董大全。
  龙振标、黄开智两武官双战何抚南,却没有丝毫便宜占到,只是穷于应付而已。
  赵志申算惨了,左肩头被艾克西一掌拍断,即使将来再站起来,武功也废了一半,不是王参将接住艾克西,第二掌下来非拍碎了他的脑袋不成。
  柳良图胡打乱骂,哪儿是“拿回人”?直是让人家追得满院子乱窜,斗志倒不低,无奈功夫太差。
  倒是小来旺,人也小,武功也不济,却趴在墙头上大沾便宜,把些个铜钱儿乱打,扰得何抚南等好烦,可也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哈德曼一边对付着柳良图,一边突然瞅个空儿,窜起来一把向来旺抓去,吓得来旺“妈呀”大叫一声,将一把铜钱皆抛了下来向他猛打。
  哈德曼武功再高也躲不开这“天女散花”般的打法,头上身上皆被打着,只是来旺功力本小,加之慌乱中胡扔,并不认穴,却也不过给他搔痒儿一般,决伤不了他的。
  可哈德曼这凶猛的一抓,也被来旺躲过了,顺着墙头跑到另一边,一下子窜上房去。
  哈德曼待要翻上房去拿他,柳良图的剑却在哈德曼身后“嗖嗖嗖”地闪个不了,只好骂骂咧咧地回转身来,将一股火儿直朝柳良图撒去。
  王参将手下的兵勇们,举着腰刀、枪矛、火把,只是呐喊助威,不敢近前,有两三个胆大的小校,会些武艺,窜上来帮助王参将对付艾克西,却被艾克西一掌一个,打得腰折腿断,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王参将见不是势头,又与马师爷搭不上话,便边打边往外撤。
  兵勇见他一走,便跟着乱哄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往大门外跑,生怕自己死在里面。
  龙振标、黄开智拿不住何抚南,又见王参将和他的兵勇皆往外退去,知道硬拚也不成功,反可能吃亏,便也返身往大门外边打边撤。
  柳良图是个极重义气的汉子,虽然明知自己不是哈德曼的对手,却硬着头皮打硬拚,终是抢着重伤在地的赵志申,挟着他冲出院来,将他这位老乡交给龙振标,又要冲进院里去,龙振标急拉他:“柳兄,不行,蛮干不得。”
  “董年兄还在里头呢!”柳良图眼早红了,拉着沙哑的嗓子大喊大叫,朝龙振标发脾气。
  王参将劝道:“你进去也是白送死。龙兄,拉住他,别让他去。”
  这时,何抚南在里面关上大门,放开他那些被捆的跟从,守住院墙。
  王参将只吆喝兵勇们将小小巡检司衙门四面围住,却不敢冲进去。
  他得琢磨着如何与马师爷搭上话,把事情讲清楚,消除误解,才好拿住这些西域来的细作。
  二进院里仍是刀光剑影,激斗正酣。董大全被何抚南、艾克西等堵在内院里,除了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僮来旺在房顶上乱蹦乱跳,揭瓦胡打,助他一臂之力外,其他人皆已抛下他逃出去了。
  此时,董大全面对着马师爷、何抚南、艾克西、哈德曼四大强手,再加上“黄面三郎”宁德轩、“铁臂和尚”齐盛隆,真正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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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吴素梅不知忙什么事情,抽不出空来陪他。
  “福庆,你和姐姐何时树旗拉起了这支人马?”伍云起拨着柴火,低声问。
  福庆把腰上的剑鞘解下来,放在盘着的腿上,坐得更舒服点儿,抬头说道:“咱们冲散以后,我和姐姐到处找你。可天地那么大,当时又乱得很,哪儿找得到呢?后来,我们一直逃过大江以北,往西走到了安徽的庐州。”
  “庐州?”伍云起抬起头,问:“咱在那儿没有亲戚呀?”
  “原本是往扬州去的,听人说祖庚大哥在那儿的清军大营里当个什么翼长。绕过江宁以后,我和姐姐差点又被打仗的冲散了,这才随着逃难的人们到了庐州。恰好太平军陈玉成的队伍占领了那儿,我们便投了太平军。”福庆道。
  他看了哥哥一眼,又说:“幸亏没有跑到扬州,要不我们岂不也随着祖庚大哥做了清妖!”
  祖庚是翁心存的长子翁同书的字。
  翁同书又字药房,是道光廿六年中的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贵州学政、詹事府中允等官。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克江宁,在那儿建立了“天京”,朝廷派重兵围困,遂在江宁城南设立“江南大营”,在扬州设立“江北大营”,对太平天国进行围攻,翁同书奉旨前赴江北大营,充翼长之职,后于咸丰八年,升任安徽巡抚。
  当初,翁同书与胜保、袁甲三各自为战,并不合军,他不擅长军事,屡为太平军所挫,至咸丰十一年正月即革职。
  当他北上进京路过寿州,恰好寿州陷落,他连夜奔逃方才脱身。
  钦差大臣曾国藩却饶不过他,上折参劾。
  于是清廷将翁同书拿问进京,下入刑部大牢中。
  虽然翁心存的好朋友大学士周祖培等一力庇护这位世侄,强调他已交卸巡抚官印,无守士之责,但桂良等大员却坚持以统兵大吏守备不善,以致失陷城池,按律治罪。
  桂良乃是皇上的六弟恭亲王奕訢的岳父,在朝中说话是颇有份量的。
  尽管这时翁心存也已入阁拜相,以东阁大学士衔管理工部事务,并奉旨在弘德殿行走,授皇子载淳读书,可是朝廷仍将翁同书定了“斩监候”,秋后处决。只是由于翁心存忧悸惭愤,一病而亡,加之清军在安徽对太平军作战取得一系列胜利,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方才赦免了翁同书的死刑,发往新疆效力赎罪。
  翁同书没有走到新疆,行次山西途中又奉旨改发甘肃军营效力,病死在那里。
  翁心存与吴善举交好,故翁同书虽年长伍云起三十多岁,却与他是世交兄弟。
  忆当年,翁同书回家扫墓之时,每每在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上对云起多有指导,似有师生之谊。
  现在,云起既从福庆这儿得知翁世伯、同书世兄皆先后谢世,一时悲感万分,心中甚是凄凉。
  半晌,伍云起方才又是问翁氏其他两位世兄的情况,福庆告诉他,翁世伯的三儿子同爵现在陕西做布政使;四儿子同?中了状元后,如今在京中做内阁学士,并且接了翁世伯的遗业,仍在弘德殿行走,做小皇帝载淳的师傅。
  云起听了,这才转悲为喜,心中稍感安慰。
  又问及师傅董继德和师兄刘兴业有无音信,福庆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还是告诉了他:董师傅现在京中做肃亲王府的护院总管太监,刘师兄则在步军巡捕营当差。
  云起听了,更加高兴。
  福庆告诉他,董师傅和刘兄因以前都有命案在身,如今隐于京城,自然都改了名字。
  董师傅现在名叫董海川,刘师兄则改叫刘勇顺,如果进京见到他们,千万不可当着旁人说漏了嘴,露出他们的底细,不然,那可是杀身之祸。
  伍云起听了连连点头。
  心想,董师傅他们这一招冒险,倒是颇有些妙处,官府做梦也想不到当年的董大侠如今在肃王府里当差。
  至于董师傅做了太监,在别人听了大约会吃一惊,而伍云起却知道其中的内幕。
  董师傅年轻时曾爱过一个女子,不知为什么没有结成美满姻缘,加之他好武成僻,竟为了练成上乘内功,净身自阉了,是以终身未娶妻室……
  两人话题又聊到那孙家。
  福庆说道:“他们一家子一个也没跑了,全被太平军杀了。”
  伍云起道:“怪不得去年回去,镇上的人都说他家已被太平军满门抄斩了,连那张家也全完了,原来是你们带人去的。”
  福庆道:“我也并非单是报咱家的私仇,那姓孙的和姓张的两家,都办起团练来对抗太平军,还能饶他?”
  伍云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方才你说投了太平军,提到个陈玉成,我在河南曾听说有个英王……”
  “正是他。”福庆笑了:“那是天王赐给他的封号。”
  “唉,你们……”伍云起想到姐姐和弟弟投到太平军中,公然走上与朝廷作对的道路,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福庆没有注意到哥哥脸上变化,仍然兴奋地说:“英王是全军的主帅,我们就在他的队伍里。三河那一仗我们打上了,嘿,哥哥你在河南听说了吗?一下子就歼灭了清妖六千多,真够痛快的,连清妖头子李续宜也见阎王去了。”
  伍云起皱了皱眉头,冷冷地望着弟弟。
  半晌,方才又问他:“那么,你们为何到京师附近来呢?”
  福庆听问,慢慢是低下了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后来,太来军里出了叛逆。”
  他猛然跳起来,大声骂道:“就是苗沛霖那条疯狗,罪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伍云起吓了一跳,连附近火堆的人们也扭头看福庆,伍云起拉他一把,道:“福庆,你冷静些。坐下说。”
  吴福庆重新坐下来,胸脯还一起一伏的,愤愤地说道:“苗沛霖那杂种,朝秦暮楚,又与太平军合力打团练,又与清妖勾结算计太平军,真正是个两面三刀的混蛋。他把英王殿下骗到寿州擒住,献给了清妖……”
  他不能再说下去,眼泪止不住淌了下来。
  附近几个清茶门兄弟,原也是太平军的,听到福庆的话,都站起来,走到伍云起的身后默默站着。
  福庆继续说道:“英王殉国后二年,天王升天,天京也陷落了。当时,我们都随着遵王殿下,与捻军联合,同抗清妖,力图恢复天国大业。去年,遵王派我们这支队伍深入清妖腹地,和清茶门王大姑联手,在燕山这一带游动,以便将来策应大队兵马攻克北京城!”
  他说到这儿,用块破布狠擦着宝剑上的血迹,似乎即刻要投入厮杀一般。
  伍云起默默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清茶门的众兄弟们又四散开了,围坐在火堆旁烤火,烤马肉充饥。
  福庆问伍云起道:“哥,这十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就在表姑家练功吗?”
  伍云起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叹口气道:“虚度光阴罢了。”
  他有意岔开话题,顾而言他地问:“你说的那个王大姑?”
  “噢。她是原来清茶门的掌门,去年在京师被清妖捕住,我们费了许多力气,损了不少人马,终究还是没能把她老人家救出来,唉,秋天……,清妖在菜市口把她……”
  福庆愤愤地骂道:“这些该死的清妖,老子早晚把他们斩尽杀绝!”
  “福庆。”伍云起皱着眉头,说:“你当真以为,天下的赃官污吏能斩尽杀绝不成。”
  “这……”福庆愣了一下,含糊地道:“反正,杀一个少一个呗。”
  伍云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叹口气道:“父亲去世前的那番话,你还记得吗?”
  福庆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哥哥。
  伍云起摇摇头,轻声说道:“我和董师兄一起在河南登封县落了民籍,去年中举人;这次来京,是应武会试的。”
  福庆愣住了。
  想不到,自己和姐姐与满清朝廷打了近十年的仗,势同水火,而如今,哥哥却要去应清妖的武会试,做朝廷的狗官!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呆呆地望着伍云起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应武会试?”福庆自言自语地道:“不成,绝不能让他去!”
  他冲动起来,抬头望着哥哥,打算与他吵一通。
  正在这时,吴素梅料理完了军事,找他们来了。
  吴素梅已脱去了那件青缎长袍,换上了紧身粉缎袄,下面是葱绿扎脚裤,披一领猩红斗蓬。
  她左手按着剑柄,右手腕上悬系马鞭,向两个弟弟围坐的这堆篝火旁走来。
  远远地便笑问伍云起:“福生,你冷吗?是不是吃点东西?”
  伍云起拘束地冲姐姐拱拱手,笑道:“不冷,就是从那客店出来时,事出意外,匆忙间忘记了带酒葫芦……”
  吴素梅听了,大笑起来,拉着伍云起在火堆旁坐下,命身后的一个女亲兵:“银雁儿,你去取酒来,再拿些牛肉干,大家就着喝一点儿。”
  女亲兵答应一声,去了。
  不一会儿,取了牛皮酒袋和牛肉干来,于是大家把硬梆梆的牛肉放在火上烤热,喝着烧酒,聊起天来。
  伍云起向姐姐讲了出走家乡以后,投奔表姑父孟仲山苦练武艺,以及应试中举的经过。
  吴素梅也向弟弟叙说这十年来,自己和福庆的戎马生涯。
  姐弟二人,时尔兴奋异常,时尔声泪俱下,忽喜忽悲。
  福庆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喝了许多的酒,连吴素梅的女亲兵银雁都诧异。
  他原来是不会喝酒的。
  太平军中禁止喝酒,只是天国失败后,这几年东奔西走,规矩不太严了,他才偶尔稍饮几口,量也极小。
  今晚却为何如此海量?
  更纳闷儿的是,兄弟相逢,或悲或喜,总归应该是高兴才对,而他却低头一言不发,好象是与谁赌气。
  偷偷揪他一把,不料他把胳膊一甩,还用眼睛狠狠瞪人,大不近情理,银雁一赌气,也不再去理他。
  吴素梅没有象福庆那样幼稚和冲动,对于伍云起的应举科考,在意料之中。
  这是不太费解的事,以自己那样的家庭,自小所受的熏陶,本来是很难想像会到了自己和福庆这样,树旗造反,走上与朝廷为敌的道路的。
  福生没有卷入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他在河南孟家山庄闭门习武,仍然停留在遵从父亲的遗训上,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她想,让福生在清茶门过一段时间,也许他会适应这种生活,改变原来的打算,断绝出山做官的念头。
  但是,她也深深知道,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福生,咱们去河边走走,可好?”吴素梅望着伍云起说。
  “嗯。”伍云起恭敬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想,或许姐姐有什么不好当着旁人说的话,要单独跟他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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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伍云起在姐姐的老营里,和福庆坐在篝火旁叙谈。
  吴素梅不知忙什么事情,抽不出空来陪他。
  “福庆,你和姐姐何时树旗拉起了这支人马?”伍云起拨着柴火,低声问。
  福庆把腰上的剑鞘解下来,放在盘着的腿上,坐得更舒服点儿,抬头说道:“咱们冲散以后,我和姐姐到处找你。可天地那么大,当时又乱得很,哪儿找得到呢?后来,我们一直逃过大江以北,往西走到了安徽的庐州。”
  “庐州?”伍云起抬起头,问:“咱在那儿没有亲戚呀?”
  “原本是往扬州去的,听人说祖庚大哥在那儿的清军大营里当个什么翼长。绕过江宁以后,我和姐姐差点又被打仗的冲散了,这才随着逃难的人们到了庐州。恰好太平军陈玉成的队伍占领了那儿,我们便投了太平军。”福庆道。
  他看了哥哥一眼,又说:“幸亏没有跑到扬州,要不我们岂不也随着祖庚大哥做了清妖!”
  祖庚是翁心存的长子翁同书的字。
  翁同书又字药房,是道光廿六年中的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贵州学政、詹事府中允等官。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克江宁,在那儿建立了“天京”,朝廷派重兵围困,遂在江宁城南设立“江南大营”,在扬州设立“江北大营”,对太平天国进行围攻,翁同书奉旨前赴江北大营,充翼长之职,后于咸丰八年,升任安徽巡抚。
  当初,翁同书与胜保、袁甲三各自为战,并不合军,他不擅长军事,屡为太平军所挫,至咸丰十一年正月即革职。
  当他北上进京路过寿州,恰好寿州陷落,他连夜奔逃方才脱身。
  钦差大臣曾国藩却饶不过他,上折参劾。
  于是清廷将翁同书拿问进京,下入刑部大牢中。
  虽然翁心存的好朋友大学士周祖培等一力庇护这位世侄,强调他已交卸巡抚官印,无守士之责,但桂良等大员却坚持以统兵大吏守备不善,以致失陷城池,按律治罪。
  桂良乃是皇上的六弟恭亲王奕訢的岳父,在朝中说话是颇有份量的。
  尽管这时翁心存也已入阁拜相,以东阁大学士衔管理工部事务,并奉旨在弘德殿行走,授皇子载淳读书,可是朝廷仍将翁同书定了“斩监候”,秋后处决。只是由于翁心存忧悸惭愤,一病而亡,加之清军在安徽对太平军作战取得一系列胜利,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方才赦免了翁同书的死刑,发往新疆效力赎罪。
  翁同书没有走到新疆,行次山西途中又奉旨改发甘肃军营效力,病死在那里。
  翁心存与吴善举交好,故翁同书虽年长伍云起三十多岁,却与他是世交兄弟。
  忆当年,翁同书回家扫墓之时,每每在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上对云起多有指导,似有师生之谊。
  现在,云起既从福庆这儿得知翁世伯、同书世兄皆先后谢世,一时悲感万分,心中甚是凄凉。
  半晌,伍云起方才又是问翁氏其他两位世兄的情况,福庆告诉他,翁世伯的三儿子同爵现在陕西做布政使;四儿子同?中了状元后,如今在京中做内阁学士,并且接了翁世伯的遗业,仍在弘德殿行走,做小皇帝载淳的师傅。
  云起听了,这才转悲为喜,心中稍感安慰。
  又问及师傅董继德和师兄刘兴业有无音信,福庆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还是告诉了他:董师傅现在京中做肃亲王府的护院总管太监,刘师兄则在步军巡捕营当差。
  云起听了,更加高兴。
  福庆告诉他,董师傅和刘兄因以前都有命案在身,如今隐于京城,自然都改了名字。
  董师傅现在名叫董海川,刘师兄则改叫刘勇顺,如果进京见到他们,千万不可当着旁人说漏了嘴,露出他们的底细,不然,那可是杀身之祸。
  伍云起听了连连点头。
  心想,董师傅他们这一招冒险,倒是颇有些妙处,官府做梦也想不到当年的董大侠如今在肃王府里当差。
  至于董师傅做了太监,在别人听了大约会吃一惊,而伍云起却知道其中的内幕。
  董师傅年轻时曾爱过一个女子,不知为什么没有结成美满姻缘,加之他好武成僻,竟为了练成上乘内功,净身自阉了,是以终身未娶妻室……
  两人话题又聊到那孙家。
  福庆说道:“他们一家子一个也没跑了,全被太平军杀了。”
  伍云起道:“怪不得去年回去,镇上的人都说他家已被太平军满门抄斩了,连那张家也全完了,原来是你们带人去的。”
  福庆道:“我也并非单是报咱家的私仇,那姓孙的和姓张的两家,都办起团练来对抗太平军,还能饶他?”
  伍云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方才你说投了太平军,提到个陈玉成,我在河南曾听说有个英王……”
  “正是他。”福庆笑了:“那是天王赐给他的封号。”
  “唉,你们……”伍云起想到姐姐和弟弟投到太平军中,公然走上与朝廷作对的道路,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福庆没有注意到哥哥脸上变化,仍然兴奋地说:“英王是全军的主帅,我们就在他的队伍里。三河那一仗我们打上了,嘿,哥哥你在河南听说了吗?一下子就歼灭了清妖六千多,真够痛快的,连清妖头子李续宜也见阎王去了。”
  伍云起皱了皱眉头,冷冷地望着弟弟。
  半晌,方才又问他:“那么,你们为何到京师附近来呢?”
  福庆听问,慢慢是低下了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后来,太来军里出了叛逆。”
  他猛然跳起来,大声骂道:“就是苗沛霖那条疯狗,罪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伍云起吓了一跳,连附近火堆的人们也扭头看福庆,伍云起拉他一把,道:“福庆,你冷静些。坐下说。”
  吴福庆重新坐下来,胸脯还一起一伏的,愤愤地说道:“苗沛霖那杂种,朝秦暮楚,又与太平军合力打团练,又与清妖勾结算计太平军,真正是个两面三刀的混蛋。他把英王殿下骗到寿州擒住,献给了清妖……”
  他不能再说下去,眼泪止不住淌了下来。
  附近几个清茶门兄弟,原也是太平军的,听到福庆的话,都站起来,走到伍云起的身后默默站着。
  福庆继续说道:“英王殉国后二年,天王升天,天京也陷落了。当时,我们都随着遵王殿下,与捻军联合,同抗清妖,力图恢复天国大业。去年,遵王派我们这支队伍深入清妖腹地,和清茶门王大姑联手,在燕山这一带游动,以便将来策应大队兵马攻克北京城!”
  他说到这儿,用块破布狠擦着宝剑上的血迹,似乎即刻要投入厮杀一般。
  伍云起默默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清茶门的众兄弟们又四散开了,围坐在火堆旁烤火,烤马肉充饥。
  福庆问伍云起道:“哥,这十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就在表姑家练功吗?”
  伍云起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叹口气道:“虚度光阴罢了。”
  他有意岔开话题,顾而言他地问:“你说的那个王大姑?”
  “噢。她是原来清茶门的掌门,去年在京师被清妖捕住,我们费了许多力气,损了不少人马,终究还是没能把她老人家救出来,唉,秋天……,清妖在菜市口把她……”
  福庆愤愤地骂道:“这些该死的清妖,老子早晚把他们斩尽杀绝!”
  “福庆。”伍云起皱着眉头,说:“你当真以为,天下的赃官污吏能斩尽杀绝不成。”
  “这……”福庆愣了一下,含糊地道:“反正,杀一个少一个呗。”
  伍云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叹口气道:“父亲去世前的那番话,你还记得吗?”
  福庆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哥哥。
  伍云起摇摇头,轻声说道:“我和董师兄一起在河南登封县落了民籍,去年中举人;这次来京,是应武会试的。”
  福庆愣住了。
  想不到,自己和姐姐与满清朝廷打了近十年的仗,势同水火,而如今,哥哥却要去应清妖的武会试,做朝廷的狗官!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呆呆地望着伍云起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应武会试?”福庆自言自语地道:“不成,绝不能让他去!”
  他冲动起来,抬头望着哥哥,打算与他吵一通。
  正在这时,吴素梅料理完了军事,找他们来了。
  吴素梅已脱去了那件青缎长袍,换上了紧身粉缎袄,下面是葱绿扎脚裤,披一领猩红斗蓬。
  她左手按着剑柄,右手腕上悬系马鞭,向两个弟弟围坐的这堆篝火旁走来。
  远远地便笑问伍云起:“福生,你冷吗?是不是吃点东西?”
  伍云起拘束地冲姐姐拱拱手,笑道:“不冷,就是从那客店出来时,事出意外,匆忙间忘记了带酒葫芦……”
  吴素梅听了,大笑起来,拉着伍云起在火堆旁坐下,命身后的一个女亲兵:“银雁儿,你去取酒来,再拿些牛肉干,大家就着喝一点儿。”
  女亲兵答应一声,去了。
  不一会儿,取了牛皮酒袋和牛肉干来,于是大家把硬梆梆的牛肉放在火上烤热,喝着烧酒,聊起天来。
  伍云起向姐姐讲了出走家乡以后,投奔表姑父孟仲山苦练武艺,以及应试中举的经过。
  吴素梅也向弟弟叙说这十年来,自己和福庆的戎马生涯。
  姐弟二人,时尔兴奋异常,时尔声泪俱下,忽喜忽悲。
  福庆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喝了许多的酒,连吴素梅的女亲兵银雁都诧异。
  他原来是不会喝酒的。
  太平军中禁止喝酒,只是天国失败后,这几年东奔西走,规矩不太严了,他才偶尔稍饮几口,量也极小。
  今晚却为何如此海量?
  更纳闷儿的是,兄弟相逢,或悲或喜,总归应该是高兴才对,而他却低头一言不发,好象是与谁赌气。
  偷偷揪他一把,不料他把胳膊一甩,还用眼睛狠狠瞪人,大不近情理,银雁一赌气,也不再去理他。
  吴素梅没有象福庆那样幼稚和冲动,对于伍云起的应举科考,在意料之中。
  这是不太费解的事,以自己那样的家庭,自小所受的熏陶,本来是很难想像会到了自己和福庆这样,树旗造反,走上与朝廷为敌的道路的。
  福生没有卷入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他在河南孟家山庄闭门习武,仍然停留在遵从父亲的遗训上,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她想,让福生在清茶门过一段时间,也许他会适应这种生活,改变原来的打算,断绝出山做官的念头。
  但是,她也深深知道,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福生,咱们去河边走走,可好?”吴素梅望着伍云起说。
  “嗯。”伍云起恭敬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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