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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两罐炼乳[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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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11-14 08:24

两罐炼乳[原创]



旧闻新忆2013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两罐炼乳


故事梗概:

在中国三年大饥饿年代,归侨女医生韩妏仪,将海外亲属寄来的两罐炼乳,送给产后奶水不足的邻居米鸽鸽。后韩妏仪接香港来信,得知两罐炼乳中有四块名表。韩妏仪认为自己对米鸽鸽一家了两人有救命之恩,不会见利忘义,会还给自己。而米鸽鸽则认为这是走私犯罪,他家不敢声张,不会讨要。双方几经心理博弈后,进入现实交锋,韩妏仪败阵,双方偃旗息鼓。不料另一邻居偷听到那天双方争执,也想借机分一杯羹,便恐吓米鸽鸽。米鸽鸽经受不住,主动揭发。导致韩妏仪丈夫被判死刑,她本人自杀,刑侦科长中毒为植物人,保卫处长之死成未解之谜。本文8万多字,展示了在那特殊年代,善良与邪恶、忠厚与无耻的人性对比,给人以警醒和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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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08:26
这是一个关于:
在三年困难时期,因两罐炼乳、四块手表,带给五个家庭、三条人命的悲剧故事。

秦家夫妻都是五十年代回国的留美学生,老秦是高级工程师、妻子是医生。不但收入高、人口少,而且每年还有海外汇款,又享受特殊补贴,也经常收到海外寄赠的各种物品。

另一家是秦家邻居老唐,抗美援朝英雄。老唐虽然工资高,但孩子多,负担重,生活不太宽裕。秦家对唐家有怜悯之情,常把海外寄来的物品送给唐家。此外,秦妻还救过唐家大儿子的命,治好其岳母的便秘。在三年大饥荒中,唐家更是把秦家的援助,当成度过饥荒救命粮,对秦家感恩戴德。

秦家收到海外亲属寄来的两罐炼乳,送给产后奶水不足的唐妻。几天后秦家才收到香港来信,得知每灌炼乳里均有两块手表。秦家大为恐慌,因为这是走私犯罪,是要被判刑的。
于是,秦、唐两家展开了心理战:

秦家认为:对唐家那么好,不会没有良心,会把手表归还。

唐家认为:他家不缺手表,这是走私犯罪,不敢声张,不会来要。

当秦妻来唐家询问,唐妻先是言辞否认,后又以揭发威胁,秦妻气愤不已。至此,两家不再来往。

本来此事到此为止,两家均可相安无事。谁知偏有长舌妇搅事。

总公司保卫处魏副处长,为人正直,是个转业干部,其妻子爱沾小便宜、传闲话。她无意中听到秦妻和唐妻的那次争执,便想得到一些好处,恐吓唐妻,唐妻无奈送她一块手表、半罐炼乳。老魏得知后斥责全部退回,魏妻只送还手表。唐家认为事情暴露,恐慌中,唐妻主动揭发,正好是魏副处长接待,他苦心劝说,唐妻释然而乐。谁知这一幕被保卫处冯处长看到,将唐妻扣留审讯。唐妻不但全部交代,还揭发老秦对时政的种种不满。

最终,老秦以反革命罪,蒋匪特务等罪名被枪毙,其妻因捏造的所谓“参与国际走私”罪,被判十年,刚烈的她因拒辱而自杀。

唐妻因隐瞒走私物品,欺骗国家,被判处6年。老唐因贪污、多吃多占,被判处5年。

老魏因立场不坚定,向走私犯通报信息,接受贿赂,被开除公职,下放农村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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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08:28
目录:

楔子
一 两个留学生
二 主动与被动
三 看房
四 老唐夫妻
五 搬家
六 睦邻
七 隔阂
八 救命
九 攀比
十 艰难的抉择
十一 新房
十二 插曲
十三 疑惑
十四 提醒
十五 酒祸
十六 巧治便秘
十七 全民共同的病态
十八 义犬神兽
十九 两罐炼乳
二十 四块手表
二十一 觊觎
二十二 举报
二十三 搜查
二十四 善后
二十五 诡异的结局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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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08:30
楔子

“下面,请秦总工程师讲话。”会议主持人老宋,把话筒扭向秦总工程师那边。

秦总工程师轻轻咳嗽了一下:“老话说,石头不能榨出油来,可是在我们伟大的祖国,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我们就做到了,就能把石头榨出了油。”

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掌声。

秦总工程师双手向下摆了摆,示意停止鼓掌,接着说:“石油被称为是工业的血脉。我们常英这个地方呀,是个宝地,连漫山遍野的石头,都是宝石啊!”他拿起讲台上的一块石头,向台下晃了两下说:“这块石头,就是能榨出油的宝石。学名……哦,也就是书本上的名字叫‘油页岩’。发现这种石头能着火,是在清朝的乾隆年间,几个小孩子垒石头灶烤番薯。当柴火烧完了,却发现石头还在燃烧,因此在那时的民间,就认识了这种能燃烧的石头。二百年来,它为常英百姓的烧水、做饭、取暖,甚至是农业生产做出过贡献。一九0五年,有外国人来油柑窝调查过这种石头。一九二四年,当时的广东省省长廖仲恺先生,曾邀请日本专家来油柑窝、羊角墟一带考察。后来政府当局、科研机构几次派人到常英南部进行地质调查、资源勘探,并有调查成果见诸报刊。三年前的四月,燃料工业部的李副部长(李人俊)率领工作组,连同苏联专家一起到常英考察。这是苏联专家第一次来常英考察,他们回去后向中央政府提出,在常英创办石油工业的建议……”

下面又是一阵掌声。

“过去,我们常英的老百姓呀,把煤油叫作‘火水’,意思是能着火的水。所以,现在又把这个能燃烧的石头,叫作‘火水石’,把有这种石头的矿山,称作‘火水石山’。如果把这种石头打碎,经过加工处理,可获得一种能燃烧的油,我们叫它‘人造石油’。这种油还可以用来发电、取暖、汽车和轮船行驶的动力等等。它经过化学加工,还可以获得石蜡、石焦油、煤气等多种化工产品。此外‘火水石’在炼油的过程中,还能获得许多副产品,比如可以用做种田的肥料,书本上叫它‘硫酸铵’、酚类以及吡啶等,可以生产合成纤维、塑料、染料、药用化工原料等。就连加工后剩下的石头渣,还可以用来制造水泥、陶瓷纤维、陶粒,砖坯等建筑材料……

在我们常英大约五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油页岩矿体的平均厚度达二二米,总储量达五一亿吨,居全国第二位。而且覆盖浅、倾角平、含油率高,平均达到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八之间,易于露天开采,投资和开采成本低。

去年,第一批建设者们抛家舍业,从全国各地来到常英,参加开发大会战。他们响应上级的号召,本着:‘先生产、后生活,先建厂、后建窝’的艰苦奋斗精神,吃没吃的,住没住的。渴了、喝一口矿坑水,饿了,咸萝卜条咽干饭。他们有的搭竹棚、睡草窝,有的更是‘抬头望星星,躺下地当床’,风餐露宿在野外。就是在这样极其艰苦的环境下,他们进行的‘页岩干馏试验’获得成功,并且在今年年初首次出油,中共中央办公厅向他们发来贺电……”

台下,第三次响起掌声。

“今天,在台下就坐的各位,你们是第二批从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精选的精兵强将,专业骨干,参加新一轮的、更大规模的页岩石油会战。目前,这里的各方面,还都很艰苦。一方面,我们要尽可能地改善你们的居住条件,提高生活待遇。另一方面,希望你们也要像第一批建设者们学习!”
台下,第四次响起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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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08:31
第一节 两个留学生

秦总工程师本名叫秦歆仁,出生在三代从教的南京世家,他的曾祖父是一位塾师,祖父是著名的南靖书院教习,父亲是江南著名学府、海安书院的老师,后被美国教会在南京开办的陵金大学聘为中文教授。秦歆仁幼年时,是听着母亲哼哼着的民谣、儿歌声中入睡。母亲经常给他讲古代圣贤的传说。受母亲的影响,早年的他喜爱民间文学,并且想当一名民间文学家,还搜集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和文学作品,曾写过一些民间文学作品,在学校的校刊、当地的报纸上发表。中学毕业后,进入父亲所任教的教会大学,接触到了西方文化,也接受了西方的严格科学教育,从此改变了早年的志向。一九四三年从南华联大化学工系毕业,赴美留学,五年后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回国探亲。那时国内大战不止,百业凋敝,正在他无业所就、不知所措时,美国的导师来信邀请他再度进修,于是他匆匆赶回美国,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进修两年的石油提炼专业。因朝鲜战争爆发,他被滞留美国,在洛克菲勒旗下的一家公司任工程师。一九五四年冬回国,经过严格地政审,被分配到中央燃料部工作,负责寻找油矿。石油部成立后,他率领的勘探队在常英一带,风餐露宿了两年多,获得十五亿吨的精查报告,占该地区全部探矿成果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六日,毛泽东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发表著名的《论十大关系》时,提出:“现在我们准备在广东的那个地方(那地方有油页岩)搞人造油,那也是重工业。”两天后,周恩来总理在相关报告上批示:“经中央同意,在常英建设规模为年产一百万吨原油的油页岩炼油厂。”常英油页岩开发,被正式列入国家“一五”计划中,一五六个重点项目之一,被广东省省长陶铸戏称为:“新中国在广东产下的第一个‘大儿子’”。

回到家里,妻子已经做好了饭菜,立刻开桌上菜。她一边盛饭一边问:“今天的动员大会开得怎么样?”

“群众的反响还不错,热情挺高的。”他洗着手,高兴地说:“这一批会战大军的学历和工作年限、实际水平,普遍比前一批高。”他给妻子拉过一把椅子,自己也坐下来:“散会后,我和区工委的刘书记一同回来的,他向我透露了一个小秘密:‘一五’计划结审后,各部门都超额完成任务,只有石油部没有完成,毛主席很不满意,把在军队任总后勤部政委的余秋里,与李部长(李聚奎)对调过来。可见,毛主席对石油工业的发展,是很重视的……”

“哦”,她有点惊奇,然后就是欣喜:“他能对你讲这个,说明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了,是吧?”

“呵呵,有那么一点吧。”他有些得意:“那我得喝两杯吧?”

“哈哈,原来你是要犒赏的呀,喝吧、喝吧。”

秦歆仁的妻子韩妏仪,祖籍是著名的侨乡——广东开平县。她的祖父十四岁就跟随同乡赴南洋闯荡,先后在新加坡、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地辗转奔波,干过许多差事,受尽屈辱、艰辛备至,也终于打下一片天地。发迹后把家人和同乡数十人,先后接到马来西亚定居,她的父亲也出生在马来西亚,所以她被称为二代侨生。她的父亲在四十三岁的时候,为了经营上的便利,不得不娶马来人一位大佬的女儿为二房。在她出生后不到两岁,母亲因偶染急症而骤逝,所以,她作为马来人和华人的混血儿,长的格外漂亮,没有马来人的那种黝黑的皮肤,确有一双马来人的大眼睛。她的家族和母系家族,在世界各地都有亲戚和同乡,由于生活圈子的缘故,她会说开平土话、粤语、泰语、英语、马来语,上学后学过德语、法语,但就是国语(普通话)说的不太标准。

她的祖父曾两次分家析产,第一次是在庆祝六十大寿之后的第二天,把大宗产业,如工厂、农场、采矿、胶林、公司等,分给了五个男孩。第二次是在他八十三岁那年重病时,把五男三女和他们的孩子,也就是祖父的二十六位男女孙辈,叫到病床前,把自己最后的产业,主要是店铺、土地、林地、果园、竹地、仓库、酒店、船舶、车行等,全部分给了三个女儿,和二十六个孙辈。韩妏仪因此也获得一份不错的产业,那时她只有十三、四岁,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备受长辈、包括母系的舅舅、姨母们的疼爱。她名下的产业,被祖父亲指定由她的大哥帮助代为经营。因国际行情的变化,以及经营情况的不同,每年所获得的利润也不同,但总的来说,每年她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她的祖父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却非常重视中国传统文化,景仰孔孟之道。发迹后,特意从国内请来两位饱学之士,教导儿孙辈苦读儒家学说。他还要求儿孙辈常回国看看,在他晚年卧病不起时,把五男三女,以及孙辈二十六人,都叫到床前,要求这五男三女八家,每家必须至少有一子,或一女回国定居。韩妏仪的父亲作为长子,跪在床前磕头祈福、应允恪守遗训,其他七人依男女之别、长幼之序,均跪下磕头效仿。也许是子孙的孝心,感动了上苍,老太爷竟然得回天之力,又安享了几年惬意地晚岁。

韩妏仪从小在祖父和父亲的严格教诲下,并没有娇生惯养、颐指气使,耍大小姐脾气等劣习。相反,她的中国传统文化知识、民俗旧学,甚至是家务劳动技能等,不比国内的同龄女孩子有所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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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08:53
第二节 主动与被动

韩妏仪比丈夫小五岁,十七岁那年,从马来西亚来美国留学,读的是那巴莱斯大学医学院的牙医科。她还是在七、八岁时,看到祖父祖母、外祖母都因牙病而痛苦不堪,就立志要当一名牙科医生,帮他们解除病痛。此后多年,她一直为自己的这一志愿而自豪。

在美国各地的中国留学生,从十九世纪起,就有一个很好的传统,那就是利用假期互相来往、交友旅行,互相帮助的习惯。后来他们相沿形成一个口号:修学、游艺、敦谊、励行。并遵循“留学、爱国、报国”宗旨。这一传统习惯,不断被增加新的内容,加深留学生之间的了解,增进友谊,扩展知识面,而且扩大了回国后的发展空间,更有利于就业、从政、经商的彼此援引介绍。宋美龄和董显光,就是因这种关系认识的,也就是说,董显光先于他的同乡蒋介石,结识宋美龄的。董显光步入政坛,不是因为与蒋介石的同乡关系,而是得益与宋美龄的所谓“同留学”。因此,在国民党的派系中,董显光是铁杆的“夫人系”。后来的欧美同学会,就是由此而建立的。特别是抗战胜利,激起了留学生们报效祖国,回国服务的热潮,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商议如何救国,怎样报国。韩妏仪有一位马来同乡、两位同学,也在麻省理工学院就读,同时,也有在大学附近经商的亲戚。所以,她常从曼哈顿来麻省理工探亲、访友、游玩。因此,结识了不少男女朋友,其中就包括不爱说话的秦歆仁。

韩妏仪不但在她就读的医学院有追求者,在麻省理工的留学生中,亦不乏对她倾慕、痴迷之辈,韩妏仪对他们均客客气气,有礼有节。在一次郊游餐会上,一位陕西籍的留学生,为显示他的博学,讲了一个明代《笑林广记》里面的一个极为黄色的笑话,令在场的女士们极为尴尬,其中一位女士怒目而视,愤而离场,另一位女留学生起而与之辩论,斥责他不尊重女性、存心不良。也有男士出面劝说调解。秦歆仁的同寝室好友柳大任劝他说:“老大,你应该出来管管了……”

秦歆仁点头回答:“好!”他站起来指着柳大任:“你先去把她追回来。”他两手摆了一下:“静一静。刚才这位仁兄在不恰当的场合,讲了一个很有趣、让人遐想的笑话。这个笑话有助于了解三百多年前的社会风俗、特别是性习俗很有帮助。也说明,在那时的性行为中,口交比价普遍……”

这时那位被追回来的女士打断他的发言:“你这样的讲话,只适合在医学生殖研讨会上。在今天、现在,你能讲讲其他方面的幽默故事吗?”

“好!我正是要接下来,谈谈中国和西方幽默艺术的比较。但我希望刚才那位男士,应该向你,以及所有在场的女士道歉……”他面对那位女士说:“你愿意接受吗?”

那位女士反而倒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秦歆仁又对那位陕西籍的男士说:“你愿意向她和大家道歉吗?”

那位一直处于难堪之中的他,正待找台阶拾回面子,看见有人给予帮助,马上道歉。然后说:“愿洗耳恭听秦君高论。”

“我从小就喜欢民间文学,也搜集了一些相关资料。来到美国后,看到一些不公正的观点,认为中国人呆板,缺乏幽默感,中国的幽默艺术和讽刺艺术很落后。这是不对的。如果持有这种观点、说这种话的人,看了中国古代的《笑林》、《启颜录》、《调虐编》、《拊掌录》等专著,就会改变这种偏见。特别是明代以来,中国的幽默艺术发展很快……”
“说具体地,别作学术报告。”有人不满了。

“呵呵,提得好!我认为中国的幽默艺术,比西方的高明,内涵丰富。我举一个例子:健忘症是大家都知道的一种病症,我先说中国古代的健忘笑话。古时有个健忘症患者,让他的妻子痛苦不堪。妻子让他去找医生。于是他佩上剑,骑上马就去了。走到一片树林里想出恭,就把马拴在树上,把剑插在树干上。出完恭系裤子,低头一看,立刻大骂:谁这么缺德在这拉屎,害我踩了一脚。抬头一看,吓出一身冷汗,眼前一把闪光利剑,这是谁要暗杀我?幸好我躲得快。一转身,看见一匹好马:嘻嘻,我的命运真好,躲过暗杀又喜得一匹宝马。于是他佩上剑,骑上马。他不知要去哪里,就在树林边上转悠,好在老马识途,载着他往家走。走着走着,觉得这街市有些熟悉?他的妻子站在家门前,指着他大骂:你个该挨刀的贱杀材,怎么又回来了?他立刻下马,作揖施礼道:娘子,我与你素不相识,何以出口伤人?”

他刚说完,立刻引来一片笑声。有人嚷着让他接着讲西方的健忘症笑话。

“有三位法国老太太,聚在一起谈论年纪大了爱忘事儿的苦恼。一位说:我拿着袜子,不知刚刚脱下来的,还是要穿上去?唉!第二位说:我比你还严重,经常是站在家门口,想不起是要出去,还是要进来。说着就摇摇头。女主人听了,突然走向楼梯,她站在楼梯中央,想呀想呀,然后说:我现在不知是要上楼,还是要下楼?说完就无奈的敲敲楼梯扶手。突然她大声说:你们听,有人敲门……”

笑声再次响起,但显然不如前次热烈和持久。秦歆仁问:“请诸位评说,这两个笑话,哪个艺术性更强,更引人入笑难止?”

结果,大家一致赞同秦歆仁的观点。

这件事给韩妏仪以深刻印象,认为秦歆仁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博学,而且具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调解能力。几次接触后,她有一种想接近、了解他的欲望。但秦歆仁对她则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讨好、献殷勤,而是不卑不亢。

有一次,她在柳大任的陪同下,来他的住所看他。她首先发问:“听说秦先生是南京人,也听说毕业后要回国效力,但不知先生会回到哪里,从事什么行业?”韩妏仪谈兴颇高。
“现在国府甫在还都,民生凋敝、百废待兴,而我对国内的形势还不太了解,想回去后先尽人子之孝,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家父是执着的教育救国论者,而我则倾向于科学救国……”

“呵呵,救国是一致的,只不过方法略有不同,求大同存小异罢了。”韩妏仪赞赏道。柳大任介绍说:“别看他不爱说话,肚里可是有货的。”

秦歆仁憨厚一笑,低下头。
“听说,秦先生的留学方式比较奇特,一半是自费、一半是公费?”显然,韩妏仪在此前,对秦歆仁作了一番了解。

“这……这……”秦歆仁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回答。

此后,韩妏仪又几次来看他。他察觉出,她似乎是在追自己,常邀请一同出游、看展览、看电影、吃饭什么的。这让他很不理解:他看上我的什么?自己长得又不是那么好,家庭条件简直无法与她相配。还有一项为难的是,自己负担不起这么多的郊游费用,又不好拒绝,更不好明说,只好以学业紧张,无暇外出为由婉拒。韩妏仪则认为他很刻苦,稳健老诚,憨而不呆,更加喜欢他了,后来她知道了原委,每次出去,她先交给他一笔钱,说:“这是你借我的,以后一定要还我。”

一开始他还接受,也打了借条,心安理得的随同他们一起出游。可是几次以后,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他对国内的局势,不敢确定,今后能不能归还还是个未知数,就不再接受了。
有一次,他对她说:“我很欣赏马仕桦面对姚莹的执着追求,他说,我很喜欢你,但不敢有奢望,因为你我的自身条件,以及两个家庭,都是不相匹配的。后来姚莹就离开了马仕桦……”

“你是不是在影射你与我?而我不是姚莹。”

他在拒绝了她的邀请后,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着会有什么后果……

他想着:自己原先的家庭,在国内勉强算是中产阶级,可是因为日军的野蛮轰炸,南京的两处房产毁于炮火。听说国内物价飞涨,已是战前的一百多万倍,最高的甚至达到一百五十多万倍。看国内的报纸介绍:战前的一百大洋,在江南可买两头正值壮年的黄牛,而如今只能买一块肥皂的四分之一……自己的家庭在目前,无异于赤贫了。

他不敢想下去,可是他实在是喜欢韩妏仪,喜欢她一颦一笑的眼神,喜欢她那白皙的皮肤、微笑时的酒窝,期待着她对自己的关切和询问……“唉!”他想着:自己绝不首先提出,只好听天由命吧……

韩妏仪比秦歆仁早半年结束学业,在她临回吉隆坡前,特意来到麻省理工告辞。从附近赶来的三十多位中国留学生,为她举行欢送晚餐,那些男男女女们,纷纷请她留下联系方式,并说将来如有可能,路过吉隆坡,会去看她的。她很高兴,一一应答,提笔挥洒。只有秦歆仁没有这样做,最后韩妏仪不得不当众说:

“难道秦先生对我,就没有一点要说的话吗?”

“我,我……不但眼拙,而且还嘴笨。你如果到了国内,如果你愿意,也有闲暇,那请按这个地址找我好了。”他交给她一张纸条。

她仔细看着纸条上那一行似乎熟悉的字迹,这次却出奇的飘逸雄劲,显然是特别的精心之笔,翻过来又看了一下,笑了。突然她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就调皮地歪着头,看着他、期待着他……旁边的女生们一起拍手欢呼,为她的直率和勇敢叫好。而男生们则有的醋海泛波,有的意外,以及鄙视、失望、不知所措等,各有不同。

秦歆仁红着脸,靠近她,悄悄的问:“你这算是什么,是定情之吻吗?”

她从她那迷人的笑靥中,洋溢出三个字:“你说呐?”她又深深地吻了他一次。

他抹着脸上的红唇痕迹,傻傻的、呆呆的看着那辆载有她的车子远逝。他曾对人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她那可爱的、让他动情的笑容。

韩妏仪怀揣着美好的愿望,回到家乡吉隆坡,开始了她梦想的牙医生涯。可是现实却让她大失所望,落后的吉隆坡当下最缺乏的不是牙医,而是常见病、多发病的好医生。经过三思而再的反复,她决定返回母校,进修临床医学,将来要为解除更多人的痛苦而努力。

韩妏仪返回美国,另一个目的,是能见到她想念的秦歆仁。分别后,他们不常通信,而且每次还总是她占主动,这让她似乎怀疑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是不是在国内有了中意之人?她也知道,再有两个多月,他的学业完成,就会回到南京,所以她想借这次回美国,再进一步确定两人的关系。不过,还想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一位穿着时髦、长相标致、身材高挑的丰满女性,出现在秦歆仁的面前。那时,他正低着头思索着,走在回住所的路上。

“您好!请问,怎样能找到康航先生?”她温文尔雅,浅浅一笑。

秦歆仁抬起头,看看她:“咦,刚才还看见他的……”康航是从江苏来的留学生,也是秦歆仁的同学,就住在他的隔壁。

“刚才?有多长时间了?”

秦歆仁思索着:“有十来分钟了吧?要不,就是二十多分钟?或者是……”显然,她打乱了他的思路,便言不由衷,词不达意,也许是不想再费脑子,就胡乱应付她。

“哦,那你能不能领我去他的住处等他?”

秦歆仁点点头。

“谢谢!麻烦你了……那我们一起走吧……”她想挽着他的胳膊,他拒绝了:“对不起,我不习惯这样。”

“嘿嘿”,她笑了:“没关系,慢慢会习惯的,美国是一个开放自由,尊重人格的社会……”她看他不说话,转了个话题:“康航先生是否有比较亲密的女性朋友?”

“你是问,他有没有准备结婚的那种?”

她点点头:“嗯,是的。”

“好像是有了,但我不能确定是哪一位,因为来找他的女性朋友,有好几位,都很漂亮、也都很亲密。”他又仔细地看看她,心里想: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你有没有比较亲密的女性朋友?”

“嗯……我想,可能是有的,但是,我也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什么?”

“是否能结婚。”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年龄和家庭条件,差别有些大了……嗨”他突然醒悟过来,暗想:“我说这些作什么?”

她笑了,靠近他:“说说嘛……”她似乎是在央求他。看他不说话,又问:“她对你好吗?”

“好!”

“你对她好吗?”

“想对她好,但不敢?”

“你应该大胆些,男士吗,应该主动些。我是广东揭阳来的留学生,一个人在这里,挺寂寞的,你能不能陪陪我?”

秦歆仁低着头:“嗯、嗯”着。走到一个岔路口,他指着左面说:“康航就住在那座瓦红色的楼里。对不起了,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他转身向右面走去。

“嗨!嗨!”她急了:“你不是和康航住在一块儿的吗?”

“我还有事”,他头也不回的越走越快。

他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子,才回到那座瓦红色的宿舍楼。韩妏仪坐在楼前的长条木椅上,歪着头,远远地看着他,欣赏着。他欣喜万分,却又嗔怪她:“事先也不来个信儿?”他把她的挎包背在自己身上,又帮她提着那只精美的金边皮面柳条箱。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的献殷勤,所以她“嘿、嘿、嘿”的笑着,有一种满足感,挽着他的胳膊,依偎着跟他上楼。

她摘下围巾,满月一般的面庞,袭击着他忍耐力;她脱去外衣,妖娆的身姿挑战着他的荷尔蒙。她挂上外衣,莞尔一笑:“我去洗把脸”,向卫生间走去。他忍不住跟在后面抱住她,她打了个激灵,本能的自卫而撩起的凉水,洒在两人的手臂和脸上,顺着脖子流向她的乳沟。她咯咯地笑起来,他亲吻着她的面颊、抚摸着她的……她咬着他的耳垂,似乎拍别人听到那样小声问:“你想我了吗?”

他“嗯、嗯”的点着头……

两人对视着,很快就不能自持了……

……

他们商量好了,等秦歆仁毕业式一结束,两人就回国,先到南京结婚、旅游观光,然后去吉隆坡,拜见他的岳父大人。也许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多磨,也许该感叹时局的纷乱之态,计划赶不上变化:韩妏仪回到母校仅一个月,就给他发来一封信,信中说:“……也许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回到了吉隆坡,因为祖父病危,我必须立刻回去!”

“她没有邀请自己一同去?”秦歆仁心里有些纠结,担心会有变故。毕业后,只得一个人返回南京。当他再度回到美国深造,韩妏仪与他商议:就在在美国结婚,他欣然同意。

在婚礼上,有女生追问秦歆仁:“你喜欢韩妏仪什么?”他回答:“因为我喜欢喝酒……”大家都认为这是风马牛式的回答,就接着再问。他回答:“她笑起来的两个酒窝,总能让我陶醉”。几乎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没想到,一向古板正襟的他,也有这样的幽默。又有女生追问韩妏仪:你们俩是谁追谁的,大家也跟着起哄。韩妏仪说:是我!他年岁大,面相老,有自卑感,我不主动,就会失去他。她还把雇请女同学勾引他,考验他是否忠诚的故事,讲给大家听,大家都哄哄然了。有男生当场问秦歆仁:“你那天,真的不知道是她设套,在考验你?”

“一开始我不知道,当她要挽我的胳膊,我就想到了。都是成年人了,哪有互不了解,大姑娘家的,大白天就挽陌生男人的胳膊?太假了。你要考验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卷。”韩妏仪听了,呆立了一会儿。至此,她才进一步了解了丈夫:他表面憨厚老实,不善言谈,一副“好好先生”的脾气,其实,哼……心眼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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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10:13
第三节 看房

常英原属于湛江市的一个县,从一九五七年下半年开始,铁道部、煤炭部、建工部、水电部等有关部门,配合石油部从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紧急征调精兵强将、生产骨干达十六万人,参加常英的人造石油大会战。不久又在县城设立“油城工矿区”,以及“区工委”,作为由县过度到“市”的临时行政机构。工矿区成立后,最紧急的一项工作,是为这十几万人的建设大军安排住所。为此,区工委分四步走:第一是原县委所属各机关搬进草棚办公,腾出办公楼,先后解决了六百多名干部、工程技术人员的住房困难。第二是尽快分散、安排到附近农村去住,即使这样也挤拥不堪,连上厕所都要排队。第三加紧速建大批临时性席棚和简易工房。第四是建筑正规、永久性的标准居民住房。

区工委还派出几十人到附近的乡村,临时征用民房,解决专家和高级技术人员的住房。一次,他们看上了黄泥塘村一处大院子中,两套相邻的房子,一套三小室、一套两大室,但面积差不多,条件也相仿。区工委刘书记来看过后,表示满意,指定那套小三室的作为秦歆仁临时住所,另一套两大室,是留给本溪矿务局一位工程师的。因为秦歆仁常外出勘察,无暇兼顾,韩妏仪就领着七岁的女儿来看房子,认为“还可以”,便等丈夫回来就搬家。

当秦歆仁回来后,一家三口人再来看房子,发现那套小三室已经住上人家了。韩妏仪不满地问那家的女主人:“这是分给我们住的,你怎么住进来的?”

“我……我,矿上的领导说,本溪的那位工程师不来了,就让我们住在这里的。”

“那,这套屋子里的两个木箱子,挂衣架,还有几卷矿区地图和图纸,都是新绘制的。还有那些绘图用具,哪里去了?”

“不,不知道”,女主人显然有点慌了,她向外一指:“你去看看那边的房子,好像里面是有木箱子的。”

韩妏仪连忙赶过去,隔着窗户往里看,果然有两个木箱子,三只腿的挂衣架,竟然斜靠在墙角。韩妏仪不满地大声说:“这种衣架斜着放,会变形的,谁……”

秦歆仁连忙制止她道:“算了,反正在这里也仅仅是临时的,别太计较了。”

韩妏仪嘟囔着:“不行,我得问问,是谁把我的东西搬到那边去的?”她又去问女主人:“那套房子的钥匙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你去问矿区的领导吧!”

秦歆仁强拉着妻子往外走:“走吧、走吧。”

第二天中午,韩妏仪借午休,找到区工委住房科的辛科长,问他:“辛科长,你那天领我去看的那套三小室的房子,怎么有人住进去了?”

“哦?不会吧?”他翻看着一个本子:“你看,这上登记的是,三天前,我让小邵带着钥匙领着司机老唐,让他帮老唐住到那套两大室的,这没错。”

“其实,谁住哪一套并不重要。我昨天和老秦去看房子,老秦绘制的那几十份图纸,随便被放在那套两大室里,我担心受潮,或被虫蛀鼠咬。这些图纸都是标明了矿石的含油量,每一张为一个级别,是一张分布图。最高的级别是含油量为百分之十八的,这是应该是最先被开采的,也是马上就要用的图纸。这些图纸是老秦在白茅草的工棚里,在昏暗的马提灯下,花费三个多月心血的成果,眼睛都看坏了……怎么就……”

辛科长坐不住了,抓起一个旧军用挎包说:“走!去看看。”

“不行,还有病人等着我呐。”

“我陪你一起去请假,什么事也不如勘探图纸的事情重要,对此,刘书记早有交代。”辛科长边走边说:“刘书记曾在一次会议上表扬你,说你在县卫生院仅靠三盏煤油灯,给申副处长做阑尾炎手术,获得成功,连省城医务界都感动了。”新科长在讨好她,意在缓解她的不满情绪

晚上,秦歆仁回到家里,妻子又提起搬家的事情:“要搬家的那套房子,弄清了,是唐司机的妻子,欺骗房管科新来的小邵不知情,私自搬进分给咱们的那套三小间的……”

“这个唐司机啊,我不但认识,还挺熟,几次坐过他开的车出差、办事。他人不错,很爽朗的,是抗美援朝英雄。这次他调来参加大会战,还带来一新辆卡车,区工委对他比较重视。将来运送矿石,需要大批的卡车,长春一汽准备支援咱们一批新车。所以区工委准备成立一个汽车修理厂,让他负责技术。他家人口多,老少三代六口人,住两间不方便。咱们这,孩子一间,咱俩一间,不是也很好吗。”

“那你看书、绘图就都不方便了。”

“搬过去,我就不在家里绘图了。其实,也就暂时在那里过度几个月……”

妻子有些高兴了,问:“就几个月?到底是几个月?”

“呵呵,那边,在拐角头村那边,要盖几万套房子咧……”

没容他说完,妻子就失望地说:“嗨,那得几年才盖完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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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10:14
第四节 老唐夫妻

秦歆仁所提到的唐司机,名叫唐劲勇,祖籍山东莱州,八、九岁时就随父亲闯关东。十四岁时在日本驻东北的居留民团里跑街,不久被日本人的汽车行招为“洗车走”,后来成为日本修车师傅的“搭把手”,其实就是日本师傅修车时,他在一边帮着递递钳子、拿拿油壶、打打杂什么的。由于他聪明、肯吃苦受累,还眼里有活,也不闲着,不久就跟着学会了修汽车。日本师傅也乐的图清闲,放手的让他修起来。修好车了,总要试试能不能开呀,于是他又学会了开汽车,而且技术还不错。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杜聿明的部队进驻东北,他因出色的修车技术被征用,这样,他又精通了修美国汽车,所以,给予他很高的待遇。不久因地下党的策反,他秘密加入了中共军队,林彪部队占领东北后,他又摸索着学会修理苏联汽车。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他被紧急征调入朝,运送弹药给养。因为苏联答应的飞机,迟迟没有兑现,中方部队损失巨大。入朝作战总部下令用木头做成两个飞机的架子,上面扎满树枝树叶,让唐劲勇他们在前面十几米外栓绳子,开车拉着飞机架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缓慢的行驶着,掩护大部队从侧面迂回穿插。美军战机误以为是苏联军机,于是就狂轰滥炸起来,志愿军炮兵在四处山洞口射击美军飞机,让美军战机几下里顾不住。当美军发觉上当后,大部队已经越过美军的封锁线,正朝预定的目标前进。

此次诱骗美军行动,以最小的代价,换得大部队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战略上的突围。在代价方面:中国征召的十几名高级木工,两名开假飞机的汽车驾驶员,以及三十多名朝方民工,除四人外,全部遇难。仅存的这四人,包括唐劲勇在内,也都受了重伤。他家的“压箱子底儿”宝贝,就是当年朝鲜人民军奖励他的厚厚一沓朝鲜币(在朝鲜没时间花)、一枚纯银的、背面有朝鲜文字的二级国旗勋章(彭德怀被授予一级国旗勋章),中国政府授予的镀金和平万岁勋章,以及授勋证书。他一高兴,就喜欢哼着:“飞吧、飞吧,英雄的小嘎斯”。

一九五八年一月,石油部在本溪矿务局征调司机,支援常英石油大会战,唐劲勇以“抗美援朝战斗英雄”的荣誉、修车技术全面、开车技术过硬,被列入首选名单中的第一批,开赴南下行列。

唐劲勇的第一位妻子,在他被地下党秘密策反,又秘密离家后,就失踪了,留给唐劲勇父母的是两个孩子,一个不到四岁,一个才两岁。对于她的失踪,有许多传言:有的说是跟日本车行的老板跑了,有的说是被苏军士兵强奸后杀害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国民党军队,为报复老唐的“叛逃”,给抓走了……但都无法证实,至今仍然是个谜。

唐劲勇的第二任,也就是现在的妻子米鸽鸽,是他战友的妹妹。米鸽鸽虽然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但并没有种过田,小时上过几年学,这在当时的湖北农村是不多见的。十来岁跟随在武汉做小生意的大哥生活,帮着照看大哥的孩子、洗洗涮涮的。过了三、四年,她就长得出落水灵了,大哥想把她嫁人,也说好了人家,大哥意外病逝,人家又不愿意了,她只好回到乡下,陪着母亲在镇上摆摊卖麻糖。

在唐劲勇受重伤,被接回国内救治时,他成为“最可爱的人”中的最可爱的人。那时,通过报纸宣传、电台广播,到医院看望、献花、表达爱慕之意的姑娘,甚至还有为他治疗的医生、护士,让他看花了眼。但是前妻莫名的失踪,给他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既无法选择其中的某一位,又不敢贸然接受。在朝鲜和他的并肩开车的战友米牢靠,以前就想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他听了很高兴,答应等回国后先见个面。

到他住院治疗时,米牢靠看见那些献殷勤姑娘们,争先恐后的来来往往就生气,干脆把妹妹从湖北乡下接到医院,为他陪床,端屎端尿,帮着翻身换衣、洗洗涮涮的,啥都干。一个大姑娘家的,能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部队的首长来看望他时,还“表扬”他有福气。唐劲勇看到她既识字、又勤快,长得也不错,身材高挑,性格还开朗,笑起来,那简直就是一连串银铃般的清脆声,又是战友的妹妹,怎么说,也比没有这层关系的陌生妹子,靠得住吧,于是就同意了。结婚后,她果然对老唐照顾得很周到,对他前妻的两个孩子也视如亲生,接来一起生活,还把自己的独居母亲也接到身边,孝敬百般、颐养天年。那时老唐技术好,收入高,还有津贴,特别是那道政治光环,让许多人羡慕不已。不久她就生了一个大胖丫头,她成为全职煮妇,把这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一家人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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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11:01
第五节 搬家

星期天,辛科长带着人,协助秦歆仁搬家。有“见人熟”之雅的唐司机也过来帮着搬搬抬抬的:“秦总工程师啊,你家东西真多,而书是最多的,还有这个大圆球,我可是第一次见到。”

“哦,那是地球仪,那是她家国外亲戚送的,既可以当装饰摆设,也可以教孩子学知识,还有助于我工作上作参考。”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归置完。唐司机的妻子米鸽鸽过来,对他们一家三口说:“过去吃饭吧,都做好了……”

秦歆仁和妻子愣了,原本洗洗手,要出去吃饭呢。妻子忙说:“不了、不了。”

唐司机也过来劝说:“一定要来,就等于你们成全我,让我有个热闹的机会。”

韩妏仪倒是觉得不好意思了,还是摆着手拒绝。

人高马大的唐司机,愣是拽起秦歆仁的胳膊,就往外拖,韩妏仪不得不领着孩子跟过去。

唐司机还真有办法,他卸下一块门板,搭在垫高的两个大凳子上,成为一个大桌子,两家九口人坐在门板的两边。老秦夫妇先问候了米鸽鸽的老母亲,然后看了看门板上的饭菜,老秦对唐司机说:“我回去拿瓶酒……”

“酒?有哇,这不是酒嘛?”老唐伸手一指。

“我拿来的酒,你可能没有喝过。”

“哦?那我得尝尝。”直爽的老唐笑了。

一会儿,老秦提溜着个兜子来,里面五颜六色的瓶子好几个,他一个瓶子、一个瓶子的往外拿:“这是让大妈尝尝的外国酒……这是咱俩喝得苏联酒,这是……”他把兜子交给妻子:“你来分配吧……”

韩妏仪接过兜子:“弟妹,这是给你喝的,这是给孩子们喝的饮料……”

“嫂子,我可不会喝酒。”米鸽鸽推让着,不肯接受。虽然她叫韩妏仪“嫂子”,其实她比韩妏仪还大两岁。
“你要不喝,我也不喝了。”
老唐一听,马上说:“她的确不会,也没喝过,不过这次,一定要喝的。”他对妻子命令道:“听见没有?喝!”说完就哈哈的笑起来。

“好,好!那就一点点,一点点。”她抿了一小口,辣的张着嘴,“哈……哈……”的出着气。她给老秦的女儿眸眸夹了一块鱼,眸眸说:“婶婶,我爸爸最爱吃鱼,你怎么不给我爸爸夹鱼?”

韩妏仪立刻说道:“小孩子,不许乱说话,以前不是说过你了吗……”

“是吗?那好呀,”老唐高兴了:“我常去海边给总公司、县里,还有卫生院、苏联专家组拉鱼,有机会就送你两条。”

“有一条要说明的是,你可不能违反规章纪律;第二条是,我要付钱的。”老秦说着,又劝酒:“来!喝呀。”

“我修过苏联的车,嘎斯—MM型的,还有63型的卡车,但没喝过苏联的酒,这是第一次,劲真大呀。”

老秦和老唐边喝着,边聊着。老秦酒后话就多了:“上次在北京开会,与苏联专家坐在一起,他听说我是南京人,就要我陪他去南京玩玩儿。可我哪有时间呀,他就找部里外宾接待处的老陈说情。老陈对我说,既然人家有要求,事儿又不大,就答应了吧。我还是不想,他就说,这也是任务,还是政治任务,陪好苏联专家,在北京各部门也是常有的事。我只得从命。后来那个专家,就要送我一瓶伏特加,我没接受……”


“那咋不要?礼尚往来嘛,唉……”老唐遗憾的叹道。

“主要是没法拿,让别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这回他跟省委的熊副书记来咱常英指导工作,给我送了一箱伏特加,我拿回来两瓶……”

老唐则用筷子指着菜碗,逐一介绍:“这是她老家,湖北的特产:松木熏香腊肉、这是糍粑、这是我打得猎……”

“哦,你还会打猎?”秦歆仁意外了。

“哪里呀,他吹牛。他夜里开车,车灯照得野山鸡不会飞了,开过去压死的。不过味道倒是蛮好的。”米鸽鸽有些得意。

秦歆仁夹过来一块肉:“嗯……”他拉长了声调:“好吃!”然后问:“谁的手艺?”

“腊肉是我妈妈做的,其他都是我……我做的不好,你们就凑合吃吧。”

“老人家,谢谢你啊。高寿了?”

“我呀,快七十了。”

“看着,身体挺好的。”韩妏仪关心的说。

“不行了,一身都是病。”老太太慈眉善目地矜持着,摇摇头。

韩妏仪吃过许多地方的美食,但是这种腊肉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还真没吃品尝过,觉得挺好吃的。那个糍粑切成小块,可以分别蘸着糖、芝麻盐、辣椒末、香腐乳,能吃出不同的味道,真美!

“嫂子,我给你换一双筷子吧?”米鸽鸽给她夹了一块野山鸡肉。

大家都愣了,看着米鸽鸽,不知她说的是啥意思。

“我看嫂子的筷子,像蜻蜓的尾巴点水,不肯夹菜,是不是筷子不好使?”

大家都笑了。韩妏仪觉得,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她就敢这样开玩笑,有意思,也令人费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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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11:10
第六节 睦邻

两家比邻而居,关系日渐融洽。但米鸽鸽总爱问丈夫一些对比的话。比如她问:“我做饭好吃,还是人家做的好吃?”

“这不好说,比如湖北菜,你做的好吃,南方菜还是人家嫂子做的有味儿。”

“那……我漂亮,还是人家漂亮?”

“人家嫂子漂亮!”老唐心直口快,不打马虎谎。这时,米鸽鸽就撅嘴扭头的不舒服了:“那我还比她高出一块砖头呢……”

“你又夸张,充其量你比嫂子也高不出一寸。一块砖有多厚,快两寸了。”

米鸽鸽不说话了。

“你哪都好,就是小心眼,爱攀比,吃的喝的用的,你啥不跟人家比?你比得起嫂子吗,人家是在美国上的大学,是治热带病、雷击病的专家。这可不是瞎说的,人家在国外是有证书、有奖状、有专门的文章在外国书本上印着一篇一篇的呢。本来广州的省里几家大医院抢着要留下,还是省长陶铸为照顾夫妻生活,特别批准的,并且还批准有专家津贴的。这些,你比得起吗?”

“那我还比她长得白呢。”

“哈哈、哈哈。”老唐每到这时,就开始犯浑乱说,指着妻子的裤裆:“你这儿一块儿,还比她黑呢。”

“去,去,去!没正行的臭流氓。”

老唐还是哈哈哈的大笑不止。

秦歆仁经常出差,每次回来,总要给两家的孩子们带回一些好东西,主要有三类,一是吃的,比如稀奇的土特产,少见的外地水果等;二是玩具,比如铁皮制的小鸡啄米、猴子翻单杠、上发条的小汽车、小飞机等;三是学习用具,比如玻璃做的蘸水笔,笔杆中间是空的,被注入不同颜色的水,写起字来彩色的水来回晃动,格外有趣儿,让那些没见过的同学,羡慕死了。

米鸽鸽的母亲有老年性常见病,心脏病、脑血管疾病,骨质酥松等,有时不是这疼,就是那肿的。韩妏仪下班回来后,经常过去给老太太检查身体,发现有啥毛病,及时从卫生院开出药方,并把药带回来,亲自给她服下,让米鸽鸽很是感动。

秦家两口子都有不错的工作,又收入高,人口少,因此生活宽裕。此外,韩妏仪在海外有众多的至亲、外戚、友人和同学,对她都挺关心的,经常寄来一些东西来。那些东西五花八门,从袜子到围巾、披肩,从指甲刀到耳环……当然,最多的还是食品。而向她寄食品最多的,是她的父亲和帮她经营产业的大哥,以及二哥和她的舅舅。有些吃的吃不过来,有些物品用不着,她也经常分享与老唐一家。

由于老秦常出差,遇到下雨刮风的,老唐总是同时关照两家,帮着关窗关门、疏通院子里的积水。遇到刮台风,单位会组织小青年,协助将家属转至安全的大体育馆里,这时老唐会不顾一切催促“嫂子”和“侄女”,赶快跟随小青年们离开,自己做善后处理。台风过后,老唐就得上房修理两家的房顶,以及更换被狂风刮坏的窗户玻璃,修修门把手什么的。

老唐虽说工资高、津贴也高、还有荣誉军人伤残补助,但人口多、岳母有病、三个孩子要上学,加之每月还要给东北的老人寄些养老费,三三四四的一分摊,日子过得就紧巴了。
有一次,老唐问妻子:“我这两天出车,顾不到家,咱妈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头早就不疼了。现在腰和腿还有点不好,嫂子说再吃几天的药,多活动活动,也就没事了。但,我就怕妈再……”

老唐打断妻子的话:“我说句也许你不爱听的话,咱妈的病,一多半是你给吓唬的,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干。人家嫂子都说了好几次了:适当的运动是治疗老年病最好的药方。咱妈也想着走动走动,就是你不让,还吓唬她。要是早些像嫂子说的那样,早上出去溜溜,晚饭后慢慢走走,好的会更快。以后你要听嫂子的,别自作主张,又不懂科学……”

米鸽鸽最不喜欢听丈夫夸奖韩妏仪,于是说:“你今天是咋啦?没喝多,就是吃枪药了。有啥事你就直说,别拐三转四的囔搡人。”

“嘿嘿,我想让你参加‘家属工’,每天下午干半天,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十几块的……”

“那都干些啥呀?”

“咱们这儿不是在修铁路吗,需要大量的垫枕木的石子儿。你要是去了,就和他们那些家属工,一块儿把大石头,砸成鸡蛋大小的石块儿。有的娘儿们身高马大的,有力气,手头又快,一个月能挣二十好几块呢。”

米鸽鸽高兴了:“是吗?那我去。”她又皱眉头问:“怎么去呀?”

“这是第二次招人了,许多地方都贴出告示了,到后勤处报名就行,我明天一早就先去给你先报个名。你明天上午先把家里安顿好,让咱妈能先在家里走动走动练着。”

老唐想想,又说:“我一早一晚的,也不能闲着晃荡了,把院子北边那点地围起来,种点菜啥的,然后再养几只鸡、几只鸭。不到俩月,咱就能吃炒鸡蛋,烧鸭子。哈哈,馋死老苗、小马他们。”

“呵呵,没想到,你还有这两手哇。”她兴奋的吻了一下丈夫。马上又发起愁来:“那你都给它们喂啥呀?”

“这最好说了,买些稻糠,把种的菜叶子、菜根啥的,剁吧剁吧混合稻糠和麸子,喂鸡喂鸭。以后的淘米水、洗菜水、剩饭剩菜、剩粥菜汤的,就都不要扔了,怪可惜的……”
“留着淘米水干嘛呀?”米鸽鸽嘲笑起来。

“你听我说嘛,我隔几天,就开车顺便从莲河沟拉几盆河边的肥泥来,倒在院子里,再把淘米水、洗菜水浇在泥上,过几天用铁锹翻开,里面会有许多爬动的蚯蚓和其他小虫子,小鸡可爱吃了,长得又快,下蛋也多。还有那些河沟水渠里的小鱼小虾、水虫子、小蝌蚪,捞来喂鸡鸭。每天只在晚上临睡前,給鸡鸭喂一次有粮食的饲料,比如谷糠、麸子、玉米,或者是发霉的米、面,以及玉米面和菜叶混合的喂,很省钱的。”

“你这是跟谁学的?以前咋没听你说过呐?”

“当司机的,载客拉脚,遇到的人多了去了,开着车就听人家吹牛瞎侃,就知道了呗。”

“原来是道听途说呀……”她憋着嘴,头扭向一边。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下班后,老唐就整理起小院子。然后再到房东和附近几户老农家借农具、水桶、粪箕什么的。此前,他们曾求助老唐,开车顺便拉些石子儿沙子,梁木檩条、白灰砖头、农副产品、水果菜秧什么的。谁知今后还会有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有求于老唐师傅拉脚,于是纷纷来帮忙。有的人还亲自过来帮着刨地、栽秧,有的人送来鸡苗和小鸭子,还有的人带来自家的竹条木棍,协助捆扎篱笆。仅两三天的功夫,一个像模像样的菜园子,一个鸡鸣鸭叫的小禽舍,就展现出来。秦歆仁出差回来,还以为走错了地方,竟然不敢迈进大院子。

米鸽鸽的母亲也很高兴,没事了就在院子里走走看看的,帮着轰鸟,免得菜苗被飞鸟吃了。房东大婶也挺有意思的,拿来一根长竹竿,上面绑着一块红布条,交给老太太,对她说:只要飞鸟一来,你就晃动竹竿,吓跑它们。就像韩妏仪说的那样,不到一个月,这老太太竟然可以快步疾走,还帮助分担家务,饭量也大增。米鸽鸽每天都乐呵呵地看着母亲,帮着她锻炼,不久,她就申请改为上全天班的“家属工”了。

每天天刚亮,老唐一起床,也不洗漱,就直奔菜园子。米鸽鸽叠好被子,收拾好家务,不做早饭,先来菜园子看看,是否又有新的嫩芽出土了,菜花开了没有,小鸡长出新的羽毛了没有,鸭子看见主人来了,就噶、噶、噶的跩着步子在欢迎……总之每天都有新的惊喜,夫妻俩也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这天一大早,老唐就嘟囔着说:“我算是把老苗得罪透了,它还在跟我赌气。”

米鸽鸽问:“为啥呀?又呛呛起来了?”

老唐一指:“你看!别的都十几片叶子了,它还是‘三叶黄’呢,不是最老的、三片叶的老苗吗。”

米鸽鸽恍然大悟:“我以为你说的是厂里的那个老苗呢。那你为什么得罪它了?”

“我帮它松土,可能是刨断了它的根了。”

他又从侧面看见一个白白的嫩茎,竟然拱起那么大的一个土块,好奇的招呼妻子来看,米鸽鸽不认识这是什么菜苗,就问丈夫,在她的心目中,丈夫就是一个百事通。老唐笑笑,面对妻子的疑问眼神,还是笑笑。然后说:“现在不告诉你,等它开了花,给你一个惊喜”。其实,老唐也不知道,他想等问了房东,再向妻子炫耀。

“我帮它快点长”,老唐把那个土块拨开,霎时,两人一起笑了,原来那个嫩茎芽,被土块压得平面着长,不但形状、连中间的那个突出的红点,也极像女人的乳房,老唐刚伸出手,妻子就制止说:“别动!一动就长不好了。”

“我种的,还不能摸摸?”其实不是他种的,谁知是那个村民帮他种的。

“你种的也不能!”妻子很坚决:“就像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刚发育,男人能随便摸吗?”

“我就非要……”老唐把双手伸向妻子胸部的衣服里去捣乱,米鸽鸽笑得前俯后仰,她弯腰抱住老唐的两手,小声说:“别闹、别闹,妈来了……”

刚才的那一幕,被老太太看个真切切,可是她像没看见一样,走过来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俩说的:“今天没啥事,也不用浇水,看这天,中午就会下雨。”

米鸽鸽突然惊叫起来:“妈妈……”她转向丈夫:“妈能弯腰了……”

只见老太太蹲在田埂上,拔拔草,然后站起来,又到另一处弯腰捡起土里的石块扔出去。

米鸽鸽过来低头凑近母亲问:“妈,你啥时候能弯腰的?”老太太头也不回:“有好几天了。这还要感谢人家韩大夫。你们忙,快去做饭吧。”

“那好,妈您悠着点,别累着了,啊!”老唐拉起米鸽鸽就往回走。进到卧室他就插上门,抱着妻子就啃起来……米鸽鸽问:“你这人咋这样?刚起床时,你咋不来呢?丢人背兴的,还叫妈给看见了。”

“你管不着”,老唐耍起赖了“我的,我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米鸽鸽被他胳肢的笑个不停……
……
不久,还有一件让米鸽鸽高兴的事,也让她在心理得到满足:她家养的鸡开始下蛋,不时的送给老秦家一些。每次送鸡蛋、鸭蛋,她都格外夸张地述说,她家的鸡蛋鸭蛋如何与众不同、如何特别的有营养和味道的鲜美,外面的价格如何昂贵。韩妏仪听了只是笑笑,而她则在这笑笑中,却觉得格外地气顺了,头也抬起来了:我不只是吃你家的,也让你家……后来又杀鸡杀鸭的,常常放下门板,两家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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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22:02
第七节 隔阂

就像老话说的那样,锅勺哪能不碰锅沿的,老秦和老唐两家,也常有些小的摩擦、小矛盾,主要还是由孩子引起的。

韩妏仪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结婚前就怀上的。不到两年又生下龙凤胎。三年后回国时,父母亲一致要求她把孩子都留下来,一旦国内有变动,两口子可以便捷的返回吉隆坡。韩妏仪舍不得,好说歹说,只得把双胞胎中的女儿带回国内,并给她起了个小名,叫“眸眸”,既期盼和形容女儿漂亮,又喻示:她是父母的心头肉、眼珠子。

从西北调来的工人不了解南方的生活习惯,常有误食木薯中毒事件。有一次就严重了,竟然误食落地的荔枝中毒,造成两人死亡、七人住院。韩妏仪要连夜将重症患者送往广州治疗,那天老秦也在外出差,无人照料女儿。县卫生院派小于护士来到秦家,准备把眸眸接到院长家里住两天。米鸽鸽知道了,说啥也不让接走,一定要留在自己家里照顾,还说了许多诚恳的安慰话。小于护士无奈,只得无功而返。

两天后韩妏仪回到家,关切地问女儿:“你在婶婶家好吗?”

“不好!”眸眸嘟着小嘴,坚决地回答。

韩妏仪惊讶了:“为什么?婶婶对你不好吗?”

“好!”

“奶奶对你不好吗?”

“好!”

“那你为什么说不好?”

“有时好,有时不好。吃饭之前,婶婶先让妞妞在厨房吃,然后才和我们一起吃。分花生时,说我和妞妞都是五十个,可是妞妞的花生个大,我的小。分糖果,给我的两颗糖,和妞妞的不一样,我的糖果上的糖纸,是后来又包上去的,皱皱巴巴的,那糖果还是你送给妞妞的呢……我再也不去她家住了……”

“呦,小大人儿,你观察的还挺细心……婶婶怎样对你好?”

“给我洗脸、洗脚,梳头,扎辫子,还给我脸上擦香香油。”

“奶奶怎么对你好了?”
“吃饭时,奶奶给我夹菜,是有肉的,婶婶给我夹菜,没肉。”

“你不是不爱吃肉吗?”

“奶奶给我夹的是瘦肉,我爱吃。”

“我们两家是好邻居,你和妞妞是好伙伴,所以,你刚才说的话,一定不要对任何人说,也不要对爸爸说,听到了吗?”

“为什么也不能对爸爸说?”
“爸爸工作很重要、也很忙,他听了你说的,会担心你,会影响他工作。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有一天放学后,眸眸独自在家看小画书,米鸽鸽的小女儿妞妞,和眸眸同岁,来找她出去玩跳皮筋儿。眸眸说:“我不去!我还要看《神笔马良》呐,看完画书,还要写作业。”
米鸽鸽的两个儿子也跟着进来了,大儿子小强对眸眸说:“咦,让我看看”。

“不!我先看,你后看。因为这是我家的,是我爷爷从南京寄来的。”

小强把手里的飞机放到桌子上,说:“我用飞机跟你换。”

“我才不稀罕呐,这飞机是我姥爷从吉隆坡寄来的,我爸爸又送给你家的。你家好多好多的玩具,还有你吃的牛肉罐头、鱼腊肠、外国布丁,都是我爸爸送给你家的。”

“你不换,我还不稀罕呐。”他趁眸眸不在意了,伸手就抢,眸眸本能的双手按住画书,只听“嘶啦”的一声,画书被扯破了,眸眸立刻大哭起来:“你没良心,玩我家的飞机,还撕我的画书。呜,呜,呜……”并且向前走去,推了他一把:“你出去!别来我家。”

小强把手里的那两张画页扔到地上,生气地说:“你才没良心呐,吃我家的鸡蛋,我爸爸送得带鱼,还不让看那破画书。”他反推了眸眸一下,眸眸没站稳,身子一歪,脸磕在桌子上,眸眸更是大哭不止。

小哥俩吓得跑出去了,妞妞则跑出去向姥姥告状。姥姥发现她脸上有血,也有些害怕,就连忙出去找房东求助。老太太刚走,米鸽鸽就回来了,听见哭声,就过去看看。眸眸哭着说:“婶婶,小强撕我的画书,还推我……”

米鸽鸽一面给她擦血,一面哄她。问清了事由,便出去拽着小强的耳朵,给提溜到眸眸面前,用竹条打儿子,小强笑着说:“不疼!不疼!就是不疼!”

这可给米鸽鸽气坏了,她真的狠下心,狠狠的抽打起来,小强疼的左躲右闪的,哇哇大哭,米鸽鸽一歇手,他就哭着跑出去了。

房东儿媳妇来了,和米鸽鸽一同把眸眸送到卫生院。

晚上,韩妏仪带着眸眸回到家里,插上门。眸眸的颧骨上包着药棉纱布,眼睛哭肿了,她不再哭了。韩妏仪却搂着眸眸独自哭起来。

唐劲勇下班后,听完妻子的述说,立刻来敲门:“嫂子,我来看看孩子……你开门呀。”

屋里没有回答,有的只是韩妏仪的哭声。唐劲勇则不停地敲门,米鸽鸽过来小声说:“我已经劝过两次了,就是不开门。”

唐劲勇还是敲门哀求。韩妏仪不得不哭着说:“唐师傅,我难道在自己家里,连哭得权利都没有了吗?我哭的是,老秦回来后,我怎样向他交代?我回国前,我的父母亲和哥嫂他们都不同意我把孩子带回国内。可我舍不得她,我爱她,她才六、七岁呀,要是破了相,那怎么办呐?我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我请求你,你给我一点哭得自由吧……”

老唐听了,默默地擦着眼泪,低着头走回自己家里。

他和蔼的仔细问儿子来龙去脉,小强由恐惧到慢慢的放松了,一五一十地回答爸爸的问话。老唐突然抓住小强的脖领子,拽到里屋,插上门,脱掉他的裤子,把他绑在一个大凳子上,解下自己的宽皮带,握住皮带的两头,冲着他的屁股,狠狠的抽起来。他抽一下,小强高喊一声,呻吟不止,他喘一声,歇一会儿,就这样往复循环着。

这回轮到米鸽鸽敲门哀求了:“他爸,我已经打过孩子了……”一会儿,她又敲门:“老唐,你没看到吗,他屁股上有我打过的血道子……”

过了一会儿,她急了,使劲的、不停的拍打着门:“老唐……唐劲勇!你……开……开……门”,她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她的哀求。

老唐信奉“棒打出孝子”的说教,因为他自己,就是父亲严打出来的,自己成年后,也很孝顺父母。他还是抽一下,小强高喊一声,呻吟不止,他喘一声,歇一会儿……
米鸽鸽又去求母亲:“妈,你去劝劝他,他听你的……”

老太太面无表情,冷冷的摇摇头。她哭了:“妈,我给你跪下了,他会把孩子打坏的,还是要由我们花钱看病的,要是打残了可怎么办?你去劝劝他吧!”
老太太扭过头去,慢慢的走了,走到菜园子里去了。

她坐在那里,默默地流泪。皮带声、哭喊声、喘气声,声声入耳,字字扎心。她也呜呜的哭起来。哭着哭着,她忽然想到,谁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最狠心的女人了……因为那边,韩妏仪的哭声没有了,她一定听到了这边打孩子的声音。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只有她,才能阻止丈夫的野蛮行为。可是她,她就是不出来劝劝……以后,我再也不送鸡蛋给她了。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想去求韩妏仪,走到门口,母亲恰好回来了,严肃的、冷冷的训斥道:“回去!”她还从来没见到过母亲这样冷冽的表情,呆呆的站在那里。

韩妏仪哭累了,也哭干了眼泪。怀里的女儿睡着了,她轻轻的把女儿抱到床上。

韩妏仪听到了那边打孩子的声音,她认为这是最无道、最野蛮的教育方式,也是给自己找的难堪:你要打孩子,完全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打……那么好了,你要打,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要是去劝,你也会有道理为难我的……

这次事件,给两家都留下心里上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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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4 22:07
第八节 救命

男孩子就是淘气,特别是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有时淘气的好笑,有时可气,而有时就很危险。

常英地处雷州半岛,那里打雷极多,常有打雷击伤人、甚至致死的悲剧。在这里所有的学校,老师向学生讲解避雷知识,是必修课,从小学一年级,一直讲到小学毕业,可是孩子们一淘气就忘记了。

有一天下着小雨,作为孩子头儿的小强带着弟弟,和几个村民的孩子,玩儿“看谁跑得快”,从竹林边上,跑到一棵大榕树下,谁身上淋的雨水少,谁就赢了。小强快跑到榕树下,突然一个猛雷打来,小强倒地乱翻打滚,口里还呻吟着。村民的孩子四处奔走,有的去找家长求助,有的去找小强的妈妈,还有的去找担架。当米鸽鸽赶来时,村民已经把小强抬到担架上,她看到小强脸色发白,嘴里流着黄色的口水,眼睛发红,身上还有一些淤血的红道子。村民问她:“去卫生院,还是新设立的医院?”

米鸽鸽因不想见到韩妏仪,咬咬牙,心一横,宁可舍近求远,也要:“去医院!”

到了医院,护士找来了副院长。副院长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身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白口罩,立即进行诊断,当即决定:必须住院救治。护士到门外对米鸽鸽说:“副院长请家属放心,医院对救治雷击很有经验和信心,也请家属配合治疗,暂时回避,免得担心,干扰治疗。”

米鸽鸽觉得也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和老人,丈夫回家后还要忙着菜地、喂鸡喂鸭。于是就回去了。

吃过晚饭,米鸽鸽和丈夫一同来到医院,在安静、宽敞、明亮的病房里,被剃了光头的小强已经睡着了,他的面色好多了,身上的淤血处都缠上了绷带。

一个星期后,老唐接到通知,便和妻子去接小强出院。护士陪着老唐办理出院手续,米鸽鸽则陪在儿子的身边,看着他红润的脸庞,嬉戏蹦跳,她绷住脸子,训斥道:“病还没好完全,就又开始淘气!”

小强立刻呆立的站住了。

这时,她听到走廊里有护士喊:“副院长,有病人找你。”她马上出去,问护士:“副院长在哪?我要感谢她。”

护士指着走近的女大夫说:“这就是我们副院长,小强的主治医师。”她上去就握住女医师的手:“谢谢你啊,副院长……”

副院长摘下口罩,露出了微笑的红唇白齿粉颊,米鸽鸽愣住了:“怎么是你……”她哽咽住了,低下头,擦着眼泪:“多亏了你……我家小强对不住你,你还这么认真、这么热心给他治病……”

“看你说的,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在医生的眼里,只有两个字,那就是:病人!”

原来,区工委和沈院长决定:为有效地利用并不宽裕的医疗资源,比如医疗设施设备,和医生护士的人员配置等项,医院建成后,把原来为村民服务的县医院、卫生院、附近的几个卫生所归还给村民,医院主要为工、矿区服务。但作为新任副院长的韩妏仪恰恰认为:正是为高效合理的利用医疗资源,才应该将县医院、县卫生院、附近的几个卫生所,撤并到新建医院里,医院对所有人开放。她的这一建议,在区工委的专门会议上讨论,获得高票通过,不久,卫生院就被搬空了。因前一阵子两家女人互不来往、互不说话,老唐一家并不知道这些情况。

此后,两家又恢复到以前的那种亲密关系,互相走动往来。孩子们也似乎懂事了,学会了礼貌和谦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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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梦花开   2015-11-15 19:42  金钱  +15   好文章
紫梦花开   2015-11-15 19:42  魅力  +15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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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5 19:44
昨天看了两章,今天又看了两章,觉得挺吸引人的,会继续关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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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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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5 20:03
第九节 攀比

米鸽鸽参加“家属工”后,不但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结识了许多相同身份的姐妹们,同时,还把她的一项嗜好——攀比,推进到一个新阶段、高层次。

因此,老唐也渐渐地忍受不了她的讲排场、乱花钱、瞎攀比:“你说你,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你铺摆的。总是跟别人比,这世界上有钱的人多了去了,你比得过来吗?有点钱了,你也自己花钱,给咱妈看病买药,别总找机会、想着法的让人家嫂子给垫医药费。”

“我不就是才买了几件衣裳、几瓶花露水吗,还有那两双鞋吗,花你的钱啦?”米鸽鸽理直气壮,瞪着丈夫:“不是我操持这个家,你能那么安心的一出车,就是几天的不回来?你那两个儿子,能长得那么壮实、那么董事听话吗?”

这一点是实情,米鸽鸽对他前妻的两个儿子,那是没的说,人见人夸。这也是米鸽鸽在老唐面前腰杆直,胆气壮的所在。老唐一下子就蔫儿了。

“我操持这个家,钱少,有钱少的过法,让你饿着了、还是孩子吃不饱了?钱多,有钱多安排。我站着不比别人矮,躺着不比别人短,走在大马路上,不比别人丑。你挣得也不比别人少,我要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前面露着肚脐眼、后面露着白膀子,一脸的锅灰烟子,你就舒服啦?光彩啦?我穿得不说是怎么漂亮吧,起码应该干净整洁,那是给你长脸面。一个大老爷们闯世面这么多年,连这点都不清楚……”她看老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暗自得意又接着说:“我算啥攀比,你看看人家,那大姑娘、小媳妇,吃的穿的用的,连说出的话,咂咂,那,那才叫攀比吶……”

老唐这才找到说话的机会:“她们是怎么攀比的,比如说大姑娘们吧?”

“在‘家属摊’里的姑娘们,早晚会转为正式工人,只不过目前要过度一阵子。因此,她们瞧不起我们,不和我们一起聊。不过,我们也知道,她们是最爱讲攀比的,讲究吃的、穿的,最讲究的是找对象,还有就是比谁的对象请看了几场电影了,逛了几次公园,请吃了几次饭、在什么馆子吃的。对象来家里看父母,拿的是什么礼物,那讲究可多了。”

“还有别的什么攀比的?”

“最能讲攀比的是一个从河北来的贾大姐,她的方式,你肯定没见过。因为大家都是从各地来的,吃不惯广东菜。她就会罩乎说广东菜如何美味,如果你没吃过的那样菜,她就罩乎的神乎其神,如何味道好,如何有营养,如何吃了还能生个大胖小子,没吃过的娘儿们,可羡慕她了。一旦她知道你吃过这样菜,就会反过来说,这道菜如何的一般,如何便宜,如何的没做熟,嚼不动。如果你问她:原来你是怎么说的?那她更有理了,她会说:刚开始吃,的确是那种感觉,吃多了,不就是一般了吗?总之,这里里外外的,都能显示她经多识广又有钱。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唐嬉皮笑脸的问:“有没有攀比和对象亲嘴、睡觉的那些事儿?”

米鸽鸽板着脸子:“你有点儿正行好不好?”她转了个口气说:“当姑娘的,一般都不会扯到这上来,怕丢人,毕竟是没结婚,有也不说,但私下里她们还能少了?至于一块儿睡觉?可能还不会吧。结了婚的小媳妇,有的会有这方面的攀比。不过她们最重要的攀比,是怎样在家里偷懒不干活,耍奸猾,怎样让丈夫伺候自己,怎样……”

老唐立刻就气愤了:“这还了得,哪有嫁了人,在家不干活的……你看我媳妇,没嫁过来,就干活,啥都干!我要遇到这样的儿媳妇,一脚踹出门去……离婚!”

“你也就遇到我让你享福了,哼!还不知足呢。等你儿子娶了媳妇不干活,你敢一脚踹出去?人家把你个糟老头子一脚踹出去,还差不多。”

“她敢!还反了她了。”老唐放声地豪迈之后,还不甘心,又问:“你们这帮娘儿们,怎样攀比?”

“呵呵”米鸽鸽笑过之后问:“你有完没完,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找哪个看上了的过过瘾?”

“你看你,想哪去了,这么不信任我,我和你结婚这些年来,有过这方面一丝一毫的况外吗?”

“那是我没抓住。你说,你出车有没有在路边看见漂亮姑娘要搭车,你就拉人家,乘机对人家的胸脯看几眼,再摸两把的,有没有过?”

老唐“嗯”了几次,说:“看是有的,绝对没摸过。再说,我也没那个胆呀。”老唐看见妻子正冷眼的盯着自己,想从自己的言语和表情中,抓到什么把柄。于是就打起官腔:“你不说就不说,别像审犯人似得看着我。我有好消息,也不告诉你。”说完就转身要走。

米鸽鸽一把拉住他,笑嘻嘻的问:“什么好消息?”

“不告诉你!”

“你先说是哪一方面的好消息,我才告诉你。”

“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我的。”老唐还在卖关子。

“嘻嘻,好、好。嗯……”她想了一会儿,问:“你要我说啥来着?”

“你个该死的,耍我那。我要你说说,你们娘儿们,怎么攀比和男人睡觉,睡的舒服不舒服的,那些争高斗低的事儿。”

米鸽鸽笑的前俯后仰,老唐莫名其妙地问:“你笑啥?”

“你先说好消息,然后我才告诉你那些你想要听的事儿。我要是不说,你打我,狠狠的打!”

老唐知道,妻子又在耍自己,因为结婚前,他就主动提出,无论如何,怎样吵架发脾气,绝不打女人。婚后,老唐发脾气,摔锅砸碗踢凳子的有过八、九次,硬是忍住了,没动妻子一个指头。所以现在老唐也就不计较了。他说:“先说你的好消息。咱们总公司面临大发展,中央和部里又拨款扩建扩招。总务处找我们老书记,认为你在家属摊砸石头干的不错,年纪也没过线,想把你作为家属工里面,第一批转为正式工,留在总务处先负责一个小组。向老书记打个招呼,要求看你的档案资料,原籍户籍和证明信、介绍信等,如果没有的,现在就重新建立……”

米鸽鸽打断他,兴奋地问:“真的?那工资长不长?”

“先不说这个,你听我说。老书记问我你有没有档案,我说:她是家属工,哪里有什么档案。现在咱们汽修厂也在扩建招人,我想把你留在汽修厂,学点技术,将来到哪都靠技术吃饭,不靠嘴皮子哄人。你说吶?”

米鸽鸽更加高兴了:“你为什么要我留在你们厂?”

“好让你随时监督我,不摸大姑娘的胸脯。”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对她说:“你最近要回湖北老家去开证明信,证明你的出身,学历,经历、老家的家庭情况,比如家庭成员的背景,等等。你看……”

“我可回不去,这一大家子,吃的、用的,啥都要靠我来操持……”

“那你就写信,让老家的亲戚,把这些证明信开了寄过来。不过千万别拖延了。”

“我还是想知道工资有多少?”

“我劝你先别太计较工资了,第一步是转正,第二步是学技术,这两方面好了,工资自然就会提高的。新进厂学徒的小青年,是十八块五。你到总务处学不到技术,目前主要是搞几处绿化种草种树,特别是苏联专家住的地方,要弄得好看一些。将来再干什么,就不知道了。据说那儿的工资给的最高,每月二十四块八,但很累,头顶太阳撅屁股干活。你没听一个笑话吗,干那种活要戴两顶草帽,一顶戴头上,另一顶呆在屁股上……”

“哈哈,戴屁股上?那能戴住嘛?一起身就……”

“你不带?当心连你的月经都嗮干了。”

“你怎么总是……”米鸽鸽气得不行,指了指隔壁老太太的房间:“小声点。”

老唐马上正襟危坐了:“听老书记说,在汽修厂的转正家属工,先学技术,目前暂时拿二十二元,其它的啥也没有,但总比小青年、学徒工多些吧?”

“我不管那些,我要拿二十四块八的,我不怕累、不怕脏,就怕拿钱少。谁也别笑话我,我也不怕被笑话。”

老唐又是嘻嘻笑了:“你听完我的好消息,就会不这样说了。”他见米鸽鸽那期盼的眼神,也就不兜圈子:“我已经通过政审,马上要提拔为技术副厂长,也就是第一副厂长……”
“你咋知道了?谁对你说的?”

“老书记呗。就这两三天,就会在总公司内部会议上宣布的。”

“那你的工资会长多少?”这是米鸽鸽最关心的。

“老书记说,工资待遇上,要从工人类,归并到干部类才能再提高。我从部队一转业,工资就一直是同行业最高,按工人技术级别套算,那是全国统一的最高——八级工,不能再高了,也没这个先例。所以,转业这么多年了,我的工资没有长一分钱,一直是一二0块二毛,加上荣誉军人伤残补助、地区津贴,最多也没有超过一百四十六块六。当然,这不包括出差补助和加班费,奖金也不是固定的每月都有。”

米鸽鸽连着两声“嗨”,一副失望的神情。

“你知足吧你。就这,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吗?两三年才长一次工资,那是要过五关、斩六将、多少暗斗内争、多少人情托起来的。老书记还向我透露一点口风,他快退休了,到时,宋厂长接替他,我如果干的好,那就是正厂长了。你留在厂里,我能让你吃亏吗?”

米鸽鸽立刻满脸的灿烂在向老唐飘洒。想想,她又说:“那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老书记的提拔和期待。你知道你的毛病吗?没有当领导的那种、那种……我说不好那些名词,反正就是那种当领导的派头。整天嘻嘻哈哈没正行,拿不起、放不下的,那谁听你的?谁服你管?光靠战斗英雄的牌子、耍威风、骂人,是当不好领导的。”

“呦呦,瞧你说的,好像你是组织部的部长似的,你也没当过领导,凭什么教训我?”

“那不一定,我是没机会。我在家属摊砸石子儿,比我年岁大的有,比我嗓门大的也有,比我力气大的还有,比我会耍奸蹭滑的也不少,但他们谁不服我,你打听打听?”

老唐不说话了,因为妻子说的虽然有些夸张,但多半是事实,他在外面出车也有些耳闻。想想,又说:“咱家很快就是名符其实的双职工户……不!是干部户了,那就是有身份的家庭,既要有威信,也要讲诚信。第一条就是,你要把嫂子垫付的那些医药费,全都还给人家。听到了没有?”

米鸽鸽立刻就答应了。老唐还是不放心,问她:“那你知道要还多少吗?”

米鸽鸽一怔,慢慢的摇摇头。老唐说:“至少要还的,是你在家属摊这几个月的辛苦,都白干了。”

米鸽鸽有点不相信,怯怯地问:“你都记下了?”

“没有全部的记,比如我出车在外没回来的那些,就没记,不过那是少部分的。”

米鸽鸽暗自盘算着:头两个月是干半天,每月也就十五、六块,接下来才是干全天的。可是家里总是有事请假的,没有一个月是干满月的,这……她估摸着,怎么也有八、九十块钱了,再加上他没有记下的那些,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一下子都还了,这日还怎么过?

老唐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就说:“咱们可以定个计划,每月还一部分,比如每月还二十元,半年也就差不多了。我也就没有这个心头病了,见了老秦说话也敢大嗓门了。”

米鸽鸽还在想着什么。想着、想着,突然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她对老唐说:“走,你反正也没事儿,帮我一起做饭去。”

老唐急了:“你怎么说话不算话?我答应你了,你怎么就不答应我?”

“啥答应不答应的?”

“就是你们娘儿们和男人们睡觉,是怎样的攀比。”

米鸽鸽哈哈大笑起来:“你还记着那些臭事儿呀?你丢人不丢人呀?”她小声说:“等晚上睡觉时,我好好的说给你听。”

米鸽鸽那条大腿,可不是白拍的,因为她想出了一个很坏的好主意。

这天下班后,老唐和妻子抬着大半筐海鱼,来老秦家。临出门前,老唐一再叮嘱:“到了人家嫂子家,千万别提咱家困难什么的那些事儿。你要不听我的,人家会认为,你不是真心来还钱,而是来诉苦的,那多丢人。”米鸽鸽又是一口就答应了。

一进门,韩妏仪奇怪的笑了:“这么多的鱼呀,你俩这是干什么?”

米鸽鸽爽朗的大声说:“嫂子!我们给你送鱼来了。”

“我家人口少,吃不了这么多,会放坏的。”韩妏仪低头看着筐里的鱼。

老唐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鱼尾巴:“嫂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石斑鱼、这是三刀、肉可细滑了。这,这是花鹦斑。看看这,这么大的长毛对虾,可不多见,是出口的抢手货。还有这条,黄脚鰡……”

米鸽鸽看看屋里,问:“秦大哥还没回来呀?”

“他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米鸽鸽坐下来,底气十足的说:“嫂子,这都好几个月了,我妈妈和孩子看病的钱,一直让你给垫着,老唐和我,也一直不落忍。要不是家里……要不是手头紧,早就还给你了。”她拿出钱递给韩妏仪:“嫂子,这二十元不多,但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你先拿着,回头我们再想办法,早点还了你。”

“这鱼,我只收下两条。钱吗,不着急,啥时手头宽裕了,再还。”

老唐急了:“嫂子,这筐鱼你一定要收下,吃不完送人也行,也是你和老秦大哥的人情。否则我们心里这道槛儿,真的过不去。”

米鸽鸽也跟着劝:“嫂子,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我们还得少了?你不知道呀,老唐这个人心眼好、性子急,可是他吃粮不问酸,天天催我。我也着急呀,可这一家子,吃的用的,还要给东北他老家的老人寄钱养老,哪里不是用钱的地方?还有这边,我妈妈的病、小的除了上学,还给你淘气,败害着糟蹋钱,我从哪里弄钱呀?你不知道,我难呀,有时我急的一个人躲起来哭过好几次,还不敢让老唐知道。”说着,她还真的眼里噙着泪花呢。

“弟妹,你看你,我可从来没有问你一句钱的事儿吧?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啥时有钱,啥时再还。好吗?快别哭了。”

米鸽鸽抹着眼睛:“嫂子,有你这句话,我伺候这一大家子也就宽心了。谢谢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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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5 20:37
第十节 艰难的抉择

这天下午,米鸽鸽下班后,迈着轻盈的步子,哼着小曲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见院子门口,停着两辆汽车,还能听见老秦家不断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回家,丈夫也已经回来了,米鸽鸽问:“门口停着两辆车呢”,她特意把“两”字加重语气,又问:“谁开来的?”

“我也刚回来,你去问咱妈吧。”老唐正忙着搓麻绳、绑扫帚

米鸽鸽生气了:“那汽车牌照你不知道呀,哪里的?”

“好像两辆都是广州的车牌。”

“啊?他们家来了省里的大官儿了?你猜能是谁?”

“猜那干啥?”老唐坐在那里,不停地干着活,不再搭理妻子,米鸽鸽只好去问母亲。

老太太说:“听眸眸叫他们,好像是眸眸的舅舅,二姨妈来了,可能还有眸眸的哥哥姐姐。”

米鸽鸽听了,高兴地进了厨房,一边往竹篮子里拣鸡蛋,一边想着:听说她的五个哥哥,一个比一个有钱,这次回来……她提着篮子刚要出门,就被老唐堵在门里:“你干啥去?”他一脸的严肃。

“我去送几个鸡蛋,人家来客人,又没啥招待的……”米鸽鸽尴尬的笑着,想推开老唐。

老唐更生气了:“人家兄妹、大人孩子的一屋子,多年不见,唠唠家常,你去算个啥?就你那点小盘算,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个啥,我去看看,一来说明两家关系好,给他家长脸面;二来看他家缺啥东西,好从咱家拿。我就要去!”

“你要敢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米鸽鸽还很少看见丈夫这么怒气冲天,气得把竹篮子扔到厨桌上,一屁股坐在门口上。

过了一会儿,老唐消了气,来安慰妻子:“你放心……”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一边子去!”米鸽鸽的气还没消,一扬胳膊,甩开他的手。

老唐还是去摸她的脸。她扭过头去:“少来皮笑肉不笑的。”

“你放心,他家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过后会自己送过来。如果你过去,人家还得招呼你,麻烦不麻烦?而且你这样也太掉价了。”

米鸽鸽一句话不说,撅着嘴走了。

这边,老秦家里可真热闹:一间屋子里,有韩妏仪和她的二哥,以及表姐两口子在拉家常;另一间屋子里更热闹了,五个孩子,一个大人团团转,像开了锅似得……

原来,韩妏仪的二哥,因为生意上的事情,需要到上海和广州、福州三地进行考察和洽谈,顺便看看小妹韩妏仪,并且把韩妏仪的一儿一女,以及照顾他们多年的菲佣也一同带过来了。同时,他还要看看散居在国内各地的侄子、侄女、外甥男女们。他们都是遵从祖父的遗训:五男三女,每一家必须有一个子女回到祖国定居的。


二哥回到国内第一站,就是先到广州去陈葛夌家。陈葛夌是韩妏仪大姑妈的二女儿,比韩妏仪只大一岁,并且早她四年回国,现在在广州的中山图书馆工作。她的丈夫在海关任职,也是一位世家子弟,豪爽好客、人脉毗连,据说是在广州“没有他玩不转的事情”,甚至和他二哥这次回国的生意,还有些关系。

二哥到了陈葛夌家,便通过电话和韩妏仪取得了联系。之后,就匆匆赶赴上海。两天后,他从上海回来,就和陈葛夌夫妻商量,准备去常英看韩妏仪。陈葛夌夫妻也想随同一起去看看表妹一家。二哥听了很高兴,就将自己的行程安排,告知广州的那家公司。那家公司为促成业务,并建立长久的联系,决定租用一辆小汽车,供二哥出行方便。陈葛夌的丈夫也通过关系,借调了一辆有司机的大吉普车,带着自己的两个捣蛋鬼,全家四口同行。
韩妏仪第一次接到二哥的电话,就急切地想与二哥会面,并把这个消息告知了丈夫,得知他现在在一处新发现的采石点,那里不通公交车,也不通长途电话,连吃饭也不方便。这个电话,还是打到几公里之外的镇政府,镇政府派人把老秦找来,回拨的电话。韩妏仪命令道:“只要二哥一来,你就必须回家!”
“看看再说吧……也许回不去。”老秦萎靡不振的应付着。
第二次接到电话时,他正向区工委刘书记诉苦呢。刘书记问:“幢河廉村的露天矿表土剥离,迟迟未能开机,你何时过去?”见老秦没说话,又问:“这个点的采样该结束了吧?早点回去,早点交报告,部里、省里都在催呢。”
老秦低头看着自己鞋上,裤腿上挂满的红色湿泥浆,回答:“我也知道早点回总公司,早点交报告。也知道部里、省里在催……那边的稳压仪又坏了,修了两次还是有问题呢,他们还说要等苏联专家呢。其实我们自己也能修好,不必非等苏联人,可是……我回去也没用……嗨,一说起这些我就头疼……”

刘书记知道老秦最近与苏联专家,有些不痛快,就劝慰老秦。正说着,有位小年轻气喘吁吁的跑来,将一张纸单交给老秦,说是电话记录。老秦看见上面写着:“你今天晚上必须回来,记住,没有‘不’字,只有必须、必须、还是必须!”刘书记看过笑了:“你们两口子……蛮有情调的嘛”,军人出身的刘书记,忽然有了联想:“呵呵,把军用电报的暗号都用上了。”于是就问出了什么情况,老秦只得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说:“我现在不能回去,也没心思回去。回去了还是放心不下这边。”刘书记照着纸单,有板有眼的念着:“你今天晚上必须回来,记住,没有‘不’字,只有必须、必须、还是必须!”刘书记念完忍不住也笑了:”我用我的车送你,你必须听从命令,回去!”

刘书记把老秦送上车,对司机说:“到了那儿,你自己想办法回家,车留给秦总,他家来客人了。”

老秦知道:现在条件艰苦,虽然区工委的架构是地级市的行政规模,书记、副书记,区长、副区长等一共七个人,才配备两辆小车,临时规定:谁有急事、大事才能开条出车。现在刘书记把车借给自己,他怎么交代?遇到急事、大事怎么办?于是问:“你怎么交代?”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正好你也休几天假,散散心。唉,我还欠你半个月的星期天,没还你吶。”

老秦坐在车里,探出头来还想说什么,刘书记一挥手,命令司机:“开车!”

话从两头说。这边,韩妏仪从二楼的办公室下来,向医院大门口走去,四处张望,想早点看见那张熟悉而久违的面孔……她看见有人向她招手,就直奔过去。

“小妹,你还好吧?”二哥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起来。

“我还好,你吶,你怎样?二嫂好嘛?爸妈、还有孩子们,他们都好吗?”她眼里噙着泪花,一连串的把家里人问了个遍。

“你看你,好几个过往的人和你打招呼,你也不搭理。”二哥嗔怪道。又说:“先上车,上车再说,保证你说不出话来……”

韩妏仪疑惑的看着二哥,却被二哥推进车里。她第一眼看到两个孩子,还未仔细辨认,就被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抱住左右的胳膊……还真是,她果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回过头埋怨起二哥:“你咋不事先告诉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这时,她才注意到旁边的那位菲佣,还是像几年前那样高大肥硕,那样笑眯眯的神态,和她那依旧伸过来的拥抱。她对她说:“听说你结婚了,我祝福你。我的礼物收到了吗?”

她点点头,那对热烘烘的大胸脯,再一次贴紧了她。

当她一切都恢复正常后,才问二哥:“后面那辆跟着的车,是不是……”

没等她说完,二哥就答道:“对!对!是广州你表姐一家。他们为了不打扰你和铭铭、焯焯见面,郑重的决定,回到你家再拜见……”

“还郑重、还拜见,闹得跟外交仪式一样……停车!”她下车向后面那辆刚刚停稳的汽车走去。突然,从车上下来两个孩子,举着鲜花,喊着:“欢迎!欢迎!欢迎姨妈!”

韩妏仪笑着抱住两个孩子:“应该是我欢迎你们到我家来做客”。此前,韩妏仪与他们一家有过几次往来,并一同旅游,并不陌生。

到了韩妏仪家,大人们因为要商量事情,小孩们要认识、亲热和玩耍,就让菲佣带着五个孩子到另一间房子里。

他们所要商量的事情,大致有:第一,二哥带来父母的问候和希望,要他们一家出国,世界各地,任由她选择;第二,如果不能出国,带回来的这两个孩子要不要留下来?第三,韩妏仪名下的那笔可观产业红利,是留在国外,还是汇回国内;第四,韩妏仪名下的那些产业,父亲和大哥商议,要做投资抵押,需要同她商量,并由她签字方能生效等等。

韩妏仪的看法是:目前老秦是工矿区技术方面的主要负责人,无论部里、还是省里都很重视他,不会放他出去。再说,他现在负责的那些工作,大部分还是属于保密范围,怎么可能让他出去呢?在两年前吧,加工试验出的油页岩原油,要送到苏联进行提纯加工流程研究。老秦通过试验,获得成功,可以在常英完成这一系列的提纯加工流程,一次就给国家节省了几百万的费用。如果常年生产,那效益惊人,苏联方面很惊讶,曾想邀请老秦和我一同去苏联访问,连标准制服都做好了,后来苏联方面反悔了,据说是在各方面都提防着老秦。今年年初,苏联专家试制的第一套常减压蒸馏装置,年产只有八十二万吨,而且耗电量特别大,上报中央说成是一百万吨,竟然敢公开撒谎、欺骗中央。而老秦利用带回来的美国资料,将苏联专家的那套设备进行改进,每年可产一七九万吨、节电百分之三十二点八,节省进口苏联的钢材六千多公斤。可是部里科技司的领导怕得罪苏联专家,不但没有批准老秦改进的那套新设备试用,还不许上报中央,不许公开报道宣传。现在进行的页岩干馏试验设备,没有苏联专家插手、也没有留苏派专家的干扰,是老秦一手研制的,比现在苏联出售给南美的效率还好,获得上报中央的许可,在部里获得好评,据说可能会获奖。现在,不管你有没有真才实学,只要是留苏的,就比留学其他国家的吃香,谁也不敢惹,你说怪事不。

关于两个孩子,她要求都留下来,她说她做梦都在想念他们。关于那笔产业红利,她说:“目前我们一家生活得很好,老秦的工资是拿六级,而省委书记也才拿五级,如果加上地区津贴,行业补助、加班费、归侨津贴、出差费等几项,比省委书记还高。所以有一次他去广州开会,省委书记、还有一位副省长,他们跟他开玩笑,说他是全省工资最高的人,一定要他请客。我的工资虽然只有他的一半多点,但有专家补助、归侨津贴,比沈院长还高,也是医院里最高的。所以那笔钱我现在用不着,就先留在大哥那给我存着吧。”

二哥也把在国外了解到的有关国内情况,简略的说了一些。比如中国目前在国际上很孤立,没有几个是真朋友,只好花钱买朋友。二哥认为:反右和大跃进,一个是政治上的胡来,一个是经济上的荒唐,完全没有必要留在国内耗费年华。依老秦的知识和业务能力,留在美国,跻身中产偏上阶层,是完全有可能的。另外,他能躲过反右派之劫,说明他在政治上也很稳健……
韩妏仪明白二哥的隐含目的,于是说:“老秦这个人,虽然老实,好好先生一个,但在广州的大鸣大放提意见会上,动员知识分子给当局提意见,他傻乎乎的信实了,还是说了些过头话,当即就有棍子要打他……”

二哥疑惑的打断他的话问:“棍子?什么是棍子?”

“就是专门整人的人,整人之后,自己可以立功、升官的那些家伙,被人们在暗地这样骂称。要不是部里、省里有领导保护,他这顶右派、甚至是大右派的帽子,肯定是戴上去了。”
二哥希望表姐两口子也发表一下意见。在他看来,表姐的社会经验,办事能力不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而她丈夫更是远胜妻子。但她丈夫就是不说话,只是笑笑。在二哥的一再动员下,陈葛夌只好回应:“非要我说,我就说实话了。我在国内呆了八、九年,感觉在国内是很难有发展,有能力的正直人,很少能有作为。我也在想办法出去。所以,钱呀、物呀,都是小事。第一,不是我心狠,小妹的三个孩子,都应该先出去,然后想办法大人再出去。而且是,出去一个是一个。我说这话,可能小妹会不高兴……”

“哪里?不会的,你们都是为我好,为我一家人好,我哪能这么不懂事、这么糊涂。关键是……”她加重了语气,放慢了语速“出……不……去!”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我看还是等妹夫回来后,再商议。”陈葛夌的丈夫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也为刚才的讨论做了总结。

正说着,外面有汽车的响声,陈葛夌应声道:“妹夫回来了。”随之,两间房子的大大小小八九口子,都拥了出去。

秦歆仁与众人寒暄后,就让他的司机把车开回去:“你看,我这里已经有两辆车了”。司机说:“我听秦总的!可我怎么向刘书记交代?”说着,他就走了,但又马上转身说:“秦总,我去打电话请示刘书记,如果我不回来,就说明刘书记不同意。”

进到小厅里,老秦看见满桌子、满地的,连床上都是大包小包、大箱子小箱子、大盒子小盒子的,几无落脚之隙。就说:”你们来,非常欢迎,但不要带这么多东西,路上多累呀!我们什么都不缺。”

“不!不!这里没有一件是我的”,二哥指了一下陈葛夌:“有你表姐一家的、有爸妈的、你大舅的、你大哥、三姐、表哥表姐的。再有的,我一概拒收了。”

晚饭后,他们继续讨论未尽的话题。不过这次是围绕着秦歆仁的态度。老秦听完他们的意见,不紧不慢的发表自己的看法:“其他都是次要的,走一步说一步,当下最要紧的是,为孩子着想,铭铭、眸眸、焯焯这三个孩子,都要烦请二哥受累,先带回吉隆坡……”

韩妏仪马上打断丈夫的话,生气地质问:“一个都不留?”

“对!”

“理由呢?”

“没有理由,只有决定!”老秦坚定而又一副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

“你心真狠呀……”她气愤的不知所措:“你们说说,好不容易盼到孩子都聚到一起了,他又给推出去”,她又转向丈夫:“你啥意思?”见丈夫不搭茬,她再次面向二哥:“二哥,你劝劝他……”

在韩妏仪的逼迫下,二哥再次表态,仍然重复原来的观点。此后,陈葛夌夫妻也站在老秦一边,四比一,自己失败了。她明白没有人害自己,也都是为自己好,可是作为母亲,她实在舍不得刚见面的两个孩子再次别离,她含着眼泪走出房间,去看那打闹嬉戏的孩子们,她要融入这欢乐的孩子们中。

留在房间里的四个人,继续讨论,对国内政治环境极大地失望,促使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二哥也来到孩子欢笑的房子,想再说服韩妏仪。韩妏仪说:“二哥,我知道你们是为孩子着想,也为我好。可我就是想孩子,如果孩子离开我,我会疯掉的。我想带孩子们,和琅孖阿姨一起去医院住几天,你开车送我们,好吗?”

“好!”

九天后,二哥要返回吉隆坡了,他只能先带着铭铭和焯焯同行。眸眸因父母俱在国内,出境理由不充分遭拒,表姐的丈夫想了一个可行的办法,让哞哞出国治病,但需要补办相关证明和手续,再行安排。又因二哥事务缠身,必须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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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6 08:12
第十一节 新房(上)

一天,老秦下班回来对妻子说:“专门为总公司领导和高级工程技术人员建的三层‘两栋楼’交工了,辛科长找我,让我去看房子呢,可我现在哪有时间呀?”

“条件怎么样?”韩妏仪很高兴。

“听辛科长说,分给咱家的那套,是在南边那栋的二楼,也是三间卧房,一间不小的客厅,还有厨房和一个小的储藏室。每层楼的过道上,有四个均匀分布的水管、四间均匀分布的厕所,男女各两间。”

“太好了,终于不必再去那种脏兮兮,臭烘烘的蹲坑厕所了”她扬起眉毛,又说:“也终于甩开他们家了。”

“你就那么不喜欢唐家吗?彼此住熟了,总比新换一户好些。再说了,换一户,就没有小摩擦,小隔阂了?”

“唐师傅还行,心里不存事儿。那鸽子,我总觉得……嗨!咋说呢?其实也没啥,就是不想和她这个人做邻居。”

“你没学过一个古代的一个成语,叫‘疑邻盗斧’吗?”

韩妏仪苦笑了一下:“你是说我疑心太重?”

“果然是‘疑人自疑’啊。”

由于秦歆仁太忙,区工委刘书记让辛科长特别关照他的搬家问题。辛科长不时的帮着老秦从他的办公室里、工地的工棚搬运些书籍,图纸、资料什么的。也从卫生院搬来韩妏仪的家用物品。

拖了半个月,秦歆仁终于在星期天,抽出了时间搬家。辛科长从村民那里雇了一辆牛拉的农用大车,带着两个小伙子来协助。韩妏仪跟着上到二楼,发现西邻那家门上贴了新对联:
“劳动胜似摇钱树;
节约强如聚宝盆”,
门头横批:幸福人家。

大门虚掩着,显然是里面有人,好奇心驱使她想看看,未来的邻居是谁,便轻轻地敲那香樟木的大门。

“来啦……谁呀?”随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大门被拉开。

韩妏仪愣住了……

“嫂子,咱们又成邻居了,这回住得更近了……快进屋,快……坐、坐!”

韩妏仪的表情,显然不会让米鸽鸽满意,她只得尴尬的跟随着进了屋里,四处看看。她觉得两套房子是一样大小,一样的户型。只是搬来了很少的东西,客厅显得空荡荡的,也只有米鸽鸽一个人在收拾、打扫。她随便的问了一句:“唐师傅怎么不帮着搬呐?”

“他忙。他现在是负责全面工作的正厂长了……”

她看出了她的表情含义,也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我们现在是平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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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6 08:20
第十一节 新房(下)

搬了一上午的家,又收拾、归置、擦洗了一下午的东西,夫妻俩都已经很累了,可是谁都没有睡意。老秦是兴奋得睡不着,回国几年来,他一家人从西北到南国,一直是打游击式的东搬西迁的凑合过日子,有时还夫妻分居一两个月的,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稳定安乐窝。他东看看,西瞅瞅:妻子把那间最大的,向阳的房间,作为两人的书房,两人的书桌也像夫妻似得面对面。那间小一些的、向阳的房子,作为女儿的卧室。那间北面不向阳、靠近外走廊的,只好作为夫妻俩的卧房。刘书记还特意关照,把为苏联专家定制的那种四件一套的竹凉椅,拨给他一套,被放在客厅里,宽窄长短正合适。这是区工委对他的兢兢业业,吃苦耐劳精神的奖励。他俩来到女儿的房间,女儿上上下下的跑累了、玩累了、也高兴累了,早已睡着了。韩妏仪忍不住,在女儿可爱的小脸上亲吻了一下,女儿没有醒,却咂吧了一下嘴角。

韩妏仪是疑心的睡不着,她不明白,唐家为什么就能随她的意愿,再次成为邻居?

她问他:“你睡吗?”

“好!也该睡了。”他条件反射似得打了个哈欠。

“我想在,在……入住属于自己新房的第一天,兴奋一次。”

“好!也该了。”他面带亏欠的语气说:“我总不在家,让你多日空守闺房了。”他揽着她的腰,向卧室走去。她却站住了:“可是那间,离过道太近了,床在窗户下面,放个屁,走过的人都能听见……”

“那怎么办?”

“去客厅吧,地上铺张席子,可以放肆的出声了。”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

……
激情之后,两人都没了睡意,她抚摸着他,问:“我就不明白,那鸽子怎么就能和咱们再次住到一块了?显然她是有准备,事先有安排的。她和咱们几乎无话不谈,可是对于搬家,却守口如瓶,咱们也不知道她是啥时般的东西,”

“你我白天都不在家,她要搬家,你哪知道呀?”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却欲言又止……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出差在古箖县,碰到辛科长给苏联专家采购家具,和他聊了起来,中午又一块儿吃的饭。他曾说过,鸽子向他询问新楼房的分配原则,她还说她希望仍和咱们家住邻居,辛科长说,住‘两栋楼’是有级别标准的。鸽子说,老唐已经是厂长了,她自己也是正式职工,是名符其实的‘厂级干部户’家庭,完全够条件。辛科长的态度是要先征求我的意见,我随口一句‘好’!但想着回家和你说一声,可是一忙起来,就忘了……”


“原来是你答应的啊”。韩妏仪开始不满意丈夫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必须和我商量。”她见丈夫不回答,思索着又问:“她为什么非要和咱做邻居,我想不通。”

“搬到新楼房,她不能种菜养鸡了,就没有她所自豪的优势了。我猜想,可能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可能是,还想着咱家那些外面寄来的罐头、水果吧。还有,为着老太太看病方便。”
她恍然大悟:“我刚才就想问你这个的……要真是这样,那倒好办了。”

“好办个啥。你总是不满意她,是不是因为她一直没还你垫付的医药费?”

“要说一点没有也不对,关键是她有钱也不还,却用在攀比上了。我的一个病人,就是她们家属摊里她的同事,她对我的了解,都是来自那鸽子。她也谈到她对鸽子的看法。”

“呵呵,老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凑在一块,那戏还能不热闹了?”

“是呀,她说:鸽子能干、敢干、泼辣、鬼主意多、好占上风、爱贪小便意。同时也不是好惹的茬。”

“对!对!这一点,我早看出来了。嘿嘿。”老秦笑着相劝:“你不知道就好,知道了可能今后你更不好与她相处了。咱们不能与她一般见识,你说,是吧?”

“我比你还了解她。我从我的那位病人话里话外,已经了解到,鸽子不管有钱没钱,她根本就没打算还钱。”

“不还就不还,我们缺了那点钱,就过不下去了?”

“那倒不是,怕就怕再做邻居,她还会像原来那样,想着法的再……那样就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

“哈哈,你回国没几年,俏皮话、歇后语到学了不少。以后咱俩换换,你大度一些,我小气一点,就能和唐家和睦相处了。”

“啥叫大度?啥叫小气?又怎样的换?”

“比如,你要计较的事情,由我来跟她计较。我要大度的事情,由你去和她大度。你看好不好?”

“你小气一点?你啥时在家,又怎样的和她小气?你说你这一个月,有几天是在家里过夜?”一说找这里,韩妏仪就不高兴了,但她从来没表现出来,这次就不放过他:“我想要高兴一次,是到你的竹棚子找你,还是到你的蔑席棚子找你、还是蒲棚子……”

老秦惭愧了,立刻说:“我找你,到你的医院找你,在你的那间休息室里,好不好?”

“不好!你一进去就不出来了,过来过去的医生护士们就啥都知道了,怪丢人的。”

“那好,我现在就找你。”老秦一翻身,就把韩妏仪压在了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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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6 08:35
第十二节 插曲

两家重新做邻居,仍然维持着原先的那种互相走动、互相关照的亲密关系。韩妏仪还是经常去给老太太检查身体,从医院开出些药方子和药品,还是经常的送些海外寄来的食品、玩具。但同时,两家都谨小慎微的处理一些细小的摩擦。比如,两位女主人表面很热情,客客气气,但米鸽鸽几乎不到秦家串门,韩妏仪除了给老太太检查身体外,也不去唐家。孩子们再也没有一起玩了。倒是两位男主人互相来往,一块喝酒、聊天、谈事。

工矿区正式更名为“南方油城总公司”后,常英县也正式更名为“常英市”。但是,常英市的市委书记,比油城总公司的刘书记,在行政级别上还低两级。辛科长升任住房处处长。有一天,他找到秦歆仁说:苏联专家撤离后,给他们建的“友谊公寓”所预留的四套房子,重新分配,老秦是第一人选。他问老秦啥时搬家。

老秦回家后,与妻子商量。韩妏仪兴奋地说:“好哇!我去过那里,那的房子四间一套的,每间都挺大的,采光也好,还有大客厅、洗浴室、储藏室、厕所、走廊宽的都能放下个小床。东楼头是一套很大的公共游乐室,里面可以下棋、打扑克、玩钓鱼什么的,还有外国啤酒、饮料、书刊、画册、报纸……中国人要凭特别证件才能进入。”

“你啥时去看的?我咋不知道?”老秦懵懂了。

“你这人,忘性比记性好十倍。就是那个‘哈喇子司机事件’(哈拉兹斯基),闹得沸沸扬扬,不了了之……”

老秦仰起头,拉长了嗓音:“嗷……我想起来了,那时我正好在北京出差,杨主任还特意到我住的宾馆来问,我说我不知道哇,他还笑我,说我学得越来越滑头了。后来他不知从哪儿了解到一点,就对其他人说了,部里的那个什么……”他拍了自己的头一下,“看我这记性,咋就想不起来了……就揪住他不放,说他破坏中苏关系,检讨没过关,降级处理了。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嗨!就是那个所谓的‘热带病’闹得。那天沈院长找我,说‘友谊公寓’那边,有个苏联专家得了热带病,让我带个医生过去看看,我觉得奇怪,就和屈大夫以及一个护士下楼了。楼下的小车里,还坐着个省里的什么?好像是负责专家组的官员,他说省里对此挺重视,说这里治不了,就送省里,省里不行送北京。省里的原则是,第一,不要轻易的就说成是‘热带病’;第二,尽可能的不要送北京,否则省里丢不起这个面子;第三,要保密,外传要追究。我和屈大夫诊断后,都认为不是热带病,就是住在北方的苏联人,一下子受不了南方的气候,他就猛吃西瓜,吃完还喝啤酒,凉菜里可能没洗干净,然后就裸睡,又被蚊子咬了一些大疙瘩,接着就是上吐下泻。热带病最主要的症状是高烧不退,他根本就不发烧,要真是热带病,他就没精力、也没力气办那件坏事儿了。

我们看没啥事儿,就给他开了一些药,留下护士,可是护士就是不愿意留下。还是专家组的那个人,帮着说了好多骗人的瞎话,她才勉强留下。我们走了没一会儿,他就把护士强奸了。仅仅是强奸就算了,他还性虐待,一个乳头被咬的只剩下皮连着,两个大腿根儿里侧掐的肿起来了,疼的不能走路。小姑娘受不了,大喊大叫的,连楼外面都听见了,但没人敢管。她也把那个流氓胸前和胳膊,抓了一些血道子。他疼的一脚把她踹下床去,还打电话给省里专家组兴师问罪,事情就闹大了。其实上面早就有隔阂了,就是不能让下面知道,还得捂着盖着。这边呢,省里又怕小丫头乱说,给关了几天,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现在苏联专家都撤走了,还不放人家出来,可怜呐。漂漂亮亮的一个小丫头,马上就要结婚了,就这样关着,没病,也会给逼成神经病的,唉……”

“我也接触到几个苏联专家,无论到哪去,地方上都当太上皇似的供着,唯恐招待不周,吃的用的,务求其精、其奢华。花钱不说,还总是找中国姑娘陪睡,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内部规定,就不知道了。有的专家挺好的,有学识、有修养、工作能力强、说话做事有板有眼。而有的专家纯粹就是混混,流里流气的,见了姑娘就走不动路了。我看呀,这就是崇洋媚外,从中央到下面一根针,一直扎到底,都是媚态十足。”

“我早就看不惯了。”韩妏仪一脸的气愤。

“那,后来呐?”

“后来,后来那个国际流氓的‘热带病’,总还得给他治呀,还得满足他的兽欲呀。因为上面不想再扩大影响,还是从医院里物色一个结了婚的,也有了孩子的护士。人家死活不愿意去,就答应她这、答应她那,把她的妹妹招工,给她提级长工资,可能还有其它的,不能公开的待遇,当然,对她也提出几项严格的保密要求。后来那个国际流氓风风光光的走了,护士一家立刻就被调到陕西……嗯,好像是去了西安一家工厂的医院。”

韩妏仪满心欢喜,想搬到为苏联专家所建房子的计划,被搁浅了。原因是另一位专家不愿意接受优待。老秦是他的领导,觉得自己也应该做出表率,但对妻子却说:等等看吧……

这一等,就不堪回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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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6 08:53
第十三节 疑惑(上)

随着临近年关,国家的经济形势,先由悄悄的、再到快速的发生变化,最明显的是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粮票越来越值钱。老秦每次出差回来,把听到的坏消息说给妻子听,妻子也把医院里,越来越多的因饥饿、营养不良的病人情况,讲给丈夫。

“听说,北京市的粮食储备,只够几天的供应,这还行啊?一个三、四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我都不敢想象,竟然还敢向外国无偿援助大笔的钱、大批的粮食。国务院还经常举行盛大的国宴。那场面、那魄力、那淡定,前无古人,恐怕,也不会后有来者……”

妻子摇摇头,叹气道:“我也有压力,沈院长问过我,说这么多的农民因为便秘、浮肿来院治疗,应接不暇,怎么办啊?我听了……我都不敢想了。”

“沈院长是国民党时期,中央医院院长沈克侠的侄子,留英医学博士。学问很好,医术高明。因为沈克侠给宋美龄看过病,两人关系也一直不错,49年沈院长没走脱,后来他受到政治上的连累,有了所谓的历史问题,加上反右受冲击,差点打成右派,但还是不受信任和不重用,从北京下放到广州的。工矿区医院成立,经省长陶铸特别提名,才就任院长的,可惜了一个人才被埋没到这里。”

“难怪他这么低调,与世无争,与人无隙,很好的一个人。原来是背负家族遗留的历史问题呀。”她又问:“你怎么这样了解他?”

“我知道他,见过他,但他不一定知道我,可能也不认识我。因为过去,两家都在南京生活,老一代是熟悉的。不过,他问你是有道理呀?”

“可是,他的含义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是我提议的,医院面向所有人开放,而他的原则是只对工矿的干部职工和家属。将来的趋势是,无力支付治疗费的农民会越来越多,医院怎么办?能负担得起吗?所以呀,我的压力能不大吗?”

有一天,老秦问妻子:“你见没见到,一张五斤的全国粮票?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五斤全国粮票?”妻子惊讶了:“这可不是小事。听说,在我们医院里的病人中,私下交易相当于二十元钱,在高州的黑市上,最高到了三十五、六多元呐。而在广州,更……”妻子摇摇头:“咱俩的书桌,是井水不犯河水多年了,这,你是知道的。”

“我记得,好像是我放到一个信封里,以备出差时带走,可那个信封找不到了……”
“你哪都好,就是有点丢三落四的毛病,可得改一改。你说,你有几个办公地点:除家里之外,总公司有两个、工地上四、五个,新的采石点,你说,又有几个?这几处,你都要找找”
老秦一句话不说。

过了几天,老秦喜形于色地对妻子说:“佛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五个人,该给我建造五座佛塔了。”

妻子笑了:“我每天都救活人,那该给我建多少佛塔呀?”

“你不该,你那是职务行为,你不治病救人,是渎职失职,是犯罪,要法办你。而我不同,我是做好事。”

“你说呀,咋做了好事?”

“二十多天前吧,我给南京的老同学周运涛,写了一封信慰问他。去年他不是还来过咱们家吗?你不记得啦?他曾来信说,南京的形势很糟糕,工厂纷纷下马,工人没饭吃,农民更苦。后来我就写信慰问他,今天收到他的回信,说感谢我的救命大恩,全家五口永世不忘。原来我一忙,就把写给他的信,装到放有五斤全国粮票的那个信封里了,寄给他了。”

妻子却高兴不起来,忧郁地说:“看来,饥饿越来越严重了,而且有可能在全国铺开。前些天,医院门口总有那么几个农民,背着粪箕捡拾别人吃过的甘蔗渣,大家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今天小胡护士说,是捡回去晒干磨面蒸馒头吃,她家是白复镇的,离这就十几里……”

“那能吃吗?”

“如果仅从甘蔗讲,还是很有营养价值的,味道也会不错的。可是那地上啥都有,沙呀土呀的,还有痰迹,纸屑,以及苍蝇、蚊子、蚂蚁乱爬的,人踩来踩去的。不好消化只是一个方面,最严重的是不卫生,排泄不便,严重的要靠人工处理……”

老秦皱着眉头问:“人工?怎么处理?”

“用东西从肛门往外抠呗。你总出差,有些事情不知道。”

“我怎么就又不知道了,又不是天外来客?听住在三米街平房的老陈师傅说,西北来的那些工人,不吃鱼头。附近的农民专门来捡他们扔掉的鱼头,拿回去也是晒干了,也是磨成面,混合霉米磨的面蒸馒头,那才叫难吃。”

“这种东西,比甘蔗渣更难排泄,到医院来的有些人,肚子鼓鼓的,已经是很危险啦,才肯来看,要靠药物排便很慢、受罪死了,有的病人,等不到药物发挥作用,就胀死了。”

夫妻俩,一个长叹,一个短吁,连连摇头。

“我就不明白,那报纸上不是常常放卫星,亩产十万斤、二十万斤的,不是一两个地方,是全国性的都在放卫星,大丰收哇,粮食都哪去了?”

“别听报纸上那瞎说八道的,都是吹牛……”老秦很气愤。

“你怀疑?”妻子警惕地看着丈夫。

“你在国内生活的时间短,还太天真……我,我不和你说了。”

“你对我还保密?”韩妏仪生气了,嗔怪道:“不说就不说呗,真相总会被揭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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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6 09:03
第十三节 疑惑(下)


“呵呵,”秦歆仁转过去亲了她一口,说:“我哄哄你吧。”

“这还差不多。”韩妏仪笑了:“你说,说。”

他一边揉弄着她的乳房,一边对她说:“我没事的时候,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大致总结出这样几个方面,导致全国性的、举世罕见的大饥荒产生原因:首先是浪费。搞人民公社,实行大食堂,有的地方吃‘流水席’,随时来、随时吃、随便的拿,吃不了,就偷偷的扔了、倒掉了。有的甚至孩子们竟然用馒头打仗玩儿,扔来扔去。在有的村庄,食堂的房顶上,扔的馒头一片白,村边的水沟里,倒掉的面条,狗都不吃,最后发臭了。

这是其一,其二是大炼钢铁。去年这一年应该是风调雨顺,是全国性的大丰收。因为人们都炼钢、炼铁去了,粮食熟了没人收,后来就烂在地里了。这种现象,也是全国性的,而且非常严重。

其次是外援。自己都吃不饱,还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无偿的援助这个国家、那个国家,无非是想让人家说个好呗,而本国的老百姓,饿死的难以数计,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还有,就是浮夸的盛风持续不减,蔓延全国,这是最主要的。说真话的有危险,说假话的能升官。那些夺高产,放卫星,越放越高。你报亩产一万斤,我就报两万,他再来个三万,最后就出现了亩产十三万斤的荒唐之最。可以说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包括报纸的记者和编辑,可是北京的红太阳相信了。上级征粮就按你上报的产量来征,那不就坑了老百姓吗。河南有个地区,年产粮食总计不到三十亿斤,为了争先进、当模范,上报了七十亿斤,省里要收他十五亿斤,他自报奋勇,要交二十亿斤。后来连村民的口粮、种子粮、甚至是牲口的饲料都被征收走了,每人全年平均只有六十多斤粮食,不够吃两个月的。造假的领导怕实情泄露到外面,下了几个不准的命令:不准农民生火做饭,不准外出逃荒要饭,不准向上级反映情况。还不许社员说饿,发现了就抓起来打,打完之后关起来。各县派民兵封锁村庄、街头、交通要道,凡外逃者一律关押。饥民无处可逃,只有饿死一途,出现了:人人戴孝、户户哭声的惊世奇惨大悲闻。就在河南发生大面积饿死人事件时,红太阳还逼着河南省委书记吴芝圃,上交五百亿斤粮食。河南那时根本就调不出粮食了,就向其他省借,好像借了三个省的,才交差。

今年年春,周总理到陕西一个村庄实地调研,村里的干部奉命糊弄他。总理听了满脸喜色,当面表扬。可是有个叫吴饺子的老农民,毫不客气的指着总理说:‘你再这样夸奖下去,连你们也得饿死了,你信不信?’总理尴尬极了,脸色铁青,无言以对。周总理一走,吴饺子就被抓了起来,被打的饺子馅都露出来了,最后被活活打死了”。

“这么悲惨、伤心的事,你还有心开玩笑?”

“我说的是真话,吴饺子被打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直的人,敢于说真话,顶顶邪气?”韩妏仪不解的问。

“也有,但很少,结果也很悲惨,彭德怀不就是一个例子吗。离这五十多里地,有个村举行放卫星大会,我正好跟车运减压蒸馏装置路过,被堵在那里走不了,就目睹了那一幕。县长亲自要求生产队长答应,亩产必须超过七千斤。村长唉声叹气的说,别说是七千斤,就是七百斤我都做不到。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十几个人上来和他辩论,然后县长问他能不能做到?他说,你们还讲不讲理啦,你们都是种田的,难道不知道一亩田能产多少吗?县长就问:你只说能不能做到!他说:打死我也做不到。又上来几个小伙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暴打,打得他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唉呦、唉呦的直叫唤。再问他:能不能做到?他说能。又问:亩产多少斤?他有气无力地说:一万斤。县长高兴了,马上让身边的记者发稿,第二天报纸就放了卫星了。”

“真的嘛?我都不敢相信。”

“就是怕你不相信,我才不想告诉你。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秦歆仁摇着头,叹气道:“现在,世风不正,有些官员为了邀宠升官,啥坏事都干得出来,随便打人、抓人、关人,甚至是杀人,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证据、任何审判,审判了的也是违法的审判。”

“前年的反右,就是想让你们这样的人,不敢再说实话了,结果呢,你这样的人,还是大有人在。”

“我也只是敢在家里说说而已。我这些年出差,去过不少的大城市,接触过一些学者、老同学、老邻居、旧相识,新官僚,而更多的是在穷乡僻壤的农村,探矿找油,又接触了一些地方的中下层官员,以及淳朴的农民,还有那里天高皇帝远的肮脏,简直就无法说。曾有一些人对我说,从土改、三反、五反,到现在,留给人们的,除了饥饿、悲伤、死亡、愤怒和仇恨,没有别的。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认为还会有欢乐和笑声,比如那些荒唐和无耻、贪婪与凶残、造假与欢庆,可以为讽刺和幽默艺术创作,提供一千年都不会枯竭的题材,为相声舞台,带来一千年都不会消失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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