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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7-19 21:24

胡子的故事[原创]



周公裔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1


  闵胡子,是当年我下放那队上一老者。他是孤独的,孑然一身,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他又是孤傲的,平时对支书队长爱理不理这且不说,就算分场领导、场领导来了,尊称他两句,寒暄两句,他也波澜不惊,该干嘛干嘛,从不扯动两颊上一丝一缕笑纹。

  他,瘦高的个子,稀疏的白发尽管无法盖住头顶,可也梳理得一丝不乱。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后襟被微驼的肩胛骨撑得有些吊,让我无端地想起堂·吉诃德,虽然风马牛不相及,可总觉得仅仅从这外形上,眼前的闵胡子有点中国乡村版、缩小版的堂吉诃德味道,只是面相没那么天真可爱,也不会大战风车什么的。我看他穿上这身当年乡人眼中的“官服”,躬耕陇亩也很少换过,即便用牛犁田,也是“青袍”不离身,干起活来又快又好,眼见他从容役牛,优雅有序地翻开一页页竖排的“农书”,我等初涉农事的看客很是饱了回眼福,更让人称奇的是,一天下来,“青袍”还是干干净净,很难找到几个泥点星星。

  说他面相不及堂吉诃德那般天真可爱,我就不得不描绘一下他老尊容了:一对毫不张扬却微露几分犀利到近乎凶悍之光的三角眼,镶嵌在布满刀刻般皱纹的长条脸上,从小小瞳仁里喷射而出的超强光束常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总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哪怕就一瞬。初来乍到,我想这可不是一般乡下老汉呀,还是敬而远之为好哟。可时间一久,我发现他也只是长了个不怒自威的尊容,从不对我等知青吹胡子瞪眼睛的,当然他也没有胡子可吹,该生长胡子这类雄性庄稼的地方几乎是寸草不生,可也绝不光滑,上下唇呈菱形状排列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十来颗肉瘤或疣子之类的疙瘩,双颊重重叠叠着几轮括号——真不知队上老辈子凭什么叫他闵胡子?这悬念折磨了我好几个月,下文适当的时候再披露吧——至于眼睛,枣核版级别的,瞪也瞪不圆,所以他的威严不靠“吹胡子瞪眼睛”这种俗不可耐的表情来体现。靠什么呢?靠眼神呗,或者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迥异于寻常老农的独特气质呗。

  其实,他从不向我和郑鑫、杜仲等几个知青展示其威严,甚至不把咱外来的几个小青年当异类,总是亲昵地拍拍这个的肩,敲敲那个的后脑勺,然后一二三四甲乙丙丁简明扼要且毫无保留地把插秧割禾脚踩人力打稻机乃至役牛耕作等十八般农活如何“吃活力”、 入门道的诸多诀窍一一传授给我们。于是乎一双双于农活陌生却徒有青春躁动的手脚,就同铁木农具泥水粪氹禾苗青草一干乡土物事较上了劲,久而久之成了熟手了。

  然而,不是所有知青都有这荣幸,都能接受他这种实实在在的再教育,他也从未得到过支书队长的授权,他之所以肯教我们,主要还是在于嘚瑟——我们几个对他那手近乎出神入化农活表示了五体投地般的佩服乃至膜拜,他可不论真假虚实,照单全收,能不嘚瑟吗——再加上看我们几个多少有些知识涵养,这才自告奋勇像玩艺术一样地教我们玩上了农活。

  当再教育的老师,干嘛没他的份?说得好听点,他是没有这义务,说得不好听点,是没有这资格。我们是来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而他不是货真价实的贫下中农,据说有过“历史反革命”污点,可何时何地反过革命害过何人,抑或为害一方达到何种程度,队上老农好像谁都能说两句,可谁也说不清,只能胡乱编造。版本好些个,都是语焉不详,且无不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以致文革时无法定罪,只得笼统安一个“历史罪人——闵胡子”的牌子备斗。可又一直没有真斗过,不知是查无实据,是慑于其不怒自威的气场还是咋的?只是偶尔送到分场陪那些地富反坏右挂挂牌子站站台子低低脑瓜子,可他的脑瓜子就没真低过,起先还有人按下去,可那骨头硬硬有些硌手的长圆家伙总是像弹簧一样飞快地弹起,然后一道桀骜不驯的刺目之光从他眼里射出来,倒让弹压他脑瓜子的人避开目光,有时还不得不低下了“革命者”的头。陪斗了几次,造反派们觉得有这家伙在场,十有八九弄出个该低头的不低头,不该低头的倒低头,这等尴尬,索性别叫他来搅合好得多。

  我们这些知青来到队上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年代,文革后期了,这些批批斗斗的活儿早没人干了。阶级斗争这根弦固然还是要绷着,可也没绷那么紧了。饶是这样,队长支书还是明里暗里要我们少跟闵胡子接近,可一种逆反心理使然,郑鑫拉上我和杜仲总是在他用牛干活的大田边观摩。他犁田用牛的吆喝声和我们情不自禁的啧啧赞叹声交织在一起,一来二就和他去搭上了话,才晓得他并不是表面上看去的那般孤独而威严。

  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在他茅檐低小的陋室里,他跟我们说了不少。首先是说我们几个没一点城里阿飞的水里水气,却也绝不土里土气蠢里蠢气,言行举止让他打心眼里觉得像那么回事,特别是杜仲这小子,不晓得何以让他格外有感觉,有味,有亲近感(他这样一说,杜仲得意忘形了,居然近前搂着他肩膀,一手叉开五指,在他头顶上梳起那稀稀拉拉几根白发来了,弄得我等酸溜溜的,一叠声地说闵爹偏心)。接下来拿我们同他自己比较:“总之你们脑瓜子灵醒,身手也还灵活,当然,跟我老人家年轻时是没法比,但也差不了多少,也就是……”

  见他搜索枯肠老半天也挤不出一个比方,杜仲从乱糟糟的床上顺手抄起一顶狗皮帽子给他戴上,狡黠地眨着眼,说:“就是星星跟月亮的差别吧”。

  接下来,几张涂了蜜的嘴趁热打铁,把他用牛翻农书以及其他种种绝活夸上了天,他那个嘚瑟劲呀,不打开话匣子哪行?而且一旦打开一时半会是关不住的了。后来他说今儿大半个晚上说的话比近两年来加在一块儿的还要多。哦,原来他并不喜欢孤独,更不是一味的孤傲着威严着,执意要让人家对他敬而远之,或者惹不起躲得起的那种畏而远之的哟。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呢?杜仲这个受他宠爱的家伙再也按捺不住了,掏出随身携带的圆镜子,老实不客气地同老人并肩坐在床头,没老没少地搂着他枯瘦的肩膀,再把镜子对准两人的上唇和下巴,连连追问:“您呀,人称闵胡子,可您瞧瞧,我都有不少青青的茸毛了,而您的土地,反而光秃秃的,哪有胡子的一星半点痕迹?还有,文革时给您挂个“历史罪人”的牌子,是怎么回事呢?要真是罪人就该进局子坐班房了,哪会这样逍遥法外?大爷,给我们唠叨唠叨您的历史吧?”

  郑鑫接口道:“这年头真是奇了怪了,‘历史罪人’这名头这么容易安的么?‘罪人’要拿得出犯罪的证据,‘历史’也不是单个的小人物创造的。能成为‘历史罪人’的肯定不是蚂蚁一样的寻常百姓,他们这是卯足了力气抬举您了呢,还是您真正影响了历史?我的闵大爷。”

  闵大爷推开伸向自己面庞的镜子,用铁杆一样的右边胳膊和身子横夹着比他要高大壮实不少的杜仲,左手把持着他的腿部,就这样站了起来,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用闪电般看不清的动作把杜仲抛起老高,又稳稳接住,如是这般四五个回合,放下来,大气不喘。几个小伙伴惊呆了,半晌,我惊叹道:“大爷,这下可整明白了,原来是武功跑到您的历史去了哦。”

  杜仲还纠缠着那部不应不出现的胡子,气喘吁吁中还在说:历史,历史,一定是历史把您的胡子拔去了。

  既然话匣子已经打开,老人说几十年前的古,也就是上头给我安的、你们几个小家伙反反复复要淘的我所谓的历史,我就长话短说地撂给你们了吧,看看我闵胡子为何不长胡子,偏偏又叫胡子?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5-10-4 15:2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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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19 21:25
  



  2

  闵胡子的老爹倒是个名副其实的大胡子,耳根以下毛丛乌黑浓密,对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呈半包围之势,虬髯几近一尺长,如果稍作修饰,足可媲美武圣美髯公。问题是他一介上无片瓦(屋上三重茅的那种)下无寸田的雇农,日出而作日入而不得息,哪有闲心和闲工夫打理则个?有时干活还嫌这蓬长麻真他妈碍事,索性打个结,仿佛这样一来可暂缓贫穷和苦难的长势似的。
  闵胡子排行老八,生下来取名八根,尽管缺衣少食,可那身架儿的长势颇有点汹汹然味道。老爹不愁日后扛长活无帮手,只是忌惮这张特别能战斗以致野菜根也能吃下两海碗的嘴。正自愁闷,京城里来了个“公公”系闵家远房亲戚,奉命来湘北一带物色宣统朝的小太监人选,闵大胡子解下美髯结,左右交替上下其手,反反复复捋了割禾三分地那么长的时间,大腿一拍,胡子重新一结扎,他那九岁儿子八根就跟着远房亲戚马不停蹄二十多个昼夜到了京城。
  那时候革命党举事频仍, 清王朝风雨飘摇,有关衙门办事多处于敷衍状态,以致在干一种灭绝人伦的活儿——把一批幼童制造成太监——的时候没以前那样多层监管,“去势”去得不彻底的难免混杂一二。八根在领受“宫刑”时惨叫一声晕厥过去了,醒却,下身早层层包裹着应该是血肉模糊的部位。伤愈后也不觉得有多么不适,同以前有多大的不同。不几天就由亲戚“公公”另加几位资历稍浅的“公公”耳提面命、戒尺加大棒地进行大内服务岗位的上岗培训。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均须合乎宫廷礼仪,从怎么给嫔妃倒马桶,到如何为贝勒掏耳屎……事无巨细,一一调教,反复操练。其间,还以法西斯教学法教这些未来的”公公“学文化,习武艺,养儒气,蓄奴性。一年后考评,八根以最优雅最到位从而也最具太监范的气质和身手力压群阉,“名属阉坊第一部”,颇受一级级宦官的嘉许。据说连阉宦之首小德张也摩挲过一次八根的脑袋点赞道:孺子可教,可成宦林他日之栋梁也。
  可惜“宦林”很快便没有“他日”了,历史不是由小德张之类腐朽没落之宦党书写的,也不会成就八根们的太监梦。不到两年,武昌首义,孙中山揭竿而起,一举端掉紫禁城,当然也端掉了八根和一干太监小同志的饭碗。
  十二岁的八根有心回家乡,却苦无盘缠,无法启程。转念一想,即便回去了又怎么样?不还是让老父的肩膀多扛一张他认为要吃掉一座山的嘴吗?他虽然不会说什么衣锦荣归的文词儿,但本能地晓得一点:既然出来了,就要混得个人模狗样再回去,怎么混呢?两年多的内宫生涯除了给他小小心灵打上一个忍字诀,还有“根据工作需要”的个人爱好,从几位资历较深的“公公”那里进修了更多的子曰诗云,还练成了一笔拿得出手的颜体字,再说那套大内武功,几年来一直在暗暗操练,一日不敢荒废,虽不敢说练到了几成火候,至少可保住自己不至于被随便什么人恣意欺凌了吧。意识到这些,立马就有恃无恐起来,苍茫人海里,岂能没有我八根的容身之地?仿佛自己立马长成了一个小大人,当即决定,闯关东,他没啥行囊,就几本孔孟线装书,用一块蓝花布包好,他就背着这个包袱开拔了。所谓开拔,其实就是沿街沿村乞讨或变相乞讨。
  流离辗转两三年,那上千个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如今已到古稀年的闵胡子摸了摸光溜溜下巴,扯了扯并不存在的或者说是以幻觉形式存在的一缕胡子长叹道:“那年月的江湖好闯又不好闯呀,说好闯,是因为我毕竟闯过来活下来了,说不好闯,是你们这些长在红旗下泡在蜜罐中(文革时的流行语)的后生子,哪里经受过四五天见不到一粒米的痛苦?说句难听的话,却绝对真实的话:常常胡乱用野草野花野果子充饥,好些回吃得肚子发胀拉屎拉不出,那个难受味道呀,真恨不得拿把刀挑出肠子挤出其中秽物呢。
  “不过还好,‘天无绝人之路’。这种味道还不是常常会尝到,再说真有把刀,我也不会朝自己肚子上捅。过了头一年的艰难,以后就慢慢适应了。常年漂泊在外,只要有阳光空气水就有我的活路。更不用说沿路总会有好心人的施舍。
  “受人施舍,我心里既然刻上了忍字诀,就不会觉得屈辱,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山花野菜飞鸟游鱼,训练了我野性生存包括爬山爬绝壁下水扎猛子弹弓打鸟徒手捉鱼的本领。不瞒你们说,我是又做贼来又做工,晚上偷了人家地里的玉米棒子,白天又帮人家播种冬小麦,人家看我小屁孩一个,没当回事,哪会想到我这干活不手生,手里能出活的半大小子夜晚还有”另类功夫“?
  “有些农户一家子都不识字,要给在外的家人修书通个音信什么的,忙着要跑七八上十里请私塾先生。我趁机显摆自己的那一丁点文化,让他们别费那个累,这活儿举手之劳,就让我一枝秃笔三下五去二给干了。一来二去,村里好些跟写字有关的活儿,都找上了我。他们不光管我吃穿住,有的还要给工钱。我一般都没要,实在推不脱我就收下来缝在里裤上,预备应急之用。三年下来,不知不觉练出一手好农活,小时候学到的本事硬是受用一世呀,你们羡慕我用牛羡慕**田割禾十八般农活干得那么棒还能泥点不沾衣,这算什么?年纪老了,利索劲儿差了些。年轻时候谁不竖起拇指夸我这庄家把式一等一哦!就算如今,找回去五年,插田割禾之类手面功夫,我一人顶两三人可不在话下呢。
  “就这样得过且过,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打住个把两个月。老实说,这日子虽仍然是颠沛流离,可自以为还过得滋润,起码勉强对付得了一个劲要填充的肚子一个劲要往高处撑的身子。没成想天有不测之风云,流浪的第三年我暂住的辽西一带爆发一场空前的蝗灾,方圆几百里农田黑压压的,家家户户几乎颗粒无收。勉强支撑了一些日子,我实在呆不下去了,重新开始了脚下不停,每天只是走,只是走的大流浪。
  “某日,我照例背着包袱,流浪到一个村庄,好像不是蝗灾区了。一片丰茂的蚕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蚕花已落,鼓鼓的豆荚敲打着我空瘪瘪的饥肠。我自然走不动了,卧倒在地里,脱下上衣再做一个包袱皮,利利索索极快的摘下鼓鼓囊囊一包袱豆荚,一边吃一边揉着自己的肚子,直至肚子从一块盆地充实为平原,再到高原,才躺倒在密匝匝的豆苗从中。天黑了,我才背着一书一豆俩包袱走了出来,迷迷蒙蒙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往哪里去。
  “就这样,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河边。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看着微微波动的河水,我突然有了一种要戏水的冲动。时令是农历四月末了,北方还是春天,水还有些凉,可河边浅水就是一面镜子,把自己邋里邋遢,像个茅坑里的老鼠的鬼样子一照出来,我可非下水不好好洗洗不可了。我把两个包袱朝长得好高的乱草丛里一收,三两下剐下一层烂布筋衣服,赤条条跳进了还真有凉意的水里。狗爬式、蛤蟆式、蝴蝶式,还有扎猛子,水下游它百把米才冒出水面换换气……玩了个尽兴,一身也觉得清清爽爽了。刚上岸,正要穿上那套烂布筋背上包袱走人,忽听得上游两百米开外传来‘救命’的惊呼。刚一听到也没当回事,可喊声不断,越来越急切,我连忙在岸边朝上游飞跑起来,一会儿就看到河中间几个黑点,我不管不顾朝黑点游去……
  “我水性极好,可从没在水中救过人,习武也只是陆上的事,没学过水中施救,那天可是费尽了吃奶的力气,就差一步被溺水的角色拖到阎王殿了,不过好歹还是把人救上来了。是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小男孩,河中间那几个黑点有小孩,也有大人,有男孩,还有女孩。都只能狗爬那么几下子,连扎猛子都不会,憋不了气,自顾自还有些勉强,至于救人,只能干瞪眼,然后是高喊救命。这就喊来了我,好歹喊来了我这个连自己都差点送命的救星。
  “我长吁了一口气,上岸,往下游走去。由于刚刚救了人,一种自豪感托起我的下巴,不由自主高视阔步了。不过,走着走着,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头,可一时之间也不晓得到底是哪里不对头,正在疑惑,“啊吔。啊吔……”耳边传来几声又高又尖的惊叫,我不禁吓了一跳,惊吓程度甚至不亚于起先听“救命”惊呼声。
  “莫非又去玩水,又卷到深水中了?怎么可能呢?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5-7-20 08:5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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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19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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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意识地又要脱衣服,准备再次下水救人,手一伸到领口,怎么的?光溜溜的,缘来网上岸后嘚瑟得忘了穿衣服,居然还没感觉,真是见了鬼了。那惊叫声我这才弄清了:原来是两个水中的女孩无意中看到岸上的我胜似闲庭信步,却是一丝不挂的风采,我自己这才弄清‘不对头’的原因,连忙趴下来匍匐前进……
  “几天后,蚕豆吃完,肚子又明显地瘪了下去。想故技重施,可地里空空如也,仅有一些趁机疯长的野草兜着风儿笑话我了——那些庄稼人好像都晓得有我这个‘夜贼’要生吃他们的口粮,极快地收割翻晒进仓了。我讨了两天饭,不大招人待见。这地方的人呀,太没有人情味也太没有眼光了,从一个小叫花身上就看不出一点能文能武的迹象么?得,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我走了,也没走多远。那天我蓬头垢面,依旧是着一身破破烂烂千疮百孔的衣裳离开村庄,也就上十里地吧,到了一个寻常的关东小镇。一条街走完,几乎一无所获。在一幢大瓦房的朱红大门前,我咬了咬手指头给自己壮胆,然后敲门敲到手指关节红肿无人应,只好使出杀手锏鬼苦狼嚎一般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类孔孟语录雨点般地砸到铁门上。终于哐啷一声门开了,出来个瓜皮帽,见我这模样,立马关门,可他晚了一拍,早让我闪入。猴步蛇形上了麻石大台阶,与一位端着个水烟壶从内房匆匆走出的眼镜先生撞了个满怀。
  “糟了,这下可糟了。我偏了偏头,耸了耸肩,默默积蓄调动着全身的挨揍细胞,预备着领受那铜质水烟袋的重重击打。没想到我双肩等得不耐烦而颤抖起来了,什么也没落上。倒是一只手暖暖地扣在我头顶,悉悉索索好像在翻捡什么,伴随一连串笑声,打从记事以来,除了我娘以外,谁也没有赏赐过我这么有磁性的笑声啊。我抬眼一看,那只枯瘦无力却小巧白皙的手一摊平,手心上几只虱子徒劳地蠕动着。
  “那年月,我对虱子这玩意可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一般都感觉不到这些芝麻般小不点在我脑毛丛里犯上作乱,只有在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才顺手插进茂密的头发(别看我如今脑瓜顶上稀不拉几没几根草,小时候可是密密麻麻一草原哦),捏住七八上十只拼命挣扎的小白点,就往口里送,上下牙齿一快活,咯噔咯噔嚼得好欢实,好歹也打个小小牙祭。可面对这位眼镜东家慈祥的微笑,我居然慷慨地一挥手:我不要了,您高兴的话,自己受用就是。只要,只要……
  “眼镜不禁哈哈大笑,边笑边随意一弹,手上小白点点纷纷落入案头一个蟋蟀罐里。然后叫一声拿饭来,很快就有一个使女端来一个盘,四个大白面馒头外加两碟小菜,饥肠辘辘的我一见这么丰盛的好家伙,什么都忘乎所以,连一个‘谢’都没说,就抓起一个往口里塞,那一顿呀,可把我吃得像个真正的食客,好好过了一回美食瘾,要知道,我可是三年没吃过一口白面馍了呀。
  “过了好多天我才晓得,这位人称‘程二爷’、更多的时候乐于被称作‘二爷’的先生在当地是个出了名的乐善好施的好好先生,对长工和所有穷人都很和善,用孔孟的话来说,算是礼贤下士吧。那天在家抽水烟,当听到门外有人在用孔孟语录‘砸’门的时候,就起了好奇之心,让管家开门见到我这褴褛样,又动了恻隐之心。这才有捉我虱子给我馒头填我肚子的善举啰。
  “最后半个馒头刚被我一股脑儿填进口腔,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少妇进来了。老实说,不是先前那个瓜皮帽管家称一声“太太”的话,我就算不会把她看成二爷的女儿或儿媳,可怎么也不会把他俩看成一对夫妻呀。这对富户夫妻对我问长问短,了解到我这稀里糊涂而又有点传奇色彩的身世后,二爷不动声色地说了句:把你包袱撂这儿吧。我傻眼了:二爷您也太狠心了吧,一顿饭,就要我一包袱书来斢换?我还以为您是好心,拿这顿饭来换我脑毛里那几只胖乎乎的虱子呢。这下子不仅是他,还有他那位看上去比他至少小二十岁的夫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连说好久没有这么开心笑过了,每天都是一些驯服工具雕刻的熟面孔,实在乏味透了,难得来你这么一个小叫花,偏又是个有文化会调笑的角色。真是太好玩了。
  “原来我被这大富大贵却又穷极无聊的先生太太当成了开心果!我毫无城府说出来的几句大实话,在他们听来却是寻开心逗乐子。我敢吗?我一个流浪的小叫花,敢同大老爷阔太太逗乐子吗?
  “容貌姣好却并不花枝招展的阔太太瞅了我好几眼,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在她相公耳边嘀咕了一会,二爷开口了。他说不跟你逗乐了,我叫你撂下包袱,就是让你撂下流浪的心,住在我这儿。见我眼睛眨巴眨巴一头雾水的蠢相,他跟我兜底了:我看你呀,不光是包袱里有书,肚子里也有书呢。子曰诗云的流浪天涯太屈才了,在我这里当小先生吧。我那个儿子,都十三四岁了,比你矮半个头吧,脑瓜子就是不开窍,读书读不进,主要是从小跟小伙伴们玩惯了,跟大人在一起,久了就厌烦,特别是听私塾先生上课,他就像个陀螺没一分一秒不动不转的。
  “见我还在发愣,他太太又瞅了我一眼,笑不露齿地帮腔道,我们家盛盛,在一旁听你小先生讲一讲,没准还听得些进呢。
  “我说我哪能跟私塾先生比呀,大人都管不住盛盛,我讲的他更加不会听了。我虽然很需要吃喝,需要一个不再流浪的窝,可我不能误您儿子啊,这可比白吃白喝还叫人愧得慌呀。谁知二爷紧急斩断脸上笑纹,换做横眉立目,说一个不自信的人就算饱读诗书,也不会有出息,也只能乞哀告怜像条丧家犬一样地讨生活。与其养一条可怜的狗,不如早点赶出去,听任江湖风雨去涤荡,是死是活,全凭上天安排好得多。
  “就是这一激将法,把我牢牢地钉在他家书房里了,而且一钉就是近十年。其所以能钉得这样牢实,你们可晓得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嗯,郑鑫你倒是个鬼精灵,可也没说出主要的来。你是猜测我有了点书的底子,可既然要走马上任当个先生就要进一步把自己底子打得更扎实一些,于是起早贪黑刻苦用功提高自己,嗯,这可一点也没错。自己都没得些斤两,如何能传道授业给他人?你还猜测由此二爷更器重我倚重我了,不光是教他儿子,但凡涉及家里、家族文案上的事儿,都有意无意间让我参上一谋,甚或让我代拟文书什么的。这点也说对了。可仅仅是这两点吗?任你怎么未卜先知,谅你也猜不出更重要的原因……”
  听闵胡子说了这么久,还真有料也有悬念,可还没说到胡子上来,我们几个连声催促,掐头去尾,让他拣最有味的、能最快连接上胡子的人生片段,尽量精炼地说。
  闵胡子倒是从善如流,果真加快了进度,要言不烦了。不过,他的原话,许多年过去了,还真不大记得了。以下,我只能凭记忆,大致叙述一下他那不无几分传奇色彩的主要经历喽——
  那天的师生见面,真是充满了戏剧性,这对相差仅仅一岁多的师生。刚一见面就打起了架——别急,打架的不是手脚,是目光——然后都把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
  闽胡子说到这里,也把嘴巴张成“O”型,然后半晌不开言咯。我们几个连声催促,杜仲禁不住合拢又掰开他的嘴,索性“声讨”开来:干嘛总把你亲身经历的故事说得这样一惊一乍,弄得我们紧张兮兮的,快点说呀!郑鑫笑了笑,说:目光打架嘴巴鼓圆,只能说明一件事。杜仲问:啥事?我似乎也明白了一点点,连忙抢答:说明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对不对,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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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19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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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闽胡子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早见过面了,就在数天前那条流过一个村庄的河里。是的,这不正是那天在水中一个劲往下沉、当八根救他时死命抱住救命稻草反而弄得两人都险些一同见阎王的那个角色吗?
  原来他就是二爷三十岁才得到的宝贝儿子。
  二爷学问不错,还有善心,可不怎么的,感动了不少的人,却就是感动不了他老婆的肚子,一连十多年毫无动静。那年头,生不出一男半女、不能延续夫家血脉的女人再贤淑也只能打发一纸休书。二爷厚道,不忘结发之恩,可还是架不住家族中长者一再干预,坚持到十多年后还是免不了挥泪休妻。休妻再娶,就是眼前这个名叫翡翠的女人,当时还是二八姝丽(实际上还没到二八,离十六还差一岁),只是家境不太好,门不当户不对也不算个啥,二爷只求那一方土地肥沃温热,果不其然,好土地耕耘播种起来起来,就是不一样。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于是乎再接再厉,继续耕耘,谁料想,又是十好几年过去了,翡翠的土地再无出产,而二爷的耕作能力每况愈下,难以为继,只得从内心认定终生就育一根独苗的既成事实了。
  独苗,乳名盛盛,大号程荣盛。那天不读书沿着河流往乡村跑,跑到自家地头,见长工符三叔夫妇连同一儿一女在锄地,就邀上其中两个小伴大牛和小花,在河沿上玩起了泥巴坨,还有折腾花花草草的玩意儿。玩了会儿,大牛小花被父母叫去干活了。盛盛无聊得很,感觉太阳出来暖融融的,玩心顿起,脱下衣服就走到浅水边玩水。盛盛拢共就玩过两次水,第一次还是去年由另一个长工捧着他下巴在大腿深的浅水中瞎扑腾来着。这回自由了,水凉也不怕,自顾自扑腾一会再说,反正河滩平缓,还不到齐腰深的水。没料想几只大船驰过去,一个接一个的大浪头打来,盛盛没控制住,被冲荡到水中央去了。幸好还没彻底慌神,还晓得高呼救命。河边地头劳作的符三两口子赶紧跑到河边,四个人都下了水,可一到水里才意识到坏了,一家人都不习水性,只能让孩子在浅水中呼救,两个大人尽量往河中走,眼看要够着小主人了,可一个浪头打来又把他打远了一点点,说时迟那时快,咱们的八根奋力游过来了……
  无意中幸会了救命恩人,盛盛一大家子对八根可是奉若上宾。吃喝穿住,都基本上照盛盛小公子那样伺候。说是师生,不如说是兄弟,可这略大一点的兄长偏不叫他盛盛,一字不漏叫他程荣盛,下课叫他荣盛少爷,后者非要他砍掉“少爷”二字不可。讲起课来,就像讲好听的故事一样,不知是真有一股子磁性还是怎么的,居然吸引住了让程荣盛这昔日的“陀螺”,不再转动不休了,慢慢地也读书习字了。如此这般“学而时习之”,久而久之,也变成了孔老二的一个小小粉丝,即便在一块玩耍时,荣盛也时不时冒出两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师偕我同玩不亦悦乎”之类酸文来逗趣,兄弟氛围好生融洽。
  还有大牛小花两个,也是上下年纪,大牛十五,小花十二,荣盛同他老子一比,更没有什么贫富界限,常把两兄妹从田间地头叫来一同玩耍,四个小伙伴在一块,玩这玩那玩得乏味了,就唠嗑,有一次小花不在,大牛无意中说,上次荣盛公子溺水,有一个小女孩看到八根老师你赤身露体行走岸边时不由得尖叫起来,你说那女孩是谁?八根只觉周身一热,脸庞通红,嘀咕道:那还用说,不就是……是小花吗?
  事过境迁,没想到如此一来,八根对他们兄妹更觉得亲热,兄妹俩好几次要求拜师识字学点文化,荣盛也不断打边鼓,一力撺掇,八根心想,教一个也是教,教三个也是教,那就成全了他们吧。经过二爷这位开明绅士的同意,这对寒门兄妹成了他的非正式弟子。从此,子曰诗云在田头阡陌唱出了特纯正却也特不经典的乡土味儿。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八根业已长成修长挺拔的十八岁哥哥了,同岁的大牛比他矮一本线装书的厚度,却是膀阔腰圆,力气大得足以同一头小牯牛角力——双手抵着牯牛两只角,相持好长谁也不退缩,及至小花上前推着乃兄的肩背助力,才以牯牛败北而告终。
  其时,原本面黄肌瘦不怎么吸引人的小花,一下子出落得亭亭玉立,窈窕有致了,再看那眉眼,如星月般皎洁,常把八根和荣盛炫得目光旁移,可须臾又被吸引着移回来。八根自然感觉到不比前几年,两小无猜青苗竹枝嬉戏个无拘无束没完没了,可内心深处更喜欢这个豆蔻年华的窈窕村女了,总想着接近,却又碍着礼教连拉个手都极少极少了。
  个头依然比八根矮半个头的荣盛虽然不到十七岁,可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儿半年前就娶进门了。这翩翩公子偏偏像个混小子一样,对新媳妇毫不当回事,仍旧在这师生四人帮里兜圈子,新媳妇要加盟,常遭到无端呵斥,只得悻悻出局,独自垂泪。
  八根早已遵循二爷的指示,改名为闵自斌了。二爷的说道是:自强不息,习文习武,合起来不就是“自斌”么?有了个学名的自斌,在二爷家高大的书架里翻看的线装书更多了,可近来偏偏觉得这治学之路,也不过尔尔,学来学去,教来教去,不还是一个穷酸教书先生?民国好些年了,又没科举取士一途了,失去了进身之阶,到头来不还是无声无臭,终老林泉,乃至于客死异乡?
  有时候中宵梦醒,不免徒生怅惘,不过这还是以后很久很久的事,多想也无益,让他伤神的是……是……还是胡子。胡子,理应器宇轩昂属于男子汉的胡子怎么就不在我嘴边下巴扎根呀?小伙伴们倒是没在意,可有两次,翡翠夫人近距离盯着自己的下巴,半晌也没眨一下眼,说了句,你应该不是乳臭未干了吧,怎么这儿还是光溜溜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自斌辗转反侧,搜索枯肠:莫非……莫非是小时候挨了那一刀的关系?记得当时被阉割时尽管血肉模糊,疼痛可并不那么剧烈,醒来后没几天就结疤了,感觉没什么异样。近两年老是觉得胯下那命根子常常不由自主地扯起风帆,晚上更是坚硬如铁,有时还有粘稠液体喷薄而出,在被褥上画地图,还画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特别是近一向一见到小花,就有一股毫无来由的亲近,就有一股急于扑上去拥抱亲嘴的冲动,幸亏孔老先生在脑海里灌输的男女授受不亲的理念是那样的深入扎实,才遏制住了感情骏马的恣意驰骋。
  想到此处,自斌不禁迁怒于孔老先生了,你让我稍安勿躁不急于求偶,我且不跟你计较,可你干嘛还要让我唇边的雄性标志千呼万唤不出来?脑子里立马发出另一个声音,好像是老孔的;小伙子,别这样,欲速则不达。凡事不可强求一律,有人胡须生得早,有人生得晚,说不定你可是大器晚成的美髯公呢。
  又是两年过去了,不仅悬望中的美髯公不见踪影,下巴光洁如初,就连浅浅的软软绒毛也不见一根。望着荣盛、大牛的绒毛绕唇渐成气候,自斌的心事更重了。为了稍作掩饰,他每天除了两三个钟头在书房授课,大白天其他的时间都在野外阳光下暴晒,很快就有了效果——一张原本白净的脸给整的乌黑阳刚,他想,脸一黑,黑就是焦点,谁还去注意你嘴上有毛无毛?
  的确没什么人注意他,不过,暗暗地,还真有个人窥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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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19 21:33
  5


  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秋夜。河滩那一大饷庄稼地。
  一边是成熟待镰、芳香袭人的春小麦,一边是长到一人多高、开始缔结棒子的玉米林。林间地头,一个闪转腾挪、虎虎生风的矫健身影兔起鹘落,上下翻飞。夜深了,这地儿僻静,武术表演者舞得兴起,不免弄出独舞影凌乱,任凭明月来相照的意境来了。只是太过专注了,以致对百步开外玉米林外缝隙处投射过来的两束窥探的目光茫然不觉。
  且不说有人偷窥,但见林间地头,有一长线两丈宽的渠边空地,地上的野草大都是小身量,并且很低调地匍匐着。饶是如此,还是被频繁的不断叠加的脚步踩平踩黄了。月光下,地上某些湿润处还留有趾掌鲜明、足弓悬空的大脚板印痕。不用说,那个练武的矫健身影就是自斌啰,那些变形贴地的草,那些脚印都是他的产物啰。
  这些年,怀着强身健体和防身备用的目的,他不敢荒废当年在宫里学的功夫,设法挤时间偷时间(背着所有的人在夜深僻静处偷练)勤学苦练,身板儿练得结结实实,浑身的肌肉块块条条疙疙瘩瘩蹦跳着,简直呼之欲出,功夫自然也不断精进。有时练到忘情处,拳风劲舞,速度加力量加精准角度,往往如刀剑一般削去一排排玉米杆梢。虽然不至于毁了整株玉米苗,但一收势,他就意识到了庄稼毕竟受损,心中不仅仅是愧疚,还有犯罪感,连忙跪下来双手合十,祈求上苍赎罪。至于意沉丹田处,凝神出击时,粉碎在他肉脚肉手下的鹅卵石、青石板更是不计其数,飞下河床。
  除了拳脚功夫,他充其量练练棍术,从不练刀剑,也没刀剑。他记得一句唐诗“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战场上尚且如此,和平环境里练武之人就不仅仅是“多杀伤”,还必须无一“杀伤”才行哦。为确保这点,他从不练与“杀”有关的刀剑枪戟。
  再说,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自斌还不算练武之人,练武只是他的一项业余爱好,还处在偷练的隐秘状态。白天既要当年轻的“私塾先生”,还饶有兴趣地当农夫得心应手做那些稼穑之事,然后抽点时间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伴恣意游走游玩。随着年龄的增加,他意识到自己要离开程宅了,原因很简单:荣盛少爷也快十七了,子曰诗云这套老派国学从我这半瓶子醋里挤不出什么到他脑瓜子里面了,二爷很快就会送他去北平念书,考不上京师大学堂,总要考个像样的新学堂吧,民国都好几年了,西学东渐,早成气候了,大户人家的子弟不念新学不留洋还行?也罢,没有不散的宴席,二爷二奶奶再好,荣盛跟我交情再铁,还有大牛小花,特别是小花,近来常让我魂牵梦绕……,自斌我都只能抱拳施礼,道一声“后会有期”,惜别而去。
  这个晚上,还没开练,他就坐在草地上,想起即将告辞的一幕,不免沉吟了半晌,甚至想了好几个带走小花的主意,可一个都经不起推敲,只能胎死腹中。算了,自己一个进过宫的小太监,不管真假,就死了这份追求红尘恩爱的心吧。
  万念俱灰之后,反而让自斌万念聚集了,聚集到眼下的练武上来了。这天晚上他的自我感觉那可是爽到家了。真个是是意到气到,气到力到,不光是指哪打哪,而且是想哪打哪,一套八卦连环掌也不光是舞得“形如游龙,视若猿守,坐如虎踞,转似鹰盘”。,无意中还自创新招,攻守兼备,进退裕如,特别是一个快,出奇的快,快得压根不是该门派的风格和路数了。顷刻间,愣是把自己裹在呼呼狂吼的拳风腿影中,天地之间所有的身外之象仿佛都不复存在了。
  旋风幻影中,只听的砰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从西北卦位飞来,立马被呼呼飞旋的拳风飞溅成一蓬散石碎玉,洒向四面八方。哼,还有人暗算不成?至少是被人偷窥了。他自然无心再练,逐渐放慢速度,做个收势,朗声喝道:何方高人,快快现身!
  一串银铃般的咯咯笑声回应了他,玉米林的西北角上,一串前空翻翻出了一个飒爽英姿的红粉佳人。小花?真看不出这小囡还会这手功夫?谁知待到红粉直立在自己面前,自斌只剩下反复揉擦自己眼睛的份儿了。你道是谁?竟然是二奶奶翡翠夫人。
  寒暄两句后,翡翠说了来龙去脉:“我注意你好多次了,晚上偷偷跑出去,猫一样无声而敏捷地走路、跑步,你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呢?今晚我实在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悄悄跟踪而来。方才看了你这八卦连环掌练得出神入化,便忍不住朝你的虚位——西北门投了一石。哪知你虚中有实,你的实把我的石震得粉碎四溅。真是佩服,佩服呀!”
  “百密一疏啊,我在你们家好几年了,几乎每晚都练,天气好在这里练招式,雨雪天在睡房里练吐纳,练内功,从来没人发现过。没想到今天让夫人瞧了个正着!还得求求您,您知道了就行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了哦。”
  “这个嘛,好说,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讲。”
  “我也不对你藏着掖着了,我未出嫁时也跟我老爹学过一点粗浅皮毛功夫,也是八卦连环掌。可刚刚练了两年,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就让咱二爷的媒人把我送这儿来了。我才十五岁呀,跟二爷拜了堂圆了房破了瓜,之后我还想练,可哪有机会呀。所以一直搁下了,转眼就是十七八年了,我那盛盛都十七了,今天看你练得这么专注,这么忘情,这么好看,勾起我直吐口水,好想好想回到小时候练八卦掌的时候。好,我啰嗦了这么多,就直说条件吧:你得教我,从入门开始,以前的入门功夫我也几乎全丢了。幸亏这些年我压腿伸腰展臂扩胸一全套基本动作我还是悄悄地坚持练了,现如今人到中年,身体条件还行。对了,自斌,你看我真是黄脸婆了吗?我能重新练吗?师傅。”
  “快别这么叫。我不会说讨好的话,您知道的。见过黄脸婆,没见过像您这样能跟小媳妇比身材比嫩生的‘黄脸婆’。没问题,练,您绝对可以的,可夫人可别难为我了,我一个穷小子穷教书匠,怎么可以每天夜晚带您这位贵夫人来这野外练八卦掌呢?要是让人发现了,不知会怎样戳咱俩脊梁骨呢?”
  “谁敢?老实跟你说了吧,二爷那老鬼,别看在人前我小鸟依人偎着他,听从他,一到了房里,到了床上,他可只能把我当姑奶奶敬呢。我说一他不敢道二,我指东他不敢往西。这事儿,我大不了跟他明说了,我要拜师重学八卦掌,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再说你一个小伙子,比我儿子只大一岁,跟我这不是黄脸婆的黄脸婆在一起练功夫怎么啦?跟男女情事搭界吗?我呸!何况现在是民国了,封建王朝早没了,谁爱嚼舌根子就嚼去。看他狗嘴里吐出些什么象牙来。”
  “您这样一说,我岂不是毫无秘密可言了?这样吧,您千万别说跟谁练功,也不必每晚都来这儿,我看夫人也是冰雪聪明的,又有基础,每个礼拜来这儿一次,我教你一组连贯招式,你在用六天的时间在自己房里或内院里操练操练,再来这儿时让我看看练得咋样了,我再点拨一二,如何?”
  “好,就按你说的做。来吧,今天学哪一招?呃,瞧你嘴上无毛,手臂上一疙瘩一疙瘩的黑腱子肉,还真像个成熟威猛的男子汉。”翡翠说罢,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还扑哧一笑,眼窝里忽闪着些许温情,还有些异样的神色。
  自斌心内叫苦不迭,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受了。就这样,为一个娘儿们当地下教头,真不是个好差事呀。感觉当了好久好久了,那天屈指一算,还只有个把月。虽说每周只有一晚的授业,可在那些比比划划中,饶是他怎么注意保持距离,可双方身体总有些部位有些时候免不了有些接触。他总觉得这位夫人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当儿子吧?又不像。像什么呢?他一点也说不清,反正他再怎么注意,夫人那窈窕而丰满、柔韧而性感的肉体一个晚上总要撞上自己前胸后背大腿等部位,平心而论,那一霎那的感觉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又是一种潜意识里……

  说到这里,闽胡子又卖关子,叫杜仲给他卷上一直喇叭筒,我给他点上火,他深深的吸了一口,脸颊上所有的沟沟壑壑一起卖力地挤压然后舒展开来,这才重新接上他那时候的“潜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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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19 21:36
  6

  闵胡子一对阅人无数的老眸子扫过一双双年轻、好奇的眼眸,沉吟半晌,才接着说下去。

  好几次肢体接触,给了当时的十八岁哥哥自斌一种说不出的从未有过的兴奋而又尴尬的感觉,翡翠夫人胸前那一对丰盈高挺、活力十足弹力十足的“大白兔”老是有意无意触碰到他的手臂,还在胸腹间痒痒地摩挲,只觉得身体某个地方腾地一下竖起了桅杆,再肥大的布料也明显地扯起了风帆,怎么也按捺不下去,反而越按越挺拔。更出糗的是,夫人在跟他学招式时,偶一出手,还碰到了这张“帆”。弄得他满脸发热,发烫,一时间恨不得逃之夭夭,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而从未有过的尴尬加羞惭让他变得特傻,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借口撂下女徒弟开溜,好在浅浅月色里她看不到自己脸红,就这样对付着吧。作为掩饰,他跳开两步,用更加快捷更加刚猛的动作给她表演一整部套路,好不容易才让那“风帆”降落下来。
  “自斌师傅,今晚你可拿出了绝活,让我大开眼界,也比平时多学了几招喽。累了吧?来,喝口水。”
  喝下夫人递过来的这碗水,这碗比平时要甜蜜几分的水,自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走没走回去呀?好像连这个也模模糊糊了。总之,他很快就倒在草地上进入了梦乡。
  梦乡里不知啥时候出现了一桢艺术品,不,是美轮美奂活色生香的女性裸体,比翡翠穿上衣裳的样儿更美,更性感,更直接,当然也更刺激,更让人欣喜若狂:因为她不是翡翠,是小花,是自己最倾心的小花。这回他一点也没难为情,非但不难为情,还亟不可待迎上前紧紧拥抱这个裸身相许的小花,亲嘴、亲脸,亲遍全身每一处肌肤,接下来的一系列灵肉于飞的动态细节完全不复记忆,也无须记忆,只有那种感觉,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坚挺穿透温热幽静峡谷、出窍灵魂升腾九重天的感觉在他脑海里永久回荡,回荡……
  一个无比重要的事实被验证了:我进入了小花,小花接纳了我,从肉体到灵魂。我不是太监,不是真太监,要是也是假太监。只是为什么不长胡子?大概还是与割了那一刀,挑破了抑或挑走了一点男人特有的东西有关吧。
  “呃,谁说你没有胡子呢?这不是吗?”没想到小花这个平时温顺腼腆的姑娘,这会儿竟然蛮横地在自斌身体某部位扯草一样扯起一丛黑亮亮的毛,疼得他大叫一声,美梦就此扯破。
  揉了好一会儿眼睛,周遭一片灰黑,俄而看见微茫的月色,自己的卧榻并非二爷家那张自己使用了多年的床,而是缀满夜露的草地,更叫人不可思议的是,睡眼朦胧中,发觉了这个梦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做的,至少梦里那活动,还真有小花——一丝不挂的小花——跟自己一块鼓捣的呢。于是乎叫了一声:“小花,小花,刚刚是真的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比小花成熟很多的嗓音:“当然。你真的和我一起畅游了巫山云雨。看你嘴上无毛,没想到却是那么坚强,那么硬朗,那么经久耐战。伊呀呀呀,爽到家了,太过瘾了!”
  “怎么会是你,翡翠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二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这样大逆不道,禽兽不如?还有,还有我怎样面对小花,我默默爱着的小花?”冷不防瞥见夫人白皙丰满而不失窈窕的胴体,陡然意识到这就是方才当成春梦与之缱绻销魂之所在,自斌噼噼啪啪一连抽了自己十来个响亮的耳光,翡翠好不容易拖曳住他两条手臂,让他停止自我惩罚。饶是这样,两颊已经是血红血红肿胀不堪了。
  “不怪你,怪我。不对,只怪这月亮,太勾人情欲的月亮。唔还有那杯水。”
  “水?水!对了,你在那杯水里放了什么?催情散吧?你太可怕了!你走,你走,你快走呀你!你不是我的小花。我要小花,小花……你怎么只出现在梦里呀?”
  “我就在这里呀,不比梦里的你那小花更清晰,更实在,更真切吗?”翡翠的衣服穿上又脱下,脱下又穿上,在溶溶月色里,时左时右时前时后,围绕自斌转了一个遍。自斌竭力闭上眼睛,可总是闭不拢,冥冥中有一种违背自己意志的潜在冲动总是撬开他的眼皮,把面前的光影——千娇百媚、玉体生香的月白色光影——贪婪地揽入眼底,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渐渐地视线朦胧起来,不由自主猛扑过去。可一连几次都扑了一个空。不得已使出些武功路数,才逮到了这个狐媚的身子,疯狂地拥抱、揉搓、吮吸、撕咬乃至“搏斗”起来……
  好久,好久,这对男女才结束这一场美丽的“搏斗”,彼此的灵肉深处再一次喷发生命的岩浆,那般汹涌,那般灼热,那般完美。那感觉,是自斌痴长18岁以来从没有过的酣畅淋漓,灵魂简直要出窍了,却又无法用语言描绘。那辰光,夜空里的一切都仿佛不复存在了,小花、二爷以及暗恋的人、恩人即便化为符号也让自斌丢到九霄云外了,只是一味地听从自己生理需求紧紧地搂抱着怀中这个丰满而不失窈窕、温热而倍觉滑腻的胴体,仿佛稍一放松,胴体就会离他而去,就会怅然若失一般。

  说到这里,咱们的闵胡子大爷狡黠地眨巴眨巴眼睛,吞吞吐吐老半天迸出一句:“得了吧,跟你们这些青皮后生子还是不说那味道那感觉为好,免得你们犯错误,支书队长找我闵胡子算账。”说着还有意无意在杜仲这小子裆里摸了一下,“这不,桅杆比我当年还竖得高!”
  “都是让你这老杆子害的。呃,大伙儿上呀,看看这老杆子还竖得起来不?”一番打闹,一番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的恣意说笑,简直要抬起闵胡子这单门独户的小茅屋了。

  男女性爱这档子事,有了一回,就由不得自斌如何理智如何抵御,很快就有了第二回、三回直至若干回。也难怪,这位翡翠夫人,都33岁了,孩子都比自斌小不了多少,可那容貌,那身材,更有那浪味儿,一点也不比二十多岁的嫩娘们逊色,更有那不断翻新的花样儿,都让自斌在每一次疯狂中进入一种全新的忘情的极乐体验。说白了吧,这档子事硬是把自斌和翡翠的每周一乐的夜晚钉死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自斌狠狠地捶打自己:人,怎么能这样无耻?这样放纵?这样无可救药地陷入温柔之乡情色之井呢?
  其实,在人前,在自己以往的感知里,翡翠夫人一直是一个端庄娴淑、恪守妇道的贵夫人。几次三番野合下来,自然让自斌颠覆了这一美好形象。不过,经过这位花夫人一次次泪眼婆娑的诉说,这形象多少又有了些修补。
  原来,二爷虽然还差一年知天命,看上去气色还不错,可由于先天不足,身体一直不是很强壮,故而那方面的能力,三十岁后一直在走下坡路。自打收下翡翠作填房,为了不辜负年轻貌美的枕边人,更为了传宗接代,夜晚做那夫妻之事不免动用了如狼似虎的精力,事实上这是一种近乎饮鸩止渴的超极限透支。从儿子荣盛三岁那年开始,非但如狼似虎不再,而且只能蜻蜓点水虚应故事,及至一年后,虚应故事也不成,反而视床上的翡翠如狼似虎,避之唯恐不及了。
  县城、省城的老郎中名郎中看尽了,各种良药、补药吃了个遍,依旧于事无补,连银样镴枪头的表面功夫也无法维持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俏媳妇暗自垂泪,二爷亦徒叹奈何。
  叹了几个月的气,二爷心如止水,对自己无法行周公之礼已是淡然视之。不过对于正值虎狼之年颇具虎狼之欲的翡翠,愧疚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每到夜晚床第间,各种泪各种自责各种按摩推拿服务,从二爷眼里口里手里争相倾注于翡翠,翡翠内心再苦闷,也感激得如法炮制这些劳什子一一奉还。
  这样一来,每一个夜晚都显得格外的长,格外的难熬。二爷只能豁出去了,有辱斯文也顾不得了,居然四处觅得几本春宫秘籍之类的书,学会用灵巧的手指和舌头让妇人快乐的秘诀。翡翠的春心算是暂时得到了虽然不算很到位却也聊胜于无的慰藉,翡翠依旧红润白皙的脸庞、柔美娇艳的身子和待人接物满面春风的气度也给了二爷如此孜孜不倦夜作业以很大的褒奖。
  这样的生活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平静如一潭泛着微澜的水。可怎能料到,自打自斌被二爷收留后,这微澜泛得多了,勤了呢?随着时间的流逝,自斌身形的发育,这潭静水在翡翠心中竟然荡起了日渐汹涌的波浪:她的目光往往不经意间就梭到了这个出身贫寒却文武双全的少年脸上,身上。那阳刚俊朗的面容,那挺拔有力的身材,一举手一投足,无不牵引着她时不时偷窥一把的视线。特别是近一两年来,有意无意间看到他干活时露出的胳膊腿,那铁疙瘩一般跳荡着青春活力的肌肉,内心就伸出一对臂膀在意念中把它们紧紧拥抱在自己心跳加速的胸膛。在那个夜晚跟踪到田野练武场,月光下看到这么一副健美的男子汉胴体,心中的波浪卷着热血涌至下丘脑,终于有了超越世俗的一幕。
  应该说,这种偷窥,这种暗恋,这种潜在的性冲动,大伙儿谁也没丝毫察觉,作为客体的自斌同样一无所知。作为主体,翡翠本人也只是一种隐晦的心理,也没打算走出实质性的一步。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个例外,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例外,以上这段看似黄黄的故事就不会发生,而自斌原本无望的胡子也不会这么快地冒出来,为他秀一把雄风。
  这是个什么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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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22 18:40
好厚重好跌宕的年代剧一样的小说,读起来真舍不得离开,期待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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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25 19:46

原帖由 乡野之风 于 2015-7-22 18:40 发表
好厚重好跌宕的年代剧一样的小说,读起来真舍不得离开,期待精彩继续!



知我者,乡野也。拙作发表这么些天,还只有你一人为我留墨。非常感动!问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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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25 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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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外,是翡翠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眼神偏偏被某一个人截获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二爷。在某次床笫间例行毫无实质内容且早已失去最初那一丁点性味的腻腻歪歪“作业”之后,二爷不顾周身的疲累,怀抱着他心爱的翡翠,说出了他的发现,做出了一个足以惊世骇俗的决定:
  我察觉到你爱上一个人了,或者更直接一点说,你的身体逼你的心在渴盼一个人了。至于这个人是谁,你不必说出,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事实,我虽然不能给你性,可对你的爱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圣洁了,圣洁到为了你春情勃发的身子,为了你正常的无可非议的情欲,为了你缱绻良宵的幸福,我甘愿戴一顶看不见的绿帽子。你在绝对保密(切记,对任何人,包括对我)的前提下,去跟那人幽会吧。不是吗?爱你,不就是千方百计让你灵肉欢愉,幸福无憾吗?不要用这种看天字第一号大傻瓜的眼神盯着我,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幼对子曰诗云、纲常伦理就很是不屑,虽然我读它们,对它们的熟悉程度跟自己的掌纹一样。那时候大人都说我有离经叛道的危险,现在我跟你直说了吧,这种危险已经变成了现实,不过不到紧要关头不会公开罢了。
  那个晚上,翡翠浸透了感恩和爱意的泪水,雨点一般飘洒;炽热的亲吻,如图章一般,盖满了二爷全身每一寸肌肤,还有那温柔的按摩持续到东方既白,让二爷通体舒泰,销魂蚀骨……
  自斌总算明白了,对于这位风韵正浓的美少妇而言,自己成了二爷的替代品。二爷纵然不晓得替代品是我自斌,自斌我又怎么面对二爷呢?这一愧疚不已的心思甫一道出,翡翠就用二爷那番“离经叛道”的情爱论堵死了他的自惭,甚至还现学现卖地把二爷常挂在嘴边的两句李白诗转售给他: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有明月在天,有欢爱在怀,还那么瞻前顾后干啥呢?
  顾后?对了,小花呢?自斌忽然惊觉:“此前我一直默默爱着的小花呢?怎么几个月来都很少露面了呢?这些日子只顾了同夫人练武、尽欢,怎么就忘了关注她呢?”
  “小花,你不用关注了,她不可能是你的了,很快就要成为我的第二个儿媳了。”
  “怎么?荣盛要纳她为妾了?早就爱上她了?成日间在一起,我怎么不晓得?”
  “我的盛盛也和我一个德性,不计出身不计地位地爱上谁了,是不会声张不会露出端倪的。实话告诉你吧,二爷对此事看得开,让盛盛纳一个长工的女儿为妾,也没觉得有啥不妥。这不,我家的人事变化马上要揭晓了,先一步给你透个底也没啥大不了:半个月之后,他们就要圆房,然后盛盛赴北平念书,小花陪读,当然主要是帮忙打理生活。”
  “恭喜,恭喜他们,恭喜二爷和夫人。同时也恭喜我自己。
  “怎么说?”
  “恭喜我立马要重走江湖路喽。学生都外出深造了,我还有理由赖在程宅吗我?”
  “走不了,老管家精力不行,要告老还乡了。二爷也没办法留下来,只能另请精力充沛、精明强干的年轻人了。要不,上千垧土地和数百家佃户还有一大家子长工的管理交给谁?”
  “你向二爷推荐了我?”
  “不,二爷一向看好你,从来就是把你朝那个位置打造的。你不想想,这么些年,二爷为什么时不时地把他的地契、房契、佃租契约给你看看,你以为真是只为了让你看看文字上有何疏漏这么简单?再者,以教盛盛打算盘为由,让你先把算盘学好,加减乘除打得一溜烟,到底有何用意?还有,你在教课之余,喜欢在咱家田头地脚四去转转,他不但不干涉,有时甚至还鼓励,还派给你任务去看看土质和庄稼长势,做做分析。自斌小子呀,这些都是让你熟悉他的家产,练练账房基本功,为以后当管家做做准备呀。哎呀,不罗嗦了,人家都为你准备好一会了,月牙儿都躲进云层去了,满天的星星眨呀眨,也打算睡觉了,你还磨蹭什么?呃,你这嘴上无毛的小子,怎么生出了两撇浅浅的密密的胡子了呀?咦,虽不扎手,却还有点磨脸呢。恭喜你呀,胡子先生,快来呀!”
  一串浪笑,一通悉悉索索、咿咿呀呀、呱呱唧唧的忙活……
  果不其然,二十天后,那位瓜皮帽老管家的账本算盘以及杂七杂八一摊子劳什子连同整个账房,一并搁在了自斌的肩头。两个月的传帮带,看到年轻人把全套业务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二爷才赏赐瓜皮帽一笔不菲的银元,放心地让老伙计退休回家了。
  和荣盛同年的小花,成为这位公子哥儿的小妾后,很快便百般宠爱系于一身。而那位正房,嫁过来虽还不到一年,就让荣盛一夜夜晾着,不是他父母不时数落两句,他压根就不想进她的闺房,哪怕一个月就一晚。两个月后,荣盛带着小花优哉游哉去北平了。这么浪漫的事儿,小花却显得特不解风情。临走前,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不仅不生产欢笑,反倒还分娩出晶莹的泪珠,整得跟昭君出塞一般。紧紧抓着父兄的手,拥抱着母亲,久久不放,还不时地含泪凝睇望一眼不远不近站在一旁的自斌,仿佛有话要跟他说。张了张嘴,却许久没发一声。眼光扫过去的一刹那,自斌却听见了那张红嘟嘟小嘴里吐出的两个字:胡子。
  自斌自知此时不宜接茬说点什么,特别是关于胡子。再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跟她的婆母这样暧昧地把原本不同品种的生米煮成了熟饭,她又是荣盛的人了,在这众人送别的时刻,有再多的话,又怎么能说出口呢?
  日子平平淡淡,就像镇子北边的滔滔河水一样不慌不忙地流逝着,不经意间又过去了五个年头。当年的小账房业已出落成调度有术、理财有方的大管家了。最让二爷和程宅上上下下包括长工、佣人、老妈子称道的是,闵自斌不仅为二爷打理财产,多方运筹,又添置了不少田产,扩充了家业,账目做得清清爽爽,一目了然。还对所有下人一视同仁,和颜悦色,偶有兴致同他们一道割麦插禾,随意交谈,多次为他们改善劳动条件和生活待遇跟二爷提建议并敦促实施,让他们对二爷更加感恩戴德的同时,也对这位浓黑胡子初长成的少管家感激有加。
  至于修葺扩充宗族祠堂、兴建小型的桥梁道路、出资送本家本村直到本乡本镇人品好学力强的贫寒子弟去市里省里负笈深造这类公益事业,以往是没少做,自斌做管家后撺掇二爷做得更是多了,实了。年前还说服二爷慷慨解囊,办起了全乡镇第一所新学堂,含西式的完全小学和初级中学,荣盛还从北平动员了几个学长分别任教国学、算学、天文、地理、逻辑、格致、音乐、体育、美术等课程(不过,他自己念着念着矿业学,受同学中不少热血青年的影响,还没毕业就跑到保定读军校——陆军士官学校——去了)。这样一来,二爷在地方上的口碑与声望与日俱增,热心公益、乐善好施的开明绅士和大善人形象进一步深入人心了。
  有时候二爷也喝两小盅,陪喝的一般也就是自斌。一盅下去就红脸,说出话来就更加“离经叛道”,不像白日里在下人面前多少还有点老东家的庄重和矜持的二爷了。有一回居然同自斌笑侃道:“做慈善做慈善,办公益办公益,还有那些个减地租涨薪水,白花花银子哗哗外流,你这是把我往散财破产的路子上逼呀,我想收手不做大善人了,也让你逼得停不下来呀。你小子这一手真是太邪门了,有朝一日让我倾家荡产的话,就只能讹上你了,只要老夫我还有一口气,跟你这个早年的叫花子、流浪汉讨饭去,打流去。哈哈……对了,到时,还叫上大牛,你们俩当哼哈二将,给我打头阵,我这丐帮老大哪能那样轻易露面呢?”
  大牛,这时候的大牛已然是咱们闵管家的副手“打头的”——程府所有长工、短工的头儿,人称“牛打头”的角色了。当年他妹妹小花嫁给荣盛少爷后,宅心仁厚的二爷觉得不能亏待了大小也算一门亲家的小花父母,便大笔一挥,划出十来垧田产让他们佃耕。说是佃耕,实际上每年都不收他们送上门来的租子。
  当时拿到田契后,大牛这楞头青居然不肯随他父母一道走,直愣愣走到二爷面前纳头便拜,说是不想离开程府、离开二爷,二爷如果不收留,大牛我就长跪不起。二爷一边摇头一边走开了,可没多久,又一边点头一边走拢来,踢了这小子一脚,就踢成了个“牛打头”。
  背着人,大牛悄悄地跟自斌说,我不想离开程府的原因,还有一条,那天我没说。你想知道吗?自斌说不想,不用脑子想,脚趾头都能想到,你不就是不想离开我这闵大总管,谁叫这家伙是你的发小呢?
  当年的发小,都是胡子浓黑的大男人了。二爷让人就近给大牛找了一门亲事,邻村那丫头模样儿还算周正,身板儿壮硕,人是纯朴得没得说:吃得苦,干得活,生得娃,大牛一夜连放三四炮,翌日喜孜孜向自斌炫那灵魂出窍的味道。早已是过来人的自斌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只得装出个半天合不拢嘴涎水直往下流的傻不拉几样子来配合这家伙。
  后来,抱着个大胖小子的大牛总是撺掇自斌快点娶个女人,二十大几了,还没享受天字第一大快乐,真是太亏了呀。可自斌总是支吾几句搪塞过去,再插入别的话题。
  大牛这粗莽汉子尚且都能意识到自斌还没成家有些蹊跷,其他人就不用说了。可自斌总是推说不忙,不忙,趁着年轻,精力旺盛,帮二爷多打理打理些事儿再说。尽管理由有些牵强,但受惠于他的人们也不好说什么,搭讪几句走开了。
  可情欲走得开吗?总有一半的夜晚,在他那账房大床上搂抱着他的翡翠,总也不愿意轻易松开,遑论走开。他不止一次地慨叹:情欲的力量可真是强大啊。不光让我唇边、下巴上的雄性庄稼茁壮丛生,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怎么还会让女人青春永驻、美貌常鲜呢?又是几年过去了,将近四十的翡翠夫人怎么像是被时光遗忘了的一样,依然是那么婀娜多姿、鲜艳欲滴呢!床上那份活儿干得风生水起,不,不仅仅是风生水起……也许少了些狂野,却多了份精致,更多了些逸趣,越发让我离不开她的怀抱了。只要同她在一起,什么找姑娘成家呀,生儿育女呀……一切的一切,都撂到九霄云外去了。当灵肉高度和谐地于飞之时,两人几乎是同时忘形地低吼起来:爽死了!幸福死了!噢,死吧,死吧,就这样死去吧!
  这种“死”,当然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一种用言语无法形容的逼近极限的情感体验。每每在这种体验退潮之后,一个人清夜扪心,自斌总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利剑剜心似的自责。这样的日子怎么才是个头呀。与其这样,还真不如死了好。
  没多久,这份越缠越紧的纠结终于得以解脱,虽然,解脱的方法太残酷,残酷到足以震慑阎罗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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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7-29 10:11
一波三折的人生经历,生动细腻的叙述笔触,让人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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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8-1 09:21

原帖由 不握笔的手 于 2015-7-29 10:11 发表
一波三折的人生经历,生动细腻的叙述笔触,让人期待下文!


近来发现这版块没什么人问津了,基本上每发一稿都没人点评,没成想还是有不握笔的手对本人小说予以评点,不胜欣慰!问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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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8-1 09:31
  8


  听到这里,我们哥仨不由得发出了怪叫。杜仲说这也太夸张了吧,难不成你还真像死了一回似的?闵胡子下意识不断抚摸和摩擦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仿佛这样能长出点胡子来一般。在我们的催促下,他不再卖关子,也不再啰嗦,简单明了地把几十年前青年闵自斌的那份纠结“解脱”了——




  一切都缘于小花独自回来生孩子——荣盛在保定军校操练正紧,无法奉陪——生下一个白白胖胖“带把的”,二爷一家子都乐翻天了:此前那正房生的是丫头,小花前几年先后生下的也是俩丫头,都是坐过“月子”就匆匆赶到夫君学校去了。可这一回呀,二爷非要让她在家住上一年半载的。就这样,我见到她的时候就多了起来。

  咦,你们几个坏小子可别想歪了,以为我闵胡子会趁机勾搭这位以前暗恋的女人。实说了吧,这些年同翡翠夫人亲近惯了,觉得其他女人都无法跟她媲美了,以前当做“西施”的小花不知怎么一来,这时候在我眼里花容不再,面色略显灰暗,而生过孩子后身形走样,以前那窈窕村姑的模样简直找不到一点影儿了。当然,我是不会以对方容貌改变而减少对她的爱意的,问题是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做那种不仁不义的人,对二爷这位恩公,我已经睡了他心爱的女人(虽然他为了女人的幸福,甘愿戴这顶不要看见的绿帽),怎么还能同他的儿媳勾搭成奸呢?

  小花和我见面的时候一多,说话就随意多了。有一回,大牛也在,大牛当她的面又调侃我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二十大几了还不成家,莫非还想当和尚?大牛一走,小花把我叫到一个僻静处,压低声音问我:“估计你不会去当和尚。只是你为何不成家的原因,五年前我就知晓了。眼下觉得奇怪的是,胡子,你为什么也长这么浓密乌黑的胡子呢?对不起,按理我不该这样无礼提问,但在我事先知道你不成家的原因这一前提下,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呀。其实此前我忍了好多次,想问却苦于一直没机会,今天好不容易……”

  我陡然记起五年前,她随荣盛去北平时,不是望着我嗫嚅了两个字,不就是“胡子”吗?看来我能长出胡子来,在已经知晓我儿时那段经历的小花看来,是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才会……不过,这会儿怎么跟她解释?

  我只能简单地说了说,当年我被净身当太监时,那手术做得太马虎,一不小心成了个假太监。

  这回轮到她大吃一惊了。看她那原本有些灰白的脸上像又刷了一层石灰水一样,白得吓人了,我满腹狐疑,却又不断安慰着她,让她有话不要憋在肚子里,坐下慢慢说。

  小花好不容易才抚平砰砰乱跳的胸口,白脸慢慢地出现一点红晕,把她知晓的那个关于我的秘密缓缓道出:

  原来我以前对她不是什么单相思。她在河中看到河边赤裸的我,极度害羞的第一眼就朦朦胧胧喜欢上了我,后来厮守在一块好几年,这种喜欢渐渐变成了爱,多少次暗暗对自己说,以后嫁人要是能嫁给这个心地善良又有文化的棒小伙就好了。同时,她也悄悄观察到我对她也是有情有义的,可又恨我总不跟她捅破这层窗户纸。

  谁料到,正在一心等待破这层纸的节骨眼上,一个惊天大秘密从她一向敬重有加的翡翠夫人口中,传递到她耳边:自斌是太监,很小就进宫了……

  这个消息对当时的小花来说,不啻一个晴天霹雳,几乎要昏厥了。夫人连忙递给她一杯浓浓的白糖水,跟她说了另一个秘密:盛盛一直爱着你,比自斌更爱你,二爷和我也喜欢你,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家庭。

  小花一口糖水也没喝,本能地偏过头,怔怔地望着侧面墙上的一帧书法“宁静致远”,试图强迫自己心情平静下来,可脑瓜子里就是嗡嗡响个不停。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平生第一次对夫人毫无礼貌地看也没看一眼,一言不发低着头冲出去了。

  当然,事情的发展不会以她一个长工女儿小小的意志为转移,在夫人、特聘的媒婆,还有他父母甚至包括哥哥大牛一遍又一遍地说项和劝导下,最终还是走上了荣盛的第二次婚礼。

  那天,小花是怎么离开我,我又是怎么应付白天那些冗杂事务,怎么捱到夜晚,直至用整整一壶老白干把自己放倒床上,却依然辗转反侧痛苦不堪的所有细节,一点也没记忆了,不单单是今天,即便在当时事后。

  鸡叫头遍了,我突然异常清醒起来,把所有的线索理清了:荣盛和我都看上了小花,都没明确表示,可小花一直是钟情于我。正当我要向小花表白却又有些畏缩不前之时,翡翠夫人以一杯催情散和肌肤胜雪柔情如梦的美人计把我俘获了,斩断了我同他儿子竞争美女志在必得的“胜手”,然后再把我当过太监的经历(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想也许是前几年当我总也长不出胡子的时候,二爷某一次无意中询问,为了表示对二爷的忠诚,我坦然相告小时候入过宫。谁知道那会儿这个喜欢不声不响出现在你眼前或蛰伏在你背后的女人是不是正巧听到了呢?)作为杀手锏劈向小花纯洁的心灵,就这样为他儿子纳妾赢得了胜算。啊呀,多么周全的一整套计划!

  对于这位夫人,以前只道她温柔娴淑、礼贤下人,值得敬重。我被她迷上之后,才发现她骨子里居然这么淫荡,可又是我特喜爱特愿享受的淫荡,即便是此时——在床上翻烙饼的此时,要是有她在身边,我保准还会不管不顾,痴迷于她那滑腻可人迷香扑鼻的肉体而不可自拔。更让自己都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然的是,我的身体怎么就离不开她,而且唯独只有她了呢?对其他女人,我无法想象会有一星半点激情。从今天小花披露的这桩秘密,我才完全看清了潜藏在她美艳外表下的丑陋内心:为了自己的享受,为了儿子的欲求,做出事来竟然会这么不择手段,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狡诈而歹毒到了这个地步!想到这儿,我好悔,好恨,好想把她破口大骂一顿,从此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痛定思痛,静下来一想,又觉得那些悔,那些恨,那些似乎掷地有声的狠话,到时只怕一个字也说不出,继续堕入无耻之尤的深渊,万劫不复呢。那么,离开程宅,重走江湖吧,这不是一了百了吗?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我不能对不起二爷,不能在二爷身体日渐衰弱经历大不如前管家理财亟需人手的时刻弃他而去。虽然地球离了谁都照转不误,程宅离了我照样可以请到好管家,可二爷要在他信得过的年轻人当中再选出一个来培训,哪能那么容易,那么一蹴而就呢?二爷,他等得起吗?

  冥思苦想,一个让自己也匪夷所思的念头跳上了脑际:自宫。

  你别打破砂锅问到底好不,杜仲!唔,罢了,罢了,今晚我豁出去了,什么秘密我都不私藏了,都端出来吧,谁叫我对你们几个就是这么信得过呢:自宫,就是自己阉割了自己,以后永远碰不了女人,当然也不会被这位翡翠夫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精神接近崩溃生不如死了啰。

  第二天,我就暗自做好了手术的所有准备,虽然没有宫里那般齐全,但利用大管家的特别权限,要办齐手术所需的基本器械以及消毒清创包扎的材料,还是易如反掌哦。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宫里那些“刀手”给我们这些孩子挑“蛋儿”的步骤,再加上我练武多年,手法极精准,那天夜晚我点燃65度白酒,炙烤刀尖刀刃好一会,接着在手术部位一遍又一遍涂抹浸润白酒,然后咬着一打口罩,抡起刀子,稳准狠地朝自己开割了……

  这台不用麻醉剂、自己主刀自己护理的手术很成功,只是当我吐出那十二只雪白的口罩时,发现早已齐齐断裂,许多地方不仅有牙印,还有鲜红的斑斑血痕——原来,牙齿咬断口罩后,还是咬到舌头边缘了。

  我以疝气疼痛为由向二爷请假七天,躲进账房成一统,足不出户静养起来。其实也没完全歇着,我还是让佣人把一些收支账单收集送到账房,并叮嘱不让人打扰,然后噼噼啪啪打了好一会儿算盘。

  事实上,我这天字第一号笨蛋打出来的自残算盘还是打出效果了。伤愈后,我发现自己的胡子变得稀稀拉拉,淡淡的没了血性了。还有那位继续纠缠我的翡翠,在我眼里同以前判若两人了,着装时还不明显,一旦轻解罗裳,渐次袒露她那迷倒过我无数次的雪肤胴体,我心头明显地涌上了一股酸水,太恶心了,女人的肉体!还不止于此,还有她那些攻于心计的拙劣行径从这副胴体出发,如拉洋片一样一幅幅拉到了我眼前,她的搂搂抱抱只能令人怒火满,而我竭力控制自己不对她当头棒喝,因为她毕竟是二爷的人,是二爷爱她爱得可以舍弃一切甚至甘愿戴绿帽的女人呀。

  我只能连哄带骗,说自己是小时候挨过刀子的太监。可当时那刀手玩忽职守,这刀子动得太不到位,也太邪门了,弄得我自己也不晓得这太监身体是真是假。直到过青春期还不长胡子,以为是真的了。谁知经你翡翠夫人多方撩拨,真的变假了,胡子也长出来了。可最近那次疝气,跟你说实话吧,不是疝气,是练武时不小心出了个大的纰漏,飞身上树后一个倒挂紫金钩,没成想出了个从没出现的闪失,下身重重砸在一个尖尖断茬上,所以……我又成了真太监,永远也不能碰女人,不能和你恣情云雨了。

  翡翠哭哭啼啼走出我这间账房后,此后再也没有进来过,更没有同我在庄稼地头习武练功了。但是有一回,她以程宅女主人的身份,带些矜持,带些庄重,带些命令式的口吻,叫我到她房间里去一趟。

  这位工于心计的夫人,应该是对我彻底死心了吧?可这当儿,又要整出个什么幺蛾子呢?我心怀忐忑地走进她的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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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8-3 09:58
  9

  幺蛾子不是她一个人整出来的,是我和她合力耕耘缔结出来的果实。说文雅一点,是她那块肥沃土地里植入了我的骨血,已经珠胎暗结了。说白一点,她怀上了我的孩子。那天她一关上门,就悄悄解开缠得很紧的腰带,让我看她明显膨出的肚子,问我是什么心情?
  首先泛上心头的是要当爸爸的喜悦,其次是一个真正男人的自豪得以证明,接着便是一股从头凉到脚的特大冷嘲袭来:这自豪成了过去式,自己从此不再是一个生理学上的真正男人了,她这肚子越证明,我只会越悲哀。还有更要命的:这孩子怎么办?生出来不是给二爷添堵吗?我这真是造孽呀。

  我不禁问翡翠:“你不是说你每次同我云雨之前,都在你那穴道里塞入了你家祖传秘方上的东西避孕的吗?还说万无一失的,这回怎么就失效了呢?”

  “还不是你那杆枪太威猛了?!就是最后那一次吧,威猛得离谱了,穿透力太强了,大概是穿透了塞入的那些玩意儿,不然,你带给我美妙到奇幻到无法述说的那种感觉让至今都忘不了呢?自那次以后,都两三个月了,每月都来我这里一回的那些红水儿,再也没来过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找我来,到底要怎样?”

  “让你高兴一下,提早体验当爸爸的心情呗。这样吧,你把你几年前用掌风震断的我那玉佩拿来吧。”

  不知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我还是找出来,把两个半环都给了她。她只接过半边,另外那半边非得让我保留不可。

  我把那半边塞进衣兜,一点笑容也没有,紧紧盯着她那双虽然还是够得上倾城倾国的大眼睛,不过那眸子里不再是一汪亮闪闪的清波,而是浑浊不堪的云翳。

  “你倒是扯动你那黑亮的胡子笑一笑呀。呃,你的胡子怎么黯淡无光稀稀拉拉了?这么灵验?好,你不高兴了,不说了,你可以走了。既然这孩子不能让你高兴起来,那就这样吧:孩子生出来,不是你的,是二爷的。二爷这么疼爱我,这么容忍我,不会不要我的孩子的。”

  说真格的,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怕刺激二爷,让老人受不了。但我却不可能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打掉这个孩子,我只能懵懵懂懂地捱到那个日子,那个翡翠十月临盆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我竭尽全力帮二爷打点田产和所有财产业务,还有空闲就叫上大牛,下田同长工们一块干会儿活,一到夜晚还是跑到苗木森森的庄稼地里,林子里,练我的各种武功套路,不过与以前不同的是,不是独练,更不是翡翠夫人陪练,而是大牛非要当我的徒弟跟我学一手。我得凭借这些忙碌来忘却我有孩子了、没胡子了(几个月下来,我的胡子渐渐萎缩,最终嘴边下巴都成了一片不毛之地)之类恼人的事。

  那个日子终于来了。二爷从县城请来了最著名的接生婆,从他心爱的女人身上,接出一个并非孕育着他的骨血的生命,他整天乐呵呵的,爽朗的笑容常常挂在脸上。大牛、小花的父母说,二爷又要做父亲了,瞧那高兴劲儿,哪怕当年等待大少爷出生的时候,都比不上呢。

  子夜。屋里传来了翡翠一声紧似一声的呻吟,渐渐成了凄厉的大叫,终于声音小了,小了,没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娃儿还没哭出第一声,二爷,还有我,心儿都悬着。

  婴啼响了。可就是一声,然后,没有然后了。接生婆走出来,抱着一个紧紧包裹在襁褓中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的小小人儿,哭泣着说,孩子是个千金,自己尽力了,还是没保住,幸亏大人还好,可得好生调养啊!

  二爷抱了抱,孩子无声无息。我在几步远开外看了,心如刀绞,可也只能唉声叹气表示一下心痛而已。二爷早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临了还是无可奈何,让接生婆把死孩子抱走找一处地方去安葬,因为这一带自古以来有这么个荒诞不经的古怪规矩,也不知哪朝哪代哪位宗师定下来的:刚出生就死了的孩子不能埋葬在本地,得让接生婆另择其他地方入土。

  接生婆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她胸前的襁褓里露出一小截绿莹莹的东西,在眼前一闪,很快掠过了。我怔怔地呆立着,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一块带去?我很快便释然了,还不是翡翠非要这么干的?也好,也好,也算

  岁月就像一条长河,一天天流逝且永不倒流。你们说这个比喻太俗了,被人用得太滥了,可我也无法鼓捣出个新名堂,只能这样又俗又滥地将就着用。我想说的是这日子除了不时来几个不大不小的波澜然后泛几圈涟漪之外,就是平平缓缓地流过去了,不留下一丝痕迹。这不,眼睁睁瞅着自己的孩子出生即离世的莫大悲哀,也没维持太久,我就埋没在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账房先生的日常冗务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忙忙碌碌却也庸庸碌碌之中,我已过而立之年了。虽然二爷对我的信赖给我的俸禄都与日俱增,翡翠夫人对我依然维持表面上的热情,大牛依然陪我时不时下田干干活监监工,还嬉皮笑脸拿这个那个长工开涮取乐,到了夜晚跟我练武功,可我总感到这日子不光是过得死气沉沉没有了激情,我整个人就像被挖去了心似的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了孩子,没有了胡子,没有了精子,当然也不会再有让人快活的女子,换谁谁都会了无生趣,不愿苟活下来。

  可我苟活着,赖活着,因为,有一件事,也只有一件事我必须做,就是为二爷活着,把他的事当做自己的事(而我自己压根没有一件值得去为之奋斗的事了)尽心尽力去做。除了管家账房那一摊子事,我还主动揽下刚来程宅时二爷派给我的活——当教书先生,不过这回不再是小老师教小学生,而是大人教小孩,教二爷的孙、荣盛的儿子,还有大牛的小牛仔——一个黑不溜秋的胖墩小子。每当新一代孩子的琅琅书声萦绕着小小书房的时候,也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再是行尸走肉在苟活着,更像是回到了刚来二爷家的少年时光:虽然寄人篱下,却是那么无拘无束,过着单纯而充满童趣的生活。

  那种生活一去不复返了,而且,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很快被打破了。国家衰败,民不聊生,时局动荡,日寇入侵,眼看着东北人民沦为亡国奴的阴云一天比一天压得更紧更低了。果不其然,没多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军不发一枪撤出关内,把一个土地肥沃、矿藏丰富的东四省拱手让给日军,任由其铁蹄践踏。

  为了防范兵燹,防范倭寇洗劫,二爷让我着手兴建一支百十来个人的类似团练的抗日武装。已在国军嫡系部队干上了少校营长的荣盛设法弄来了不少军火,包括几十支洋枪,还有土枪土铳和不少弹药。荣盛军务在身,没两天即归队,留下两名连级军官训练草创的队伍。二爷还让我和大牛教习武术,练大刀。两位军官军纪严明,训练严酷,我们的武术也摒弃所有花架子,重在苦训大刀杀敌的实战要诀。我和大牛既当教习,又当学员——跟两位连长学射击要领,苦练枪法,也许是有武功基础的原因,进步很快,练了些日子,不说百步穿杨,在百十步开外,命中目标的准头没十成也有九成了吧。

  至于队伍,如果能假以时日,训练个一年两年的,不说能训出一支铁军,至少也能抵挡相应人数的鬼子军几次袭击的吧。

  可偏偏鬼子不给我们以时间,两个月后,就在一个朔风怒吼、大雪纷飞的子夜,刚进入梦乡的我听到了炒豆子一般连绵不断的机枪声,腾地一下弹起,以最快的速度吹响集合号,组织队伍按照平时训练的路数进行实战对敌。国军连长率大部迎战鬼子兵,我和大牛负责近身保卫二爷、翡翠一家老小。

  事后才知道,这是一个围剿抗联的日军中队,风雪夜,迷迷茫茫早让抗联逃脱了,用望远镜发现我们的巡逻哨兵,自然被吸引,把我们这个镇子当成了抗联基地,不由分说地架起机枪狂扫起来。

  训练和实战毕竟是两码事,尤其是我们这支组建时间这么短的队伍仓促应战,其战局的不利是可想而知的。关于战争,我以后经历的还有不少,血腥场面要细细描绘起来,讲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再说我也不想让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每个晚上做噩梦。那么好吧,长话短说吧,激战了一个晚上,没膝深的白雪上盛开好大一片惨不忍睹的瓣瓣殷红,那都是鲜血呀,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倒在红白相间雪地上的尸体,敌我双方的,都有,但鬼子仅仅扔下了四五具尸体,也许大部分尸体带走了,可为什么要撂下这几具呢?

  也许是看到这支部队没什么战斗力,不像抗联武装,而且都倒在地上好像无一活口,在拂晓时分撤了,顺带着把二爷家和镇上一些店铺洗劫一空。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一家老小,惊魂未定。二爷迎着砭人肌骨的寒风,颤颤巍巍彳亍在雪地上,半晌默默无言。然后脱下狗皮帽子,朝刚刚摆放到一块的烈士遗体三鞠躬。忽而发出一声怒吼:小鬼子,受死吧!中国爷们血是热的,一定要血债血偿,等着吧!鸣枪!

  砰砰砰……血战到最后幸存的十来个战士一起朝天发射出了仇恨的子弹。

  在整个过程中,我看到没有装殓的几具鬼子尸体似乎有些微的动静,起先的疑团得到了印证:诈死。为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对天发射的仇恨的枪声还没有平息,哗啦啦又响起了几声在我耳边呼啸的枪响,一刹那间,就发现是鬼子“死尸”突然发难,居然从衣服里掏出隐蔽的枪支朝我们开枪了。我大叫一声卧倒,和两位连长,还有大牛,分别把二爷、翡翠和孙儿孙女飞速打趴在地,双手持枪,啪啪啪一阵点射,把几具“死尸”重新打成了死尸——再也不能还魂的死尸。

  我们几个会心的一笑,正要和二爷一家概叹这劫后余生,怎么会料到,痛彻心扉的一幕猝然之间发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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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8-6 09:03
一章章追读胡子的故事,越来越出彩,越来越有料了。太吸引人了。期待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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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8-8 17:01

原帖由 乡野之风 于 2015-8-6 09:03 发表
一章章追读胡子的故事,越来越出彩,越来越有料了。太吸引人了。期待精彩继续!


谢谢乡野捧场。你的跟评,你的点评,是我创作的动力。问好!祝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8-8 17:02
  10

  糟了,让我悲痛欲绝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二爷坐在热血融化的雪地上,朝我艰难地呼喊:“快,自斌,快看看……看这几个倒……倒下去的队员伤势有多重,还有……有没有救?救……救他们。”

  显然,二爷受伤了,但还在关切身边的保镖,大仁大义呀!可我又想大概伤得不算太重不会致命吧。让两位连长迅速察看倒下的五个队员,好惨,除一个还有口气,其余四个全都中弹身亡。我和大牛赶紧扶起二爷和他的家人,家人安然无恙,唯有二爷,二爷呀,一颗子弹从左胸穿透厚厚棉衣,后背和身下雪地上满是殷红的热血,可面色依旧那么凝重,庄重,一尘不染,更没一丝痛苦的神情。

  翡翠说,就在二爷仰望长空那一排子弹喷发的烟雾时,敌人偷袭的动作被她看到,她懵了,连呼叫都不会了,只是拉了一下二爷的衣襟,二爷一低头看到了雪地上枪筒火光一闪,以他平生最迅速最敏捷的动作把我朝旁边狠狠一推,自己收势不住踉跄到了她的位置,此时罪恶的子弹飞啸而来,洞穿了二爷的心脏。

  也就是说,就在我们几个把他们齐齐扑倒的时候,二爷已经中弹了,可他硬是没有哼一声,不让我们分神。我们只顾射击那几具潜伏的“死尸”,竟然连发生在身边咫尺间的悲剧也没看到。

  “天哪!”我和大牛狂踢鬼子尸体,然后狠狠地捶打自己,自惩还嫌不够,改为相互狠揍……

  紧急包扎后,把二爷抬回家,翡翠和我一刻不离守候在床边,大牛快马加鞭赶赴县城请苏联医生,一位国军连长给关内剿共战场的荣盛发报:父伤,濒危,速归。

  奄奄一息的二爷,有一会儿气力似乎恢复了不少,让我们俩关上门,扶他半倚在床头,非要跟我们说几句话,还说此时不说,以后就永无机会说了:

  “我不行了,等不到盛盛和小花回来,我就会命赴黄泉。家人和家产的事,得跟你们交代一下。此地早晚会陷入小日本铁蹄之下,财产甭管它,保人要紧。国恨家仇,不可不报。先保自己,再杀贼寇!这样吧,盛盛回来,都跟他去南方过苦日子,再苦也比当亡国奴强。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房契地契都让他带上,不动产全部交国民政府充公。提唯一条件,抗日。他们那支部队,停止剿共,杀回东北,杀小鬼子。实在为难,一个师、一个团,哪怕一个营也成。

  “再说你俩的事,我早就知道。不怪你们,一切在我。我是废人,不能给我最爱的人幸福,我心如焚,只要我爱的人幸福,我戴绿帽,心甘情愿。我知道是你,为避免尴尬,装不知道。你们的结合,或者说苟合,不怪翡翠,始作俑者是我,是我呀。自斌呀,还有……分开你和小花的,让我家盛盛纳她为妾的,主谋,也是我。自斌,我好自私啊!你来到我家,帮我教好了盛盛,还帮我扩充好大一片家业,还有翡翠,你睡了她,就是帮了我,你怎么还老是感念我待你恩重如山,老露出一副有愧于我,有罪于我的神情呢?干嘛要对自己下杀手——自宫呢?

  “好了,翡翠你也不要哭哭啼啼不止不休了,不要再念叨,今天我替了你一死,救了你一命。我只知道,这些年,有你的日子我好幸福,这就够了。我不在了,你忘了我,也离开不能再给你幸福的自斌,嫁人去吧,能幸福你的后半生,我也好安息九泉。”

  二爷的目光依然那么清澈,那么坚毅,一点也不像一个濒死之人。而我的视线模糊了,以往跟翡翠做的那一切,如拉洋片一般回放,而一幅幅图片都被一双眼睛收入。哦,眼睛,二爷的眼睛呀!羞愧呀,羞愧,羞愧得无地自容,可此时已毫不知羞耻,只有那泉水般涌个没完没了的泪水,无声流淌,从我黧黑的脸上、光溜溜的下巴上,断线珍珠一般滴到二爷的被子上……

  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翡翠在痛心疾首的忏悔:“相公,你别走,别走,请洋人医生去了,很快就会来了,你会好起来的。相公,你的大恩大德,你对我超凡脱俗的爱,我这辈子下辈子几辈子都不敢忘呀!大恩不言谢,我都坦然领受了。可我还要忏悔,不是跟自斌的事——这话题不再重复了——还是跟自斌的事(相公别嫌我说话自己打自己嘴巴哦),跟自斌生的那个女娃儿的事。我忏悔,真心忏悔呀:她没死,我让接生婆送人抚养了。为什么?我就是犯贱呀,明知相公胸怀坦荡,我干嘛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呀?!我还是怕我跟别人怀的孩子一出世,相公乍一看到会……会怎么样呢,我真是不敢预测。相公不定会心里堵得多慌呢?于是我重金买通接生婆,接生婆用高超的法术让孩子假死过去,瞒住了所有的眼睛。为了日后寻找孩子,我在她背上刺了个‘呈’字,‘程’字的一边,还把半边玉佩拴在她身上,可是后来我几次进县城,接生婆先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以后几次干脆找不着人了。相公,你就放心吧,人会继续找下去,自斌那里还有那个玉佩的另一半,还有他的能力,你是信得过的,保准能找到的。”

  二爷的脸,失血得成了一张白纸。可仍然眸光闪闪,他的眼神,从惊悸到释然,从嗔怪到无奈,从焦虑到欣慰地不断变幻,不断演绎着他的内心活动……我们在一旁虔诚地关注着,直到他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抽出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朝我们挥了挥,才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

  二爷没有等到苏联医生驰马赶来,更没有等到荣盛小花夫妇五天后风尘仆仆从南方赶来,就那么哼也没哼一声,一身苍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灵床上,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却依稀可见一丝恬淡,一丝安详,即便面对亲人潮水般泛滥的泪水。

  办完丧事,荣盛谨遵父嘱,带着家人,还有不少的长工、佃户和乡亲迁徙到遥远的南方去了。临行前夜,我从他口中了解到当局并不以抗日为第一要务,而是攘外必先安内,当下务须全力剿共,二爷的条件很难得到上峰认可。而“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铁律,在荣盛则是深深烙入了骨髓,估计近些年要同日寇作战,没啥指望。

  今非昔比,我面前这位英姿勃发的军人,不再是我昔日的少爷兼学生,我自知无法对他进行哪怕片言只字的劝喻了。人各有志,再强求也枉然。跟他晓以民族大义、杀父之仇?作为大学生投笔从戎的国军军官,作为一向孝顺恪尽孝道的人子,这些还用得我置喙吗?我只能摇摇头,向他抛出了我看似起于仓促实则是深思熟虑的决定:我不走,当胡子去,当抗日的胡子去。

  胡子是东北土语“土匪{”的意思,他和小花都骂我头发昏了,当什么土匪?劝我无论如何跟他们一块走,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有翡翠,私下里跟我说,去吧,去吧,也好去南方寻找我们的女儿呀。我说茫茫人海,何处觅孩儿?你倒是不可辜负二爷临终遗言,到了南方,再找一户人家,把自己的后半生弄舒坦一点才是正理哦。她愣了好半天,嗫嚅着“后半生,我还有后半生吗,有,也是作为二爷的未亡人,苟活,赖活着罢了。”

  那一刻,我忽然发觉,这位似乎是青春永驻的大美人眼角眉梢都是愁,细密的皱纹爬上了额头眼角和腮边,鬓角处依稀可见微微白霜……

  “这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逢,也许是永别呢。你能给我一个最后的拥抱吗?”

  我无法违拗她的话语,她的眼神,她的情性,一把揽入怀中,和她久久地、深深地亲吻起来……

  走了,都走了,除了我。不,还有一人,大牛。这家伙干嘛不跟他的妹夫去国军效力,混个好前程?偏偏跟我这没胡子的人去当什么胡子?他说没什么为什么,跟荣盛干,我不习惯,我别扭。我打小就跟你,只认你。更何况,二爷对我们这么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人为他报仇雪恨,而我晾在一旁干着急。

  以后就是十几年拉杆子当胡子的岁月喽。那可是刀头上舔血枪林弹雨里玩命的日子呀。那些年,我也不记得有多少鬼子头颅被我砍下,我的枪膛里有多少颗子弹愤怒地飞射,让一个个穷凶极恶的鬼子见了阎王;也不记得我和我的弟兄们多少次面临绝境,命悬一线,却又奇迹般化险为夷,继续抗战;更不记得到底有多少次茹毛饮血,用树皮草根充饥一连十来天拉屎不出……我只记得每打赢一场战斗,我就面朝二爷坟茔的方向斩下一串鬼子头,用鬼子血写下报仇二字。

  眼看抗战胜利在即,我的好兄弟大牛没能看到辉煌的曙光,在一次大捷打扫战场时,被敌酋“死尸”——又是“死尸”——暗暗发射的一颗罪恶而阴险的子弹夺取了生命。我再一次成了狂人,操起一支缴获来的轻机枪,朝“死尸”扫射个不休,直至打完整整一条弹夹。

  我们这些胡子没有加入抗联,看上去还是一支占山为王的土匪武装。所以抗战胜利后,在正规部队眼中,只是一支应予收编或是剿灭的队伍。我也目睹了有几支胡子武装被打得支离破碎,即使收编了的也早失了血性,蔫头巴脑的。我向来不关心政治,更不希望同胞互相残杀,所以不管是国军,还是共军,我一概不投奔。我这个没胡子的胡子杀了这么多小鬼子,为二爷的大仇已报,我的使命已了,我还投奔什么呢?荣盛他们那一大家子在战乱中杳无消息,再说,他即使回了东北,也是国军,也不是我投奔的所在。投奔家乡吧,离家四十多年还没回去过,我一天比一天更急切的思念家乡,思念我父母兄弟了。我那一脸络腮胡子的老爹还在吗?算起来他老也快古稀之年了,没准已经蓄起了一大把足可媲美关公的长及肚脐的白胡子呢。

  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好遐想,事实残酷得令我想变成一道雷电,奔驰到日本本土上空,劈向天皇及其麾下的战争狂人。怎么回事?我的一家老小早在五年前被日军大扫荡扫得尸骨无存了。我欲哭无泪,我的泪腺早已流不出那些由背上酿造出来的水珠儿了。

  我在家乡周边四处流浪,打零工种庄稼、代写书信函件等聊以为生。夜深人静,常常掏出那半边玉佩,痴痴地端详着,那上面隐隐约约的花纹,每一道曲线,每一条纹路,都深深印在我脑际。一有空闲,一看到年轻姑娘就打听是不是从小让人领养的,有没有半边玉佩?起先还有人搭理,久而久之,让人家当疯子、傻子一通乱棍地伺候,我虽有一身功夫,每次都能安然脱身,但那个狼狈处境没有谁受得了。

  解放后不久,我就到了这个新开垦的农场,我的故事从此平淡无奇,也没必要继续跟你们讲下去了。孩子们,回家歇着吧。



  胡子的故事说完了。谁也没有起身,都像一尊尊坐像似的呆在原地未动。忽而,杜仲发声了:你们先呆在这别动,我回寝室,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这小子旋风般返回,手里拿着一个绿莹莹的玩意儿,说了声这是我妈妈的。闵胡子一见,连忙抢过来,凑近油灯仔细观察。忽而,打开箱子,摸索好一会儿,摸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逐一解开。立马有一个同杜仲拿来的玩意儿相似的东西映入我们眼帘:都是半边玉佩。拼接在一块,形状、色泽、花纹完全吻合。

  太巧了,真是天下最为奇巧的事让我们见证了。一切还用说吗?杜仲的妈妈原来就是当年的闵自斌眼下的闵胡子从襁褓里仅仅看了一眼的女儿呀!

  “闵胡子,不,你就是我的外公呀!起先你说到女婴给刻上了一个‘呈’字的时候,我就要打断你的,可我忍住了,要等你一直说完。现在我跟你说了吧,我妈妈有一次发寒颤,让我给刮痧,在她后背,我看见了一个刺出来的字,正是这个‘呈’。”

  这对祖孙抱在了一起。我和郑鑫老实不客气地打开闵胡子的酒瓮,舀出几碗酒,一通狂饮,为他们奇迹般地相认。

  酒碗一撂,郑鑫扯扯我衣袖。其时,我还在饶有兴味注视着没有胡子的老人和长了胡子的年轻人拉着手搭着肩的那个亲热劲儿,压根儿就没我俩存在了似的。我朝郑鑫一眨眼,会意地和他轻轻出门,心道,就让这对祖孙来他个彻夜话家常吧。


  (全文完)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8-12 19:58
欣赏周公又一部中篇力作。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精彩纷呈的传奇故事。问好周公!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8-15 19:26

原帖由 周公裔 于 2015-8-1 09:21 发表

原帖由 不握笔的手 于 2015-7-29 10:11 发表
一波三折的人生经历,生动细腻的叙述笔触,让人期待下文!


近来发现这版块没什么人问津了,基本上每发一稿都没人点评,没成想还是有不握笔的手对本人小说予以评点,不胜欣慰!问好,祝福!


我7月20日出远门了,十天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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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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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8-15 19:29
生动的人物形象,朴实的语言值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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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8-16 19:41

原帖由 紫梦花开 于 2015-8-15 19:29 发表
生动的人物形象,朴实的语言值得学习!



谢谢紫梦版主旅行刚刚回来就对拙作予以关注、支持和鼓励。问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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