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帖  新投票  回帖  关闭侧栏
帖子主题:残阳[原创]
181374个阅读者,423条回复 | 打印 | 订阅 | 收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4 21:55

  矮汉子稍一愣神儿,董大全已起身伸左掌向他推来,他急退半步想躲开,大全这掌却是虚的,左腿早又起来踢向他裆部,矮汉双掌往上一楼,打算抄大全一家伙,哪知这脚又是虚的,大全身子已直起,左脚往后一收,成个右弓步,同时右拳疾砸,着着实实打在矮汉脸上,打得他眼前乱冒金花,往后“通通通”退了几步,终是站立不住,一屁股也坐在了水里。
  伍云起看这两人的功夫,师兄一人就足以对付,因此一直未上手,这时见他们扑倒在积水中便开口道:“二位,怎么说?”
  “饶命,饶命。”两个汉子一脸苦相,连连作揖。
  董大全过来看了下地那中镖的孩子,暗器已被云起拔下,并敷了随身带的金疮药,腿上的伤口却还渗血,回身骂道:“亏你们这两条汉子,欺负这么个小孩子,下得狠手。”
  “大爷。”那矮个子跪在院中,一身泥水,急忙分辨道:“我们可不是私斗伤人,这孩子是个细作,我们公事捕捉他的。”
  “细作?”董大全脸色一变,回身扫了那孩子一眼。
  矮汉见有门儿,忙又说:“绝无假话,这孩子是捻匪的探子!”
  “捻匪的探子?”董大全忽然哈哈一笑,说道:“老子也是探子,你们来拿大爷看看。”
  “大爷。”那两个汉子顿时满脸恐怖,暗暗叫苦,连连恳求:“饶命,饶命。”
  “什么人?”伍云起忽感到房上有人,回头低声喝一声。
  董大全停止了笑声,那两个汉子也愣了,大家都往房上看。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5 03:07

  从屋脊后,站起一个人来。他默默地立在瓦上,望着院中,半晌才问道:“二位兄弟,当真是自己人吗?请问‘手握乾坤杀伐权’?”
  伍云起和董大全一听这话,知道是暗语,当然答不上来,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解释。
  “师傅,他们是好汉!”那孩子指着伍云起和董大全道。
  那汉子飞身一跃,轻轻落在院中,冲董大全、伍云起二人一拱手,说道:“谢二位义士搭救我弟子性命,日后定当重报!”
  董伍二人见孩子称这汉子“师傅”,知他们是一伙的,便都拱手道:“不敢。请问老兄尊姓大名?”
  那汉子望跪在地上泥水中的那两个巡捕一眼,冲董伍二人微微一笑,道声“不必”携了那孩子的手一窜,上得房去。这一手,别说那两个吃官粮的巡捕,就是董大全,伍云起二人也深感此人武功之高强。
  汉子又回身拱手道:“二位义士,后会有期。”说完,携了小孩子隐身往黑暗中去了。
  董大全、伍云起这里,仍是愣愣的。半晌,方才想起那两个倒楣蛋,看看他俩那狼狈样儿,仍扑在积水中,倒觉得不好处置了。
  这时候,要说着急,莫过于福兴居掌柜的张老泡了。他原想留下伍云起二人住宿,当两个门神替他守财,这下可好,捻军探子放走了,衙门的巡捕倒给他们打了,可怎么办?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两位官老爷挨了打岂肯干休?倘若两个武举子惧怕了,一拍屁股走人,可就苦了他这搬不走的店铺挪不动的地了;若是狠了呢?宰了这两个家伙……哎哟哟,那可是京城里的一桩人命案,岂有不透风的墙挡着,不走漏半点消息?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5 16:50

  他立在一边直哆嗦,越琢磨越怕,一时竟没了主意,对于他这个在宣武门内大街上开了三十多年铺子的掌柜来说,如此为难,还是头一回。董大全看出了张老泡的心思,知他怕事,便摆手道:“掌柜的,没你什么事,人是我们打的,两们官爷若是寻仇找斗,有大爷我接着。”
  董大全没那些道理讲给他们听,上去一把抓起那矮汉子,一双大眼睛睁圆了盯着他,凶光闪露,直把矮汉子吓得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董大全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话:“你们敢找这家铺子的麻烦,老子逮住活剥你的狗皮!”
  “不……,不……”矮汉子连“敢”字都说不出来了。
  “滚!”董大全手一推,矮汉子又跌坐在水里,连忙爬起来,拉着那高个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跑,就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伍云起冷冷地在一旁望着他们,当两个人快转过前院时,方才低沉地喝了一声:“慢!”
  那两个巡捕比听到了上司的命令还灵,立时都站住了,回转身来,惊恐地望着他。
  “这是你们的东西吧?”伍云起亮出了手心里的一只飞镖。
  这是方才矮汉打在小孩腿上的那只镖。
  “是……,是……”矮汉子知道伍云直这句问话的份量,和那高个子都小心防备起来,等着伍云起掷还他们。
  伍云起一翻手掌,两个人都急忙就地一滚,生怕中镖。
  不料镖并未飞出,仍在伍云起手中亮出来:“记着,这酒店一日无事,飞镖一日不还;早日出事,早日奉还你们二位中的一个!”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5 16:51

  张老泡在一旁听了,先是一愣,继尔明白过来,忙搭腔道:“二位大爷,这两巡捕老爷也是奉公行事,请您抬抬手吧。再说,方才那孩子跑来,二位大爷也不知他是探子,若是知道,不至与巡捕爷们闹了误会。咳,竟是让那房上后来的汉子抢了去,不然的话,岂不是大家有功?”
  又陪着笑脸向两个捕头道:“二位大人,今日误会,多有得罪,改日小的一定有重礼送上,给爷们陪不是。”
  那两巡捕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还打肿了脸充胖子道:“好说,好说。”冲伍云起和董大全深深一揖,狼狈地往外走了。
  张老泡一路陪着好话,送他们出去,回来却越想越后怕,急急往后院来,还想与伍云起二人核计,今后这个结局如何对付?到西厢房中一看,哪儿还有这两位客人的影子?
  这回,他可真失算了,蹲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6 17:44

第十九章

  洪钧与伍云起、董大全分手后,带着四安往东而来,住进了正阳门外大街路东,鲜鱼口南边三条胡同的长吴会馆。这条胡同里还有金溪、临江、南城等会馆,来自苏州的举子们,如京中无亲友可投,身上盘资不丰者,皆住到长吴会馆里来。
  住会馆较之宿客店有几样好处:首先是不需付房租钱,可以节省开销。其次寄收家书较为方便。三是同宿者皆本乡人,平日以文会友,议论功课,遇事则彼此可以互相照应。
  江苏的举人中,长州、吴县所占比数不小,故此长吴会馆住得满满当当的。因为是同乡,并且这些举人大都在姑苏有些名气,所以相识者多,陌生者少,虽然身处京师,但在这块小小的天地中,大家却也没有异乡之感。
  洪钧住此,颇感热闹,与他最交好的,是一个姓吴名大瀓,字清卿的,同治三年与洪钧同年中举,上一科会试,因母病在家伺奉不得脱身,亦未能应考。如今,两人便又同来应这戊辰科会试。
  吴大澂在苏州的文名较洪钧为盛,两人均是制艺好手,可吴大澂长于金石鉴赏,结交尤广,不象洪钧苦钻《元史》,治学稍偏。乡试时,吴大澂比洪钧成绩好,高居第三位,名列五魁。他年长洪钧三岁,在家中行二,因此洪钧尊称他二哥。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6 17:45

  三月初六日,朝廷简放会试考官,举人们皆去长安门外打听消息,看钦派哪几位大员入闱。里边午门前传宣一毕,马上就会有消息出来的。
  朝廷简放会试考官有一套极严的规矩,不象简放乡试考官那样稀松。内阁、部、院定期开列名单呈皇上御览,凡列入名单者均备朝服、行李至午门前听宣,由乾清门侍卫领出皇上圈定的考官名单交大学士拆封,会同稽查御史宣旨唱名。被简放者不得逗留,也不准再回署衙和私宅,以防作弊。
  早先康熙年间,简放的考官还可以到礼部聚宴,领皇上所赐的金花、绦缎、表里等物,宴毕方才入闱。到同治这时候,早已取消筵宴之事,传宣一毕,即刻乘轿入闱,不得耽搁。
  会试例设正副主考官,亦称正副总裁。历科所派人数不等,以二、三、四名为多,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如道光九年己丑科,即派了大学士曹振镛等五人;顺治六年己丑科则多至七人;最有意思的是乾隆四十三年戊戍科,高宗帝特别点了于敏中、王杰、秦大成、陈初哲、金榜等六人为正副考官,而此六人皆是前科状元,成为一段佳话。
  咸丰以后,简派四人,一正总裁,三副总裁,其次序用正、大、光、明四字为别,以大学士及一、二品官充任。
  正总裁是协办大学士、吏部汉尚书朱凤标,字桐轩,浙江萧山人。他是道光十二年壬辰科榜眼,曾在宫里上书房教过皇子读书,是如今同治皇帝的七叔醇郡王奕訢当年的老师。他今年正月初一日才以吏部尚书授为协办大学士,如今圣眷正隆,派充会试正总裁,是再让他捞些资本的意思,因为朝廷已经在考虑擢他入阁拜相了。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6 21:29

  三位副总裁:一是军机大臣、吏部满尚书文祥,字搏川,瓜尔佳氏。他是满洲正红旗人,道光廿五年乙巳科进士,从工部主事逐步升上来的,咸丰八年进军机处,同治元年连擢左都御史、工部尚书,并充内务府大臣,兼职都统,这样恩宠叠加,是因为在辛酉政变中,他站在慈禧太后和恭亲王奕訢一边,立了很大功劳。就其才能来讲,京师内外一致公认他是极稳重、干练的肱股之臣,以他和宝鋆两人为恭亲王的左膀右臂。
  另两位副总裁,兵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董恂,一直办对外交涉,是恭亲王、文祥为首的洋务派中的要员。
  左副都御史继格,旗人进士出身,与恭亲王私交甚厚,虽然才具平庸,居然也巴结到这份美差。
  至于同考官,早先是简派二十名的,有定例:翰林官十二名,六科给事中选四名,吏、礼、兵等三部各派一名,户、刑、工等三部则每科轮派一名。康熙三年甲辰科后皆用十八人,遂沿为定例,叫作“十八房官”。
  考官一经传宣,举人中凡与考官有亲属裙带关系者,例应回避,移到三年后的下一科再考,其他举人们则该准备进考场了。
  进考场的日子在三月初八,地点在崇文门内以北、朝阳门以南、靠近东城墙根的贡院。不识路的举子,只要找到东单牌楼,一直往东走,看见钦天监的那座古观象台,就算到了。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6 21:30

  洪钧、吴大澂等都在琉璃厂购置了专门应试用的考篮,这里边“文房四宝”俱全,再有钉锤、风炉、蜡烛、风雨布之类,凡闱房中必用之物,亦都有了。
  为了进场方便,大家皆离开会馆,住到贡院附近来。每逢会试及顺天乡试(北闱),贡院附近笔管胡同、东西裱背胡同、水磨胡同、嵩桂胡同、东西总铺胡同,乃至西边稍远一点的北极阁附近的大小胡同,几乎家家户户腾房子接待举人,取吉利名之曰“状元考寓”,既方便举人,自家也增添收入。
  洪钧和吴大澂先后进京,都住在本乡的会馆里,移居这边时,贡院近处皆已住满了,只好住在东单牌楼路北的栖凤楼胡同一间考寓里,权作歇息之处。
  会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以三月初九日为第一场,十二日为第二场,十五日为第三场。
  先一日领牌入场,后一日交卷出场。
  初八日这天,七千多名来自各省的举人齐集贡院门前,排出了很长的大队,陆续验凭搜身进场。好在礼部先期贴出了布告,示知大家分省分时入场,各按规定,方不致拥挤不堪,即便这样,入场也整整进行了一天。
  洪钧和吴大澂按告示准时进场,验过凭,搜过身,往里走有龙门三道:第一龙门五楹,上悬“贡院”墨字大匾,东侧建有五魁祠……第三龙门上悬“龙门”金字大匾,内东西两侧列有都统、参领房。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7 00:33

  进了三道龙门,迎面一楼耸然矗立,名为“明远楼”。绕过这楼,是至公堂,中悬御书“旁求俊义”四字,联曰:
  立政待英才,慎乃攸司,知人则哲;
  与贤共天位,勖哉多士,观国之光。
  至公堂后,院落重叠,为主考官、同考官们的住处,以及御史厅、提调房、誊录所、受卷所、弥封所、印刷刻字房等考差办事之地,非举人所能至步。
  自至公堂到第三龙门以内,东西两侧排列号房,共九千零六十四间,这就是举人答卷的地方了。如若士子超过万人的话,也不要紧,东文场内西北隅还有小号房八百三十六间,以备急需之用。
  洪钧和吴大澂分手,各按指定地点,寻找自己的号房。
  贡院的号房是用《千字文》编列的,惟“天、玄、帝、皇”等字,孟子之名“轲”字,数目字及“荒、吊”等字不用。
  所谓号房,是一排排坐北朝南的房间,每间只有一门,没有窗户,通共高六尺、宽三尺、进深四尺。里边有两块木板:如若睡觉,两块木板放在下层平行,就算是床了,个子矮小的人还能勉强伸腿,块头大一些的,只好睡对角线。如若写字,将外边的一块木板搁到上层出台上,就算桌子,人坐在里边低层的那块木板上,权作凳子。
  明清两代历科的士子,就是这样考取功名的,无一例外,日后就算做到一品宰相,当年也得先坐这个号房,受这份罪。
  洪钧找到自己的号房,还挺满意,因为这间房离尽头的茅厕甚远,没有什么臭气,这是应该知足的。把行李一扔,考篮放在木板下,叫了号军来,帮着把风雨布钉在门口的墙上,准备过夜。号门是没有门板的,全靠这块布挂着来遮风挡雨。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7 23:50

  这时,天已黑下来,洪钧感到有些饿了,便取出蜡烛点燃,放在北墙壁上的凹台处,拿出风炉、锅子,令号军帮着煮粥。这号军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人挺勤快,不一会儿便麻利地煮好了粥,伺候洪钧就着从六必居酱园子买来的微甜不咸的酱菜吃了晚饭。当然,赏钱是要格外优厚的,否则,七百名号军伺候七千多名举子,每人要摊到十几个人,人家干嘛这样伺候你一个呢?
  考卷是初九日早晨才能发放的,头天晚上要好好歇息,养精蓄锐,这是成功的关键。
  初次会试的举人,大都会由于过份紧张、兴奋而失眠,燃灯待漏、苦熬一夜,结果到第二天精神不振,文思迟钝,对着试题**,越着急越构不成规模,甚至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等到出去后再看闱墨,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文章了。
  洪钧应乡试时已吃过这苦头,乃至名次很低,几乎落第,如今自以为有经验了,打定主意会试时无论如何头天晚上睡好。
  哪知外边想得很好,进来全不是这么回事,他把数目字数到了好几千,还是睡不着,而且心里发慌,身上直出虚汗,不由暗暗叫苦。
  亥时过后,渐渐有困意,打了个盹儿,才一个时辰,就听外面嚷动了,说是试卷下来,开始发题,洪钧忙起身,走出号房来,接过号军传进的卷子,回房展开阅看。
  会试重在首场,而首场的三篇八股文和一首五言八韵诗,题目是由皇帝钦定的。文题例由《四书》里边选:第一题出自《论语》、第二题出自《中庸》,第三题出自《孟子》。如第一题用《大学》,则第二题用《论语》,第三题仍用《孟子》。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8 23:03

  这次戊辰科的三个文题,第一题“畏大人之言”两句,出自《论语》;第二题“群子未有不如此”两句,出自《中庸》;第三题“以予观于夫子至远矣”两句,出自《孟子》。
  至于诗题,乃是“千林嫩叶始藏”六字,这就很难想起出自何处了,洪钧也不去管它,反正应试不同会友,只要作得工整就成,想搞出神韵来是费力而不讨好的。
  答题的次序当然是检最好作的题目先答,其它两题放在后面,慢慢构思。
  诗呢,抽空儿凑出来就成了,无需多费时间。
  八股文的作法儿有许多规矩:首先,字数限制在七百言以内,超过此限则概不录取。格式,与一般的散文不同,向用排偶,讲究对仗。就其结构来讲,不外是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几个部分组成。
  简而言之,“破题”两句,说破题目的要义。
  “承题”三句或四句,承接破题的意义而说明之。
  “起讲”一段,概说全体,为议论的开始。
  然后“入手”。
  下面,“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四个段落是正式的议论,尤以中股为全篇文字的重心。在这四个段落中,每一段落都有两股两相比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故尔叫作“八股文”,也叫“八比”。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8 23:04

  洪钧天生聪明,记忆力强,对八股文这种套子文章,是玩得极熟的。很小的时候,他就把路德编选的《小题正鹄》、方苞编选的《钦定四书文》这类专作八股文的范文读本精读数遍了,以后,又看了许多印刷出来的“闱墨”,都是前科士子们应考的卷子,更是熟知此道。故尔,他乡试时虽然紧张,缺乏经验,却也没有落第。现在,由于一夜未眠,精力感到有些不济,但仍然很自信,满有把握地开笔撰写第一篇。虽然比较场外平日练习时感到吃力,却也还不滞笔,能够思路清晰地写下来。
  初九日整整一天,到戌正时分,洪钧将三篇制艺,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全部写完了。他累得腰酸腿痛,眼皮也打起架来,于是草草吃了些贡院大厨房供给的膳食,将上板放下来,与下板平行,倒头大睡。
  初十日早起,洪钧精神好了些,方才将文章审视一遍,修补几处不妥的文字,然后细细调了一壶墨汁,将三文一诗用馆阁体小楷认真誊清,这才松了口气。午前放头牌的时候,他便与快手的举子们出了号,到至公堂前列坐的受卷官前交了卷子,领了签子,缴签出龙门去。
  吴大澂也很顺利,与洪钧一道出来,两人先在东单牌楼附近找了家澡堂泡了半个时辰,然后回栖凤楼胡同的考寓饮酒解乏,一边互相换看闱墨。终究是吴大澂的好些。但洪钧亦无落第之虞。因明天十一日又要进贡院考第二场,两人便早早歇息了。
  第二场的经文五篇,题目出自《易》、《书》、《诗》、《春秋》、《礼记》。
  第三场策问五道,题问经史、时务、政治。
  洪钧和吴大澂甚顺利,总是放头牌即能缴卷出场。出场即奔八大胡同的青瓦勾栏,闹个天昏地暗,找补这几日的苦头儿。至于中与不中,已经身不由已,都是主考官、同考官们的事了。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29 22:52

第二十章

  考试完毕的举子们松快了,贡院里的人可忙乎起来。受卷官们收了卷子,紧忙着往卷面上戳印衔名,分清责任,然后每十本卷子一封,汇送弥封处。
  弥封官将试卷折叠弥封,糊住举人填在卷首的姓名、年龄、籍贯、乡举科份、祖名、父名,于骑缝处加盖关防印戮,又赶紧转送誊录所。
  誊录所的差使可就忙多了,得一份一份地将弥封过的举人墨卷用朱砂笔照誊一遍,以免主考官、同考官阅卷时认得举人的笔迹,照顾熟人,从中作弊。
  誊录完了,两种卷子一起送对读所,查对墨卷与朱卷有无出入。多字、落字、错字均须用黄笔照墨卷改正,以免考官误认为举人的笔误。(墨卷错字,朱卷抄正,亦须按墨卷重新改为错字以示公正)。
  重重交待,至四月初八日夜里,贡院龙门大开,击鼓之声震得云集在门外看榜的举子们个个心中发慌。
  四位总裁危襟端坐,十八房同考官并排而坐。这样,团团围住一张写榜大案,方令人抬取卷箱上堂来填榜,规矩,自第六名起始,往下一直填到这一榜所取的二百七十二名,然后再填“一魁”,而且是从第五名倒着往上,最后填第一名——会员。
  同治七年这一科的会员是浙江的蔡以仁。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30 19:48

  吴大澂为军机大臣、吏部满尚书文祥取中,名列第三。
  送报条的把喜报递来,乐坏了他,出手就是十六两银子,赏了送头报的人。洪钧在一旁凑趣说:“二哥,这要是殿试再来个探花,又成了一段佳话了。”
  吴大澂乡试第三,会试恰好又是第三,如果殿试再拿到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那确是太巧了。吴大澂嘴上客气,心中却是大喜之极。
  洪钧成绩又不太好,名列第二百二十五名,勉强没有被刷掉,但也很幸运了。
  应本科会试的七千四百多名举子,连一个零头都没有取满,只有二百七十二人得意。其他七千一百余人都垂头丧气,只得打点行李,准备回家乡去苦读,三年后再来碰运气。
  会试取中的二百七十二人称为“贡士”,暂不赐出身,需要经过殿试后才赐“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而殿试之前,先要复试。
  早先会试与殿试之间没有复试,因康熙五十一年壬辰科,有个顺天乡试解元查灶会试时作弊,后被揭出,康熙帝怀疑新进士中有代请中式者,便亲自复试于畅春园,结果黜五人,这是复试的开始。
  复试之定制为每当殿试之前,先在保和殿进行复试,贡士们应一篇八股文、一首五言八韵诗,只要水平不差得太多,就可以取得殿试资格。
  吴大澂、洪钧当然都顺利地通过了。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30 21:19

  殿试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一日。殿试不派主考官,因为皇上要亲自审阅卷子。所以派八名读卷官。但实际上,殿试进士的名次基本上是由读卷官审定的,皇上只注意前十名的卷子。特别是娃娃皇帝,如顺治帝福临、康熙帝玄烨,都是年幼登极,少时根本没有能力评定进士的优劣。
  同治七年这一科,小皇帝载淳才十三岁,尚在弘德殿读书,也只能敷衍故事,按读卷官派定的名次,圈出而已。这样,读卷官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八个读卷官派定,一蒙三满四汉:首先是文渊阁大学士倭仁,字艮峰,姓乌齐格里氏,隶籍蒙古正红旗。他是道光九年的进士,德高望重,朝野目之为理学领袖,如今,值弘德殿,为皇帝载淳的师傅之一,位次在李鸿藻,翁同龢之前。这次载淳将他派为读卷官,是让他主持殿试审卷的意思。
  其他七人是:吏部尚书单懋谦、礼部尚书全庆、署礼部右侍郎鲍源深、工部满左侍郎魁龄、工部汉左侍郎潘祖荫、内阁学士王祖培、左副都御史继格。
  洪钧、吴大澂与其他二百多名新贡士,于这日卯初时分进了紫禁城的东华门,经协和门至中左门,帮着提考桌、藤筐的家人们便不能进了。洪钧只得将这些东西从四安背上移过来,自己用肩头扛着往里走,上数十级台阶到保和殿时,已有点气喘吁吁的了。
  试场设在保和殿。朝廷举行殿试原本是预备试桌的,但其形如炕几,高仅一尺多点,贡士们须盘腿席地而坐答卷,十分疲累,不知从哪一科起,允许贡士自携考桌,于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考桌都支了起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规格,通常是用光面细布蒙薄板,以铁条为活动可折的四柱。至于座凳,就是那个装笔墨考具的藤筐了。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30 21:19

  早先殿试时,由于皇帝亲到保和殿上临轩策士,故尔礼节十分繁缛,到同治这时,早已没有那套规矩了。贡士们进殿可以自择地方。
  殿试的考题就是策问一道。由读卷官先拟定标目八道,每题四字,呈进由皇帝圈了四条,然后照此撰题,再进呈钦阅后,就算定了。
  在内阁大堂传刻字匠刊刻印刷,按贡士名数,每人一份。
  辰初时分,策题发到了贡士们手里。洪钧作得相当顺手,比乡式、会试、复试都顺利得多,巳正时分已经脱稿,检阅两遍,修改两处,定局了。于是调好一壶墨汁,恭恭正正地往卷上誊录。
  殿试卷子与乡试稍有不同,殿试卷子长一尺四寸,宽三寸七分,乡试卷子则长一尺,宽四寸。殿试卷子是用白宣纸裱到七层,共八开,(两面为一开)每开十二行,有红线界直,没有横格。
  贡士在誊录时要功夫的,除了字要写得黑大光圆,格外让读卷官好看以外,布局也很重要,通常写满七开另四行,谓之“七七半”,每行廿四字,奏足八十八行,约有二千字左右,这是最好的,作文章时就要考虑到这个数字。
  洪钧一气写下来,当他写完卷末最后一句话:“臣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时,天才未初时分。心中高兴自不必说,连午饭也索性出去再吃了,交了卷子,回长吴会馆去。
  殿试只一场,当天交卷。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4-30 21:20

  由读卷官在协和门外,东华门里的文华殿里评阅,规定三天阅毕,四月廿四日这天,倭仁等将评定的前十本卷子向皇帝进呈。
  同治帝载淳在他的寝宫养心殿里召对八位读卷官,当面拆开弥封,即读卷官们所定名次钦定名次,并无更改。于是当即用朱笔填写一甲三名次序,二甲前七名亦同时填出。交下去缮写绿头签,传这前十名引见,谓之小传胪。
  所有参加殿试的贡士均在紫禁城内乾清门前静候听宣,一见读卷官捧着黄榜出来,个个伸长了脖子,支愣起耳朵,看自己的运气如何。读到名字的,几乎踉踉跄跄地往前奔,跪倒应到,样子虽然狼狈,同年们却没有笑这几个人者,大家心情皆一样,十年寒窗,不就是争这一天吗?羡慕还来不及呢。
  前十名的名次: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洪钧;第二名黄自元;第三名王文在。
  二甲前七名,赐进士出身:第一名,许有麟;第二名,吴宝恕;第三名,王寿国;第四名,锡珍;第五名,吴大澂;第六名,宝廷;第七名,孙惠基。
  这十个人马上由礼部官员带领着前往养心殿,觐见皇上。那个激动的样子,是难以形容的了。其他贡士们,要等明天大传胪才知道自己的名次。
  洪钧以状元授职为翰林院修撰,官居五品,是其他人不能比的,其得意之态可想而知。簪花披红,簇拥过市,送至长吴会馆,出尽了风头。接下来,恩荣宴、诣孔庙、拜座师、会同年,自是一番应酬忙乱,却也乐而忘疲了。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5-1 00:02

第廿一章

  伍云起、董大全师兄弟进京两月有余了。他们尚未下场应会试,倒打了巡捕,沾上捻军探子的嫌疑,无形中使那未登的仕途道路,蒙上了一层暗影。
  天仍是阴沉沉的,时有暴雨,令人心里发闷。他们住在崇文门外大街花市上的一家客店里,仍是每日饮酒解闷儿,绝少出门。
  这日,两人正在自己房中坐着闲聊,来旺在炕上打坐做功课,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走了进来,二人都忙起身道:“俞先生请坐。”
  这姓俞的老者,也是个房客,本欲离京南下回故乡去的,因暴雨阻途,暂在客栈安身。近来,他常往伍云起他们房中=一串门,言语还算投机。这时俞老者谦让了一下,便在酒桌前坐了,一边问伍云起:“怎么,超翼老弟,还在发愁吗?”
  伍云起苦笑,给老者斟酒,说道:“早知京师天气如此恶劣,我们兄弟何必急急赶来,就九月进京,也误不了考期。真是,烦刹个人。”
  老者点头道:“临下考场前,心里是极烦燥的,时光总是难过得很。这滋味,老夫是早有领教了。”
  董大全在一旁感兴趣地问:“敢问老先生,是何出身?”
  俞老者一拱手,笑道:“说来惭愧,老夫已近古稀之年,却只中得一榜。此次会试……唉,又落孙山。”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5-1 00:03
  他深深叹口气,道:“此生此世,恐难及第了。”
  伍云起、董大全知道目下文科会试、殿试皆已发榜,老者会试榜上无名,自然失了殿试的资格。如今,人家年纪轻轻的后生们都在举杯庆贺,春风得意,而他这两鬓雪白之人,却不得不卷席南下,回归乡里。心里都有些替他难过,劝酒劝菜,话题转到别处去。
  大家正闲聊着,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客栈的掌柜在外面嚷:“关门,关门,这些难民我哪儿应付得了!小栓子,小栓子,你小杂种跑哪儿去子,还不关门。”
  “出了什么事?”伍云起皱眉头说道。
  “咳。老弟。”俞老者叹息道:“方才我听店小二说,永定河望日那天,又决了口,冲了好几十个村庄哩!”
  永定河就是桑干河,康熙年间御笔改名为“永定河”,希望时常泛滥成灾的河道安定下来。然而,治河的官吏们早把银子私肥了自己,一百多年来,何曾使它“定”过?遭灾受难的只是沿河两岸的那些个穷苦百姓们。
  “难民无家可归,客栈不收容他们,难道让他们冒雨露宿街头不成?”伍云起有些不平起来。
  “有什么办法”?俞老者摊开手,苦笑道:“客栈掌柜的眼中只有银钱,没钱,他肯发这个善心?”
  “那,官府衙门呢?”董大全插口道。
  “咳。”俞老者不以为然,说道:“官府衙门出钱安置难民?城西边属宛平县,咱们这边属大兴县,你问问他们那个肯出这个血?谈何容易!”




----------------------------------------------
陆步坪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5-1 00:04
  伍云起、董大全听了,皆默然无语。
  “设几个施粥棚,表示朝廷体恤下民,倒是可能的事,不过,无论顺天府,还是宛平县、大兴县,非但不蚀本,反能趁机很捞一把呢。个中曲折,怕两位老弟是想不到的。”俞老者说着,脸上浮现愤慨之色。
  伍云起站起身,走到前院去,立于客店门口往外张望。只见积水没膝的街上,难民如涌,扶老携幼,在地势稍高一些的人家大门外,彷徨四顾,不知何处可以安身。其状惨不忍睹。伍云起不忍看下去,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来。
  “或许,过几日城里会设几处粥棚,散粮赈民。”当他走到门口时,听到俞老者这样对董大全说。
  “这样,也很好了。”董大全说道:“贪官们趁机捞一把大约是免不了,百姓总还能落两碗粥喝啊!”接着也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伍云起进来,重新坐定。俞老者便问他:“超翼老弟,九月间开武会试,你们可把该打点的关节,都照应到了?”
  “嗯?”伍云起微愣了下,继而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怎么个打点法儿?我们在京中举目无亲,连考官们府第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况且……,也没有那些钱。”
  “甭来那一套。”董大全直通通地挥手道:“凭本事。考上就做官,考不上另找出路。”
  俞老者苦笑着摇了摇头,抿口酒,说道:“年轻啊!把这科举仕途也看得太容易了。”




----------------------------------------------
陆步坪
查看积分策略说明快速回复主题
你的用户名: 密码:   免费注册(只要30秒)


使用个人签名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Processed in 0.132617 s, 8 q - 无图精简版,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