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月大搏斗(上)
史无前例的年代 作者:纪希晨 出版社:人民日报出版社
在历史的这面镜子前面,无论什么人,都要经历实践的检验。
是英雄的战士,还是人民的罪人?战斗的激流,时代的洪炉,会做出应有的答案。
这里记载的是动乱的年代里,老一辈革命家反抗左倾路线的一次正气凛然的斗争。
笔者访问了参加这次斗争的谭震林、徐向前、聂荣臻等老同志。
动乱的风暴
1967年2月,首都北京的中南海、天安门广场、东西长安街两旁高大的建筑,以及偏远的四合小院,都搏斗在怒吼的狂风和严寒的袭击里。
情景是难忘的:沙尘迷漫着昏黄的天空,太阳像个苍白的斑点。在灰茫茫的苍穹底下,王府井大街上,沿街竖立结扎着苇席,张贴着两三米高的大字报、大标语。大字报上的谎言、诬陷、谩骂,滔滔不尽……
马路上,乡村小道上,成千成万的青年人,三五成群,几十人一伙,像狂澜奔涛一样,在全国的各地城市、乡村里游动着,串连着,进行着徒步“长征”。
全国各地到北京进行大串连的人群,满街急匆匆地拥挤着,奔走着。
架着高音喇叭的汽车,时而喊着打倒这个,时而喊着打倒那个,发出尖厉的怪声,飞也似地往来奔驰而过。
王府井大街人民日报社的大门口,拥挤着一群群人。有几个青年人,激烈地进行着辩论。北京饭店前边的空地上,一排站着八九个挂着“反革命修正主义”牌子的干部,他们手里举着“红宝书”,一边低头“请罪”,一边高喊“万岁!”
局势一天一天地更加混乱了。街道上,各种各样的喧闹声、口号声,批斗会的叫嚷声,回荡在城市的上空。各种各样的新闻、小道消息,到处传播着。从这里到那里,人们部在窃窃议论……
“一月风暴”……
“二月兵变”……
这都是为什么呢?
像许多历史事件一样,人们是直到后来才了解真相的。
1967年春天的所谓复辟资本主义的“二月逆流”,是林彪、江青一伙炮制的迫害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一个重大政治事件。其目的是打倒当时抵制他们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四位副总理陈毅、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同志和中央军委的副主席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同志,进而打倒周恩来、朱德、陈云等同志,为篡夺党和国家最高领导权扫清道路。
所谓“二月逆流”的这场大冤案,像晴天霹雳一样震惊了全国,也震惊了世界。即使在当时,人民也没有沉默,人们愤怒地诅咒它!坚信有一天,人民会对林彪、江青一伙的罪行给以彻底清算!
在这场关系到党和国家命运的生死斗争中,在夺权与反夺权、复辟与反复辟、革命与反革命的历史大搏斗中,老一代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们英勇捍卫了马克思主义和党的原则。他们在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同林彪、江青一伙进行了惊心动魄的斗争,保卫了人民,保卫了党。他们无私无畏,光明磊落,英勇战斗,以“二月正流”的光辉名字,在党的历史上写下了灿烂的一页!
灿烂的一页
这场激烈、尖锐、复杂的斗争,是怎样爆发的?如何进行的?它的进程和结局又是怎样的呢?
1978年12月间,我曾先后访问过徐向前、聂荣臻、谭震林、谷牧等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以及熟悉这一斗争的同志。承蒙他们的指教,使我对党的历史上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而这场斗争发生在1967年早春时节,绝非历史的偶然。
“所谓‘二月逆流’的这场斗争绝不是偶然的。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有了!”
1978年11月29日上午9时,我走进谭震林同志的青砖住宅。曾被诬蔑为“二月逆流”干将的谭震林同志,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一边解着上衣,一边激动地在屋内踱着脚步。回忆,像火一样地在胸中燃烧着。
“这是一场捍卫党的原则的斗争。文化大革命,要不要党的领导?对革命的老干部应该不应该统统都打倒?对人民解放军是搞乱了好还是稳定住好?这些都是运动中带根本性的问题。一句话,这场所谓大革命,究竟是革谁的命?应该依靠谁来革命?这些都是大问题啊!都是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在中央军委会议上,屡次争论的问题。”
谭震林同志原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很早就投身了革命斗争。1928年,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井冈山斗争中,他曾经长期担任井冈山特委书记,同毛泽东等同志一起,开创与坚持了湘赣边界的斗争。火热的长期的革命战争,磨练了他倔强的性格。当他一件件回朔着浮涌在眼前的许多事情时,沉重地说:
“1966年8月18日之后,红卫兵运动就愈来愈出现了不正常的状况。偏离轨道,违犯党的路线政策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8·18”这天,毛主席登上天安门,第一次检阅百万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小将。
惯于“当面念语录,背后下毒手”的林彪,面容苍白地站在播音器前,摇着红《语录》,声嘶力竭地对伫立在广场上的群众嚷着: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要扫除一切害人虫,搬掉一切绊脚石!
在红旗飞扬的人海里,在万头攒动的队列前面,林彪“打倒一切”“扫除一切”“搬掉一切”的喧叫声,在闷热的空气里震响着,越过高山、河流、平原,在祖国各地风也似的传开了。
刘少奇、邓小平等中央、国务院和军队的老革命家和许多领导同志,被点名批斗、关押或靠边了,“公检法”砸烂了,国家机构开始瘫痪了。
在险风恶浪中,老一辈革命家正气浩然地斗争着。1966年9月,陈毅在外办全体人员大会上厉声质问:
“有人要‘否定一切’,那么他们把毛主席的领导置于何地?把毛主席革命路线置于何地?有人说要‘打倒一切’,这话我听了就恼火。如果全国县以上各级党委都打倒,那还有什么伟大、光荣、正确的共产党?这是有人要搞垮我们的党,我们要警惕他们的阴谋诡计!”
这时,许多工厂停工停产,国家经济生活引起严重混乱。
展开了总攻击
“天下大乱,越乱越好!”
“还要再乱,乱的要深,乱的要透!”
林彪、江青一伙到处狂叫着。凡是在他们看到“乱”的不够的地方,都得重新点火,挑起大乱!
夺权!夺权!夺权!
到处是林彪、江青一伙煽动的夺权。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上到下,连工厂、企业的班组长也在被夺权之列。
1967年1月8日凌晨,陈伯达打电话给正被造反派围攻的云南省委第一书记阎红彦。阎红彦愤怒质问陈伯达:“文化大革命这样搞,谁高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就不承认你是代表中央讲话。”随后,他即含恨自杀。
东海舰队司令员、著名战将陶勇夫妇,也惨遭折磨迫害致死。
煤炭部部长张霖之同志数十次被揪斗、审讯、拷打。面对着死的威胁,他始终坚持不懈地斗争着。后来,当周恩来看到张霖之同志被活活鞭打致死的照片时,他悲愤地说:“这些同志,死得不明不白,我怎么向党中央交代啊!”
……
很多省市党的负责人,如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安微省委书记李葆华等,都被造反派批斗揪走,不知下落。
全国许多著名劳动模范也都遭到冲击。一些疯狂的“战斗队”,如狼似虎地向大庆油田冲去,妄图一刀砍倒大庆红旗。他们无耻诬蔑大庆红旗是“假”的,大庆经验是“吹”的,要把铁人王进喜打成“全国头号政治大扒手”……
一天,一些人在辩论会上叫嚷“大庆红旗是假的,铁人也是假的”,铁人虎地从地上站起,怒火满腔地甩掉身上的老羊皮袄,发出气壮山河的声音:
“我是铁人还是泥人,关系不大。大庆这面红旗是谁也动摇不了的。大庆是毛主席的大庆,是全国人民的大庆,谁敢诬蔑大庆红旗,我们就一拳头把他砸到地底下去!”
铁人被关进一间密室里。一群坏家伙手持皮鞭、铁棍,拿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诬蔑大庆红旗的“十大罪状”,强迫铁人签字。
“只要你划个道道,就放你出去!”
铁人昂然挺立着,眼睛射出愤怒的光茫,大声吼着:
“我识字不多,可是你们写的这几个字,我还认得。你们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别想让我划上一笔!”
坏家伙们恶狼似的扑了上去。他们扒掉铁人身上的衣服,把他按倒在地,双脚踩在身上,拷打得他站不起来。
同井架的工人说:“你快走吧,铁人!”“到北京去,找总理去!”
狂澜中的砥柱
周恩来总理得悉铁人遭迫害,立即召见铁人到北京。
1967年1月8日这天,周恩来在北京工人体育馆,接见了王进喜。铁人握着总理温暖的手,看着周总理慈祥的面容,心潮翻腾,他有多少话要倾诉啊!总理浓眉下闪着锐利的目光,愤慨痛斥那些妄图砍倒大庆红旗的阴谋家。周恩来用高昂的声音说:
“大庆,是毛主席树立的一面红旗。我们要爱护红旗。”接着,总理严肃指出:为什么有的人硬要打倒铁人王进喜同志?这是阴谋,是为了毁掉毛主席树立的红旗!
这春雷似的声音,响遍大地,给了林彪和江青一伙当头痛击。总理亲切地把王进喜同志安排到中南海住宿。
就这样,周恩来总理像参天的大树,保护着许多革命的干部和民主人士。
一天下午,周总理在中南海的紫光阁召开会议,议论当前国家生活中一些紧迫问题。李富春、陈毅、谭震林、李先念等几位副总理都到了,可是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却被揪走了。
总理和副总理们焦急地等待着。这些为建立新中国而并肩战斗的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谈到被破坏的工农业生产和交通运输,谈到好端端的国家乱成这个样子,怎么不痛心呢?想到党和国家的命运,想到亿万人民的生计,周总理情不自禁地流泪了!几位副总理也流泪了!
“他们要把我们的国家,引到哪里去?”
“无产阶级的天下,难道就这样断送在他们手里吗?”
黄昏时分,谭震林、陈毅、李先念同志来到李富春的住处。他们面对眼前的混乱情况,议论说,这些家伙把老干部打倒,把几个副总理和老帅打倒,下一步就要打倒周总理了。把毛主席架空了,国家就要大乱了。半个世纪用无数先烈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无产阶级天下大乱了。
几个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相对而坐地谈论着:
“能允许他们把党和国家搞垮吗?不,不能,决不能!”
“他们想搞什么?不是很清楚嘛!”
陈毅同志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们不光是反对几个副总理和几位老帅,还要反对周总理,这一定是反革命要搞垮我们的党。他们这样搞,决没有好下场!”
他们谈起不久前的一件事:在一次中央会议上,江青狂妄放肆地叫嚣:“毛主席,不让群众起来,我要造你的反!”
这件事,引起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极大愤慨。谭震林当场痛斥江青:“毛主席是全党的主席,全国人民的主席,今天是中央会议的主席,在这里,你有什么权利胡闹呢?你是什么东西?岂有此理!”
人民解放军的领导机关也遭受冲击了。军内外造反派狂叫要“揪军内一小撮”,要批判“带枪的资产阶级路线”。国防部和各大军区,无不遭到冲击。
1967年1月3日,一些军事院校群众组织的头头,向叶剑英和陈毅发起了进攻,策划要在1月5日召开十万人大会,批判这两位老帅。
革命军事家贺龙,早在1966年8月间就遭到林彪一伙的攻击。他们炮制了一个所谓“8·25”反革命事件,要追后台,把矛头指向贺龙,诬蔑贺龙是“黑线人物”,“要篡党夺权”。江青还窜到清华,在群众会上煽动说:“贺龙有问题,你们要造他的反!”“要把贺龙端出来!”接着,贺龙同志全家被抄了,儿女流落离散了。
保卫人民的天下
面对着这些令人痛心的“无法无天”的罪行,饱经风霜的老帅们决心行动起来,决不让人民打下的天下,葬送在这伙坏人手里。
1978年12月5日下午四时,笔者来到后海边一座二层黄楼里。刚动过手术的徐向前元帅,身穿黑色制服,右臂支着木拐杖,在女护士搀扶下,坐在玻璃窗前的沙发里,同笔者热情地谈到“二月逆流”问题。
他先从自己当全军文革小组组长谈起。徐帅说:
“1967年1月6日,杨成武同志向我传达毛主席的指示,由我担任全军文革小组长。我说,我多年有病,这个工作我干不了!杨成武说,不行啊,这是江青提议,毛主席批准的。听到是江青提议,我愈加莫名其妙,就说:我的确干不了,你还是把我的意见报告主席吧。后来,有一次我见到主席,当面又向他表示我确实干不了。”
毛主席说:“天塌不下来,你就干吧!”
徐帅满头白发,头脑清晰,声音朗朗,追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刚上任,正赶上‘一月风暴’。全国掀起夺权浪潮。各大军区、各军兵种、中央军委、国防部都受到了冲击。许多领导干部被揪斗,各单位的告急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来,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原有的两部电话不够用了,又新增加两部,还是不够用。”
受冲击的福州军区司令员报告说,首都红卫兵在福州闹的战备工作搞不下去了。他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要上山打游击去了。我怀疑主席身边有坏人!”
南京军区有八个领导干部被揪斗,有一个连队跑到军区机关闹事。许世友司令员气愤地说:“如果有人敢来揪我,我就开枪!”
面对十万火急的情况,徐向前站在电话机前,像在战争年代的火线指挥部里一样,一次一次在下达命令,对来自全军的问题,做出决定果断的回答:
“军队不准串联!”
“不准打砸抢!”
“军队不准成立战斗队!”
“军队不准搞大民主、乱抓人!”
1月11日,军委“文革”小组成立的当天,叶剑英在政治局会议上作了关于稳定军队的发言。他说:地方越乱,军队越要稳。不然敌人乘虚而入怎么办?
为了稳住军队,军委副主席叶剑英同志主持召开了中央军委常委会议。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同志一致认为,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军队,军队不能乱。
军队不能乱
1月14日,中央终于发出了《关于不得把斗争锋芒指向军队的通知》。但是,冲击军队的事,仍然连续发生。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政委廖汉生,总政治部主任肖华,都连续被揪斗了。
1967年1月19日下午,在京西宾馆召开的军委碰头会上,围绕军队要不要开展“四大”的问题,叶剑英、聂荣臻、徐向前同江青、康生、陈伯达、姚文元争论起来。
江青一伙认为,军队不能搞特殊,应和地方一样开展“四大”,在军队全面搞大民主。参加会议的几位军委副主席,异口同声地同他们辩论:
“党政机关都乱了,不能再把军队搞乱!”
“军队搞乱了,天下大乱,保卫国防靠什么?”
1月19日晚上,北京军区文工团抄了肖华的家。肖华从后门出走,穿过几个胡同,在总政傅钟副主任家要了一辆汽车,跑到西山叶剑英住地。
1月20日,军委碰头会在京西宾馆继续开会时,坐在叶剑英左侧的江青,明知故问地挑逗说:“昨夜总政主任肖华怎么不见了,他躲到哪里去了?”
叶剑英听到江青有意火上加油,厉声说道:“他昨夜半夜跑到我那里去了,是我把他留下来的,如果有窝藏之罪,我来承当!”
叶剑英拍桌子严正警告江青一伙:“谁要想搞乱军队,绝不会有好结果!”盛怒之下,把右手掌骨震开了一条裂纹,造成第五掌骨远端骨折。
这时,肖华赶到会场。徐向前听了肖华谈他昨晚被抄家的经过,气愤得猛力拍桌子,茶杯盖子震落地上。徐向前说:“刘志坚同志怎么会是叛徒?肖华同志怎么会是资产阶级政客?军队的干部跟我们打过仗,难道说我们还不了解吗?”“我们搞了一辈子军队。人民军队难道就可以叫你们几个毁掉吗?”
这就是所谓“大闹京西宾馆”的真相。
为防止反军恶浪蔓延,1967年1月24日晚上,徐向前直闯毛家湾林彪的住地。在铺满绿绒地毯的办公室里,没有一张办公桌子。只有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孤零零地竖立在屋角里。怕风、怕光、怕声的林彪,在拉上窗帘的房子里,背着手,低着头,踱来踱去。
徐向前一见林彪,立刻向他开门见山地讲了军队的混乱情况。徐向前说:“军队不能允许建立战斗队,军队这样乱下去不行,要尽快搞个条条和规定。”
林彪听了连连点头,当即表示同意徐向前的意见,并且随即请来叶剑英、聂荣臻到毛家湾共同研究。
叶剑英说:“地方到处夺权,夺到军队头上来了!这怎么行呢?”
徐向前说:“我建议马上搞个法,立个章程,军队不稳定,天下必大乱。”
聂荣臻说:“是呀,赶快制定措施吧,不然军队一垮,你国防部长不成光杆司令了吗?”
经过讨论,林彪当即向秘书口授了“九条”。军委会议还确定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等到钓鱼台,请中央文革小组再加讨论。徐向前还特意打电话给陈毅元帅,请他也到钓鱼台参加会议助威。
老帅们到钓鱼台时,中央文革小组的人全在,周恩来总理也来了。经过讨论把“九条”改为“七条”。陈伯达把通过的“七条”,装进徐向前的口袋时说,已经通过了,你赶快回去吧!
徐向前即刻把通过的稿件送到林彪办公室。当他回家时已是黎明四点钟了。
林彪看了“七条”,马上报送毛泽东主席。
毛泽东当即批示:“所定七条,很好,照发。”
鉴于昆明军区曾反映有的高干子女曾参与抄家活动,影响不好,毛泽东又在原“七条”的基础上批示:“再加上一条关于管教干部子女问题。”
这样,军委搞了八条命令,送到住在京西宾馆的各大军区领导人讨论。
1967年1月28日下午五时,由林彪、徐向前一起到中南海报送毛泽东。
1月28日,毛泽东当场批示了“八条”:“所定八条,很好,照发。”并且提出要加上不准搞“喷气式”,不准戴高帽子的规定。
毛泽东说,那种落后、野蛮的方式,共产党怎么能采用呢?必须严令禁止。
《中央军委命令》,亦称《军委八条》的中心是稳定军队,例如“必须坚守岗位,不得擅离职守”;“提倡文斗,坚决反对武斗”;“一切外出串连的院校师生、职工等,应迅速返回本单位”,军队内部“不准冲击,不准串连”,军以下单位“坚持正面教育”等等。
“八条”传达下去,对稳定军队起了一定作用。但是,反军事件仍然连续发生。
1979年2月9日下午三时半,笔者在景山附近的一座庭院里,再次访问聂荣臻元帅。年已80高龄的聂帅,靠在躺椅上,一边服药,一边详细分析了反军浪潮的起因。聂荣臻说:
林彪、江青一伙为达到篡党夺权乱军的目的,他们制造了一个破坏性极大的反革命舆论,胡说党内已经形成一个资产阶级,鼓吹“老干部就是民主派,民主派就是走资派”,歪曲人民军队的本质,并且诬蔑“解放军资产阶级化了”等等。所有这些,都是为着一个反革命目的,想要搞跨我们的党,我们的军队。
他又说:
“我们党经历了长期、艰苦、复杂的斗争,取得了革命的伟大胜利。在这样的斗争中锻炼出来的干部和党员,他们不仅有民主革命的觉悟,而且绝大多数还有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觉悟,怎么能说他们是民主派呢?”“至于军队,那是我们党一手创建的,并且一直在党的领导之下,经历了革命战争考验,具有人民军队的优良传统和作风,怎么能说是资产阶级呢?”
老帅巧借东风
1967年2月10日,毛泽东召集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李富春、叶剑英、江青、王力开会。毛泽东就陈伯达突然宣布打倒陶铸的问题,批评陈伯达说:“你是十一届中央全会选出的常委,陶铸也是这次会议选出的常委。这件事,你跟谁商量了?跟我商量了,还是跟林彪商量了,还是跟总理商量了?都没有商量!一个常委有什么权利打倒另一个常委!”毛泽东接着说:“你这个陈伯达,过去专门在刘少奇和我之间进行投机!不是牵涉到你个人,你从来不找我!”
这次会议上,毛泽东也批评江青:“你眼睛里只有一个人!打倒陶铸,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没有别人的事!”
会上,毛泽东做了两个决定:第一,由王力负责,立即把张春桥、姚文元从上海调来,开文革小组会议,批评陈伯达和江青;第二,以后在这里开会,增加陈毅、谭震林、李先念、徐向前、关锋、戚本禹、谢富治、肖华、杨成武和叶群。
会后,陈伯达找到王力说,那个打倒陶铸的会,是江青组织的,事先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是从被窝里被叫去讲话的。
陈伯达并且对王力说,江青逼得他活不下去了,他决定要自杀了。
王力劝他不要自杀,要请求总理帮助。后来周总理到了钓鱼台14楼,找陈伯达谈了几小时,陈伯达才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1967年2月11日下午,在中南海怀仁堂的会议室里,由周恩来主持,召开当时主持党、政、军日常工作的同志和中央文革成员的碰头会议(即扩大的政治局碰头会),会议原定的议题是讨论“抓革命、促生产”的问题。出席会议的有:周恩来、李富春、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谭震林、李先念、余秋里、谷牧、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关锋等。
会上,围绕着文化大革命要不要党的领导,应不应把老干部统统打倒,要不要保持军队的稳定等几个关系党和国家命运前途的大问题,同林彪、江青一伙,进行了全面摊牌。
军委副主席叶剑英首先站起来讲话,对陈伯达一伙说:“你们把党搞乱了,把政府搞乱了,把工厂、农村搞乱了!你们还嫌不够,还一定要把军队搞乱!这样搞,你们想干什么?”
叶剑英对坐在对面的康生、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王力等人说:“军队要是再稳不住,天下就要大乱了!我请诸位帮帮忙吧,不要再把军队搞乱了!”
坐在叶剑英旁边的徐向前同志,激愤地拍着桌子说:“军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支柱,这样把军队乱下去,还要不要支柱了?难道我们这些人都不行啦?要蒯大富这类人来指挥军队吗?如果不要,我们这些人干脆回家种地去!”
总政治部副主任刘志坚在冀南打游击时,因受伤被俘。第二天押解途中,我军事先在敌军经过的路上设下埋伏,突然袭击敌人,从敌军中抢救出刘志坚。徐向前对陈伯达说:“刘志坚不是叛徒,根本不存在叛变问题。”
但是,陈伯达却蛮横无理地说:“刘志坚叛徒一案已经定了,再也不能改变了。”
徐向前当即质问他:“凭什么给定案,没有证据怎么能定案?”他还针对陈伯达在三座门接见群众代表时说:“我不光保你们也得保徐向前”的话,拍着桌子问陈伯达:“谁要你保,我有什么要你保的?”
叶剑英接着又质问他们说:“上海夺权,改名为上海公社,这样大的问题,涉及到全国体制,不经政治局讨论,就擅自改变名称,又是想干什么!”
叶剑英嘲笑陈伯达说:“我们不看书,不看报,也不懂得什么是巴黎公社的原则。请你解释一下,什么是巴黎公社的原则?革命,能没有党的领导吗?能不要军队吗?”
聂荣臻也在会上说:“你们把干部子弟和许多青少年说成是‘联动’成员,都是反动保守分子,进行打击迫害,纵容一些不明真相的青年批斗他们,有的还关押起来,这种‘不教而诛’的做法是极其错误的!你们不能为了要打倒老干部,就揪斗孩子,株连家属,残酷迫害老干部,搞落井下石,这是不安好心!”
2月14日下午,中央文革在钓鱼台16号楼开会批评陈伯达、江青。
王力约关锋一起到8号楼去催康生到会。康生拍着桌子,说:“都是江青搞的!陈伯达给她逼得要自杀了。”
关锋哀求康生说:“康老,可不能发火哟,要顾全大局呀!可整不得江青同志呀!”
这次批评会,江青借口有病,不参加。会上,张春桥、姚文元、戚本禹集中批评陈伯达,一句也不批评江青。
毛泽东在中央会上对陈伯达、江青的批评,以及文革小组开会批评江青、陈伯达,直接推动并鼓励了老一辈革命家对江青一伙的斗争。毛泽东后来也说:老同志“大闹怀仁堂,是借我批评文革小组的东风。”
面对面的搏斗
2月16日下午三时,周恩来总理继续在怀仁堂主持扩大政治局碰头会,会上出现了更激烈的争论。
前来参加会议的谭震林,在门口碰到操纵上海“一月夺权”的张春桥。谭震林问他:陈丕显来了吗?
谭震林所以提出陈丕显来京的问题,是因为一些省、市委书记被游斗之后,毛泽东连续在三个不同场合,一再指示,要把各省、市委书记接到北京保护起来。大区和省委书记宋任穷、李井泉、王任重、叶飞、江华、黄火青、王鹤寿等先后被接到北京。可是仍有一部分在当地被无理扣押着,陈丕显同志就是一个。
张春桥听了,铁青着脸,打官腔说:我回去同群众商量一下。
谭震林说:党组织可以做工作嘛!
张春桥仰着脸说:党?党不管用了!在上海,科长以上干部统统靠边站了!
谭震林一听,怒火顿起。他激愤地指着张春桥说:原来靠边站,打击一大片,都是你领导的啊!?
谭震林一走进会场,再次提出陈丕显回京的问题。他说:“陈丕显同志从小参加革命,是红小鬼,他有什么问题?陈丕显要是反革命,杀了我脑袋!几个大区书记、许多省委书记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北京?”
谭震林同志见张春桥推脱责任,马上打断他的话:“什么群众?老是群众,还有党的领导哩!不要党的领导,一天到晚老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自己闹革命,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形而上学!”
谭震林接着又说:“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整掉老干部。你们要把老干部一个一个打光。把老干部打光。老干部一个一个整,四十年革命,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谈到一些干部子弟被冲击时,谭震林说:“高干子弟统统挨整,见高干子弟就揪。这不是反动血统论是什么?这是用反动血统论来反对反动血统论,这不是形而上学吗?”
谈到造反派时,谭震林说:“蒯大富是什么东西?就是反革命!搞了个百丑图。这些家伙,就是要把老干部统统打倒。这一次,是党的历史上斗争最残酷的一次,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
1966年12月初,农林口决定一部分渔轮轮流回港学习,抓革命、促生产。这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因为没有经过中央文革,陈伯达就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谭震林说:“捕鱼问题,连续逼我四次。说政治上造成很大影响,经济上造成很大损失。江青要把我整成反革命,她是当着我的面说的!……我从井冈山到现在,你们检查一下,哪有一点反对毛主席!”
这时,谢富治插话说:江青和中央文革小组是多次保谭震林同志的,从来没说过什么“反革命”。
谭震林一听,更加气愤。他说:“我就是不要她保!我是为党工作,不是为她一个人工作!”
谭震林愤怒地站起来,拿了文件,穿了衣服便走,要退出会场。他边走边说:“让他们这些人干,我不干了!砍脑袋、坐监牢,开除党籍,也要斗争到底!”
周恩来要他回来,不要走。
陈毅也说:“不要走,要跟他们斗争!”
谭震林走了几步,回转身子,面向会场说:“陈老总,我讲就不怕,怕就不讲,我哪也不走!”
在艰苦的年代,陈毅、谭震林是并肩驰骋江南、华东的老战友。他们在风雨里,在炮火下,在一条战壕里,度过多少春秋!今天,他们和其他老同志,又面临着一场新的战斗。
襟怀坦白的陈毅,接着发言。他说:“这些家伙们上台,就是他们搞修正主义。在延安,刘少奇、邓小平、彭真,还有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这些人,还不是拥护毛泽东思想最起劲!他们没有反对过毛主席……挨整的是我们这些人。总理不是挨整吗?历史不是证明了到底是谁反毛主席吗?以后还要看,还会证明。”
余秋里同志拍着桌子,大声疾呼:“许多干部被揪来揪去,这样对待老干部,怎么行?”
谢富治不断插话辩解,说“文革”小组经常讲潭震林的好话,劝他不要这样讲法。
李先念当即驳斥谢富治:“你不要和稀泥!现在是全国范围内的大逼供信!联动怎么是反动组织哩?十七八岁的娃娃,是反革命吗?”
想到许多老干部被林彪一伙整残整死,谭震林又说:“我从来没有哭过,现在哭过三次。哭都没有地方哭,又有秘书,又有孩子。”
李先念说:“我也哭过几次。”
这次碰头会,江青又借故有病,没有参加。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出席了会议。他们一开始就处于被批的地位,在会上基本没有发言。全场只有谢富治不断插话,说:“谭老板,你不要从个人出发,要从全局出发。”
谭震林驳斥谢富治:“我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全体老干部,为了整个党!”
李先念说,“从《红旗》十三期社论开始(笔者注:社论号召‘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彻底批判’),那样大规模在群众中进行两条路线斗争。还有什么大串连,老干部统统打倒了!”
周恩来当即质问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康生:“这篇社论,你看了吗?”
康生明明参与这篇社论的写作和定稿,他却当面撒谎说:“我没有看!”
这时,陈伯达也插话说:“我也没有看过!”
周恩来气愤地说:“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不叫我们看看!”
康生、陈伯达,当面撒谎欺骗大家。事实上,1966年10月3日这篇煽动“全面内战”“打倒一切”的《红旗》社论,是王力、关锋根据江青、陈伯达的指示写的,而且写好后还经过了康生、陈伯达、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人的集体讨论审查。
碰头会的当天晚上,陈毅在接见归国留学生代表时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革命,我们并不反对,但是,我希望你们把这个运动搞的正规一些,好些。不要犯我们过去犯过的错误。他说,现在有些人,作风不正派。你们要上去,你就上去嘛!不要拿别人的鲜血去染自己的顶子。八大的政治报告是政治局通过的嘛,怎么叫他一个人负责?朱总司令是军阀,贺龙成了大土匪,这不是给我们党抹黑嘛!
江青比武则天还凶
碰头会后,谭震林在2月17日,又直接写信给林彪,斥责江青“真比武则天还凶!”他在这封信中,慷慨悲愤地写道:
“昨天碰头会上,是我第三次反击。第一次是在前天的电话中,第二次是昨天一早写了一封信。我所以要如此,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他们不听主席的话,当着主席的面说‘我要造你的反’。他们把主席放在什么地位,真比武则天还凶!他们根本不作阶级分析,手段毒辣是党内没有见过的。一句话,把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送掉了。大批老干部,省级以上的高级干部,除了在军队的,住在中南海的,几乎都挨了斗,戴了高帽,坐了‘飞机’,身体搞垮了,弄得妻离子散,倾家荡产的人不少,谭启龙、江华就是如此。我们党被丑化到无以复加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下了决心,准备牺牲,但我决不自杀,也不叛国……但决不允许他们再如此蛮干,总理已经被他们整得够呛了。……总理心襟宽,想得开,等候下去,等候,等候,等候到何时,难道等到所有老干部都下去了再说吗?不行!不行!一万个不行!这个反我造定了,下定决心,准备牺牲,斗下去,拼下去!……”
谭震林铿锵有力的话语,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他表现了老一代革命家力挽狂澜的英雄气概。
2月19日,林彪将这封信送给毛泽东阅,并附了一封信,说:“谭震林最近的思想竟糊涂堕落到如此地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毛泽东看了林彪的批件和谭震林的信,批了几个字:“已阅,恩来同志阅,退林彪同志。”
林彪看了主席没有表态的批语,十分不满。他摇摇头,一气之下,把主席的批件揉成一团,丢在痰盂里。后来,林彪秘书偷偷将主席批的谭震林信件从痰盂里捞出来晒干,用浆糊修补、对好。
后来,林彪见到毛泽东谈起运件事,毛泽东说:江青哪能比武则天呢,她没有武则天的本事!
恶人先告状
2月16日下午六时许,怀仁堂碰头会散会了。待其他人都已离开会场,姚文元从座位上站起来,对张春桥、王力说:这是一场大的路线斗争,王力你要站稳立场!
张春桥说:明天我们要回上海了,主席说过,临走前要再见我们三个人一次。今天的事要报告主席。我们先碰碰情况。
王力说:可不能随口乱讲,要如实,要准确。
张春桥、姚文元、王力三人同乘一辆车,回到钓鱼台16号楼张春桥的办公室里。张春桥、姚文元照着各自的记录讲,王力执笔,一条条地记下来。后来,经张春桥、姚文元修改,由王力抄清《2月16日怀仁堂碰头会要点》。
张、姚、王三人带着整理的《要点》,来到钓鱼台11号楼江青住地。先由张春桥参考整理好的《要点》,讲了会议的情况,谈话中间,姚文元不断插话。
王力后来告诉笔者:江青听完碰头会情况,她的“病”立即好了。她暴跳如雷,说:这是一场新的大的路线斗争,陈毅、徐向前、谭震林是错误路线代表,叶剑英、李先念、余秋里,附和错误路线;总理、康生、陈伯达在路线斗争中动摇,只有谢富治一人站在正确路线一边。
江青当着三人的面,立即拿起电话,要主席秘书报告主席,说张春桥、王力、姚文元有重要情况向主席报告,务必请主席今晚接见他们。过一会,主席通知,当夜十点,叫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到人民大会堂来。
这座宽敞明亮的大厅,是毛泽东和少数中央负责同志经常议事的地方。自从“文革”以来,连中南海也闹起来了,毛泽东和林彪只好搬进人民大会堂来办公。
毛泽东同三个人一边握手,一边问张春桥:你没有回上海?
张春桥回答:明天回去。
接着,张春桥按照《要点》,开始向毛泽东告状。
毛泽东抽着烟只是笑,静静地听着汇报。张春桥讲到谭震林拿起衣服要走时,毛泽东说:他不愿干,让他走嘛!
张春桥歪曲陈毅同志的讲话,挑拨说,陈毅反对延安整风运动……
毛泽东一听反对延安整风运动,再也不笑了。他立时恼怒地说:“怎么,难道延安整风错了吗?要想翻案吗?要把王明请回来吗?”
延安整风期间,康生大搞逼供信,把革命同志当作“特务”批斗,“抢救”伤害了许多好同志。
张春桥这时趁机诬告了周总理,说总理对13期《红旗》社论没有送他审查有意见。
毛泽东生气地说:“党章上没有规定社论要常委审查哟!”
毛泽东听完汇报,指示说:“现在第一要抓军队;第二要抓干部;第三要抓地方;第四,经济上,一要抓煤炭,二要抓铁路。”
这时,毛泽东已心平气和了。王力见毛泽东态度有了变化,趁机汇报说:“我根据主席和总理最近反复讲的干部政策,写了一篇社论,叫《必须正确对待干部》,早已送主席了,主席看过没有?”
毛泽东说:“你马上再直送一份到这里来,不要经过陈伯达。”
王力又说:“请主席考虑,我认为重要社论,经过总理和政治局同志是有好处的。”
毛泽东后来看了这篇社论,写信给王力、关锋说,请总理主持政治局会议,讨论审查这篇社论。
陈毅在社论审查前,曾对王力说:“这篇文章好得很。只要这样,大家都不会有意见了。”(笔者注:2月23日,《红旗》第四期发表的《必须正确地对待干部》社论指出:在夺权斗争中,怎样对待干部问题,是一个重大问题,是一个关键问题。社论说,经过半年多文化革命的考验,证明我们的干部大多数是好的,犯错误的干部,在党和群众教育下,大都是可以改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