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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两罐炼乳[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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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7 06:31
第十四节 提醒

由于饥荒越来越严重,粮食供应量不断在减少,副食蔬菜几乎停止供应。总公司全力贯彻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方针,把原苏联专家协助制定的“一方(炉)、三炼(油)、三矿(山)、四圆(炉)”的建设方案,调整为更为切合实际的“一炼、二方、三矿、四圆”。下属各企业纷纷想办法,防止各种走私和人员外逃现象,稳定技术人员和职工队伍。有的单位派人到海边打渔,有的利用工厂附近的闲置土地种菜、养猪、养鸡、养鸭。有的企业按人头,每天发一次煮熟的番薯(地瓜),大人半斤,小孩三两,每星期发一次木薯(那个东西不能多吃,否则中毒)。星期天一律吃两顿饭。还有的工厂神通广大,竟然搞来了正宗的苏联黑面包,按人头不论大人小孩,每天每人一个(二两)。有的企业搞精减,正式参加工作不足三年的一律暂时离职,米鸽鸽正好符合条件,但她另有更大的发挥——种菜养猪、养鸡养鸭,并且因能干泼辣,成为“家属副业队”里,“说话算数”的人。

上级规定,老秦两口子所在的单位,一律不许搞副业,但另有食物补助和加额津贴。此外,老秦还享受全国统一制定的“专家特供”:每月鲜肉(猪肉)四斤、鸡蛋三斤、白糖二斤,高级香烟两条。刘书记知道他不抽烟,经申请,改为海鱼五斤。

韩妏仪享受两种特供,一种是热带病专家、雷击病专家的特供,二是归侨特供,但合起来比丈夫的级别还低一些,每月为:鲜肉两斤、鸡蛋两斤、红糖两斤、海鱼两斤。但她没要,私下里让给了沈院长,沈院长握着她的双手,一个劲儿的上下晃动,老泪纵横,感恩无言。

老秦家的生活不但未受大饥荒的影响,反而还提高了,除了特供外,韩妏仪的海外关系,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他们比以前寄来更多的食品。散居在美国、加拿大、吉隆坡、印尼、新加坡、越南、新西兰、香港等地的亲戚们,所寄来的食物五花八门,鱼肝油,生鱼干、奶粉、炼乳、蜂蜜、沙丁鱼罐头、米粉干片、火腿切片、糖水樱桃罐头等等。有一次收到两桶一磅半装的混合精炼熟猪油,是经过冷冻的,可保鲜三个月。韩妏仪替无暇兼顾的老秦,寄给了他在南京弟弟家一桶,后来弟弟写信说,已经有几次寄的东西没收到,不让他再寄了。

信件也是如此,有时韩妏仪收不到海外的来信,有时是对方没收到她的去信,她不知是怎么回事。五一节放假,老秦一家三口去广州表姐家做客,并向她询问这些事情。表姐告诉她:你不要把这里的不好的情况,写信说出去;也让那边,不要把他们知道的这边实际情况,写信给你,可能会好一些,试试看吧。临走时,表姐还善意的提醒道:以后不要让外面亲戚,过多的给你寄吃的,够你一家吃就行了,否则会惹麻烦的。

“我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寄过东西,一次都没有,相反还多次劝过他们不要寄。”韩妏仪又问:“不过你刚才说的,为什么?”

“中国古代不是就有‘民不患贫,而患不均’的哲言吗。你想想,大家都那么苦,就你家吃的好,尽管不违法,但人家会嫉妒。你给也给不起,这家给了,一旦不给,也会不满意。而没给的那家,更是会惹忌恨,一旦遇到个小门槛儿,就会让你过不去。低调一点好。”

韩妏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老秦则向比自己还小四岁的她说:“谢谢表姐的指点。”

表姐的这一提醒,后来果然应验。

星期天,老秦难得的在家度过,也难得的有个好心情,妻子很高兴,俩人一商量,便带着孩子出去玩玩。

一出门就碰见米鸽鸽:“干嘛去呀,穿戴的这么整齐?像赴宴会似得。”

“去横塘挖点野菜……”韩妏仪回答。

“呦,看你说的,你家还吃这些,大鱼大肉吃腻了,换口味?”

韩妏仪显得很不高兴,联想起表姐的提醒,果然如此。便对米鸽鸽说:“可别这么说,如今,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下午五点多,老秦一家提溜着两大袋子野菜回来,韩妏仪在楼道的水管洗野菜,不时的和过来过去的邻居们打个招呼。米鸽鸽来洗衣服,和韩妏仪打招呼:“嫂子,今天收获不小哇,哦,有荠荠菜、灰灰草、白蒿……种类还不少呢。”

夜里,两人在客厅里的席子上亲热起来,老秦亲吻着妻子,问:“你的月经还正常吗?”

“嗯,还是那样。”她感激的反问:“怎么关心起这个?”

“我听说,现在有的妇女没有月经了……是饿得。”

“医院里,来看妇科病的人越来越多了,主要是子宫下垂,而产妇来得少了。你在外面出差,有过手淫吗?”

“有过。”

“是在什么情况下?”

“长久不和你亲热了,看到漂亮的女人,有时就会忍不住的……”

“呵呵,哈哈,那很好、很好”,妻子高兴了:“这说明你的性功能比较正常,也说明,至少现在,我们家饮食方面的足量和营养也正常。你出差在外面,吃的咋样?”

“分地方,有的单位吃的可好了,俨然世外桃源,比如省里、部委的招待所,有特殊供应。在县级就差一些,但能吃饱。有时跑路等火车、赶时间,也会饿肚子。”

“那你就先带一些吃的,预备着。”

“不行呀,在火车站、汽车站、宾馆门前、路上,那些垂垂欲死,躺在路边的人,伸着手,哀求之声,那期待的眼神,你就会忍不住,恨不得把你所带食物全送给他。”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成年男性,没有精液了,也是因为饥饿。”她向他的那里摸去……“嘻嘻,勃起了。如果你在外面,是喜欢大姑娘、还是少妇?”

“我就喜欢你!”他嘿嘿的笑着,回应着她的动作。

她严肃起来:“说实话,不许耍花腔!”

“那,喜欢少妇,漂亮的。”

“我老了吗?”她本来是想问他一些严肃的问题,却被这个话题干扰了。

“嘿嘿,哪能呀,你永远年轻……”
……
酣畅之后,她枕在他的胳膊上,不时的亲吻着他的腋下,添着他的腋毛,陶醉于他的体味,这是她的一种特殊享受。她说:“现在是个非常特殊的时期,不能用正常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许多过去认为不正常、不道德的事情。比如在两年前,一个大姑娘,为一把花生米,不得不和一个老男人睡觉,人们会唾弃她,骂她。现在不会了,因为求生的欲望,胜过一切。十多天前吧,一个机修厂的采购员,就用一把花生米,把一个很漂亮的女医生占有了。这个采购员这样干,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开始还觉得奇怪,他没病怎么老来?后来有女医生和护士反映到院里,她还问我:要抓他流氓罪。我想想,算了,说不定他还做了好事,救人活命呢。”

老秦说:“我也听说过一件怪事,一个村干部把一碗白米饭,放在讲台的桌子上,旁边站立一个很漂亮的少女,让台下的社员只许挑选一件。没有一个男人是选择少女的,这在过去,也是不可想象的。这说明一个问题:饥饿没有爱情和性欲。在安徽凤阳农村,介绍对象时,如果是男方个子矮小,媒人会说:他人很能干,但饭量很小;如果男方个子高大,女方当娘的会担心地问,那他该多能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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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7 06:51
第十五节 酒祸

星期六的晚上,老唐提着一条鱼,敲老秦家的门。

韩妏仪正在做饭,开开门说:“呵呵,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呀。”并热情的把老唐让进客厅。

“嫂子,我刚从海边回来,这条桂花鱼三斤多,还是活的。”

老秦应声从书房出来:“还没吃饭吧?”他把竹凉椅上的书报收起来:“来,坐!”

“嘿嘿。”老唐瘦了黑了,脸上的邹纹也多了,据说是急的。那一大家子张嘴等吃的,他能不着急吗。近来他到老秦家串门的次数,不断增加,一来为解解馋,省出家里的粮食;二来期盼着接受一些施舍;三来想听听上面和外面的消息,希望通过老话说的“乱世谣诼盛”,了解一些各地灾情,盼望着这场全国性的大饥荒,早点过去。

“那你是来着了……”

“哦,又来着了?”老唐已经习惯了老秦的口头语,兴奋地问:“有啥好吃的?”

老秦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瓶子,向他晃了一下。

“酒?”老唐高兴了:“有的县、镇已经开始禁止用粮食造酒了,但是,据说贵州的茅台酒厂例外,上级还让它增加到年产一万吨呢,你听说了没有?”

老秦不接他的话茬,却说:“这半瓶茅台酒,有来历。都好多天了,我还舍不得喝呢。”

韩妏仪端来一盘粉条炒红薯丝,纠正他:“是多半瓶,好不好?”

“我去北京开会,部里科技司的姚主任在西便门请我吃饭,没吃几口,电话就转到服务台,接完电话他说,小秦呀,我对不住你,我得回去了。这酒,算我赔的不是。回头到部里再谈吧。”

“那我沾你的光,喝到大官送得好酒了,来,干一个!”老唐在秦家习以为常,反客为主。他一仰脖子,把酒杯口向老秦亮个底:“真香啊,好久没喝到茅台了”。然后他把话题往自己的主题上引:“你听说了没有,河南的有些地方饿死人了,还不让外出讨饭。路口有民兵站岗放哨,见一个,抓一个,打完都关起来不给饭吃。”他又凑近老秦,低声说:“听说还有吃人肉的……”

老秦谨慎的点点头,用筷子指了一下:“你尝尝,这是红薯秧子炒火腿片。”

老唐夹起红乎乎、油冒冒的肉片,送到嘴里:“嗯……”他拉长了嗓音,嚼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真香。”他给老秦斟满了杯子,然后说:“四川……忘了是什么地方的,反正是四川的事儿,有个老太太卖腌人肉,公社干部带着民兵去抓她时,她家有好几个坛子里,腌的都是饿死的孩子的肉,鲜红鲜红的。我的老家东北还没这么严重,但来信说,有的矿上竟然吃煤块儿了。你信吗?”

老秦还是点点头,看着他,不说话。

只一多会儿,那多半瓶子茅台,就见瓶底了。老唐嘴里嚼着,晃着身子往外走,韩妏仪端着刚做好的那条桂花鱼,问:“你干啥去?没喝多吧?”

“撒尿!”

他撒完尿,回自己家里,揣上一盒烟,又拿着一个黑色的圆肚粗瓷瓶。他对老秦说:“大哥,这是私人用番薯干做得酒,喝多了裂心、伤胃、还上头,我们都少喝一点。”他点上烟,自顾自的抽起来。老唐来老秦家,老秦从来不客气以香烟,都是他自己从家里拿。

韩妏仪用手在自己脸前呼扇着烟雾,说:“你看你,咋不说一声呀?酒没有了,就别喝了呗。吃饭,吃饭!”韩妏仪有些不满的劝道,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老唐如同个孩子似得,趴在桌子上,两手抱住那瓷瓶,好像怕人抢了:“那可不行,喝酒,就要喝个痛快。现在,你知道吗?对了!你不喝酒,你根本就不知道,这酒有多难搞到吗?也就是我能……”他打了个酒嗝:“我能搞到……”

“好,好!我给你倒上。”老秦从他怀里接过那瓷瓶。

“大哥,你别笑话你兄弟,你那盘子里的马齿菜叶子上,沾的是啥,黑乎乎的?”

韩妏仪看了一眼,冷冷地说:“哦,牛肉松。”

“你兄弟我,没出息。不怕你笑话,我不但没见过,而且还没听说过。”他夹起一筷子,咂吧着嘴,开心的大嚼起来。又端起酒杯说:“看着这酒,我就想哭……”他喝干了酒,瞪直了眼说:“我开车去信林拉货,信林孙镇长就送我这瓶酒。他还告诉我这瓶酒的来历:有几个农民向公社举报,说他们村里有个会造酒的人,私存了几百斤番薯干,留着造酒用。这大饥荒的,他还敢私藏救命粮,这、这还了得?公社干部就带民兵去他家里搜,结果翻了个遍,啥都没搜到,就把他绑起来吊着打,让他说出来番薯干藏在哪儿了,他说根本就没有一片番薯干。民兵就继续打,后来就给打死了。为了给他下葬,他的妻子和孩子,就把两年前造的酒,运到外县偷偷地卖。又被本村的村民发现,报告到公社,就把她娘俩关了起来,扣押了没卖出的二十多瓶酒。孙镇长之所以要这么说,无非是想证明他送给我的酒,多么的难得、多么的珍贵。可我听了却是一把辛酸泪,两行鼻涕虫,真想大哭一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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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7 06:58
第十五节 酒祸(中)

老秦也喝多了,失去了此前的谨慎、警惕的心态,不免就发起感慨:“怎么说呢,嗨、嗨。都是因为饿的,唉……”老秦给老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吃呀!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还能吃上野菜,很可能过几天,连野菜也吃不到了……”

“为什么?是不是形势越来越糟糕?”老唐急切地问。

“各地普遍在降低粮食的供应标准,连首都北京,每人每天四两的供应量,都不能保证了。作为生产粮食的农民,还少,在安徽有的县,平均每人每天还不到一两半。农民大量外逃,逃到新疆的人发现那里不管好坏,还能吃饱,有工做,喜不自禁。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于是,在那里的无为县农民中,流传着‘八分钱媳妇’的趣事……”

老唐来了精神:“说说看,啥意思?”

“逃到新疆的安徽农民,花八分钱写一封信,到家乡找媳妇,说这里不打人、不抓人、有工做、能吃饱。家乡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嚷着:只要能吃饱,哪怕是瞎子、瘸子,还是呆子傻子,也要嫁。还有的姑娘按照信上的地址,直接找到新疆来了,一见面就入了洞房。”

“哈哈,连结婚证都不要了。对!保命最重要。”

“连刘主席的亲外甥都饿死了……不!是胀死的”

“不……不会吧?”老唐张着嘴,疑惑的表情把脸都拉长了。

“前不久,刘主席回家乡湖南宁乡县搞调查,当地干部把路旁梧桐树涂上黄泥,再裹上稻草,怕的就是被刘主席看出来树已经没皮了,是被饥民剥光吃掉的。他的姐姐刘少白家,在一个月里接连饿死了两口人。姐姐的儿子因为吃多了米糠,拉不出大便竟然活活憋死。可是,当安徽发生吃死人肉的事件,刘主席还是极力隐瞒,用‘特殊政治事件’替代“吃人肉”的说法。”

“我就不明白,两三年前,各地的报纸,整版整篇地说这放卫星、那放卫星,亩产十万二十万的,那么多的粮食,都到哪去了?饿死人都不管呀?还不如旧社会呢。我小时候在东北,发生饥荒,日本的居留民团还发动日侨捐款捐粮,救济中国人。可现在、现在……他妈的,啥玩意儿……”老唐近来心情很不好,骂人的次数越来越多,米鸽鸽说她好几次了。
韩妏仪表情严肃的站在老唐身后,向丈夫摇头使眼色。

此时的老秦,已是酒在肚里,胆在嘴上,啥都不怕了,而且谈锋正健:“两年前,河南有一个县的公社,喊出小麦亩产七四八0斤,报纸上宣传说是放了卫星。其实就是典型的吹牛比赛。人们用常识作出判断:这七四八0斤小麦,可以在一亩地面积的打麦场上,平铺二十公分厚。所以,就目前的科学水平,亩产一千斤都是不可能的,可是北京那个红太阳,小时也在湖南乡下种过地,却相信亩产十三万斤大米、二百万斤番薯,五二0斤一棵的特大白菜、一头母猪产七十八个小猪崽的鬼话。不仅与地方领导谈话、甚至在中央会议上,都曾谈到粮食生产的太多,吃不了怎么办的问题。并劝说河北徐水县的领导:一天三顿饭吃不了,那就吃五顿饭嘛。今年会见外国领导人,还与人家讨论中国的粮食生产的太多了,怎样处理的问题……你说荒唐不荒唐……”

老唐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张开的嘴巴,好一会儿才合上:“啊……真的吗?”

“中国历朝历代的皇帝,在发生严重的大饥荒时,都要下令全国,禁止用粮食煮酒。一九三七年贵州省政府发布《违背酿酒处罚规则》,共有十条,其中明确规定:在天灾粮食困难时期,严禁以粮食煮酒、熬糖、米浆刮布。对违禁酿酒者,除将酒没收变价及封禁器具外,并依酿酒量,按当地酒价,处以二倍以上四倍以下罚金。再犯者,处以四倍以上八倍以下罚金。可是我们今天呢,发生全国性的罕见大饥荒,饿死了不知多少人,不但不制定禁酒法令,红太阳在大前年,亲自指示贵州省委书记周林,要求茅台酒厂加大酒的生产量,要求达到年产一万吨,否则不够供应。白酒的生产,一斤酒,需要五斤粮食,这三年多来,茅台酒厂共生产两千多吨,耗费粮食一万吨。从贵州的遵义、毕节、铜仁等十三个地区,额外调粮一百多万斤,但还不够,又从四川的江津增调七十万斤,才保证了生产。结果仅习水、桐梓两县,就饿死六万多人。”

“闻所未闻……”老唐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他认为恰当的名词,回应老秦。

“在大跃进的最高潮声中,中国科学院的科学家们,为红太阳分忧,承担了“粮食多了怎么办”的研究课题。两年多来,这个课题研究没任何结果,经费倒用去不少。今年,还是这个课题组,就改了课题,进行‘代食品的多项性和营养学研究’了。”

“哈哈、哈哈。”老唐实在憋不住,仰身大笑过急,鼻腔、食道被呛,满脸通红,不断地咳嗽着,韩妏仪给他拿来湿毛巾让他擦嘴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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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7 07:12
第十五节 酒祸(下)

“还有让你更意外的呐,大前年,中国出口粮食二六六亿吨,前年,出口四一五亿吨、去年是二七二亿吨,今年仍然在出口粮食……美国那个新上台的总统约哈逊(约翰逊),提出援助中国一些粮食,意在和中国搞缓和,被一口拒绝……还有苏联的赫鲁晓夫,也要援助中国粮食,还是被拒绝。”

“好啦,唐师傅来喝酒,图的就是个高兴,你咋净说些让人伤心、叫人丧气的事儿?吃饭、吃饭!”一脸秋霜的妻子,过来相劝。

“呵呵,大哥读书多、结交多、经事广,让我挺长见识的。”

“那好,说个笑话,高兴高兴。先说个河北农村的顺口溜:
端起碗,
照相馆,
尿一泡,
肚子扁。”

“照相馆?什么意思?”老唐不明白。

“碗里的稀饭太稀,端起碗来,就能看见自己,好像照镜子一样。和这个类似的还有:
一进食堂门儿,
稀饭一大盆儿,
盆里有个碗儿,
碗里有个人儿。

说这个顺口溜,要用卷舌音,才有味儿,也更押韵。”老秦少年时学到的民间文学知识,这时发挥了作用。他接着又说:
“天上玉皇大帝,
地上食堂会计。
上有天兵天将,
下有书记队长。

胀不死的是官员,
饿不死的是炊事员。

这个是河北徐水县老百姓说的顺口溜,讽刺放了卫星之后的粮食产量:
卫星卫星,
一亩一升;
高产高产,
一亩一碗。

这个是河南光山县的顺口溜:
清早的馍,
二两重,
下边有个万人洞;
晌午的饭,
一勺半,
只见树叶,
不见米和面。

胡辣汤,
照月亮。
不喝吧,
饿得慌,
喝了吧,
尿床上。
亲娘骂,
亲爹打,
满院子躲,
满街的爬。

毛主席,打电话,
问问社员吃的啥。
灰灰菜,芨芨麻,
榆树皮,还有啥?
干粮就是土坷垃。”

老秦喝多了,越说越来劲,问老唐:“还想听吗?”

“你说,你说!”老唐更是喝多了,正在兴头上。

“曹操倒霉遇蒋干,
农民倒霉遇模范。
这是骂那些官员获得的‘模范’荣誉,是用农民的血泪和死亡换来的。

个人骗集体,
下级骗上级,
一级骗一级,
一直骗到毛主席。
毛主席英明又伟大,
被骗之后不说话。

村哄乡,乡哄县,
一直哄到国务院。
国务院有个周总理,
被哄之后不生气。”

老秦还做解释:“这两个顺口溜是说,中央领导明明知道放卫星的高产是造假,但就是不处理那些造假的人。你说怪不怪?”

“哈哈、哈哈……”老唐难得这样开心地大笑了:“讽刺的都是实在事儿,艺术性也蛮高的。”

老唐临走时,有些摇晃。韩妏仪扶着他走,还拿着两样东西送给他:“这罐炼乳留给弟妹,她怀孕好三四个月了吧?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这罐冻猪油,留给大妈补补身子,她岁数大了,不比年青人,你多照看她……还有这瓶酵母片,孩子们在外面不注意,吃了啥不好消化的,肚涨难受了,就吃点这个,帮助消化。”

“不!不!我不能要。我家受你们的恩惠,已经太多了,再……。”

“拿着!现在是啥时候了,还说这些?”

老唐和韩妏仪在唐家门口推让着,米鸽鸽挺着个肚子出来,推开丈夫,竟然哭着、点着头接受了:“嫂子,我就不客气了,也没客气的必要,谢谢你。”

韩妏仪回到家里,就对老秦发脾气:“你吃错药了?说话一点都不把门,跟他说那些干啥?还有那些顺口溜,等哪天闹翻了,他给你抖露出去,看不把你当反革命、台湾特务抓起来才怪呢……”

“呵呵,不会吧?他自己不是也在骂街吗?再说,我们对他家那么好,他不会那么没良心吧?退一步说,他把我折进去,对他有什么好处,还会得到咱家的帮助吗?”

“那很难说,世事难料,人心不古。你没看见那些当省委书记、市委书记的大官们,为了往上爬,为保住乌纱帽,不惜饿死几十万人,说假话,搞欺骗,干尽缺德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说这些了。我刚才又送了点东西,就是想堵住他们的嘴。你今后一定要注意酒德,特别是酒后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老秦斜靠在客厅的凉椅上,眯着眼点头,连着“嗯”了两声,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韩妏仪顺手扯过来一条枕巾,盖在他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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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7 20:57
从小说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旧闻新忆老师的生活积累厚实,文化底蕴也不薄。从历史的积淀中取材,以邻里之间的感情纠葛、矛盾心理作为一个窗口,以反映一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爱恨情仇,让人的所有活动无不折射出典型环境的微光。我认为这类小说很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之况味,值得细细品读。问好作者,期待后续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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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8 09:04
十六 巧治便秘

老秦对老唐所说得预言,不久就兑现了,油城总公司把所属各企业,每人每天的粮食,减少至二两,孩子是一两,食油每月每人二两,肉类不再供应了。

由于怀孕,米鸽鸽不能像以前那样,领着家属们风风火火的搞副业生产了,也不当汽修厂副业生产的负责人了。但她忙完了家务,每天依然要到副业摊子上去看看、再四处转转,顺便捡拾点能吃的回来。同时,她还在想办法,为要出生的宝宝找些代乳品。

这天,韩妏仪刚下班回来,米鸽鸽就愁眉苦脸地找来:“嫂子,你去看看我妈妈吧,她都快三天解不出大便了,难受死了……”

韩妏仪让老人仰面平躺着,在翻转着身体,检查完,她把米鸽鸽拉到一边,说:“这是现在常见的便秘,在我们医院里,每天不知有多少这样的病人。我看老人像是吃了‘连壳磨’的稻谷粉、混合雀雀菜,还有不知名的树皮等,这种东西,闻着有股香味,但很难下咽,更难排泄。”她略带笑意地嗔怪道:“你也不留点心看着她,她怎么就能搞到这些东西吃?”

“哎,每到吃饭的时候,她都不吃,等到我们走了她再吃,谁知道她都吃些啥啦。你说也不听,劝也不行,嗨!我妈妈年青的时候,湖北常闹饥荒,她有些这方面的经验,我也就放些心了。谁知这次闹饥荒,这么长的时间,又这么厉害。怎么就没有人来救灾?民国时期一有灾害,就有许多部门、许多人来救灾的,我都经历过好几次。不说这些了……嗨!”她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小瓶子说:“我昨天就让老唐找了一点桐油,你看给我妈妈抹抹,能行吗?”

“过去治疗便秘,用药物或食物,那很慢,对现在特殊时期的这种便秘不适合了,现在一般的都用这个,我们医院目前也在用,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桐油的有毒成分是桐酸和异桐酸,会对胃肠道产生强烈的刺激作用,还会损害肾脏、肝脏、心脏及神经系统。年青人体力强,涂抹几次问题不大。而老年人肛门位置的肌肉组织老化、脆弱,人工排便,不可避免的造成肌肉拉伤,桐油会渗入到肌肉组织里,最好不要用。你等我一会儿……”她从自己家中拿来一个小瓶盖儿:“我找了一点香油,先给老人家润润,会舒服一些。”

她一面给老太太涂抹,揉揉,一面和她拉家常。还让她反复做收缩、放松肛门,再做排便的努力,用镊子一点一点的往外夹,夹一会儿,揉一会儿。并问:“大妈,疼吗?”
“不疼!”老太太很坚决。

她笑了:“大妈,不对吧?一定是疼的。你说不疼,那是安慰我。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夸奖我,对吗?”她在说说笑笑的幽默中,让老太太似乎忘记了治疗,缓解了疼痛,顺利地帮她排出来了,老太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其实是很疼的,疼得她流出了眼泪,楞是一声不吭,然后还笑对这一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灾情越来越严重,粮食供应还在打折扣,连野菜也越来越难找了。米鸽鸽因产期临近,也不能常去“家属摊”的副业上转悠了,加之胎儿发育的需要,让她非常为难。她不得不放下脸面,靠近韩妏仪,希望得到她的援助,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所以就常来秦家串门,也总能有所收获获,比如一把马齿菜、一捧瓜子、半盒饼干、两个香蕉、一罐牛奶,有时还有她几乎都陌生了的鸡蛋,让她欣喜不已。有一次韩妏仪给了她一把花生米、四个核桃,并告诫她:“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些最好是你自己吃了,因为这些东西不但含油量高,而且营养也很丰富,有利于胎儿的发育,还有利于润滑肠胃,适于你的排便。另外就是你要适当的做些运动,适当晒晒太阳,也有助于胎儿的发育。”

老唐通过当年部队老首长的关系,从省里搞到二百斤进口的“古巴粉”,他自己先留了四十斤,其余的,秘密地分给厂里的几位主要干部。回到家,他悄悄的给秦家送来五斤。老秦态度和蔼,亲切而坚决地不要,韩妏仪却嘱咐道:“这个,最好不要让弟妹吃,对胎儿不利。”然后自言自语的嘟囔着:“无偿的援助人家五万吨优质大米,却花高价进口人家劣质的饲料,欺骗国人说是‘古巴粉,’一个美妙的名字……”她摇着头,叹着气。

“什么、什么?”老唐惊奇地追问道。

“对!这在古巴,就是喂猪的,所以很不卫生。不过现在能吃到,总比观音土强。”

老唐脸色变了,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现在能吃到这个,就不错了,还讲究个啥?饿你三天,你就不这么说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半大小子,吃倒老子。对了,只给两个儿子吃不就得了……他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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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8 09:19
第十七节 全民共同的病态

星期三下午,老唐开车将临产的妻子送到医院。韩妏仪为她安排了最好的产科大夫,并为她开出了一瓶葡萄糖液。她对老唐两口子说:“现在,这瓶葡萄糖液,在黑市上卖要三十多元,我们进得比较早,那时是不到二十元,没办法,我们也不得不从黑市上进。”她问米鸽鸽:“你如果要,是二十元,的确太贵了。但这是可以口服的,质量也很好,我们检测过。”

米鸽鸽没见过葡萄糖液,但她在家属摊砸石头时,听那些互相攀比的娘们,把这东西吹嘘的神乎其神,从心眼里羡慕那些享受过的女人们。怀了孩子,她就开始打听从哪里能搞到它。现在听了韩妏仪的介绍,知道确实不贵,而且现在很难见到,马上就点头,感激的说:“谢谢嫂子。”

经过两天的煎熬,米鸽鸽终于不太顺利地生下一个男孩,五斤四两。米鸽鸽特别的高兴,她终于有了亲生的“儿女双全”了,老唐也很高兴,加上前妻的孩子,他有三儿一女。可是,没几天,“倾听婴儿哭闹,吵的睡不着觉”的喜悦,就被现实无情的粉碎了——她的奶水不足。

老唐不断地通过各种办法搞吃的,他想到去海边搞鱼,可是代价太高了,从常英到海边,来回一百多里地,仅油费也负担不起。黑市上的海鱼有时十几块一斤,也令他乍舌,他狠狠心、咬咬牙,买了三斤。可是妻子喝下鱼汤,奶水反而少了,米鸽鸽不得不找韩妏仪求助。

韩妏仪回答:“我没有正规、全面地学过产科学,但找找资料,研究一下再告诉你。”

韩妏仪把她所能看到的医学资料,都翻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有说服力的解释,于是写信求助于留学时的同学。坏消息接踵而来,其中之一是米鸽鸽一点奶水也没有了,每天靠给婴儿喂烤番薯和面糊糊、米糊糊、菜汁,令她欲哭无泪,心力交瘁。二十多天后,韩妏仪收到这位同学从吉隆坡寄来的一封信、两罐奶粉。这位同学现在是吉隆坡一家大型医院的产科主任,她的论文经常见诸于国际医学刊物。她在信中说,产妇的心情也是影响泌乳的原因之一,而且心情越焦虑,影响越大,甚至有完全停止泌乳的可能。同时,她还希望韩妏仪也能进行这方面的实验和研究,并作详细记录,互相交换研究成果。

韩妏仪看了,苦笑着想:我现在哪还有心情,搞什么研究试验呀。

“饿!”和“怕饿!”,“吃”和“找吃的”,已经是这个国度百分之八十以上民众,自然而普遍的心理病态,人们一见面,所谈到的、所问到的和所听到的,就是:“吃!”、“吃啥了?”、“吃饱没有?”、“还有啥能吃的?”。随之而来也产生一些饥饿新词汇,比如在河北正定一带农村,如果发生吵架、闹纠纷,人们会说是“吵包子”,这一说法,一直延续至今。

韩妏仪每天一进入医院,所面对的男性疾病,是:肝炎、肝肿大、胃下垂、浮肿、便秘、没有精液等;妇女普遍出现停经、不孕、子宫下垂等;很多小孩患有“马骝湿”,这些症状,大多是由饥饿所引起的。

她在美国留学时,几乎所有的老师、导师,甚至是校长、院长,都曾反复地教导过她: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是无种族、无国界、无贫富、无宗教信仰之分的人道主义之根本。她不知救治过多少频临死亡的病人,可是她依然有负罪感,因为有的病人是在她救治的过程中,饿死或撑死的。其中有三位,让她终生难忘:

一位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米八高,体重只有六十多斤,抬来时已经不能说话了。不论她喂他什么,他拉出来的还是什么。因为长久的饥饿,他的肠胃系统,失去了应有的消化和吸收功能。她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病床上,却无能为力。她关上门,大哭了一场,为自己的失职而追悔不已。

第二位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肚胀的像个孕妇。问她原因,她说:“我和其他人在军马场大门口,等着接马粪。拉马粪的马车一出来,就被疯抢一空,我不顾一切地抢了半脸盆。回家后,家里没有锅,铁锅在大炼钢铁时,被公社民兵强行搜去,当场砸坏,送去作为炼钢的原料,大食堂解散后连铁锅都买不到。我和我妈把马粪参一些水搅拌,拍成圆饼子,放在脸盆里,下面用火烧烤,烤的干嘣嘣的,脆极了,闻着特别香。因为太饿了,我一下子就吃了五个,吃完了就渴,我妈不让我喝水,还把水瓢藏起来。可是我受不了啊,趁她不注意,就偷着喝了好多的水,嘴巴舒服了,肚子却涨得难受,也不能走路了……”

韩妏仪皱着眉头,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才问:“那好吃吗、卫生吗?”

“军马吃的是定量的标准苜蓿草,不但有营养,汁多脆嫩,有股特别的清香味儿,而且冲洗的很干净,否则,军马会生病的……”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的哭了:“我们想吃苜蓿却吃不到,只能吃牲口拉出来的苜蓿……啥世道呀,连牲口都比人吃得好……”她哭了好一会儿,韩妏仪几番安慰,才渐渐缓解她哭泣后的哽咽。韩妏仪想尽一切方法,也治不了她的病,只能看着她在病床上,翻滚着被胀死。

第三位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被抬来时,他那大大的圆眼睛,还能转动着看人。在三个多小时的救治过程中,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看见石头……”他喘了好一会,才接着说下去:“都想咬、咬一口……”接着是更大的喘气,不到半个小时,就魂归天国……那里没有饥饿……

韩妏仪以帮助他人为乐事,可是现在,她帮助了别人,救活了病人,仍然快乐不起来。有一次送来一位奄奄一息的中年妇女,因饥饿过度,子宫严重下垂。韩妏仪把自己家里的营养品,拿来喂她,救活她之后,她讲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她所在的那个村子,因饥饿,活人吃死人、活人吃活人的现象十分普遍,她丈夫的弟弟一家,被吃得只有三口人:丈夫的弟弟、以及他的一双儿女:姐姐十三岁,弟弟只有九岁。那天,丈夫的弟弟把女儿哄出去,等她回来,弟弟不见了,大铁锅里冒着热气,漂浮着白花花、油乎乎的东西,灶台边扔着一些骨头。过了几天,丈夫的弟弟往锅里倒水,然后喊女孩过去。女孩吓得躲在门外大哭,哀求道:“爸爸,别吃我,我给你挖野菜、烧火、打水,吃了我,就没人给你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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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8 09:40
第十八节 义犬神兽(下)


蛋黄有这么多的优点,人们不奇怪,如果说他还会打猎,也许有人不相信了,但这却是事实。小曈江的下游,河面宽阔,中间地势高,旺水期河水淹没,而平时就会露出水面,形似河中岛。岛上经常有搁浅的鱼虾,吸引一些飞鸟前来捕食。蛋黄会隐藏在石头后面,偷偷的窥探,看准时机,突然出击,就会捉到飞鸟。它捕获过的猎物有:鱼虾、蜥蜴、甲鱼、夜鹭、野鸡、鸬鹚、紫水鸟、水鸭子等。有一次蛋黄又去那里打猎,不幸被上游冲下来的水草缠住两个前腿,正在危急时刻,一位渔民驾着竹筏划过时看见了,救它上竹筏,然后送上岸。几天后,蛋黄竟然带着它的两个孩子,叼着一只鱼鹰,来到救它的那位渔民家的院门前,渔民一眼就认出来了,开了院门让它进来,蛋黄放下被它咬伤的鱼鹰,在院子里东闻闻、西嗅嗅,转悠了几圈,在一棵大树下跷起一只腿,撒了一泡尿,又冲着主人叫了几声,带着它的孩子走了。村民得知后,敬佩地称赞它是知恩图报的“义犬神兽”。

随着全国性的大饥荒袭来,狗的命运多舛,不是饿死,就是被人吃掉。有的是被主人吃掉,有的是被他人打死吃掉。孟老黑已经不给蛋黄喂食了,也无食可喂,蛋黄依然很健壮,照样能拉出狗屎来。有几个村民早就盯上蛋黄了,可是它警惕性很高,不但他人难以靠近,用其他方法捕捉的诡计,总是被它识破。其中,宁肯挨饿,它不吃别人投喂的食物。村里有个人见人烦的二流子,将结了套的绳环放在路上,只要蛋黄走进绳圈里,他一提绳子,就可以吊死蛋黄。谁知,蛋黄被套住后,一动不动的,二流子一靠近,蛋黄立刻奋起一跃三、四米,咬了二流子手臂一口,鲜血直流,二流子疼的嗷嗷大叫,蛋黄乘机用嘴把长长的绳子折了几折,叼起来跑回家,乖乖帮它解开绳索。

被咬的二流子不甘心,就忽悠乖乖他妈:“大嫂,好多人都打你家蛋黄的主意呢,你不吃了它,早晚会被别人吃掉的……这蛋黄,肥的有二十来斤呢,能吃个十天半月的。”

乖乖妈想想,也是:不吃吧,饿得慌,吃了吧,舍不得,唉!

“即便是人不吃,它早晚还不是饿死?还不如趁早……”

此时的乖乖已经十四、五岁,长成大小伙子了。他对二流子说:“谁要敢吃了蛋黄,我就吃了谁,你看我敢不敢!”说罢,怒目直视二流子。

二流子悻悻而去。

一天,乖乖看见蛋黄在它的窝里,低头吃着什么,过去一看,就大声喊:“妈妈,快来看呐,蛋黄吃的是什么?”

乖乖妈过来一看,蛋黄正在啃得是一个生的兔头,旁边还有一个。他妈一伸手,蛋黄就把兔头叼了过来,还围在娘俩身边,尾巴摇得格外欢畅。娘俩把两个兔头洗洗,放到锅里,加上菜叶,树皮、麸子、甘薯粉,熬了一锅汤,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稀餐”。他们一边吃、一边互相问:“哪里有兔子,谁家养的,没听说呀?真是怪事。”

正在疑惑中,蛋黄在门口叫了,乖乖出去一看:“妈妈,又有一个兔头……”

就这样,在三、四天里,蛋黄叼来了二十多个大小不一的兔头。一家人不敢声张,也不敢在白天煮汤。孟老黑吃完兔头,把骨头砸碎喂了蛋黄,搂着蛋黄那个亲呀,抚摸着一遍又一遍。蛋黄一动不动,舔舔主人的脸,享受着人犬之间的奇异温情,恩报轮回。

可是,过了几天,蛋黄什么也没叼回来,它自己也瘦了,连屎也不拉了,卧在窝里不出去。二流子又来忽悠乖乖妈:“大嫂,你看这蛋黄,瘦了吧,也就十几斤了。再等等,就瘦得没影了……”

“说实在的,养了这么多年,下不了手哇。再说了,乖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乖乖妈还是犹豫不决。

“这好说,你下不了手,我来……乖乖干什么去了?”

“好象是去林茨沟抓田鸡,和他的同学们一块儿走的。”

二流子心里有底了,他一手拿着绳子,一手用树枝远远地挑开狗窝的门,把圆形绳环扔到蛋黄头上。蛋黄不知是累的、还是饿的,或者是病了,有气无力的看着二流子。二流子一面拽绳子,一面倒着后退,倒着退着,他的一只脚被另一只脚踩着得绳子绊倒,后脑勺重重的磕在灶房的石头门槛上,一动不动,血在流着。蛋黄却“汪!汪”叫起来,直往前窜。乖乖妈解开绳子,蛋黄立刻跑得无影无终。乖乖妈害怕了,关上院子大门,看着尸体,不知如何是好。当孟老黑回来后,问明情况,把二流子的尸体拖到灶房里,关上灶房门,剁了几大块,放进大铁锅里了……

且说这蛋黄一跑就是十几天,让家人怪揪心的,让乖乖伤心不已,和伙伴们一起出去找了好几次。忽然有一天,乖乖妈听见蛋黄在院门口叫,出去一看,蛋黄叼回来一条四、五斤的大狗鱼,还活着呢,那个心花怒放呀:蛋黄又胖了,毛色也恢复了原样,她就想抚摸它一下。谁知,蛋黄后退了几步,冲着她叫了两声,就跑了。

此后,蛋黄不断的往家里叼来东西,野鸡、活鱼、死老鼠、鸭子、死蛇、死熊猴、鱼鹰什么的。但是,除了乖乖之外,它不让任何人靠近它、抚摸它。白天,它出去“打猎”,晚上,它就睡在院子大门外的西墙根下,看家护院,一有响动,立刻惊醒,威武的站立着,警惕的眼睛四处张望,随时做着奔跑的姿势。村民看了觉得奇怪:怎么不在窝里睡了?只有孟老黑一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过了大约两三个月,蛋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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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8 10:32
第十九节 两罐炼乳(上)

晚上,韩妏仪带着一罐奶粉,来到老唐家。她对米鸽鸽说:“我把你的情况,写信给我的外国同学,她来信认为有一种情况,可能与你的心情有关,影响你的产奶,希望你放松心情,不要有精神负担,可能会好一些。她同时还给我寄来了两罐奶粉,这一罐,你先给孩子喂着,我再想其他办法。”

米鸽鸽哭了,她突然在韩妏仪的面前跪下来:“嫂子,我们全家受你这么大的恩惠,你的恩德,我们一家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韩妏仪立刻去搀扶她:“起来……起来,看你……你这说到哪儿去了?你这样,就见外了。我明天还要来给你催乳,你这样,我还敢来吗?”

米鸽鸽站起来,擦着眼泪笑了:“你不来,我就去把你拽来。”

第二天,韩妏仪叫一位护士从黑市上买一条鲫鱼,在医院的电炉子上熬汤,把油炸过的花生米碾成面,把小米炒至深黄色,也碾成面,加入烤熟的番薯,再用鱼汤调成粥状,然后煮开锅。

晚上,韩妏仪如约来到唐家,对米鸽鸽说:“我按照同学来信所说的,给你调制了一种催乳汤,刚才在我家给加热了,没有放盐和调料,味道可能有些腥,你要忍着先喝下,看有没有效果。”

她又让米鸽鸽平躺在床上,在她的乳房上铺两块湿纱布,自己戴上医用手套,按照来信所说,做催乳按摩。

几天后,韩妏仪下班回家,刚走到过道,米鸽鸽就迎出来,兴奋地说:“嫂子,我有了……”

韩妏仪疑惑地问:“这么快,又怀上了?”

“哪里呀……”米鸽鸽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部:“是这里……”说着就把韩妏仪往自己家里拉。她解开衣服,露出乳房让韩妏仪看。韩妏仪果然看到一对圆面包,就捏了捏乳头,真的有奶水滋出。她问:“够不够?”

“嗯……”米鸽鸽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够喝的,不过这已经让我很满足了,而且,才四天就有效果了,接下来会……谢谢你啊,嫂子。”

“瞧你……总是这么客气。”韩妏仪转过身来,对老唐说:“唐师傅,我就这点本事了,而且,我也很忙,以后要由你来按摩了。我把熬汤的方子写给你,按摩的方法,让弟妹说给你,你看……”

老唐拍着胸脯说:“那当然了,第一,我是孩子他爹,义不容辞;第二,我是她丈夫,当仁不让;第三,我也有不少这方面的经验……”

米鸽鸽立刻打了他一拳,嗔怪道:“都当了厂长了,还没一点正行,当着外人面,啥都说,滚、滚!”说着,又踢了他一脚。

老唐哈哈大笑:“当再大的官,在嫂子面前,也是小弟弟。我们老家的习惯,小叔子和嫂子闹着玩儿,只要不出格,就没事儿。大伯子哥就不行!一定要恪守长幼规矩,但他可以和他的嫂子闹着玩儿。”

几个月后,米鸽鸽的奶水,仍然不足,还需要找一半的替代食物,也尝试了许多方法催奶,仍无改变。韩妏仪认为:这与米鸽鸽的饮食量不足、营养欠缺和心情焦虑,三个方面共同作用有关。但那个大胖小子挺招人待见,不哭不闹,黑眼珠子乱转,人一逗就笑,把手指一放到他小嘴边,就伸出舌头舔,憨态可掬,似乎能让人忘记了眼前的大饥荒。米鸽鸽特别的感到满足,按照他们老家的习惯,让孩子认韩妏仪为干妈。韩妏仪对此并不热心,只是无法拒绝,被动的应承着。

随着灾荒的进一步恶化,死亡人数的不断攀升,不管政府怎样的掩饰和隐瞒、欺骗和宣传,世界各国还是通过不同的渠道,不同程度的获得灾情的严重性,以及产生的真实原因。韩妏仪的海外亲友们伸出援手,不断的给她寄东西。和以前所不同的是,这时几乎全部是普通食物和营养品。尽管韩妏仪怕惹麻烦,几次回信除感谢外,就是恳切地劝说不要再寄了。但是亲情难割舍,让她既欣慰,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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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8 10:47
第十九节 两罐炼乳(下)

有一次,她收到从香港转寄的两罐炼乳,上面的标注说明,每罐三磅。韩妏仪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三哥从澳大利亚寄至香港的,因为他在那里开设养牛场,同时生产奶制品,而且品质优良,行销世界。其中罐装炼乳尤为令人垂青:使用前,要勾兑一半的水才能饮用、否则太稠,会上火。她和丈夫一商量,就送给了米鸽鸽。她对丈夫开玩笑地说:

“我这个干妈,是要靠硬通货维持的,否则,人家长大了,不认我了怎么办?我自己心里也有愧呀。”

“你不是不稀罕这个干儿子吗?”

“说实在的,我还真不习惯这种拉拉扯扯的,实在庸俗和无聊!”

自从送了那两罐炼乳后,韩妏仪总是觉得,老唐两口子见了她,就怪怪的,说不上来的那种神秘兮兮的劲头。她对丈夫说了自己的感觉,老秦也觉得,老唐见了他,有点想躲又躲不开,要打招呼却又……反正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咋回事。可他还是劝妻子:算了,你我都不要成为古代那个被人笑话的丢斧人……睡吧,睡吧。”

几天后,韩妏仪接到香港亲戚的来信,让她大吃一惊,不寒而栗。

晚上,韩妏仪把来信让丈夫看了,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衷一是,一言不发。

以往,韩妏仪接到海外汇寄的包裹之前,总要先收到来信,信中会说明是由谁汇寄的、是什么东西、数量多少、重量多少、质量如何,以及食用说明等事项。可是这次没有先收到信件,以为是信件又被扣留了,便没有在意,就送出去了。可是,这久违迟来的信,明明确确的写着:……此次汇寄的两罐炼乳,每灌有用油纸袋包裹的两块瑞士名表,共计四块。遵你一再所嘱,不再汇寄现款、食物……。信中对饮用方法、油纸袋等项略作说明。

老秦看了来信,第一反应是:这是走私,是破坏国家的经济秩序的犯罪,他的脸色有些严肃了。韩妏仪因事先看过一次来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反而镇静了许多,不紧不慢地说:“我说怎么老唐两口子见了我,不那么自在了,作做的很……”她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这两口子都不厚道,拿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连句话都不说。我看人看走眼了……
老秦问:“不会吧……”

“自从送了炼乳,四、五天了,这两口子就再也来过我们家,而原先可不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倒是,我就感觉这几天怎么清净了许多?原来是他们不上门打扰了呀。你想怎么办?”

韩妏仪想着、想着,又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问问她,为什么就不说一声?我对她这么好,她也多次表白,时而信誓旦旦,时而言之凿凿。可到了关头,还是见利忘义……贱坯子……嘴上说的那么好,其实,哼!无知无耻无义的村妇……”

老秦试图再安慰妻子:“为什么这次信来得晚了,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情况:可能因不知道的某种缘故,罐子里并没有手表?”

“不可能!三哥做事一向很认真。为什么这次要从香港转寄,因为他在香港有制罐工厂。”

“我觉得,我们对老唐一家这么好,他们不会昧了良心、不会的,老唐也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觉得……应该不会,可是都好几天了,躲着我们,连句话都不说?”

“你是仅仅的问问,还是想要回来?”

说实话,韩妏仪倒真不在乎那几块手表,仅老秦一人的工资,全家三口人根本花不完。家里存放着她的工资,和海外汇款、还有二哥上次回来带给她的,合在一起有多少,她都没数过。因为老秦父母住在弟弟家,她每月都要替繁忙的老秦,给南京的弟弟汇款,这是一项大宗支出。所以,她并不急需用钱,有时间就会存一些,没时间就放在家里。可是她对这件事还是把握不准、对这两口子几天来的举止眼神,不可思议。如果是真的,她咽不下这口气:她们怎么能这样做人呢?无法理解。于是对丈夫说:“我先问问,看看她的反应,然后再说。”

“问问可以,但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否则对谁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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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8 14:29
拜读了。 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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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9 12:35
第二十节 四块手表(上)

话从两头说。

那天,韩妏仪把两罐炼乳送到老唐家走后,米鸽鸽就迫不及待的让丈夫打开,挖出两勺,兑上开水,搅拌均匀,一勺一勺的喂起孩子。她对老唐说:“这次的好像比以前的稠些?不加糖也挺甜的。”

“加糖?你也没有哇。”老唐一边说,一边也挖出两勺,倒入开水搅拌着,还闻了闻:“嗯……真香!”

米鸽鸽过去打了他手臂一下:“多大岁数了,还这么没出息?那是给你吃的吗?”

“切,你想哪去了?我这是给咱妈弄得……”

“这还差不多,是个孝顺的好女婿。”米鸽鸽满脸彩霞,一激动便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晚上洗了澡,我好好犒劳犒劳你。”

喂完孩子,她又挖了两勺给大女儿喝,然后再挖两勺是给自己喝的……挖着挖着,觉得不对劲儿,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挖不动了。她用筷子拨弄来,拨弄去,竟然夹出来一个东西,叫来丈夫问:“这是什么?”

老唐虽然见世面大,但也没见过这个,他用筷子颤颤巍巍的夹出来,放到小碗里,用开水冲洗掉上面粘的炼乳漿,是一个精致的纸质的东西,好像包裹着什么东西。他用剪刀剪开,里面竟然是一块手表……两口子都惊呆了……

突然,老唐又高兴了,把涮纸袋的那半碗温水,喝了个精光,擦着嘴角说:“这可能是洋货,这背后,不是洋文字码嘛。”妻子指了指老太太的房门,老唐会意的小声向妻子炫耀起来:“这就是走私,现在沿海各地流行各种各样的倒卖和走私,有的人真发了大财了。上次请老书记喝酒,听他说,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香港坐船到上海,她向自己下面那个洞里,赛好几块手表,都不敢走路了……”

“那为啥?流血了?”

“一走路快了就会掉下来了,后来从裤裆中间吊一个带子,前后都绑在裤腰的皮带上,装病人由别人搀扶着走。到了上海还是在海关给查了出来,后来判了十年大牢。没想到还有这种花样,真开了眼了……厉害呀!”他看着妻子惊讶的表情:“这也是国家打击的犯罪行为,很严厉!”他拿起罐子,上下左右的晃了几下,说:“为什么这次的稠了,运送的时候,哪怕是翻过来倒过去的,手表也不会和罐子发生碰撞,也就没有响声。”

米鸽鸽觉得丈夫说的特有道理,不由得佩服他懂得真多,就高兴地说:“再找找……”她用筷子在罐里搅动着,又夹出一个。她哼着家乡小曲儿,让丈夫再打开另一罐炼乳,又找出两块手表。她高兴极了,情不自禁的大声说:“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什么?”老唐惊讶极了:“你不准备还给人家了?”

米鸽鸽已有了心理准备,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的、慢慢地说:“她家不缺这个。”

“那也不行呀,那是人家的,你得还给人家。”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走私,是犯罪。”

“你太没良心了,人家对你这么好,这么关心你,帮助你,你怎么这样回报人家?”老唐急了,嗓门也大了:“你要是这样,我去找米牢靠,退货!”

米鸽鸽一时没明白“退货”啥意思,眨了眨眼皮,随即就笑了,也软了下来:“小声点,别让妈知道了,也别让孩子们听见。”她倒是不怕离婚,她有充分的把握,控制这个家庭,排除丈夫的干扰,掌握这件事的主动权。但是母亲要知道了,肯定会骂她的,也许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老唐还在作说服的努力:“你知道吗,现在在黑市上,一辆加重的永久单车多少钱吗?八百多块啊,这块手表是什么牌子的,我不知道,但从款式的精致看,不会是一般的。而且,从她们家族的经济条件看,也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走私一般的手表。听老书记说,广州那边抓获的贩子走私普通的手表,有的在黑市上卖到了一千五呢。而上海的黑市上更高。所以,我想这四块手表,少说也在六千块以上,要是到了上海,七千块都不止呢!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人家能不要嘛?你想想?是你,你肯不要吗?”

老唐的好意劝说,却起了相反的作用,米鸽鸽越听越高兴,也越增加她不还的决心。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她有了新主意:“今天,咱不说了,看看她家的反映,要是不找咱,那就算了。说明他家也知道这是犯罪,是要住监狱的,所以不敢声张,怕惹麻烦。要是找来了,那再说……”
“那你还是不想还了?”

“还呀……”米鸽鸽一只手搂着老唐的脖子,亲吻着他,另一只手在他那下面也没闲着,细声地撒娇说:“你让我高兴高兴呗……”

“你还不高兴?你都发了这么大的财了,你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吗?我五、六年的工资,不吃不喝都省下也没这么多。”老唐的嗓门越来越大。

米鸽鸽捂住他的嘴,小声说:“那我就让你高兴高兴。”说着她就解老唐的皮带:“咱们庆祝一下……”

“哎呦……”老唐惊叫了一声:“你咬我耳朵干嘛?”

“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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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9 13:33
第二十节 四块手表(中)

在这边,老秦家:

韩妏仪闷闷不乐。她刚刚写了五封信,一封信是给父母的、一封是给大哥的,另一封是给二哥的,还有一封是给三哥的。写完之后想想,又用英文给舅舅写了一封信。舅舅五年前出任国家议会的议员了,也好久没给他老人家写信问候了。五封信内容大致相同,每封信里都有全家福近照两张、眸眸单独一张。其次是谢谢,并再次叮嘱,千万不要再寄东西了,否则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千万、千万,不要再寄了。

韩妏仪此时的状态,用李清照的千古绝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来形容,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她问老秦:“你说,今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关照他家老太太的身体吗?还送她家食品吗”

“我觉得,老太太有病,还是要帮助的。至于送东西,你不是都写信再次请求不要寄了吗?那就连咱们也没有了,拿啥送?”

“我如果去她家,该怎么说?”

“你就别去了,门挨门儿的……”

“真是的,我也这样想过:如果闹掰了,这门挨着门,出出进进的,多别扭呀,见面怎么说话?”

老秦突然笑了:“要是上厕所,正好两个坑位,关上门儿,你俩蹲在一块,那才有意思呢。你可别借给她手纸啊!哈哈!”

“都这时候了,你咋还有心开玩笑?”

老秦收拢了笑容:“这么着,你先别去她家,你在家等着她,她一出门,你就跟在她后面,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不说话,不管她什么态度你都不说话,看她有啥反应,就能判断她有没有拿了手表。”

在那边,老唐家:

米鸽鸽白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变换着花样地委曲承欢,让老唐特别的高兴了一次。高兴之后,老唐一边穿裤子,一边继续追问米鸽鸽归还手表的事,米鸽鸽气得连衣服也不穿了,靠在床头盯着丈夫,一句话不说。

“那把咱妈叫来,问问她,你这样做合适吗?”

“别总咱妈咱妈的,你不是要退货吗?你配叫‘咱妈’吗?”她又过去用光溜溜的两个大胸脯,贴在老唐后背来回蹭着,弄得老唐背后痒痒的,净是奶汁。她柔声细语地嘟囔着:“我跟你说,我妈身体刚刚恢复,这件事你别麻烦她,好吗?我求你了。”

“那好吧,把米牢靠找来,看他办的这事儿,牢靠不牢靠?干脆让他改名叫不牢靠算了。”
米鸽鸽生气的推开他,开始穿衣服。

“如果咱妈,不!是你妈。你妈病重了,你还好意思找人家看吗?”

米鸽鸽还是不说话,但她心里想:我有这么多的钱了,找谁看病不行,非吊在她一人身上?

“如果我碰见老秦了怎么打招呼?”

“你都退货了,与我何干,你爱咋办就咋办!”

“那你碰见了人家嫂子,好意思吗、该说什么?”

“那是我自己的事……”

“人家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而你这叫不劳而获,非法占有……”

“谁不劳而获?谁才是辛辛苦苦的?她的老爹、几个哥哥,都是资本家、对!还是大资本家。是资本家就有剥削,有剥削就是罪恶。他们家的钱,都是靠不劳而获的血泪剥削而来。毛主席领导我们穷人闹革命、打倒地主资本家,就是要打到他们这样的人。三反五反是干什么的?公私合营是干什么的?你以为我没文化,啥都不懂啊?我不看报纸书本也知道,国家就是看他们的钱,来路不正,分他们一部分给穷人,给国家。国家用来搞社会主义建设,实现共产主义的。你既是厂长、又当工人,每天辛辛苦苦的出车、修车,搬搬扛扛的,累死累活到夜里,是几点才回家的?偷着弄几斤臭带鱼回来,看你美得,放屁都是烂带鱼的腥臭味儿了。我要不是心疼你,非让你在外面洗得干干净净再回来。你还美,你美个啥?你说!你挣多少钱?人家老秦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电扇、喝着茶水、看着书本,有事打电话、出入小汽车。他挣多少钱?比你多几倍?现在这么困难,饿死了几千几万的人了?他家吃得那么好,却还享受国家特别供应,每月都送到家里几斤肉、几斤鸡蛋、还有白糖、高级烟什么的,这合理吗?你听听外面的孩子们唱的《高级歌》,是怎样骂他们的:

‘高级点心高级糖,
高级老头上食堂,
食堂没有高级饭,
气的老头上医院,
医院没有高级药,
气得老头去上吊。
上吊没有高级绳,
气的老头肚子疼
……’

难道你就没听见过?”

米鸽鸽这一连串的“迫击炮的炮弹”,打得老唐晕头转向,傻了眼。

虽说眼下他和老秦走的挺近,但实际上他很明白,自己和老秦不是一路人,人家客气的笑容里面,还隐藏着几许鄙视的眼神。而且他还嫉妒老秦的这些优厚待遇,特别是他不抽烟,每月特供的两条高级香烟,从来没有送给过自己一次,哪怕是一根。去他家做客,从来也没用烟招待过,还得自己从家里拿,他那烟到哪去了?听了刚才妻子这一通高论,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老唐蔫儿了。

自从得到手表后,米鸽鸽两口子就不去老秦家了。同时,她增加了一项娱乐活动:从没戴过手表的她,每天晚上临睡前,都拿出那四块手表,一块换一块的仔细看看、摸摸,再一块换一块的放在耳边,听那清脆的滴答滴答声音……她沉浸在这种陶醉中,笑眯眯地入睡。一早醒来,看到枕边的手表,她真想两个手臂上,各戴两块,到家属副业队走一圈,回答她们羡慕的问话,或者学贾大姐那样的神气十足,矜持着让她们猜……猜对了也硬说她们猜的不对。想着想着,她笑了……可是她不敢戴出去……

得到手表好几天了,老秦家竟然都过没来问问,米鸽鸽越来越坚信自己的判断,也越来越感到舒坦了,甚至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手表就是自己应该得到的。但是,仅仅是看看、听听,也解决不了眼前最迫切的问题,她想先拿一块手表换成钱。可是怎样换成钱,她心里没底。过去,有什么事情她干不了,就让丈夫去做,这回她可不放心了,只好自己出马。她想先到黑市转转,看看是不是像丈夫所说的能有那样高的价格。她从小东江向渡口那边走去,因为以前听丈夫说过,好像渡口那一带有过这种私下交易活动。

她忽然看见韩妏仪从对面走来,就拐弯走另一条路。走着走着一抬头,韩妏仪就在眼前,她马上低下头,又觉得自己不应该,便抬起头,尴尬的挤出一丝笑意,怯声说:“嫂子……”韩妏仪没理她,只是威严地仰头低视着她。她不敢看她了,又低下头走了。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看,韩妏仪还像刚才那样,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便转身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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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19 13:59
第二十节 四块手表(下)

在这边,老秦家:

韩妏仪根据白天与米鸽鸽对视,米鸽鸽的表情和举止判断,认为她的确心里有鬼。但她还是往好的方面想她:也许她不会如此下作,也许是自己疑邻盗斧多虑了。她再次找出那封来信来,看着看着,忽然有所警悟,便去女儿的房间问:“眸眸,你那天玩儿的装宝石的袋子,拿给我看看。”

眸眸从抽屉里拿出递给她,问:“妈妈,你也喜欢宝石吗?”

她没有回答女儿,而是问:“这个小袋子,哪里来的?”

“妞妞跟我换的。”

“你不是不跟妞妞一起玩了吗?”

“是她先找我的。她想用这个袋子和我换宝石。”

“她这个袋子哪来的?”

“不知道,我也没问,她也有一个这样的袋子,也是装她的宝石的。”

韩妏仪心里有底了,因为这个小袋子,与来信所说十分一致。她又与老秦交换看法,获得一致的共识。

在韩妏仪送出两罐炼乳第七天后的晚上,韩妏仪来到唐家,老唐两口子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寒暄、倒茶、让座的热情程序,却像防贼似得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觉得自己好象是被下了逐客令,却还赖着不走似得那样丢人。

韩妏仪露出一丝笑容,那种很不自在的、勉强的笑容:“那,炼乳……”

米鸽鸽马上打断她的话:“什么,什么炼乳?”

韩妏仪也奇怪了,这么快,她就忘了?于是恢复了正常状态:“就是前几天,我送你的那两罐炼乳,和以前的相比,味道怎么样?”

聪明的米鸽鸽,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哦,好得很,比以前的稠些。”

“那里面没有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什么,其他……”她假装想想:“没有呀。”

老唐刚要说话,被米鸽鸽拦住了:“去,去!我们女人说话,你一个大老爷们瞎掺乎啥,走吧!”

韩妏仪看出这两口子在演戏,宁劲儿也上来了,不再转弯抹角:“那里面没有手表?”

“没有!”米鸽鸽板着脸子,头扭向一边。

“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有……还是两块。”她指的是每一罐。

“没有!”

韩妏仪非常气愤:“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翻脸就不认账了?”

“你对我的确是很好,我也很感谢你。但是你不能无中生有。”

“妞妞装葛矸石的袋子,就是装手表的油纸袋,袋子上的图案代表什么?图案下面那两个字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韩妏仪忽然来了灵感,想戏弄一下她:“那是一种注意事项的符号,每天喝多少、喝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不能和哪些食品一起食用,这些你知道吗?”

这回是米鸽鸽尴尬了,不知所措,软软的低声回答:“不……,不知道?”

韩妏仪心中彻底有谱了,目的也达到了,便不告而辞。

米鸽鸽跟在她身后,和气的请求说:“我希望你不要再为这件事,来,来……纠缠我……”米鸽鸽自知理亏,就想搞缓和,但她文化程度有限,用词显然不妥。

“纠缠你?”韩妏仪愤怒了,大声说:“你老太太有病时,你没奶水时,咋不说这句话?还有、还有那……”韩妏仪气得说不下去了。

米鸽鸽意外之后,也毫不退让,声调也大起来:“因为我不想涉及到走私犯罪!进监狱、受侮辱!”

“不就两块手表吗,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虽然声调小了,但狠狠地摔门而出,却看见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匆忙的消失了。她认出那是东邻居魏大嫂,立刻警觉到:刚才她在偷听。

韩妏仪回到家里,闷闷不乐。老秦看到妻子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以为会有好的转变,从书房过来问她:“有什么结果?”

“那鸽子果然翻脸无情,硬说里面没有手表,我问她一些问题,她回答不出来,后来……暴露出她的确拿到了手表”

“就算没这件事吧,过去就算过去了。”

“没那么简单,老魏他老婆在过道偷听,有可能会惹点麻烦。”

“啊呀!”老秦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可是个话筒子,人称‘义务播音员’、‘流动大喇叭’,走到哪儿给你传到哪儿,这麻烦就大了,你、你……”老秦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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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20 14:55
第二十一节 觊觎(上)

东邻居魏大嫂的丈夫魏全安,转业前当过旅长,现任总公司保卫处副处长。他一直对老秦两口子都很尊重,在工作上也积极配合,遇事儿也给予协助。但他的妻子却是另一番态度:她对秦、唐两家的亲密关系,由羡慕、到嫉妒,再转为愤恨,主要原因还是:秦家对唐家的帮助,为什么就不能惠顾一些与魏家呢?魏家也很困难呀。她也曾试图与韩妏仪接近,并希望建立类似与唐家那样的关系,可是韩妏仪总是客客气气之后,便无下文了。一开始,韩妏仪有了包裹,要到保卫处开证明信才能到邮局领取,凡遇到魏全安,总是很热心的给予办理。后来工矿区总医院成立,她直接从医院开证明信了。有两次,她到秦家串门,秦家两口子在客气之后,就在各自的书桌前忙着,她坐在那里搭不上话,很是尴尬,便不再去了。

如今,她去厕所路过唐家门口,偶然听到韩妏仪和米鸽鸽的争执,喜不自禁,认为有机可乘了。当听到“走私犯罪”这个刺耳的名词,立刻联想到:原来老秦家经常有海外寄的好多好吃的,竟然是走私来的,非常惊讶。一回到家就把听到的只言片语,添油加醋的说给丈夫听,老魏却坦然地说:“你别那么多的事儿啦,听风就是雨,臭水塘子也洗脸?别再传这件事了,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以前,她在你那里开证明信取包裹,你给她帮过多大的忙呀,一点也没得到啥好处,哼……”

“正因为给她开证明信,才能证明她没有走私!再说,开证明信是我的责任之一。至于说到‘好处’不‘好处’的,难道你忘了,上次咱家三儿,因为吃了胡豆叶子杂拌饼,发烧说胡话,不是韩副院长来家里,打针吃药给看好的?那药钱还是她垫付的,而且还送了藕粉和巧克力糖。还有,我爹来看病,在家里住过半个月,人家过来好几次帮着诊断开方子,不是也送了鱼肝油、罐头,你咋就忘了?”

魏大嫂听着、想着:虽然这些都是事实,可她心里还是放不下,还是嫉妒……可是嫉妒谁呢?慢慢地,她由怨恨秦家,转为嫉妒唐家了。

过了几天,魏大嫂来唐家:“大妹子,我来看看你……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这家里到清净了。”

“嫂子来了,来,这里坐、坐!”

“这年月,也没啥好拿的,就这点酒糟,你别嫌弃,啊!”魏大嫂这回还真是大方了一次。

“你看你,邻里邻居的,拿啥东西呀,你家的日子也挺紧吧的,我可不能收你的。”

“你这不是要奶孩子吗……呦,呦。”她逗弄着孩子:“看这大胖小子,多招人待见啊。奶水够吗?”

“不够,差一半呐,这个坏小子,食量可大了”。她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幸福:“还得喂些别的。这也得谢谢韩副院长,帮了好大的忙。”

魏大嫂觉得机会来了:“我可是听人家说了,你和韩副院长,在你家呛呛过,有没有这回事?”

米鸽鸽一句话不说,静静的、冷冷的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魏大嫂等了好一会儿,看米鸽鸽还是不说话,只好继续“揭发”道:“我还听人说,你说过,她有什么‘走私犯罪’的事儿?”

“你听谁说的?”米鸽鸽紧张起来,却故作镇静地绷着脸问。

“哎呦,这,我可不能乱嚼老婆舌,我可从来不翻嘴惹事的,哪些说得对了和不对了,都得罪人。”

米鸽鸽不知怎么样回答,只得一面看着她,一面在想着什么。

“现在国家遇到暂时的困难,粮食短缺,引起黑市泛滥,走私猖獗,这是政府必须严厉打击的,你可不能犯糊涂,再把自己给带进去了,可真不值得。”她把从丈夫那里听来的官样词汇,对不对的她不管,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见米鸽鸽一直盯着自己,又解释说:“我这可都是为你好。我走了。”

米鸽鸽说:“大嫂,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你家也不容易,你拿回去吧。”

“你这就见外了,我是喜欢你家那大胖小子……这酒糟挺干净的,你剁点番薯秧,混合点大米,再加点玉米面,加点盐,蒸饭吃,可香了,真的!”她把装酒糟的罐子,往桌子上一放,就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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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20 14:58
第二十一节 觊觎(中)

米鸽鸽是个人聪明,她根据魏大嫂吞吞吐吐的只言片语,再加上魏家上女厕所的路径和就近习惯分析,认为魏大嫂所说的“听人家说了”的判断,那个“人家”就是她自己。这让她不寒而栗,显然,她是有备而来,话里有话。她思考着:她是想分一点油水,还是想揭发检举、立功得奖,让丈夫升官?还是……另有其它……

晚上,米鸽鸽把这件说对丈夫说了,老唐搓着双手,不停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边走边说:“坏了、坏了,要出事儿了!”接着就埋怨妻子一堆的不是,米鸽鸽这回倒老实了,没有强词夺理。

老唐又对妻子的分析,做另一种假设:“也许,不一定是老魏他老婆偷听的,从咱家门前的过道,往西还有四、五家,也许有人去西边谁家串门,路过时偶然听到的呢?也不是没有可能。”

米鸽鸽马上反应过来了:“要是这样,那知道的人就多了,这个人,既然能对‘义务广播员’说,也有可能对别人说过,那知道的人就不止两三个……”她越想越害怕。

老唐则埋怨起房子:“这间房子,靠着过道,窗户也开在过道上,就不能说句枕头边上的话。人家老秦家读书多、就是聪明,这间房子不睡人,只放家具、放东西。宁愿每天都麻烦一些,铺席子睡在客厅里。”他不知从哪听到的秦家这个秘密。

米鸽鸽不想辱没自己的功劳:“咱家这样安排没错,俩个半大小子有啥枕头边的话?只不过那天她来,应该客客气气地请到客厅里坐下,而不应该咱俩都站在客厅的门口围着她,好像是堵着门口不让她进来似得。”

老唐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很快就呼呼的进入梦乡。米鸽鸽却辗转反侧……不得不接受那一声高、一声低的骚扰,那令她不能平静思考的呼噜声,她烦闷地真想用毛巾堵住丈夫的嘴。

她想着:要是只有“义务广播员”一个人知道,那就好了……

俗话说: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这不,米鸽鸽去商店买肥皂,迎面就看见魏大嫂走过来,她想躲,可是往哪躲呢?魏大嫂那威严而肥胖身材,堵在她面前,笑容可掬,亲切极了:“大妹子呀,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想好了吗?”

米鸽鸽好不容易才调动了脸上那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嗯、嗯……”
“我听我家老魏说了,如果你揭发检举,那就是反戈一击,就会立功得奖。如果是别人揭发检举的,那你就是同案犯,是参与走私犯罪。那可不得了。”

米鸽鸽实在不想揭发检举韩妏仪,这不仅仅是她多次对韩妏仪感恩戴德的表示,也是她良心上的最后守护,如果揭发了她,那会千人骂,万人唾,而第一个人,就会是来自母亲、第二个是丈夫。他是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得安宁……她不敢想下去了。

魏大嫂看她还是不说话,就开始吓唬她:“你听说了没,咱们总公司,已经有四十多人因走私海鱼,被抓、被打,打完之后就判刑。还有,那些有海外关系的人以及华侨,因为协助亲友外逃香港,已经有六十多人被抓了,打得那个惨呀。女的比男的还惨,不但打,还强奸呢,强奸完了还玩儿弄她,用烟头烫她,在她左边的奶头上烫出个五……五什么来着?就是新近刚演的那个电影,你没看过?五……五,对!想起来了,就是左边的奶头上,给你烫出个五朵金花,右边给你烫出个七星拱月。那雪白的嫩肉,烫的血红淋拉的,嗞嗞,多吓人吶。还有更厉害的,把点着的烟,插在竹烟嘴里,然后插进女的小便里,让她用小便抽烟,不冒烟就打……哎呀,还有的,那更……那简直都说不出口。我说句你不爱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你被抓了,你那大胖小子咋办?你家老太太咋办?还有,你受得了那些罪嘛?”

米鸽鸽终于被吓唬住了,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她哪有那个水平呀,一定是听她丈夫说的。她丈夫是保卫处的副处长,说的那些不会有假……于是哀求道“嫂子,那我该咋办呐?”。

“现在,不就是缺吃的吗?你……”

“可我家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那是呀,现在谁家也都没有,你可以想办法呀,想想办法。”

米鸽鸽脑袋像要炸了一样,浑浑噩噩地不知是怎么走回来的。回到家里也坐立不安,啥也干不下去,连母亲的问话也懒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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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20 15:00
第二十一节 觊觎(下)

晚上,老唐回家后,米鸽鸽与他商量。老唐认为:“现在,上面没有人找上门,说明他们还不知道,这来来回回的就是她一个人在翻叨着,也许就是她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这就好说了,你把剩下的那一罐,再拿块手表,都送给她,让他家老魏压住,啥事就都没有了。”

米鸽鸽听了,又想了想,心情好了一些,拿出那罐炼乳,左看看、右瞧瞧、再摸摸,真有点舍不得。于是,她挖出了一勺又一勺,只剩下了一半,然后拿着一块手表,去了魏家。魏大嫂见他来了,格外高兴,柔声细语的问:“大妹子,想通了?”

米鸽鸽点点头,说:“这里只还有半罐炼乳、一块手表,送给你……求你家魏大哥帮着想想办法。”

魏大嫂马上说:“你这是干啥?古话说:无功不受禄,我哪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这不是吓唬我吗?不过,你先说清是怎么回事儿?”魏大嫂俨然把自己当做主审法官了。

聪明的米鸽鸽,快人快语的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我生了孩子,没有奶水,韩副院长帮我调制催奶汤,为我做催奶按摩,后来有了奶水,可是只够孩子一半的食量。她家在香港的亲戚,给她寄来两罐炼乳,就送给我一罐。谁知,那罐里竟然有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外国手表,我本来是想还给她的,后来她找我要,竟然说是两块手表,我有些生气,说她:你不能无中生有啊。后来就不欢而散。”

“那怎么又扯到‘走私’上来了?”

“这是我说的,因为用这种方式偷寄别的贵重东西,就是走私嘛。”米鸽鸽不甘心,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这两件东西,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我的想法,第一是为你好、第二是为了国家好。但这两件可以东西暂时先放在我这里,等我家老魏回来后,问问他,再做处理。”
米鸽鸽回到家后,仔细回想着刚才在魏家的一切,渐渐的感觉到,那个偷听的人,不是魏大嫂,而是另有其人。

老唐下班回家后,米鸽鸽把上午去魏家的事情,前前后后,详细地说了一遍。老唐也觉得问题更严重,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问。就在两口子正在商量对策时,魏大嫂急切地敲门,进来后就道歉,把那手表交给米鸽鸽:“我说过不能要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请收好!”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本来,老唐两口子见到魏大嫂如遇救星,有一肚子的话要问、要解释、要求帮。可是看到魏大嫂满脸的严肃,又快速地离开,便认为是问题真的很严重了。至于怎样的严重?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没有一点结果。老唐说:“要不,咱俩去老秦家道个歉,说个软话,再问问情况?这才是主要的。”

米鸽鸽立刻就顶了回去:“我不去!你也别去,去也没用。现在不是秦家和咱们两家的事,要仅仅是咱两家,让我给她下跪磕一百个头也乐意,毕竟是我们欠人家的情,有愧!关键的是,还有第三人,第四人、或者第五人也知道了,他们现在在暗处,想干什么、想要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我们不知道。”她在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来回的度步。她问他:“要不,咱们一起去老魏家,把事情摊开了、说明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老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又低头看着地下,摇摇头:“老魏这个人,打交道不多,据说人还不错,比较宽厚。他那个部门是专门整人、害人的,可是大家对他印象都挺好的。他叫老婆来退还手表,显然就是不想惹麻烦,躲着我们。我们再去?是不是会给他添堵?反而引起他的反感,事情会更糟?”

“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去敲门,开和不开,就都知道了。”

老唐觉得有道理,于是两口子一前一后的去了。然而,久叩不开的香樟木门,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一种情况,两口子感觉灰溜溜的,好没面子,只得又一前一后的回来了。
回来之后,这两口子更是酸甜苦辣,百味杂陈,上下翻滚。老唐说:“现在,更加清楚的证明,老魏是在躲着我们,是怕惹麻烦。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好了,这件事与你无关,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明天一早,就去总公司保卫处揭发检举。”米鸽鸽镇定而又坚决的回答。

“不行!你这不是害了人家嫂子嘛?”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这是没法子的事,现在社会,就是这样冷酷无情,你经历过那么多的政治运动,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先去揭发检举,等到别人来揭发我,那我就是同案犯,就会被抓,被炒家,被判刑,就会受到百般的……这个家就完了。”

“没那么严重,你可千万不能去保卫处,那可不是台上戴红花、发奖状的地方。我明天去总公司的总工办,单独找老秦问问,看情况,你再去保卫处不迟。你听到了没?否则,我打断你的腿!你看我敢不敢?”老唐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那喘着粗气的表情,让米鸽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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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21 21:27
第二十二节 举报(上)

在东边,老魏家:

老魏下班回到家里,看见柜子上有一个罐子,就问妻子。魏大嫂又拿出那块表,让丈夫欣赏,然后喜滋滋的向丈夫全盘托出,但隐瞒了她威胁,恫吓米鸽鸽的细节。

老魏怒不可遏,大声训斥她:“你糊涂……不!你混蛋!人呀,你可以无知,但不能无耻!你太无耻了……”老魏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快速的在客厅走来走去。猛一转身,又指着她说:“你就为贪图一点小便宜,有可能就会害了韩副院长,甚至连累她的丈夫。这是一对多么好的夫妻呀,放弃了优越的国外生活和工作环境,来到落后的祖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工作。你,你立刻停止你策划的一切活动……”

冷静下来之后,老魏仔细询问妻子,得知目前只有妻子一人知道这件事,稍得宽慰,告诫妻子:“第一,绝对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第二,立刻把手表、炼乳送回去,啥话都不要说,送了就回来,听清楚了。”

当老唐两口子来敲门时,老魏不让家人开门。如果他当时开门,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发生。

话说第二天一早,老唐把厂里的工作,简单的安排了一下,就开着他那辆专用的破了修、修了破的破吉普,来到总公司的总工办,却被告知秦总刚走,不知是去了哪个村的工棚。老唐知道找不到老秦了,却又不甘心,思来想去,便驱车来到医院找韩妏仪。韩妏仪正在会客室微笑着会客,见到老唐来找,才面无表情的对他说:“你到接待室等我”。

老唐在接待室,找了一个既能看见会客厅大门,又能看见韩妏仪办公室的位置坐下来。过了一会儿,韩妏仪有说有笑的送两位客人到门口,然后关上门,下楼去了。

下午下班后,老唐怒气冲冲的向妻子说了这一天的遭遇,还说要马上去老秦家,问问嫂子,为什么把自己凉在接待室就走了,啥意思?

米鸽鸽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你怎么这么浑啊?我不是说了吗,不让你找她。你竟然还找到医院了,那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谁看不见,将来就更说不清了,不是明摆着的同案犯吗?上班时间还在串通密谋。别人遇到这事儿,躲还躲不及吶,你倒好,还往上贴?我怎么就遇到你个笨蛋?”

老唐听了,觉得妻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想到老秦家问罪嫂子的怒气,顿时泄了。
而米鸽鸽气得,一句话也不和老唐说了。

经过一夜辗转反侧的米鸽鸽,认为:第一,再也不能拖下去了;第二,再也不能听丈夫的了;第三,必须尽快摘清和秦家的关系。她来到总公司保卫处,门口接待室的小彭询问她,她回答:“我要揭发一起利用寄炼乳的罐头,从香港走私手表的犯罪行为。”小彭认为事件严重,做了登记和简单的询问记录,就领着她来到副处长老魏的办公室。老魏见到她很意外,问她来有何事?她就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老魏说:”现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当然,你对谁也不要说这件事情。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米鸽鸽十分意外,却高兴不起来:“可是前两天,魏大嫂说了许多很可怕的事情……”

“我妻子的话,你不必计较,她没文化,人很好,就是爱沾点小便宜。她也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你大可不必担心,回去吧。”

“还有,我们前天晚上去你家,敲门好长时间……”

“哦,前两天晚上,一位亲戚来做客,走时我们全家都送他下楼!”

米鸽鸽听了,认为他这是明显的瞎话。不放心的问:“那我走了?”

“对,快走吧,家里还有孩子等你喂奶呢。”

米鸽鸽这时才开心,轻盈盈地哼着小曲,离开了办公室。

说来也巧,不过这是极为不幸之巧,在小彭领米鸽鸽去老魏办公室的路上,被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的保卫处长冯占峰看见了,他虽然见过这个女人,但不知是谁,来干什么。当小彭返回时,冯处长便截住问他。小彭如实回答,冯处长叮嘱小彭:“你在这里等着,看到她出来,就带到我这里,但不要对任何人说。”

所以,当米鸽鸽哼着小曲走出来,小彭笑嘻嘻的迎上去,说:“还请你来一下。”

米鸽鸽毫无经验、也毫无防备,就跟着小彭来到冯处长的办公室。冯处长很客气、很随和的问她:“请坐!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是汽车修理厂工人,不过前年工厂调整被精简了,现在是家属。”

“你丈夫是哪个部门的?”

“他呀,是汽修厂的厂长,叫唐劲勇。”
冯处长对老唐早就熟悉,但他转动着眼珠想着,又问:“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找谁来的?”

“哦?”米鸽鸽犹豫了:“没事了,我听魏副处长说,我没事了……”

冯处长指着小彭送来的《来访人员登记表》说:“这上面,有刚才对你的询问笔录,难道忘记了?”

“那,那,”米鸽鸽想起老魏叮嘱她的‘对谁也不要说这件事情’,于是说:“那是我说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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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1-21 21:34
第二十二节 举报(下)

冯处长还是很平和的走到门口,对旁边那间办公室说:“小谭,你来一下。”

冯处长对站在门口的小谭说:“你把她带到你那里。”

米鸽鸽只能跟在‘小谭’身后,因为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武装警卫。

她被带到一间小房子里,小谭问她:“你身上带了其他东西没有?”

米鸽鸽浑身发抖,想了想,说:“没有。”

“为了对你的安全负责,也为了不让你自杀,我们要对你进行检查。”小谭从她的脖子开始,向下搜索了一遍,然后把她的上衣翻盖在她的头上,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吓得一动不动,就觉得他的双手,在她的乳房上肆意的横扫了一阵,这才从外面把她锁在屋里。

米鸽鸽过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屋内的光线:在门的对面,有个很高、很小的窗户,它是屋子里唯一的光线来源。墙角处一条单子,下面铺着干稻草,显然,这是睡觉的地方。傍边有一个像她家腌咸菜用的那种小缸,看不清里面是啥东西,但一股刺鼻的尿臊味,向她作了最好的说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黑屋的房门才打开,门口横挡着一张常见的三屉办公桌,骚扰过她乳房的小谭,坐在办公桌前,审问门里的米鸽鸽。饥肠辘辘的米鸽鸽早已想通了,便娓娓道来:

“我生孩子后,没有奶水,医院的韩副院长是我的邻居,过去我们两家关系一直很好。她就帮我按摩催乳,给我调制催乳汤,后来有了奶水,但还是不够,还得另外找一半的代乳品。她家的亲戚从香港寄来两罐炼乳,她送给了我,我从其中一罐里,发现有两块手表,还是外国的名表。我觉得这就是走私,是犯罪行为,是破坏国家的经济发展……”

“你为什么要先找为魏副处长?”

“我没有先找魏副处长,我是来揭发检举的,是大门口那的一个小伙子,给我登记后,领我去找的他。”

“魏副处长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米鸽鸽又一股脑地说了个底朝天。

“你没什么大的事儿。”他叫人给米鸽鸽端来一碗米饭、两个包子、一碟笋丝炒肉丝,一碗蛋汤。米鸽鸽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吃到肉了,加之一天没吃饭,迫不及待的来了个风扫残云……

“慢点吃,别噎着了。”他一边笑她,一边劝她:“只要你听从我的,还会有比这更好吃的。”

米鸽鸽明白他的潜台词,红着脸嗫嚅的说:“我,我听你的。”

米鸽鸽为什么敢把四块手表,说成是两块?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那天韩妏仪来唐家索要手表,曾两次说到:“不就是两块手表吗,没什么!”这就给米鸽鸽一个错误的信号,认为韩妏仪只知道有两块,因为两乳罐送来时,都没打开过。第二,还是她的贪婪,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在这件事情上,她几次处事,都表现出贪婪的本性,最终还是害了她。

小谭拿着米鸽鸽的口供,向冯处长汇报,并替米鸽鸽说情:“米鸽鸽原本就是一个农村的妇女,没多少文化,也没心计。但是她爱党、爱国家、爱社会主义,发现问题后,主动检举揭发。我看她没什么问题,先把她放回去,有事再找也不迟,否则还要负担饭菜啥的,您说呢?”

冯处长正忙着写一份汇报材料,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一边写,一边“嗯、嗯,你去吧。”小谭奉得“圣旨”,马上来到小黑屋,开锁推门,对米鸽鸽说:“我费了很大的努力,才争取到先让你回家,不过你不能离开本地,要随时听候传唤。”他扭了扭脖子:“我这几天落枕脖,你帮我捏捏吧。”

米鸽鸽羞涩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小谭把她领到旁边,另一间装修温馨的休息室里……
……
米鸽鸽回到家里,只有母亲在家。母亲关切地问:“你这一夜到哪里去了?他爸都要急死了,你呀你,可别做出败兴家门的那些事了……你饿嘛?”

她先是强忍着眼泪,接着是强装着笑脸说:“妈,你看你,这是说哪去了?”

可是,当丈夫回家后,米鸽鸽不顾在场的孩子们,抱着丈夫就大哭起来,丈夫搂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哭述着,连“捏脖子”的细节也统统地说了。

老唐怒不可遏,大声怒吼道:“好哇你个姓谭的小崽子,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看我不先奸了你的小媳妇,再开车轧死你个小乌龟蛋子……”

老太太在隔壁听了,反而倒宽心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5-11-23 18:18
第二十三节 搜查(上)

放了米鸽鸽,冯处长考虑:该如何攻下韩妏仪?他查看了她的个人档案,得知她的一位娘家舅,常给她寄送食品,并且还是马来西亚的一位副部长兼议会议员,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他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所要顾虑的至少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是:韩妏仪为归侨,她的家族,特别是母系宗族在海外有一些影响,而且还要兼顾到侨务政策;第二,她的丈夫秦歆仁是部里挂了名的石油提炼专家,怎样跨过这道坎?如果跨越这道坎,那就会有更美好地前途,在等待自己,兴许还会晋升到省里……

经过向总公司领导汇报,经过请示省、市领导,冯处长决定先接触一下韩妏仪。

在医院的一间接待室里,冯处长和蔼地询问韩妏仪归国几年来,生活是否习惯,还有哪些需求。然后问:“我听说韩副院长,在这次暂时的自然灾害中,救助过许多频临死亡的病人?”

“应该的,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

“我还听说,你经常收到国外亲属寄来的钱款和物品,也经常接济同事和邻居?”

韩妏仪有点紧张了,她听说过这个人,素有总公司的“贝利亚”之称,整人、害人是他的嗜好和专长,除了好色之外,阴笑是他的名片,“心狠手黑不眨眼”才是他的获奖证书。她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就说:“应该的……”随即又补充道:“偶尔为之、偶尔为之……”

“最近是否收到香港亲戚寄来的炼乳?”他还是那样温文尔雅,和气可亲。

韩妏仪这才明白他的来意,反而倒镇静了,点点头:“是的,有!”

“有多少?”

“两罐。”

“是否罐里还有其他东西?”

“这个我不知道,因为我收到后,没有打开,就直接送给了邻居、汽车修理厂唐厂长,因为他妻子生小孩,奶水不足。四天之后,我才收到香港来信,说这两罐炼乳,各有两块手表,一共是四块。我觉得这不是个小数,就找唐厂长询问,他妻子说罐里没有手表,可是我女儿装石头玩儿的袋子,是她女儿给的,那袋子和来信所说的很相似。我又去她家询问。开始她不承认,后来则婉转地承认了。”

冯处长静静的思考着:一个说是两块手表,一个又说是四块手表,到底是几块?或许是六块、八块?这次走私事件被发现了,那没被发现的又有多少次?多少块?而且,她对油纸袋这么熟悉,这么……看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心花怒放,觉得一个重大走私案件就要被破获了。

但是,他还是那样平和、亲切地对韩妏仪说:“海外华侨爱国爱乡、也热爱毛主席和共产党,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以及捐款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就是最好的证明。在国内出现暂时的经济困难,华侨汇寄钱款、物品,救济国内亲友,也是可以理解、应该支持的。同时,我们也有保护华侨的相关政策,所以,你不要有顾虑。但是为了弄清事实,消除对你的猜测和不利影响,也请你把那封香港来信,让保卫机关看看,就归还你,可以吗?不过,有保密的内容,纯私人性内容就不必了。”

韩妏仪毫不犹豫的回答:“可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好,我明天早上派人来医院取,行吗?”

她微笑着,看着他:“一言为定。”

他被她那迷人的笑靥吸引了,上前与她握手,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的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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