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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6-26 22:34
地方组织法专题辅导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6-26 22:35
  小嫂子陈江秀突然来到部队。
  说她来的突然,一个是来之前也没打个招呼,另外她下了火车没进部队大门,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在站前旅社见了她一面,几个钟头之后就又赶火车回家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肯定隐约地听说了李东宝死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她来的目的肯定是明确的,就是为她不到两个月的丈夫讨个公道。他知道对部队的情况她基本不了解,对李东宝的工作情况她更插不上嘴,她如果直接找团里领导根本就师出无名,她就直接找我来了,他知道我和东宝是知根知底的朋友,知道我做人有原则。
  她来去匆匆的,当然不会是再讲她算命的事了,她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交给我一件东西。她告诉我,她觉得李东宝在部队干得不太顺心,春节回家结婚的时候,还说过不想在部队干了。原来他也没打算这么早结婚,他曾经说结了婚有了家,提转业也算有个理由吧。
  小嫂子说着交给我一个信封,那是一封家信,上面写着团机关的地址和李东宝的名字,那是陈江秀写给李东宝的,也可能是当年的情书吧。我推托着“我不看你俩的信,你们的私事”,小嫂子却说:“你看看吧,这不是我们的家信。不知道怎么混到家信里边了。上次来他们交给我,也没工夫看。回去一看才知道,是东宝工作上的事。”
  我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啊!这确实不是他俩的私事,可这全是团里干部工作的一些“私事”呀!我看了之后有点心跳加剧,一切豁然开朗。苍天有眼哪!
  李东宝记下的这些干部工作的“私事”,是纯粹的私底下的事,是地道的地下交易,全是见不得人的事。说它们见不得人,首先全都不是团党委的决定,不是正常的干部任免渠道。其次是全是李东宝的各级主管领导亲自交办的,也就是私下里授意的。再次是那些糟烂事全都属于拿不到桌面上的,除了违纪就是违法的。最后最重要的,这里记下的事情都是李东宝经手的,都是有时间有交办人而且当事人也是有名有姓的。我说我看了之后心跳加剧,大家该明白为啥了吧。
  李东宝“虎”吗?李东宝愣吗?李东宝多有心计,难道他能预料到身前身后的事情!我想他肯定是有难言之隐,肯定是有他自己的动机。要不然,他还用费尽心机地去琢磨记这些“变天帐”!还用把这些要命的东西装模作样地藏在家信里面掩人耳目!
 


  我顾不得清理自己的思绪,把自己锁在暗室里,打开台灯,埋头在那几张记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上。明晃晃的灯光下,一件一件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丑行暴露了,一个一个人模狗样的小丑现了原形。
  “xx年5月21日,x股长交办并签字,宁军任职命令,报训队正排职教员,我盖章并编号(政干字28号)。”我知道,这是上边某处长的患羊角疯的儿子,这个一紧张就抽风的傻儿子,在团里露过一面就再不见了。
  “xx年5月30日,x股长交办去军务股取敏珠档案一份,x主任填写任免表并签字,卫生队药剂师,我盖章并编号(政干字33号)。”这就是大名鼎鼎、如花似玉、象一块臭狗屎一样粘在李东宝身上的敏珠。
  “xx年6月6日,x股长使用干部任免印章。”
  “xx年7月3日,x股长交办并填写干部任免表及签字,孙晓斌任职命令,一营三连正排职排长,我盖章并编号(政干字40号)。”团里都知道,这是团某领导的儿子,提干的时候十七岁,档案里却已经有四年军龄了。
  “xx年6月15日,x股长使用干部任免印章。”
  这里我摘要抄下来的,都是有名有姓有领导交办的,还有人签字登记的。类似的象瞒天过海、空中飞人、在家升官提干的把戏,至少有七、八起。“母猪案”这种二奶都敢一步登天当上我军女军官的丑事,这都还是敢拿出来让李东宝办的。而那些不敢拿出来的让李东宝知道的,他们自己直接“使用”干部任免大印的呢,不知道会是多么肮脏,多么污秽,多么见不得人。
  一个死者的备忘录,是火山之源,是风暴之眼。现在,它就是我解开这所有疑问的钥匙。
  我熄灭了灯,手里仍抓着那一叠信纸,就那么合衣躺在床上。我在黑暗中瞪大双眼,思绪混乱又飞快地漂移,我紧盯黑暗深处的某一个地方,那是我要解开的真相,我一定要理清这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李东宝记录这些事的时间,大约是从常青死去的时间开始的。从那时候开始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像一个个电影镜头一样,清晰而又飞快地在眼前掠过。
  送常青的父母和十里香走的那个夜晚,常青在啜泣:“我还算是他兄弟吗?”
  那天在赵参谋家喝酒吃鱼,他一反常态地翻脸:“你说谁不干人事儿了?”
  那天用手榴弹崩鱼,他死活也不给他们股长家送鱼,他说“他跟咱们不是一伙的”。
  那天套狗喝酒时他突然宣布要结婚。
  小嫂子拿来的这件东西。
  小嫂子说他想转业。
  再把常青的死放在这些事情的最前面,这不就是他的一条完整的心路历程吗!
  回想起他到机关以后,我所感觉到的他的一些变化,他的一些似乎是不适应、不自然的地方,尤其是后来他表现出来的“虎”劲,干的那些“虎”事,这一扎信纸就是一条线,把所有这些穿连起来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就连弱智的人都不会弄不明白了。
 



  李东宝从深山老林里被选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人好本质好,还有一条重要的因素,就是他离团里远,他不是任何领导的人,他不了解团里干部工作的一些历史渊源,他也不可能很快地变得非常危险。这样,他一下子坐在了千人瞩目的干部干事的位置上,等于一下子站到了我们团的风口浪尖上去了。他没料到,大风大浪下面还有数不清的暗礁险滩,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也在发生着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像我和常青被那几分档案把部队纯净的观念炸得粉碎一样,李东宝身边的炸弹可是威力更大、破坏力更强的呀。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的抽屉里锁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印把子,他就不可避免地目睹了这一个阶段里,团里的那些腐败堕落、权权交易,甚至也不可推托地参与了其中一些黑暗龌龊的事情。现在他彻底地理解了常青的悲剧是怎么发生的,看到了有些人是怎样地在“不干人事儿”。他本来是一汪清水般的心灵,现在冲进去一股污水浊流,他抵挡着、思想斗争着,然而污水暗流汹涌,以他单纯的心理、幼稚的政治经验如何能应付的了。
  我想,他那蓬勃的青春活力,难以抵挡那股腐朽的太监味道了,他的大森林的旺盛的生命力,也渐渐抵抗不住那股沉重的堕落。他的年轻的、博大的、强劲的、蓬勃跳跃的心,在那间呆板的、压抑的、死气沉沉而又充满污垢的办公室里,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呀。他不是水中蛟龙,这不仅是他不会游泳的问题,他更不会在官场上躲闪腾挪翻云覆雨;他也不是一条狡诈的泥鳅,没有在狭小的污水池里也能运动自如运筹帷幄的本事。
  我分析,他的内心一定是非常沉重非常痛苦的,也一定是非常矛盾非常无奈的。他会因为常青的死去而使自己更加痛苦,更加矛盾。他也会因为自己沾染了污秽而痛悔。他还会因为有了打算离开的想法而又说不出口,因此更加思想混乱压力重重。他一定就是这样度日如年地矛盾着,焦虑着,甚至是神经质着。矛盾又是这样互相纠缠着、交织着。他有一点象刚被囚禁兽笼的山中猛虎,一阵阵地躁动着,一阵阵地发出咆哮。
  在这矛盾的心理下,在他难以平衡的状态下,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做出一些所谓的“虎”事,做出了一些违背他自然本性的举动,做出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事情,最后又是这种看似“找死”的胡作乱闹害死了他。这一切,不都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了吗!说到底,是那些丑恶的、腐败的、邪恶的、藏在军队的阴暗角落里的东西害了他。
  写到这里,我忽然联想起海里的鲸鱼集体自杀的消息,为什么这些大海里最无敌最伟大也最灵性的庞然大物,会义无反顾地走上绝路?人类迟早会发现并证明的。就象我前面说的,任何的死亡都会被找到历史和现实的原因的。
 




  相比常青,李东宝是多么幸运。常青连一个进城的梦想都没有实现就含冤而去,而他已经坐到金銮殿里了,却无福消受。真是一座围城啊,多少人想冲进去,又有多少人在里面受不了要冲出来。在里面的也好,在外面的也好,都是命运的安排。
  我也曾经想过,我们团在部队里面一定不是最腐败最黑暗的,那些埋里埋汰的事,也许别的部队更多,也许危机当前人人自保是求生的本能,也许为了顾全活人而让死人再牺牲一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我不能容忍的,是这些恶心事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光天化日底下发生,这些事的结局是让我的好兄弟在死后还要蒙上不白之冤。
  我痛恨这些人竟然这样无耻,无耻到连死去的人也拖来垫背的下流程度,而今后我还要和这些人在一起。我的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冒凉气。或者我和他们同流合污,或者我也会同样下场。李东宝就是我的榜样、我的前车之鉴。
  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暗室里仍然漆黑一片,多少次有人敲门,我都没有回答。我不觉得困倦,不觉得饥饿,我只感觉我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明白的也已经都明白了。
  我打开灯,一片耀眼的光亮晃得我一阵眩晕。我的床头,那一幅“座右铭”赫然在目:“你的武器是铅笔,而不是军刀”。想当初李东宝第一次看到它,曾经笑问:“你的武器真是铅笔吗?”我当时回答:“是钢笔。你的呢?是大印吗?”。
  现在,李东宝已经给我留下了他的武器,揭露这些无耻小人的利器。渐渐的,我感觉到胸间激荡起一股一股的激流,热血从我同样年轻的心房里涌出来,冲击到我的全身。一股正气,一股大义凛然的义气,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骤然升起。我伸开臂膀,像当年和李东宝一起,拥抱长白山林海雪原那样,“让我们干吧。东宝!”我感觉我的全身骨节都在卡卡作响。
  一个多月以后,一家中央级的内参发表了我的调查报告《母猪如何飞天?》。这是我根据军区的通报、我们团军务股股长的交代、李东宝的记录、以及我又做的进一步调查汇集而成的。文章以详实而又充分的材料,揭露了军内一些腐败分子利用手中的权利,何等猖狂地以权谋私,败坏军队的名誉。进而洗刷了泼在李东宝身上的污水,还死者以清白,给生者以安慰。
  团里又一次轰动了。可笑的是,这一次我致命的一击,却没人来找我的麻烦。我想一个原因,是这些有关人士心里有更大的鬼胎,他们肯定料到我掌握了可以致他们于死地的证据,他们肯定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放我一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由于事情过去的久了,再重新处理也不大容易了,所以很多人逃脱了党纪军纪和法律的惩罚。
  不管当时团里如何乱成一锅粥,我却顾不得那么多,我把李东宝的那些信纸和内参剪报小心地封好,用挂号信给小嫂子寄去,还叮嘱她千万不要弄丢了。做完了这些事,我就出发了,我要去完成李东宝未了的那个心愿。
 




  长白山深处,黄花地上,灿烂的阳光,比城市里、军营里、比任何地方都更灿烂的阳光,无比强烈地照耀着。
  和我跟着李东宝第一次到皇尿台的季节一样,黄花在火焰般地绽放。林子里万物依然旺盛地生长着,丛山峻岭依然巍峨地盘桓。然而,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多更深的意义,那就是生命的意义。
  我抚着一簇簇的黄花,心里猛然一颤,李东宝不就象这黄花一样吗,这么纯净,这么活力四射,这么容不得一点污染,容不得一点玷污和蔑视。他是这大山里的虎,离不开白山黑水的大森林;他就是这耀眼的黄花,离不开这好山好水好阳光。
  循着密林中的曲径,踩着那厚厚的枯枝腐叶,在黄昏时分,我找到了皇尿台屯。这个藏在大山旮旯里的小山村,这个名声在外的小山村,是一个很少有人能光顾到的,一个绝对不起眼的小小村落。最多有三十几户人家,也是一个小生产队。生产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除了一口黄牙看不出他和黄花有任何关系。我请他帮我找个能住一夜的地方,再找一个屯里的老人讲讲山里的故事。他以一股山里人特有的豪爽和热忱答应了我的请求,把我安排在队里看牲口的小屋里,又告诉我,我的另一个要求也都一并解决了:那个看牲口的老头最能“巴瞎”了,山里的嘎古事没他不知道的。
  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是一个年头越多越觉得回味无穷的夜晚。伴着那晃晃悠悠的煤油灯的火苗,在那个外号叫“老巴头”的老人的炕上,在他一锅接一锅的“蛤蟆烟”的昏黄烟雾里,我俩东拉拉、西拉拉,左一嘴、右一嘴,断断续续地唠了一整宿。
  这些零乱的故事,没有那些预料的浪漫,没有那些远古的神话,离现在的距离已经都很遥远遥远了。但是我的心却不断地被激动着,是因为这些深山里发生的活生生的故事,一枝一节都饱含着历史的底蕴,都映照着人类善良本性的光辉。
  我没有想到那些灿烂的黄花,曾经那样饱经沧桑,又有着那样婉约凄美的柔弱一面。我虽然还没有看到那些姑娘们,然而我已经知道了她们中的一些名字,并将永远不会忘记:兰子、玲子、草儿、枝儿,还有老疙瘩。我的心绪有些紊乱,我在心里念叨着:东宝啊,你想不到这会是一些什么样的故事呀!我一定要写出来,我一定要讲给你听。
  深山里的太阳出来了,那是不同于别处的太阳,一爬上山头就火焰般地燎灼你的眼睛。在这眩目的阳光下,我穿过狭小的山村。我终于看见了,看见了被山外面的广阔天地赞誉为“皇尿屯的姑娘不用看”的黄花女们。对她们的长相,我不想故弄玄虚,我也不想胡言乱语,我更不想为了我这篇文章的关系刻意地去褒扬这些山村女子。要从实事求是的角度讲,我只能说可能是因为以前的人们和现在人的审美观点不大一样,或者说是大不一样。不是有什么毛病,不是有什么明显的缺陷,也不是不好看,而是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太欣赏这种美了。这种纯朴的、健康的、端庄的、而且有一层被大自然熏陶出来的红彤彤的面庞,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没有一丁点的扭捏娇情,没有任何脂粉的气息。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她们就是她们,黄花女们。
  从屯子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我就领略到了她们名声远播的原因所在了,那是她们都有一个好身材啊。姑娘们都天生一双长腿,一走起路来,叫我不由得想到山里的鹿,草地上的羊,然而这些还不准确形象。我突然想到黄花地里的黄花,山风吹来,花枝颤颤,袅袅婷婷,那一截长长的花莞更是杨柳依依,楚楚动情,就是这个感觉。
  在越加灿烂的阳光下,我又回到那一片黄花旁。沐浴在那浓郁而又淡雅的黄花的清香里,我久久地坐在那里。看着一丛丛的黄花在随风摇曳,听着黄花在微风中的娓娓细语,我的心都随着黄花的枝叶和花朵在一起颤动。
终于,我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一束黄花,放在你的墓前;一个故事,放在你的耳边。”










































  有人会说,你又讲了一个沉重的故事,这怎么能叫阳光灿烂呢?
  我猜问这话的朋友会是比较年轻的,过许多年以后你也会明白的,宝剑锋从磨砺出,灿烂也自苦炼来。黄金般的耀眼夺目,不是那熊熊炉火的光芒吗。灿烂的青春年华,每一天每一年不都闪耀着五色斑斓的光彩:战火中的青春,大熔炉里的青春,电闪雷鸣的青春,默默无闻的青春,哪一枝不是彩霞般的灿烂,哪一朵不是玫瑰般的芬芳。
  一个网友在我的贴子后面,回复了一个长贴。回忆了他的比常青还要穷苦的少年青年时代,但我从他的字里行间,看不到愤世疾俗,看不到萎靡消颓,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心底的那一大片阳光。那也是财富啊。他的阳光灿烂的青春。
  小说《黄花女》发表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小说,也是李东宝的第一个小说。(如果读者有兴趣,以后我把它贴出来)本来我按李东宝的意愿把题目定为《黄花菜》,但杂志的编辑又给改成了《黄花女》。
  每当我翻开这本杂志,就总是有一些遗憾。我觉得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心里想的事情太多太杂,不纯净的心态,怎么能写出黄花的意境。心情又急,总想赶快写出来替李东宝还这个愿。而且当时还年轻,对有些东西尤其是涉及历史的一些东西,涉及到感情和性的一些东西,必然领悟不够,也就必然笔力不够。所以我总想找机会再去皇尿台,重写黄花女。但是这个愿望怕是要变为一个梦想了,因为时代变了,黄花变了,黄花女也变了。
  当我多年以后重登老爷岭再去皇尿台的时候,是一直开车上去的。一条新开的公路贯通了这片山林,林子被砍伐的满目疮痍,汽车一过尘土飞扬。到了我日夜怀恋的黄花地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黄花地已经被一大圈水泥桩的铁丝网围了起来,旁边的林子砍出了好大一块地,盖起了一排别具一格的建筑,还有一个停车场。人迹罕见的深山老林,现在竟然有人有车来旅游了。
  我找到了围墙的入口,却被大铁门挡在了外面。一个大大的标牌,用的是中日两种文字:女花黄白山野蔬有限公司。这是什么狗屁公司!
  一个瘸拉巴几的老头溜达过来,我觉得眼熟,那不是黄花屯最能巴瞎的“老巴头”吗!他也认出了我。“你又来了。败了,败了呀!你没看见吗?这黄花败了呀!”他一个劲地唠叨着。他给我打开大铁门,让我进到里面看我朝思暮想的黄花。他抚着黄花,满脸的皱褶里全是心疼的神情。“败了,败了!”我细一看,可不是吗,黄丛稀疏了,花朵也萎缩了,就连香气也淡多了。
  老巴头告诉我,前些年,几个日本老头进了山,说是当年在这驻扎过,知道这块宝地。还非要和皇尿屯合资建那个狗屁“女花黄公司”,每年所有的黄花全部包圆,运到日本去卖。据说卖的价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屯子里把这块黄花地一寸一寸地量过,分到屯里每个人的人头上,又都拿到“女花黄”入了股。现在,中国人就别想吃到这块地的黄花菜了,想吃也得花大价钱朝日本人去买了。老巴头就是这块地的守卫。他说着说着有些上火:“完了,风水败了。啥都完了!”
  “风水怎么会败了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我想起当年我曾经贸然地采过黄花,不过我就那么随手一采,不至于把风水败到这个程度吧。“黄花地还在,可哪有黄花女了呀?什么破鞋烂袜子都进黄花地来扑腾,啥风水呀!完了!”
  老巴头说的才是问题的根本,是呀,现在到处都难找到黄花闺女了,这也是世界性的难题呀。
  



  写到这里,好像第二章总该结束了,但是我想了一下,不得不又强迫自己再罗嗦几句,尽管可能会画蛇添足。因为有几件事情如果不交待清楚的话,好像会把历史的面目弄得有一点走样。
  李东宝死后不久,团里第一批上大学的干部名单出炉了。大喇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还有一共六个干部被免试保送上了大学。李东宝的顶头上司占了那个唯一的营职名额,上了一所部队院校。
  这时候我忽地一下明白了。李东宝在喝酒吃狗肉的时候,那么简单却又坚决地阻止我去要求上学,原因就在这里。他已经知道了他们股长要独占名额去上大学,这是谁也争不过他的。如果我非要和干部股长争这个名额的话,那失败的肯的是我,而且还会给今后带来更坏的影响。李东宝在我稀里糊涂之间,帮我度过了一个险要关口。明白了这些,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再后来,军队在邓大人的主持下,搞起了整顿。整“软、懒、散”,整走后门,整不正之风。“母猪案”又被翻了出来,这一回,那些人终于罪有应得了。上边的那些人怎么处理的记不清了,我们团的处理在当时可是大震人心。军务股长被判了三年刑,蹲进了军事监狱。我们主任背了个大处分,还被提前退休了。干部股除了一个干事,全部大换班。只有一个人逃脱了惩罚。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是谁了。
  这个案子被重新处理,也使我能回过头来好好地梳理一下李东宝的事情。我反复地思索,我会不会有一些认识上或者是逻辑上的错误,使我从一开始就走进了误区,把李东宝的死亡给复杂化了。可是这时候发生的一件事,使我对自己的判断更加坚定。
  我们宣传股要找一个新放映员,这个消息传遍全机关,尤其机关里的战士对这个消息十分重视。我告诉文化干事,让他在全团范围里挑个好兵,最后由我决定。可事情不几天就变颠倒了,变成了我直接选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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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因是干部灶的一个炊事员。这个炊事员叫刘山东,其实是个四川兵,不知为啥叫刘山东。这个刘山东,当兵也就一年多,平时就是管切菜烧火这些粗活,不太管打饭打菜这些“重要工作”,所以我和他也不熟悉。然而,就从那几天开始,他超乎寻常地对我热情起来,我的伙食陡然上升到别人不可理解的档次。想必是每次开饭他早就瞄准了我,每次等我排队排到窗口的时候,准定是他从旁边窜过来,递给我一盘他给预备的菜盘。那是比别的任何人包括团领导的菜盘子都要乍眼的一盘子菜呀!就连早上的小咸菜,他也会给你递出一个码得上尖的碟子来。碰上吃个鸡鸭鱼肉什么的,那就别提了,那就是三个字:多、大、好。无论早、午、晚,一天三顿,攻势如潮,我也象当年陶晓似的,快对吃饭有心理负担了。
  刘山东的目的我能不明白吗,他在发起攻势以前,就曾经拿着一张脏乎乎的纸找我:对我说:“股长,我写了一个小文章,您能帮我改改吗?”还嫌话没说明白,又补充一句:“我就想跟着股长学点东西,咱们团股长你最有才了。”
  要说以前我看着陶晓和李东宝的鱼头鱼尾,那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现在我变成了当事人,才体会出里面的滋味。事情紧急,而且是十万火急。再拖几天,我想团里领导都可能会有想法了,也许会琢磨:这小子是不是就拿这个消息来骗吃喝呀?两个选择放在那:一个是赶紧选出别的兵来平定这个“伙食攻势”,另一个是把刘山东赶紧弄到股里来,事情自然就截住了。我是有原则的人,我能怎么做?



  我当机立断,把刘山东调进了宣传股。
  有人会说我丧失了我的做人的原则,一点小恩小惠之下就投机变节。但我先说说我的理由:一、所有的苦我们都能吃,但不是所有的福我们都能享。如果说陶晓的鱼头折磨是人间地狱的话,那末这又肥又大的鱼身子更是十八层地狱,那是每时每刻都在摧毁你的自尊你的良心你的清白呀。二、我如果在下边选一个别的兵上来,当然可以立马止住这场伙食攻势,可以从地狱里逃出来。但是我也有极大的可能立马掉进另一个地狱,变成陶晓第二,所有的小鱼头都会排着队等着我。这个结局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九十九。三、放映员这个活谁都能干,甚至“挂个大饼子,狗都能放电影”。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些老放映员说的。所以别管山东的兵、四川的兵,都一样。
  果然,刘山东把行李搬到了我们股以后,我在干部灶的伙食马上恢复了正常,但也没有恶化的迹象。也许这些火头军们寻思:巫山云这小子还算明白事,要不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我的几个狐朋狗友都在旁边看着事情的演变,这时候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逗我:“还是糖衣炮弹厉害,谁都抵挡不住。”
  我无话可说,我能说啥。我只能在心里说:我不值钱,我就值那一盘鱼头的价钱!
  鱼头,我所不欲;鱼尾,我亦不欲。这点琐碎的破事,搅得我十几天坐卧不安,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一盘盘的大鱼大肉折磨出了心脏病。当最后事情平静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能更切身地更深刻地理解李东宝的心情了。不要说他每天还要接触那些更加肮脏龌龊的东西,就每天吃饭受的这种优待的折磨,能坚持那么长时间,他就已经够意思了。就是换了我,爬出地狱,逃离苦海,不也是我的唯一的选择吗。所以,我更加坚定了对李东宝的死亡这件事的认识,我明白了,一个清白的人、一个有良心的人、是不可能长久地浸染在污秽的泥坑里的。
  李东宝不能,陶晓不能,我也不能。我们还不强壮,我们还不强大,我们在没有能力去与之战斗的时候,我们只能选择自我保护。除了同流合污,就是拒之千里;除了针锋相对,就是躲避。
  这些在阳光灿烂的季节发生的故事,这些在当时不经意间发生的往事,这样长久地徊绕在我的心中。有时候,我会突然地、无缘由地回想起那时的一件事来。当然现在想起来,和当时看这些事情,感觉是绝对不一样的。这种不同往往并不是质的区别,只是量的程度变化。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对一些事的认知度的深化。
  我常常想,鱼头也好,鱼尾也好,这些平常事,都是你的人生路上的一页教材,都是你青春溪流中一朵浪花。军队也是一个社会,没有绝对纯洁的真空的环境,我们必将遇到各种各样的这一类事情,如果你心有悟性,你就会从中得到许多东西。因为青春就是学习的季节,那时候的每一天,我们的人生都会显示出崭新的意义,关键在于你是不是能注意到,是不是能领会到。
  我总在想,青春虽然短暂,但在人的一生里也可以算是一次长征了。在青春的长征里,我们也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也有新的雪山草地,我们也会失去一些战友兄弟。然而,和老红军们的长征不同的是,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会幸运地生存下来,都会茁壮地成长起来,会象新的种子一样撒向四面八方。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失去的兄弟不是最好的。就像当年雪山草地上离去的先烈,他们不是最好的吗!



  终于,我写到了这一章的结尾。
  为了使这个东西具有更多的可读性,也具有更多的娱乐性,我有意地弱化了部队的规范、严谨和大强度的工作量,略过了部队生活的正规、紧张和极严明的纪律,甚至过多地渲染了我们的业余生活。但这一切并不是要告诉大家,我们的部队不正规化,不标准化,不条令化,甚至是不伦不类。
  我只是尽可能多角度地,从更贴近现在的年轻人的层面,即更生活化地给大家介绍这么一群年轻的军人,他们是多么优秀,是多么出类拔萃,是多么让人喜爱和羡慕。
  不是吗!最优秀的青年,在最有生气、最有活力、最有激情的年华里,被军队凝聚起来。这些最优良的好铁好钢,这个最精粹的种群,投身在这座最沸腾最热烈的熔炉中,冶炼锻铸。血与火,光与热,善与美,融于一体,汇于一身,就如同采集天地之正气,汲取日月之精华,使我们每个士兵都逐渐锻铸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
  我们满怀多么自豪多么无悔的一股豪情,那是青春被军旅岁月所镀上的斑斓色彩,那是灿烂的阳光辉映出来的黄金般的魅力,那是我们永不褪色的战士本色。
  当我每一次站在队列中,向右看齐,那是一排饱满挺拔的胸脯;齐步正步,铮铮铁骨,虎虎生风,大地都被震颤;立正稍息,正气凛然,那就是棵棵松柏,巍巍栋梁。
  每每此时,我的耳边就会响起我们的军歌,不过听到的是从我心底涌出来的的歌词:
  “我们是全民族的精华,我们是最优良的矿藏,决不屈服,勇敢前进,直到把我们百炼成钢,让青春的旗帜高高飘扬。”
  (第二章完)




  第三章 鲜花盛开的村庄
  每一个人的青春岁月,不管你感觉多么幸福多么满足,但是总会留下一些梳理不清的东西。那是什么呢?是一些挥之不去的念头,是一些无法释然的情怀,还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的美好的军旅青春纪事,不可能忘却那些铭心刻骨的情感经历。这些压在心底的东西,过去这许多年以后,象历史中的许多东西一样,年头越久远,它就变得越温驯,就象依偎在你怀里的小猫一样,任你轻柔地梳捋它的绸缎一般的皮毛。你一边摩娑着它,一边自己也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暖意,还有心底泛起的一丝丝缠绵。
  这些幽幽柔柔的记忆,在我心里那一片阳光灿烂的青春绿地上,是一汪缓缓涌淌的清泉,是一簇永远娇艳的花朵。它们再也不会带给你伤痛和烦恼,它们只是轻轻地牵你的手,轻抚着自己的心灵,让你重温当年:那一幕幕铁汉柔情,那一片片巾帼红颜。
  在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对自己很没有把握,心情十分复杂。原因在于我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一个基本的思路。我究竟要在这一章里向大家说些什么。
  我回头看了自己前面写的东西,虽然不能做出一个简单的满意或者不满意的评价,但是那基本是一些实实在在的经历。而且事实本身是最伟大的作家,不论我的笔力多么有限,我的文采多么糟烂,但是只要有基本的历史事实作骨架,它们也就坏不到哪里去。况且前面的主人公,是我的两位逝去的战友,一星半点的失实走样,也不会带来什么不良影响了。
  但是这一章就不同了。首先这里不会再有悲剧了,至少不会使我失去更多的朋友了。但这同时也就是说,这里说的都是现实里活生生的人,都是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人。有的人已经身处高位,有的人事业有成,而且所有的人都已经成家立业。既然是活生生的人,又在那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季节里,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感情上的问题,或是说发生一些感情上的故事。没有感情经历的青春,绝对是苍白的,没有生命力的。没有新鲜颜色的作品,也没有读者会喜欢的。当然,也就是不真实的,叫人看去会是那么的虚伪。
  我不想虚伪,但我也不能象前面那样从容不迫地回忆,因为这毕竟涉及到很多人还有我自己的隐私,况且我的身边还坐着和我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为了所有人的幸福,我也会谨慎小心地来写这一章的。
  所以,在大家看下面的故事以前,我想先提醒一下:
  一、在这一章里,我会把重点放在对男女军人之间感情的认识和体会上面,而不是放在那些故事上面,我也不会编一个九曲回肠的爱情传奇来骗读者的眼泪。你想,铁桶一样封闭的军营里,会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生死情仇。
  二、完全写真人真事是不可能的了,在这一章里,可信度不会超过49%。所以大家看的时候一定要把握这个尺度。
  三、我不会在本文里写我和我太太的故事,那将是另一本又长又厚的故事,会是一本象英雄史诗般的故事。但现在我还不能去下笔,甚至都不能动那个念头,因为一切都在发展的过程之中,我们的故事还有很长的部分没有进行。虽然我们的每一天都是令人激动的。
这一章,只是我青春军旅的感情纪事,尽管那时候我还不完全懂得爱,甚至还都不敢说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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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7-1 22:55
  

  如果说我刚到部队的时候年纪还小,对感情方面的事情,根本就懵懵登登的。但是我们随着时光一道成长,迟早都会启蒙开窍的。不过当时的部队还是相当纯净的,尽管我和常青一起,受到了指导员的“陷害”,而过早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是我还是觉得,我当时的心灵,就象蓝天白云般地明朗洁净。要说我们团当时有多纯净,当时的军人们有多本分老实,还真要回过头讲讲我们团机关的“四大怪”。
  “四大怪”里的“老军医扛个大扫帚”,这个老军医,就是我在前面讲到的卫生队的老队长。开始听别人叨咕的时候,我不明白啥意思,就问,人家就吃吃地笑,说“你没见过老队长扫院子吗?”我仔细一回想,“倒是看见过,那又怎么了?”人家就故弄玄虚:“你个小破孩,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可话音未落就又告诉了我真相。
  我们的蒙古族的老队长,不知道是从小喝多了大草原上肥牛肥羊的奶,还是每天偷吃什么灵丹妙药,反正那身体是棒得没法说,那车轱辘身板,我们小伙子都绝对比不上。每天晚饭后,早早地就拍着篮球站在球场上等人,三天两头地串联比赛。打一场不过瘾,还要连着再来一场。媳妇又不肯随军,舍不得家乡城市的海景和海鲜,他的精力旺盛的发泄不出去,憋得他就时不时地犯点小错误。
  他是团里仅有的几个能经常接触女人的幸运者之一,而且他是真接触,不是假接触。有时候给一些随军女家属或者是驻地的女群众看病,那宽宽厚厚的大手就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或者是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停留的特别长,又或者是在不该捏不该掐的地方也捏了也掐了。一般的女患者都没啥激烈的反应,也没听说谁谁在卫生队骂起来了。不过倒是有些家属的丈夫隐约地听到自己的家属的话里不对味,从被窝里闹到被窝外,从家里闹到团里。
  团领导就找老队长谈话,老队长就做贼心虚,就要好好地表现一下,也没啥立功赎罪的机会给他,他就操起大扫帚,在团机关的院子里一顿猛扫,弄得暴土扬场的。扫完了回去上班,还是憋不住那旺盛的精力,管不住自己的魔掌,还会继续犯他的错误。就再接受批评警告,再操起大扫帚一顿猛扫。就象人们常说的“犯了再改,改了再犯。”
  时间长了,我发现老队长真是个好人,原因之一是他的错误虽然性质恶劣,但永远达不到有多么严重的程度。他的精力特别旺盛吧,可他的心又特别的善良。他绝对不会真刀真枪地侵犯哪一个女病人,我不能给他打保票说他从没有过。但是我觉得,他的为人注定他不会在这条邪路上走得太远的。原因之二是由于他的心地很善良,所以他一旦做了那种亏心事,或者说他的大手又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以后,他就特别得痛悔自己,不用别人去告状,不用别人来敲打他,他自己就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了。所以他就一次又一次主动地操起大扫帚,一次又一次地把机关大院弄得暴土扬场的。
  所以每当看到他撅着屁股扫大院,就有一些脸大的干部凑上前去逗他:“老队长,又咋的了?”
  好长一段时间,老队长就是团里的一道风景线,是干部们闲谈时的笑料。可我却不知怎么总笑不起来,老队长对我有一种父辈的感情,一看到他又扛着大扫帚的时候,我的心里真的一阵阵地发酸。
 

  “大道不走走小道”,我估计就是一个杜撰的笑话了,或者说是一个无限夸大的谣传了。我不想讲的太详细,因为我坚决地认为这是个别人瞎编的。就象老队长管不住自己的大手一样,有的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那一点低级趣味。
  这一件怪事,是说我们团的一个团领导,新婚洞房之夜,竟然找不到前进的道路。新郎新娘两个大活人,鼓捣了一宿,也没弄明白新婚操作要领。最后喜事变成了伤心事,只好把新娘子送到了卫生队,一检查,是“大道不走走了小道”。
  这件事的唯一的证言,是老队长开的诊断,上面也确实写着什么什么感染。不过那也不能完全证实前面这整件事的。何况还被人编的有声有色活灵活现的,差一点就编出来上中下集了。
  大家现在也会想,我们团机关的“四大怪”算什么呀,现在任意哪一个几百上千人的单位,不能给你弄出来一火车比这还厉害的风流韵事来呀。所以我说嘛,这正说明了那时候部队的纯净,我们团的纯净,我们的干部战士的纯净,说明了我们当时思想认识的简单朴素。尽管也有档案那种事情发生。但基本上就是一池静水,至多时不时地翻起一丝涟漪。
  在紧张的工作之外,在能利用的所有的业余时间里,我们就象一群傻孩子,就和大人说的一样天天在傻淘。到处是雄浑的男声,到处是强健的体魄,到处弥漫硬朗的阳刚之气,到处闪耀着男子汉的风采。那时候的军营,就是男子汉的天下,男子汉的城堡。
  男子汉的城堡,是最坚固的城堡,也是最脆弱的城堡;是最喧闹的城堡,也是最沉闷的城堡。然而这一切沉寂终会被打破。因为这里是一块净土,但也是一块沃土,这里绿草茵茵,林木茂盛,只需再多那么一点点的色彩,只需再多那么一点点的柔情,只需再多那么一点点的春风。我们离真正的春天,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最开始的时候,团里办了个小工厂,在当地的县城招了七、八个女孩。其实派几个兵去比这个主意要好,又能干活,又不用开支。再说也不用担心出啥事。我想这个决定肯定是有原因的,团里领导肯定有其他方面的考虑。我并不是说团里领导自己要怎么样,但是也可能在为那些憋得嗷嗷叫的单身干部着想呢吧。因为在招工人的时候,也注意了长相、身材什么的,还要求多少有点文艺特长。说是万一有个什么大事小情的,也编点节目演演。这点理由恐怕不是办小工厂的初衷,更不会是招来那一帮女孩的全部理由。
 

  
  小工厂建在团机关和养鱼池中间的地方。有不少从来不散步的干部也开始有了雅兴,开始晚饭后散步了。姑娘们往机关这边溜达,机关这边的人往养鱼池那边溜达,两伙人碰个照面,因为不认识,也没有话说,只是点点头,就走过去了。走不几步就又折回来,就会再打一次照面,再点点头,擦身而过。这么三点两点的,也就慢慢熟了起来,知道了姑娘里面漂亮的那两个叫啥。姑娘们也知道了小伙子里面谁的官大,谁最有才。
  有些人天生就爱琢摸这些事,就成天编排新闻。没几天,一个一个的姑娘都有了绰号:最漂亮的叫“小邪门”、第二漂亮的叫“大邪门”。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给她俩起名叫邪门。我想,起这个绰号的人肯定年龄比我要大得多,一看到漂亮姑娘就想到邪门上去了。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后来有一天,小工厂发生了盗窃案。倒是没丢什么贵重物品,但是却也关系到姑娘们的名声和隐私:大邪门丢了裤头,小邪门丢了乳罩。大家分析,作案的家伙一定是看上了大邪门的屁股小邪门的前胸。因为大邪门前胸扁平却屁股大,而小邪门却正相反,屁股窄小却前胸丰挺。军务股和保卫股还联合办案,要把罪犯揪出来示众。本来事情没多大,却搞得团部内外人人皆知,大小邪门的名声在外。最后还是人家两个受害者到团长那里,哭哭啼啼地要求停止调查,才算慢慢中止了这场闹剧。
  我们虽然不是这些事的创作者,但是我们也必然是这些事的参与者。我并不是说我们也参与了搞这些下流的东西,我是说年轻人么,必然也会搀和着一起议论这些事,还会互相拿某个姑娘开个玩笑。有时候,我们政治处开会学习的时候,有的人就会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看上小邪门了?”或是说“大邪门的那啥是不是你偷的?”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我们主任不愿意了,在一次会上又教导我们:“我们有些年轻同志,不爱听广播不爱看报,一开收音机,一调台,红灯记,又一调,威虎山,再一调,沙家浜,就卡一闭,什么几巴玩意儿。可就愿意研究啥邪门,人家邪门不邪门跟你啥关系?不要搞低级趣味!”
  说一句实话,我们这一伙年轻干部,那是一群早上的太阳,根本没把这些姑娘放在眼里。并不是她们不漂亮、不动人、不风情万种,缺少诱惑力,而是我们的心中都有一个童话般的梦,象一个王子企盼灰姑娘一样,都在等待着自己的公主。我们都有一种预感,我们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这个梦想,其实又是那么现实,离我们那么近,近得伸手就可以摸到。那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那是我们共同的期待。我们的期待,几乎可以说是象久旱的大地急需一场及时雨。我们都隐隐地感觉到了,就像春雨前潮湿的空气,就像春天一片青翠的草地,绿草茵茵的春天到了,离鲜花开放还会远吗?我们幸福的日子就要来到了。
 


  就在部队大批干部子弟进入部队不久,终于有一天,团里出现了两个女兵。这是两个干部家属,都是从部队医院调过来的,也算是随军吧。我在见到她们之前,挺担心的。担心她们也落进老军医的魔掌。可是当我和她俩打过照面以后,感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相貌平常,身材又不太好,再说也都是孩子的娘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万马军中两“小丫”啊。我们团大院里单调的色彩,总算开始变化了。
  我感谢这两个开路先锋,她俩就象那一抹星星之火。在人们还没有思想准备的时候,燎原之火已经忽地铺天盖地而来。象烂漫山花一样,几乎一夜之间的功夫,在一个清晨,就是满山杜鹃了。扎小辫的、红脸蛋的、揣着小手绢的,却是真真切切的女兵们,先是一个一个地,后来就是一队一队地、一群一群地涌进了我们的大院。开始是总机班,机务站,然后是卫生队,再往后是宣传队。不到一年的时间,团机关的男女比例达到了5:2,。团机关大院转眼间已经是姹紫妍红,莺歌燕舞了。
  我们团丰沃的绿草地上终于开出了花,而且是大把大把的鲜花,军营一下子靓丽了。全团官兵都沉浸在兴奋之中。确切地说,是全团的男兵们、男干部们都沉浸在兴奋之中。是哪里来的兴奋?为什么会兴奋?这是三、五句话说不清楚的。多年以后,举国上下都流传着一句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句话比较形象,也很贴近我们团当时的情绪。
  男兵们在抑制着内心的兴奋之际,不知不觉地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很多平时埋里埋汰的兵,开始注意个人卫生了;许多平时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兵,开始关注自己的形象仪表了;还有很多原来根本不读书不看报的兵,现在竟然也开始往肚里装墨水,注意自己的文化素质了。
  说实话,并不是每个兵都有什么企图,实事求是地说,对那些花一样的女兵们,我们广大的基层士兵,看了也就看了,想了也就想了,惦记了也就惦记了。可事实就是那样,你想也是白想,惦记也是白惦记。那些花朵一样的女兵们不是属于你的,不是属于士兵的。那些注意提高自己改变自己的现象,这就是一种天性,是女兵出现以后的一种必然现象。你仔细瞅一下周围:有女人的地方或者说是男女搭配的地方,男人的整体素质都比较高。对女人来说也一样。清一水的男人和清一水的女人,那地方的素质一般都不怎么样。当然我这里讲的是姿态仪表文化卫生这一类外观上的事了。
  在这一股兴奋之中,有一群人的情绪就不只是兴奋了,就是我们这一大帮年轻干部这一群小生荒子了。在这一股兴奋里面,还夹杂着比例不等的紧张感。这种紧张,既是莫名其妙的,又是有来由的。有一部分是能说清楚的,有一部分是语言难以表达的。女兵的到来,预示着团里的生活秩序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些男单身干部的生活和命运将出现一个根本性的转变。每个人都隐隐地闻到了幸福的味道,甚至预感到了,一场近似于战场的竞争拼斗就在眼前了。一种充满期待的紧张,一种充满紧张的期待。
  军营依旧严谨和规范,生活仍然活泼又喧腾,然而,比过去一下子庄重了许多。
  




  我在这个地方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前面说了,普通士兵对女兵惦记也是白惦记,可能打击的面太大,会伤了很多士兵朋友的。我在恳请我的年轻的战友们原谅的同时,我还不得不说,我说得真的是事实呀,不是吗!
  有一些文章写女兵和男兵如何如何,还在部队里如何的风花雪月的。我对此的看法是,这还是对部队缺乏了解,有一些就纯属是杜撰了。在社会上的寻常百姓身边,可以说任何小伙子和任何一个姑娘都可能对撞出心灵的火花,都能谱写出一段动人的佳话。既会有王子和灰姑娘,又会有牛郎和七仙女。可是放在部队里行吗!男兵女兵也就是当年的男战士女战士,终成眷属的不是没有,那也是寥若流星,根本形不成一定的比例。为什么?首先就是一条最要命的杠杠:战士不准搞对象。有这一条在那里写着,所有此类行为就是违法违纪的。
  还有很多地方上的朋友不太知道的,包括没有女兵的单位的人们也都不是太了解的,就是部队内感情和婚姻,也就男女军人搞对象,是有特殊性的,我把这个特殊的婚姻称作军婚,而男女只有一方是军人的称作准军婚。双军人的军婚要有一个圆满的结果,是需要一些过硬的条件的。
  我在这里所说的硬件,有点类似于传统意义上的、在社会上根深蒂固的门当户对,就是男青年和女青年的条件要相当。但是在部队里,这个条件就被赋予了特定的含义和明确的限制。如果精辟的概括一下,那就是郎才女貌。
  当我写这四个透着庸俗的汉字的时候,我心里明镜一样地知道是多么叫人反感,不仅是反感,还会使人感到在现在这个时代,这几个字念起来都很蹩嘴了。有人会笑话我:这都是哪个朝代的话了?说实话也确实不太准确。那么,我还可以说得更现代一点、更确切一点,那就是“男官女靠”。听着是不是不伦不类的,但是却是硬梆梆的事实。
  男兵女兵搞对象处朋友——对不起,是男干部和女干部搞对象处朋友,因为我前面已经说了,部队里是明令禁止士兵搞对象的——相貌已经被推到了第二位,尽管男军官们和女军官们的虚荣,比社会上的广大同类要厉害得多,但是,漂亮的脸蛋还是被坚决地排到了后面。排在第一位的是绝对的硬件:男军官一定要有才能有能力,这个才能的标志不是什么虚无的评价,唯一的证明就是职务高低。或者是已经有了一定的职务和位置,或者是明白不误地显示出很快就会有大的进步和晋升。
这里之所以说“很快就会”,而没说是“不远的将来”,就是要强调这一条在女军官心中的地位和紧迫程度,还进一步强调了这一条的现实性,来不得半点的虚假和捏造。军队,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等级最明确、最森严的政治团体,有这条标准很容易理解和被人接受。所以话又说回来,你如果现在连干部都不是,还穿着“两个兜”到处逛荡呢,你却幻想着要和人家“四个兜”的女干部搞对象,不是白惦记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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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7-8 14:44
  
  而对女干部一方的要求,这一个“靠”字就很全面很深刻了。它是说女干部们找对象,不仅仅是找一个有发展能晋升的做个依靠这么简单,是要求女兵这一面,她的家庭背景,最好是在部队有基础有关系,能够在“很快就会”的发展上有依靠有靠山。
  现在回过头看当时的这些条件,对我们团的女兵们都不是什么难事。她们百分百地是出身于部队干部家庭,大多是当时师团级的干部子女,有的还是我们团的顶头上司的闺女。把她们提拔成干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想想,连“母猪”都能飞上天,那我们部队自己家的小丫头呢,那不是名正言顺的嘛。难就难住了男军官这一面,有才有艺,升官晋级,还要“很快就会”,这个难度是一般连排职的基层干部都不敢想象的。
  难度再高也不能降低,条件再苛刻也不能取销。我眼睁睁地看着多少比我年长的老战友就这么坚持着。我明白,任何时代,任何人,生存和发展都是第一重要的,是一切事情的大前提。摆在男军官和女军官的面前,就更显得至关重要,这是大是大非问题,是一丁点都马虎不得的。
  人在军旅,萍踪飘忽,就好像人在旅途。背包一打,人走家搬。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把家安到哪里,谁都不会确定,走到哪里飘到哪里,才是一个相对安定的终点站。要是两个人都是军人,没有本事进大机关,进大城市,两口子再天南地北地一起飘,或者再来个部队内的两地分居,那这个军婚家庭的将来,会是多么不稳定不安全。所以出路还在于前面的高标准严要求,男的要有能力有发展,能进大机关,当大干部,进大城市;女的要能助上一臂之力,至少也能给两个军人留条后路。总不能两个人南征北战的折腾了半辈子,最后又一起回乡务农吧。
  管富在这件事上又一次显示出他的先见之明,不仅是走在了我的前面的问题。他先走一步两步的都是应该的,他毕竟比我大好几岁呢。他的先见之明表现在他对这个问题的深思熟虑,表现在他的当机立断,表现在他的碶而不舍,表现在他的狡诘和诡诈,当然也更深层次地证明了他的劣根。
  管富对比常青,他后来简直是进了天堂一般。管富找到了一个女兵做媳妇,这是一个军婚,在当时看来是圆满的。几乎所有人都会看出,他在婚姻问题上的别有用心。因为管富和我们大多数的城市兵不一样,他有绝对的弱项,就是他的农村出身,当然他是县城的,但是在那些部队子女眼里,那就是“山炮”,就是“屯迷糊”。管富自知就凭这一条,他的腰杆就不硬,他就又开始绞尽脑汁了。
  他的目标和努力方向十分简单明确:坚持选择女方的条件,尽量找一个“靠山”,一个今后能帮他进城、留城、在部队扎根的靠山。要说管富认识他的靠山——她未来的太太,还是起因于我,是我创造了他们相遇的机会。在某种意义上讲,我还是他们的媒人呢。尽管是一个他们永远不会承认的媒人。
  


  那是一天午饭的时候。每次进食堂以前,我们这些年轻干部都聚在干部灶门前的单双杠旁边,一边哄闹着,一边轮流上双杠比划比划。这是我们每天饭前的习惯了。轮到我上去了,我一个杠下摆动上了双杠,然后就连续来了几个曲身上加肩倒立,当我结束以前最后做一个大倒立的时候,我握着杠子的大拇指挂到了我的裤子兜上,我一下子从杠子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到了杠子下面的支柱上。
  当时觉得没怎么样,就是有点晕乎乎的,我赶紧在心里背了首古诗,还行,没摔傻。所以进到食堂该吃还吃该喝还喝,可是到晚上却一夜没睡着觉。大清早又赶紧背几首古诗,还没忘,说明大脑没啥大事,还是没在意。可是我一连三天都没睡着觉,就那么瞪眼看着房盖看了三整夜,我感觉到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我只好到卫生队去找老队长。
  老队长告诉我,这一个跟头把我大脑的迷走神经刺激了,一天半天是缓不过来的。我当时很着急,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不吃不睡也能活下去。我怕再有几天睡不着,我就真要成仙了。老队长就说:你去住几天医院看看吧,赶紧治,要不就白瞎你这个聪明脑瓜了。我本来是最烦进医院的,可是为了使自己不提前进入老年痴呆状态,为了保住我吃饭的家什、我的脑袋瓜,我还是立刻住进了邻近的部队医院。
  我一进了病房,成了一个伤病员,我马上就发现了两件新鲜事。一件事,我的病虽然是大脑受了刺激,但是属于外科。同病房的三个病号都是兵,也都是痴呆型的病。一个是野外训练摔成了植物人,一个是爆破什么东西时崩得耳聋眼花的,另一个被车撞得半傻不傻的,一天到晚就会看着护士小姑娘傻笑。一时间我的思想压力大增,莫非我也会慢慢发展成这个程度!
  另一件事,我从没进过这个部队医院,在那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更不要说女兵了。但是人家那里的女兵们,对我们团的干部情况几乎是一清二楚,特别是对我们这些小生荒子们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听说我——我们团最年轻最有才的政治处干事来住院了,竟然有几个护士、护理员不远百米、隔科跨室地来看我,说是来认识认识我们团的小才子。
  我当时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一门心思地想赶快恢复我的睡觉功能,赶快跳出那个傻兵的队伍。所以一定显得木木怔怔心事重重的。而且当时我们团里的女兵还没大批到来,我在女兵面前还有些拘谨,所以我看到了那些乘兴而来的姑娘的眼神,我解读出来的含义就是:真可惜,这么好一个人才摔傻了!
 


  当然我并没有傻,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讲这个故事了。我之所以没有傻,甚至在恢复以后还觉得更聪明了,那是有原因的,我也绝对不会饮饱了水不思源,好了傻病忘了傻根的。我现在回忆起这件事,心里就感觉到一阵一阵地歉意,那是对一个女兵的,就是管我们病房的护理员方盈。护理员不是干部,所以方盈也就不是干部,但这并不会妨碍她对你表示好感。
  那天我刚进我们病房,她就象一个小羊羔一样蹦进来了。我说她象一个小羊羔蹦进来,是说我的第一感觉。她就是那么一身雪白的,白帽白衫白鞋,外加一副白口罩。小巧玲珑的,一蹦一蹦的到了我面前,除了两只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她利利索索的帮我弄好了病床,交待了吃饭打水洗澡起床就寝一系列的注意事项,就又一蹦一蹦地出去了。过了十几分钟,她又折回来,给我们发药。最后一个发到我,在把药递我手里的时候,她突然小声地说:“最好别吃!”我虽然诧异,但是我还是“谨遵医嘱”了,我把那些药片悄悄地扔掉了。以后再发药,她就没再说什么,可能她觉得反正我好心告诉你了,你吃不吃傻不傻是你的事了。
  我虽然不知道她不让我吃药的原因,但是我的直觉是,那肯定是为我好。所以一次一次地发药,都被我一次次地扔进了厕所。没吃药也没什么治疗,住院的第一夜,我的伤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转,就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来回折腾,要多遭罪有多遭罪。好在那三个兵都是长睡不醒那一伙的,我虽然把床弄得支支嘎嘎的乱响,也没人有意见。从躺下到天亮,就连方盈多少次进来察看、多少次给植物人料理、多少次又进来做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当然对我今夜无眠,她也是一清二楚的。
  第二天就寝以前,她悄悄地对我说,“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到我们值班室坐一会吧。今晚我值夜班。”我巴不得呢,我现在才发现,躺着睡不着也是一种刑罚,我越来越担心我的脑瓜要傻掉了。夜里,我仍然是清醒着,实在坚持不住,我在半夜起身悄悄地溜到了护士值班室。
  只有方盈一个人在那值班,我第一次看她摘掉了大口罩。圆圆的眼,圆圆的脸,一副招人喜欢的天真模样。“坐吧。想睡的时候再回去睡。”然后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填写那几个记录本。我就在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张报纸。坐了一阵,我就没话找话:“晚上就你一个人值班?”她说“不是,有两个人倒班。我今天让她休息,这一宿我全值了”。说到这,她的脸似乎很快地红了。
  就这样,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一女一男两个兵在那静静地坐着。断断续续地聊着,和部队沾边的事,和我的病沾边的事。我简单地知道了她是军人家庭的孩子,比我当兵晚两年,也快提干了。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不让我吃药的意思。
  当时部队医院根本也没什么好药特效药,除了催眠药就是镇静药,强迫我睡眠。她说,“不吃这些药,你也早晚会恢复的,最后困得厉害了也就会睡着了。但是如果你吃了这些催眠的药,你就容易丧失自己睡眠的能力了,况且那些药才会摧毁你的大脑呢,你想不到它对你的智力记忆力有多大的破坏。”
 


  在医院的第三天,我又差一点在方盈的值班室度过一整夜。我说差一点,首先是说方盈又一次代替了别的护理员值了一整夜的夜班,而我也又一次在那里陪着她或者说是她陪着我瞎聊天.
  但是这一夜我并没有坚持到天亮。聊到后半夜不知道几点的时候,我忽然有了强烈的困意,她看我疲倦的样子,就催我“快回去睡觉吧,估计你也应该能睡着了!”
  我也没多想,扭身就赶紧回病房,上床睡觉。毕竟我是个伤病员哪,我到医院住院是来治我的失眠来了,睡觉是我的头等大事呀,我就赶紧睡,还真的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有的朋友会不相信,把人家一个女兵撇在那你去睡觉!你能睡得着!你真摔傻了呀?你要这么问,你还是不了解我这个人,不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当时就惦记一件事:睡觉,尽快睡着觉。除开这个,啥也不想,啥也没想。如果我再这样下去总也睡不着,也许我就真的傻了,那时候就啥也不用想了,想啥也没用了,也就只能成天看着人家护士傻笑了。所以我还是先想想怎么能快点睡觉的问题吧。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真的有点摔傻了,不知好赖了。所以,我就去睡觉了,还就真睡着了,而且还是一睡就是两夜加一天。
  年轻人的病真的就象晴天里下雨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睡了足足的一大觉以后,我突然的一下子恢复正常了。一个活蹦乱跳的、英姿勃发的、妙语连珠的年轻才子,一下子站到了医院那些女兵们的面前。在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要出院了。
  我这病就象方盈说的,“说它有它就有,说它多严重就有多严重,想让你住院,住一辈子都有理由。要说它好了,它就好了,好得要多彻底有多彻底。”她的这话既让我高兴,又让我害怕,我可不想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医院里面。我也没有深刻地想一想方盈的话,那里头露出的一些信息。
  办完了出院手续,方盈气喘吁吁地来找我,说求我办一件事,和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小护理员。“八一”到了,医院要搞黑板报和诗歌比赛,以科室为单位。她们外科都知道科里的病号有一个小秀才,就让她来找我,旁边那个女兵严艳就是她们科的文体委员,也是她在医院最要好的朋友。我一听来了精神,这个我行啊,这是我强项啊!正好我还要试一试我的脑袋还好不好使了呢。我抓过方盈递过来的纸笔,唰唰唰唰,一挥而就:
  “象母亲把孩子拥在胸前,
  似恋人缠绵在我的身边,
  你纯净的眼神送来无尽的爱恋,
  你甜美的笑颜是我心中的甘泉。
  我热爱你,我们的巾帼女兵,
  我崇拜你,我们的白衣女仙。”
  前后七、八小节,写了满满两大篇。现在看,这几乎就是小学生的水平,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这就是了不得了。方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还闪出一道一道惊喜的光芒。
  


  出了医院回到团里,就是一顿忙。我不忙不行啊,我需要赶紧写出点东西来让大家看看。因为已经有人在团里放风,说我真的摔成弱智了。再说我自己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确切的评判,到底我的智力和记忆力有了什么变化。我这一忙起来,就把医院抛到了脑后,也就把方盈给忘记了。
  然而,过了不几天,一个从医院看病回来的机关干部就给我捎来了一封信,当然就是方盈的信。信里也没说什么,就说是值夜班挺腻歪的,想向我借几本书看看。现在我们啥都懂了,那就是一个联系的借口呗。然而当时不太懂啊,我的心眼又实,就赶紧找了几本能鼓励人上进的书,都是些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什么的。正好司令部的赵参谋要去医院看病,就托他给方盈捎去。
  不巧的是,管富那天也去医院检查什么病。对他来说,能和赵参谋一起去看病,就是太巧了,用现在的话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他当然地和赵参谋一起见到了方盈,甚至也见到了和方盈几乎形影不离的严艳。
  我给他创造的这么一个机会,他一下子抓住了,这可能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吧。
  不久,团机关里风声顿起,是对着我吹来的一股邪风。说我在医院里和小护士勾勾搭搭,还说我根本就不是睡不着觉,而是整夜整夜地赖在人家护士值班室里,和小护士粘粘糊糊。这些谣言把我气得都要发羊角风了。
  我知道是谁造的谣言,所以我在我们股周末的党小组会上,义正词严地驳斥了这些谣言,信誓旦旦地宣示自己的清白,在众人面前表示,从今以后断绝和医院的一切来往。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当时的风气就是那么简单纯朴,我一个不到20岁的小干事就忙活搞对象,几乎就要和流氓行为相提并论了。再说我自觉得理直气壮的是,我根本就没那码子事呀,凭什么我要背着个黑锅!而且还要给人家小护士摸黑。殊不知,我恰恰掉进了管富设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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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8 14:45
  后来的事实是,管富开始追求严艳了。他不可能去追求方盈的,他对达不到的目标从来不会去白费劲的。他是一个要多现实有多现实的人,在这一点上,我甚至有点佩服他。他不羡慕虚荣,不要花架子,就讲现实。有希望能追求到手的,有希望能给他办成事的,有希望能跟他过日子的,这就够了。不象我一天想的天花乱坠的。
  严艳的相貌平平,人挺文静的。她家也是军区的,但不是干部家庭。他父亲是军区车队的一个老司机,是个军工。虽然不是大官,但是就象我们团的干部灶炊事员一样,那也是一个位卑权重的实惠差事。所以他的姑娘也能当上兵,也能提上干,甚至也能调回大城市。
  象我们这些爱慕虚荣的小生荒子根本就看不出这一步来,管富却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小算盘噼里啪拉的拨拉得精着呢。他要追上严艳,就要抓紧,因为严艳马上就要和方盈她们一起提干了。她一旦提干了,那以后的情况就瞬息万变了,所以他就是四个字:只争朝夕。
  回想起来,他那时候的当务之急是,断了我和方盈的发展苗头。他明知道我和方盈还没什么进展,甚至连开始都谈不上。但是他知道,如果一旦我和方盈有什么的事话,那就绝对没有他和严艳的事了。那是明摆着的事情。为什么,这也不用我多说了吧。所以他就开始造谣生事,使我一下掉进了这个圈套,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而不惜断绝了朋友的关系。
  为了达到他的目标,他有些利令智昏的感觉,也许该说“色令智昏”比较确切。他不象以往那样深沉,那样有城府,那样自信了。他第一次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在卫生队“检查出”得了神经性的胃炎,以后他的胃就开始经常性地发神经,也就经常性地去住院了。
  那时候,住院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连队的战士为了逃避施工训练和连队的恶劣伙食,就去泡病号。而机关的干部经常住院,十有八九是有什么个人的目的了。但是管富这次啥都不在乎了,摆出了一副破釜沉舟、不成功就成仁的架式。可笑的是,他还开始写诗了,没事就趴在桌子上,一篇一篇地写情诗。
  为了向严艳证实自己的本事,他还不管不顾地破坏了报道组的规矩。以前我们所有的稿件都是用集体的笔名,他为了博得情人的欢心,写稿子开始用自己个人的署名,让“管富”两个字在报纸上显露出来。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举动有没有叫严艳高兴,反正使我非常高兴。我一直想做而没敢做的事,叫他在昏头昏脑之中给解决了。毕竟我的见稿要多得多,所以我在这方面的受益要大得多。
  


  就这样,我从双杠上掉下来摔的一个跟头,成了管富新生活的开始。而对我自己来说,却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我和我的很多朋友一样地认为,这并不是我的初恋,至多是我的一个感情故事。但是对人家方盈来讲,我是个什么角色什么位置,我没多想,也不敢多想。因为我哪怕稍微想那么一点,就已经感到很对不起人家了。我反倒希望她把我看成一个无情无义无肝无胆的浪子或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值得喜欢的人,或真干脆就把我当成摔傻了的弱智者吧。
  终于有一天,管富又一次从医院住院回来。不知怎么弄的,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而且一脸疲惫。别人住完院治完病,都活蹦乱跳地上班干活。他却一头扎到宿舍床上,呼呼大睡一整天,好象是回团里住院来了。睡醒了,他象换了一个人,象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一脸的洋洋得意。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他对他的几个老乡低声宣告:“拿下了!”
  我明白了,严艳终于没有抵挡住他,到底掉进了他的魔掌。依我对管富的了解,他所说的拿下,没有一个百分百的把握,他不会这么张狂的。他的“拿下”,一定是终结了严艳那个小女兵的纯洁时代。后来,我知道了管富的这种做法,好像在当时还挺流行的。简单一句话,就是“生米做成熟饭”。
  我和管富的八年抗战画上了一个句号。并不是因为管富很快就调走了,而是因为他已经顾不上和我争斗了。他把严艳“拿下”以后,他的工作重点已经变到怎么尽快结婚、尽快调进大机关、尽快进城那上面去了。这种平静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他调走。
  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一个不是两败俱伤的结尾。如果讲的简单明确一点,是我俩搞了一个交换。我给了她一个媳妇,他给了我一个位置。虽然我们都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但是命运替我们做了这个交易这个安排。
  因为上帝也许已经感觉到了,我俩的关系,就是竞争的关系,就是前进中的一种拼搏奋斗。尽管有一方可能做得不那么道德,不那么光明正大,使另一方更加显得很无辜很幼稚,但是毕竟没有超越出良性竞争的范围,所以就让我们都各有所得吧。
 


  那一阵子,我们团的机关大院里真是鲜花盛开,三三两两的女兵不时地在人们眼前飘过。没过多久,团里提拔几个女兵成了干部,后来又陆续地调进来一些女干部。大男大女,免不了日久生情。而男女干部之间,是可以搞对象的。这一下,可够一些人忙活的了。有的人就像一只小蜜蜂,叮住花丛里的属于自己一朵,辛勤地劳作着,为自己的终生大事呕心沥血地操劳。有的人就像一只蝴蝶,纵意花丛,飞来舞去的,却也显出一种风流本色来。还有的人就像只蜻蜓般地,在高高的地方无声地盘桓着,冷眼俯视着。
  我属于哪一种人呢?有多少人千百次地当面问过我,或是更多地私下探讨过这个问题,当他们听到我的回答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们以为我绝对不是在花丛上空冷眼旁观的蜻蜓,说我至少也是一只忙着采花酿蜜的工蜂吧。
  然而,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是,在眼前似锦的繁花面前,我竟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当时所处的位置比蜻蜓要高得多,我几乎就像一只雄鹰,在高天上翱翔着,我甚至感到了一丝孤单。每当男女战友们一起回忆这些往事,大家就会异口同声地说:“你呀,你就是眼光太高了!”
  大家对我的批评是中肯的,那也是当时我的真实情况。要是在这个问题深追下去,我认为我也不是眼光怎么高的问题,我当时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就是我对自己的自我评价的问题。可能也是有管富前面插了一杠子的原因,使我在婚姻问题上还没起步,就弄得十分慎重,甚至草木皆兵的,轻易地不敢开这个口子。但是每天满眼的花呀草啊的,也逼得你不得不时不时地想一想。如果我要现在就找对象的话,我自己当时处于一个什么水平、具备什么条件呢?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呢?
  回想那时候真有意思,我和所有的女兵都有一种很默契的关系,当然不是什么特殊的默契了。就是我和所有的女兵都保持着良好的朋友一样的关系,不管是那个女兵管什么的,都尽可能地给了我照顾。象卫生队的司药、打字室的打字员,财务股的出纳员,我那时候也不怎么给家里写信,每个周末只要一拿起电话,总机里的小女兵就会热情地说:“你要你家里的电话?电话是54321,对不对?”把我家的号码记得比我自己还熟。
  似乎所有的女兵都对我挺友好的,但是在很长时间里,却没有一个女兵向我表示过特殊的情感。为什么呢?我自己心里明白,她们心里也都和明镜一样清楚。有几个女兵,在多少年以后对我说过,“那时候谁敢追你呀!我们看你,得仰起头往天上看,才能看见你”。
  这话虽然饱含对我的讽刺打击,但是也的确是实际情况。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条件实在是太好了,简直就是四个字:无懈可击。
  


  读者们看到我对我自己这么轻狂的评价,一定会窃窃发笑。不过我要为我自己辩解几句。在大批女兵涌进我们团的时候,我已经在部队这个大学校念到了五年级。五年军旅生活,五年的新闻实践,五年的阅历磨练,我学到的东西得到的提高,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每当回忆起我的进步历程,我总会感激命运对我的眷顾。我的那些年新闻工作经历,对我的一生来说,绝对是一个“我的大学”。而且我认为仅仅用大学两个字,根本包容不下它所给与我的所有的知识和技能。要说我所学到的东西,无一不是值得我骄傲的,无一不是可以支撑我一生的真才实学。我历数那些年的学习成果,我觉得最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有两处。
  第一个,是我们做新闻报道工作的看家本事。我把它归结为两句话:敏锐、敏锐、再敏锐;深刻、深刻、再深刻。这是和其他工作的最大不同之处,那是脑子的活,是心灵的功夫。我们那时候搞报道,没人领着你,每人给你布置什么报道任务和题目,没人告诉你现在该写什么甚至怎么写。只有人告诉你一件事:这个月、这一年,我们必须见报多少多少。大报多少,小报多少。其他的事全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觉得我做报道工作的那些年,我的脑筋从来就没停止过转动,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琢磨事情。琢磨啥呀?找新闻题材呗。新闻这东西,现在讲究的是“奇”,那时候讲究的是“新”。新问题、新观点、新角度、新经验、新事迹,反正你只有不断出新,才能吸引编辑的眼球,才能不断地见报。所以我说要敏锐、敏锐、再敏锐。
  你发现了新东西,知道了要写啥,还要知道怎么写。那就是另一个字了,“深”。一件小事,别人只看出来一层或者两层意义,你就要看出三层甚至四层五层更深刻的意义来。你要比别人想的理解得更高一筹,你要比别人认识得更深刻更透彻,才能让你的稿子,在编辑那一麻袋一麻袋的来稿里脱颖而出。我们那时候都很偏激,认为写稿子怎么新怎么深都不过分,一个小破事,有时候也给它弄出六七条深刻的思想来。而且还要来得快,你要是在那琢磨个一两天的,啥都不赶趟了。所以,往往一个事情从发现线索到写出来,也就是最多半天一天的功夫。
  新闻工作的这个特点,也在我的个性、为人甚至做人的原则上,都打下了深深的印记。就是我在不做报道工作的时候,和我在后来做任何事情包括个人生活上,都有一个明显的性格特征。就是看问题特别的敏锐,是非感觉特别的分明,而且不由自主地就比别人深刻透彻。当然这是一些题外话了,可能还会让人怀疑我在这里“老王卖瓜”呢。
 



  要说第二个与众不同之处,那也是报道工作的特殊性决定的,就是独立工作。我的上级领导对我们搞报道的两三个干部,也就是原则领导,具体事不太管,所以上山下乡随我意,东北大地任我跑。
  我的衣食住行,我的一年四季,都要自己料理。我曾孤身一人穿越深山老林日行一百多里;我还曾每天走一个小组,连续地走了两个月,打破了通信兵的纪录。我还是我们团最早坐飞机的几个人之一,都跟我们团长平起平坐了。然而,就是这样独立地工作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出过什么事情,照样出息成一个响当当的军人,一个男子汉。
  我一回想起当年的事情,就记起我第一次在大会上照相的事。我接管了新闻摄影这一摊以后,自然也负责团里的大型活动的摄影。第一次,我才刚学会按快门,打闪光灯,就赶上全团的一个军人大会,庆祝毛主席的一个最新指示发表。股长就是一句话:“你去给大会照几张相”。也没人告诉你怎么办,没人鼓励你别害怕,甚至没人给你打下手,就我一个人,好像我就该这样做一样。
  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孩子啊,颤抖着两条腿,脖子上挂着照相机,一个手还擎着闪光灯,走上了大会主席台。下面是一千多官兵的眼睛,前面是团里领导。我的腿就抖了那么一下,就不再抖了,从此以后再也没因此而抖过。我就那么咔嚓咔嚓地照起来,很快就不怎么紧张了。生活就是这样,没给我一个过程,一个什么适应啊、学习啊的过程,叫你上你就得上,说你行你就行,不上也得上,不行也得行。
  后来那么多年,经历了多少大的场面,见识了多少大领导,从来没有感觉过什么腼腆什么紧张。大家都说,你小子,从小练出来了。我就说,谁也没给我练的机会呀,我是被逼出来的。后来我在好几个单位干过,人们看到我坐在台上,面前放一个不打开的笔记本,就那么侃侃而谈,就那么一二三四地布置工作,就那么首先、其次、再第三点第四点地讲道理,大家都惊叹:这家伙真有才,真有能力。可他们不知道,本事是怎样炼成的。
  这种独立性,这种自己管理自己的工作经历,在部队那种典型的集体生活的环境里,是那么罕见,所以是那么弥足珍贵,几乎让所有的人都羡慕。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经历,而且是那么长时间的经历,在我的意识里、在我的骨子里留下了什么。这些东西,连我自己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搞清楚。大多数的群众以为,我就是骄傲,觉得自己了不得或是不得了,有点才的人都这样,大家见得多了去了。我的一些顶头上司则认为,我这个家伙,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是脑袋后有反骨,是永远需要提防的危险人物。
  开始,我也觉得我自己就是这样,什么人都看不上,自己比任何人都要高明。但是在我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党政一把手的时候,我才彻底地明白了,那些年的经历,在我身上留下的东西太多了,而且都是非常有用的东西,但是那都是别人能看到或者能体会到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留在我身上最深刻的东西,深刻得已经在我的骨子里烙下了印迹的,深刻得已经和我的血液一起流淌着的,那是两个字:自由。
  
  那时候,我们都会背毛主席的全部的诗词。我最喜欢其中的一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我觉得,这一句最能反映我的心境,最能表达我的青春勃发的感情。
  我记得一个很有意思的事。那是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刚提干不久。我下连队,走到住在延吉市的连队,就是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首府。我看报纸,市里电影院在上演《列宁在一九一八》,把我高兴坏了。因为早听说了这个电影,可我们团还没轮上演。延吉是少数民族地区,也属于一些事情优先的地区,就先于内地演上了。
  第二天,我和连队打了招呼,进城上当地报社送稿。办完事,正好看到附近有个“东方红电影院”,挂着黑板,写着“今日上映《列宁在一九一八》。”我就上去买票,但是已经卖完了,这的票也很紧张啊。
  把门收票的是一个朝鲜族的老大爷,打量了我好一阵,就说:“解放军,票不要!票不要!”就拽着我进去了。里面的人满满的,已经开演了。看门的老头就陪我站在后面。我一听,不对劲呀。怎么说朝鲜族话!我还以为电影院先要讲讲规章制度呢,可是连瓦西里和瓦西里的媳妇都说朝鲜话了的时候,我知道我走错门了,这是一家朝鲜族朝鲜语的电影院。我想转身就走吧,又怕人家朝鲜族的看门老人不高兴,弄不好再整出个民族问题来。我就想坚持一会,等老人走了我就走。
  可老人不但没走,还在前面动员出来两个座位,非拉着我一起坐那看,弄得我想走也走不了。我也不敢说我不是朝鲜族,听不明白朝鲜语呀。就这么硬挺着看下去,别人笑我也跟着傻笑,装作看得挺明白的。好在电影通俗易懂,那对话猜也猜得差不多了,所以也能明白个大概。老头不怎么看银幕,倒是一阵一阵偷偷地在旁边瞅我。
电影马上要结束的时候,老头离开了。我随着人流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外又被老头拽住了,旁边还有一个会讲汉语的妇女。那个妇女解释说:这个老大爷看你这么标致——谁知道她怎么翻译的这个词——还是军官,想把他的姑娘介绍给你。他的姑娘漂亮啊。我不得不说,我不是朝鲜族啊。那老人楞了一下,马上说:关系没有,汉族我喜欢。我知道如果再不赶快走,就可能要惹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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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12 23:03
 
  就这样,在我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在我最具青春风采的时候,或者开玩笑地说:在我最“标致”的时候,我和那些女兵、那些女孩子相遇了。当然那也是她们一生中最靓丽的时候、最美丽的时候、最动人的时候。然而,就在满园春色之中,我却象个旁观者一样,游离于这姹紫嫣红之外,我甚至于产生出一种孤单的感觉。
  有的人看了会说,“这是不可能的,就你!”我会说,他们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最多也就只说对了一半。由于前面说过的种种原因,恋情——那朵属于我的花蕾,迟迟没有开放。幸福步履蹒跚,远远还没有降临到我的身上。如果你坚决不相信的话,那我只能说,你有一些不太了解部队,或者说是那时候的部队,不太了解我们那些年轻的男兵女兵。
  女兵虽然大批的进入了我们团,一天天真有点莺歌燕舞的感觉,但是,其实男兵和女兵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呢。不光是我,别的年轻干部也一样。早上出操列队的时候,我们都会和女兵隔开三、五个人;开饭也尽量不在一个桌上吃;就连机关开大会,我们也离那些女兵远远的。
  不因为什么,就是那么一种心劲。平时迎面遇见,她就是再漂亮,我们也是两眼目视前方,坚决不回头瞅一眼。当过兵的朋友,还有凡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朋友,大家不都是这个劲头吗?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一个是辛阳,一个是绍兵。辛阳是军人家庭的孩子,妈妈也是老军人,和女兵有一点自来熟。而绍兵就属于天生的粘粘糊糊的那一种,这种人哪都有。
  我们和女兵拉开距离,并不是有什么隔阂,而是部队特有的风气、特有的模式。你知道,一套军装穿在身,男人顿感庄严,女兵立刻端庄。尤其对女兵来说,一身军装,掩盖了青春少女的一切个性。在老百姓眼里,每个女军人都是那么吸引眼球。漂亮一点的,立马几乎漂亮的和天仙一样。而相貌平平的,也产生出令人炫目的艳丽来。只有部队内部的人,才能区分出彼此的细微差别。
  对我们来说,军装在身,就意味着距离。和自己的亲友也一样。就是在今天,如果你看到两个男女军人在大街上勾肩搭背的,你会有什么感觉。为啥会有这个感觉?对,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所以,我们那个时候可以说特别的正统。尽管这个词有点不伦不类的,但我总不能说特别的军统吧。在那种氛围里,你就是对哪个女兵有什么想法,那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你怎么才能迈出你的第一步呢!
  但是在这个期间,我也不能一口咬定我的感情世界还是一张白纸。有意思的是,就象在感情的暴风雨卷来之前,先吹来一股春风,或者所发生了一个春天的故事。我至今也不能断定,那是不是我的初恋,因为这个故事,的确是一个饱含着情感的故事,的确让我永远不能忘怀。
  


  在我们团机关的女兵当中,能经我获准进入我的暗室的女兵没有几个。暗室就是暗室,它是没有阳光甚至没有光亮的地方,既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也确实是个是非之地。所以我对进入暗室的每一个人,都是慎而又慎的。有趣的是,又是很巧合的,曾经到过暗室的女兵,有三个来的次数最多的,她们的名字都带着一个“宁”字。想必这也是军队家庭的一个特色吧。
  军队是为战争而存在,军人是以打仗为职业。然而,军人骨子里却渴望的是和平和安宁。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军人最不希望打仗的一批人,军人也是最不愿意终生颠沛流离飘荡四方的一群人。所以一旦成了亲有了家,再有了孩子,都是一个念头,盼望就此安定下来,祥和宁静地过上后半辈子。因此,军队的女儿,很多都叫什么“宁”,军队的男孩子,大多叫“和平”、“建设”。这些名字,寄托着她们的父辈——那些老军人的希望啊。
  在这里我要赘言几句:有很多人都认定,军队是为战争而存在,军人是以战争为使命,以打仗为职业。我觉得这是一个误区,虽然有这个认识的读者也不是小数目。但是我的感觉是,军队是为防止战争而存在的,军人是为阻止战争而生存的。实际上可以说,人世间除了疯子,没有什么人喜欢打仗,喜欢战争。尤其是军人,对战争更是深恶痛绝。正因为如此,军人们为了保卫自己和他人的安宁幸福,才会奋不顾身甚至舍弃一切的。
  冀宁第一次走进我的暗室,是来找我借书的。那时候,她刚从别的部队医院调到我们团不久,在卫生队药房,还没有提干呢。我所以对她一点印象或者说是她对我有一点印象,是因为我从双杠上摔下来以后,一直到我从医院出院以后,都往卫生队跑得挺勤的,老是找老队长检查我的脑袋的恢复情况,就那么才注意到卫生队新调来一个小女兵在药房。
  有一次,老队长看我对自己的脑袋总不放心,就象征性地给我开了一点药,也算是安慰安慰我吧,其实也就是一点维生素什么的。到药房取药的时候,开始还没注意到她,听别人喊她冀宁,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父亲穿过军装,参加过解放战争”。她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就继续说:“你的名字都成了标签了”。她的脸一红,有点不知所措。“有时候我挺烦自己的名字的。”我说:“我倒觉得挺好的,至少不俗气,象个军人的名儿。”
  她给我拿了药,看我转身要走,就问了一句:“听说你有不少好书?”“你咋知道的?我还不认识你呢。”那时候社会上和部队里,文化上都稍微的放松了一些,我的书有一些已经能够拿出来看了。但是她一个新来的女兵就知道了,我还是有点惊讶。“我也是才知道。好几个女兵都说过。”
 



  当冀宁真的来找我借书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不是没话找话地瞎聊,她是真要找我借书。这时候,我才对这个女兵注意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我说的是我对部队家庭的女孩子的感觉。我总觉得各种家庭出身的孩子,都会程度不同地打上家庭或父母的印记,军队家庭的孩子尤其如此。而且在部队大院出来的孩子,军队后代的特色就更明显易见。
  冀宁就是这样,我都想象不出她如果穿上便装、穿上地方女孩子的漂亮衣裳,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她的模样和体态,就是适合当兵,就是一个标准的女兵的样子。与众不同的地方当然也有:一个是那高高挑起得眉梢,显得很是英姿飒爽聪明精灵。另一个是走路的姿势,我说不好也说不准确,反正就是有点特别。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因为她很小的时候,练过舞蹈,走路有一点舞蹈步。因为这个我还笑话过她。但是也因此触及了她的伤心处。
  冀宁是团机关里唯一向我借书看的女兵,这的确是她的个人爱好,就是说她的确喜欢看书。那次她第一次来我这借书,还有点怯生生的。我问她:“你喜欢看什么书?”她说:“我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啥都行啊。”我说:“那你就先看看这本《红与黑》吧。我估计你会喜欢的。”她拿着书要走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嘱咐她:“好好看,别弄丢了,别外传,也别看得中毒了!”她笑笑没说啥,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书,然后就转身一扭一扭地走了。
  过了有一个礼拜吧,冀宁就来还书了。她的脸色看去有一点疲惫,但是精神头很足,几乎可以说是神采飞扬的。她一进暗室,就很兴奋地说:“这书太好了,太好了。”我就问她:“你说说怎么好?”她想了一想就又摆摆手,看来她的摆手是个习惯动作,有时候代表了她的很多的意思。“哎呀,没法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有多好了!”
  我又问她:“那你看那个于连,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她一下子静下来,思索了片刻,才说:“这我可说不好。不过,他要是个坏人,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喜欢他?甚至为他都不要命了呢?”后来,她又催我:“快快,再借我一本。”我就又问她:“你想看什么样的?”“就听你的,你就借我你喜欢看的吧!”我就把《安娜卡列尼娜》借给她。
  没过几天,她就又来还书换书。她看书的速度虽然不是太快,但也是长刘水不断线那一类的,一天到晚总是在看,所以也没少看。再说她白天在药房也是没啥大事,就猫在里面看书。
  她一本接一本的看下去,一趟一趟的到我这跑得挺勤的。我就和她逗笑说:“你看上瘾了吧?等你都看完了,你再上来看书瘾,我可不负责啊!”她就脆生生地说:“不负责可不行,真有病也是你给坐下的病根。你不负责谁负责?”
 



  后来有一阵,冀宁到我的暗室来的更勤了。因为她不光是来换书,有的时候是来听我弹琴。我说我弹琴,好像煞有介事的,其实就是那么一玩而已。原因是那一阵,大喇从小仓库里鼓捣出来一个洋琴,就是支在架子上,用两个小竹锤子砸,就是那一种琴。大喇砸了几天,居然也弄出来了调调,这一下勾起了我的兴致。
  我也到小仓库里去翻腾,翻出来好几样。有二胡、手风琴、吉他什么的,我取舍了半天,最后选择了吉他。其实大家也都会猜到我的选择的。也没有老师,也没有教材,拿回来就练。就是瞎弹,能拨拉出曲调来就是胜利。琴弹的肯定是不怎么样,可是倒挺吸引人的。晚饭后,机关里也没什么领导了,随军的都回家了,剩下的不是小生荒子,就是小女兵。这时候,大喇就在广播市里砸他的洋琴。我就在暗室里抱着吉他开练。
  那时候,没什么抒情歌曲,也没什么别的好歌。那些歌,不是让唱的不好听,就是好听的不让唱。所以我也就只能练那么几首半好不好的。一边弹,还一边练习自弹自唱。开始只有那么两首。一首是电影《桥》的插曲,“朋友再见”,一首是“你送我一枝玫瑰花”。那首玫瑰花还要偷偷地弹,还要看场合分对象地弹。
  有时候我刚一开始弹,马上就会有人听到了动静。不用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不是我的那些狐朋狗友,就是冀平还有海宁。我说的海宁姓李,也是个女兵,她父亲是海军的一个干部,从名字里也能看出来的。她是冀宁的好朋友,虽然她比冀宁到团里要早许多,是从她新兵一入伍就来了,但是她来我这里并不多。一个是因为她在机务站总是值班,另外她在电话里和我打交道的机会多的是。每当冀宁来听我弹琴,就拽她一起来,俩人做个伴,避避什么嫌疑。
  没人来的时候,或是屋里有男兵的时候,我就弹“你送我一枝玫瑰花”。一边弹一边哼唱:
  “你送我一枝玫瑰花,
  我要诚恳地谢谢你。
  虽然你把自己看得像个傻子,
  我还是能够看得上你。”
  男兵听的时候,就默默地坐在一边,两眼直勾勾地,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我就接着唱。
  “你要骄傲轻视我,
  我要看看你的本事。
  我要嫁上一个比你还强的,
  就会刺痛你的心。”
  等到冀宁来的时候,我当然就不会弹什么玫瑰花了。我就抱着琴,弹起“啊朋友再见”。有的时候也唱几句: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你把我埋葬在山岗。”
  冀宁还有海宁,也不说什么,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个人看着我拨拉琴弦的手,一个人看着窗外的黑夜,就那么坐着。我就接着随便唱。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把我埋葬在山岗上面,
  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终于有一天,冀宁忍不住了。那天我正在里面唱玫瑰花呢,还有几个人在我那胡侃乱拉。她俩好不容易敲开我的门,看到里面还坐着几个男兵,转身就想回去,辛阳就大大咧咧地说:“走啥呀?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冀宁和海宁真就找个地方坐下了。当然,我就不再唱刚才的玫瑰花了,我就开始唱“啊朋友再见。”
  刚一唱,冀宁就提意见了:“刚一进门就再见再见的,不欢迎咋的?”然后就明知故问“刚才唱啥呢?挺好听的歌,叫什么名?”辛阳就在那搅和,“那歌不适合你们女兵!”海宁也挺厉害的,就反问“怎么不适合女兵?”辛阳也是没结婚没对象的小生荒子呀,一下子就灭火了。
  我拍拍琴,打断他们。“我还学了一首,也是二战时侯的歌。要不我试试?”我就开始弹《小路》。弹了几下,觉得还行,就开始试着唱。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弹完了一遍,没人开口,没人评论好还是不好,都在那坐着,好像在等着再来。我就继续弹。一遍一遍的弹下去,一遍一遍地唱。
  “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印,
  没有脚步也没有歌声。
  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
  “在这大雪纷纷飞舞的早晨,
  战斗还在残酷地进行。
  我要勇敢地为他包扎伤口,
  从那炮火中救他出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的小路伸向远方。
  请你带领我吧我的小路啊,
  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他们都坐在那傻着。最后,我用劲拍了一下琴,宣布:“小路的雾散了,大家到站了,都该回去就寝了!”
  我的吉他一直也没练出来,现在连那几个当时拿手的曲子,也都生疏得差不多了。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该肯定的是,就是我不具备那个天赋。再有就是我觉得,练琴这是个慢功夫,需要的是一个环境一个心境,要一个人在那慢慢体会慢慢提高,可我没有这个条件,我是个急性子不说,我的听众包括冀宁她们女兵,一个个都地急吼吼地在一旁催你,你还能静下心练什么琴吗,我根本静不下心来。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在那里弹琴,不知道那些大男大女的听众们在那想什么心事。有时候我不得不一边弹着,还要察言观色地看他们,看他们表情的风云变化。谁能知道,哪首曲子哪首歌,放在哪个人的耳朵里,那就是一声爆炸。就象现在我写这个东西,在感觉上是一模一样。我一边写,还要一边设想着,读者看了这一段会怎么想,读者看了那一段会不会对号入座,再惹出点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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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12 23:04
  
  没用多久,冀宁就看到了我的摘抄本。那时候,我的摘抄本已经发展到了三大本。有现代的名人名言,有古代的诗词歌赋,还有一个专门积累的和新闻报道有关的东西。冀宁借去了那个我从书里摘出来的名人名言的本子,把它全部的抄了一遍。从此以后,她就象有了一个借书的计划一样,凡是本子里有什么书的名言摘抄,她就点着名借那一本。后来,她又把那古代诗词摘抄本借去了,又都原原本本地抄了回去。
  这中间陆陆续续的,我和她接触得多了,谈的话唠的磕也多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她还真是挺有文学细胞的,不但对一些书很有一些个人的看法,有时候还会冷不丁的弄出来一两句古诗什么的。不过这也挺好的,我毕竟多了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虽然这个人是一个女兵。
  本来男兵和女兵之间,基本不会在一起谈论婚丧嫁娶这一类事情的。时代很纯洁,人也很纯洁,就是男兵女兵在一起瞎聊的时候,一般也不会随意的触及到这些事情。但是有一个场合好像是个例外,我们能够说一些生活上的话题,因为这就是一个生活的场合,就是我们机关干部灶包饺子的时候。
  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部队食堂为什么也要包饺子。要说包饺子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饮食文化的精粹,是我们民族的传统食品,是举世闻名的拳头产品,这我都理解。包括我家在内的绝大多数的华人家庭,春节年夜饭,饺子是必不可少的项目,不仅如此,“上车饺子下车面,”诸如此类的规矩,也足见饺子的社会地位。
  然而在部队里包饺子,往往得不到大多数人的欢迎。虽然包饺子的次数绝对地是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极少,也就是春节、国庆这样最重大的节日,才可能会有机会包一次。我在部队许多年,包饺子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就稀少到这种程度。但是很多人就是不欢迎不赞同,也就根本不给你参加,反正包饺子也不是什么正规的操课和工作,愿意去不去。
  因为部队里包饺子有个规矩:自己动手,谁包谁吃。原则上说,你没参加包,也就没权利吃,团领导也一样。要不然,只有几个人包,谁都来吃,那几个勤快人累死也供不上啊。所以,包的时候的人不多,吃的时候当然也多不了几个。除了几个脸皮厚的,别人包好了煮好了的时候钻进来,还假装不知道今天包饺子。
  不愿意参加包饺子的人,有各种原因,但是不外乎三种人:不愿意吃饺子的、不愿意包饺子的、睡懒觉不起床的。不愿意吃饺子的好理解,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一代加入了这个队伍,我们家族的几个半大小子,全都坚决反对吃饺子,所以每当包饺子的时候,还要预备几个炒菜给他们。至于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不喜欢吃饺子,而且人数还呈急剧上升的势头,我不明白,这也不是我研究的内容,但是我是实实在在地为饺子的命运担心哪。
  不愿意包的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不会包也不好意思去白吃,要面子不要肚子。另一种是不愿意费那个劲,不愿意干家务活的,也根本不去吃。至于睡懒觉的,就好理解了,而且我也特别理解。那是因为包饺子都选在星期天、节假日的早饭。九点开饭,七点就得到食堂干活。你想,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节假日,可以不用出早操,可以睡懒觉了,所以坚决不去参加包饺子。
  每次包饺子,我都参加,虽然算不上积极分子,但是至少也属于劳动模范一伙的。我并不是不想睡懒觉,我也不喜欢那些家务活,其实我就是觉得我要吃东西才行,不吃饺子吃别的也行,不过没人给你预备别的东西,要想不饿肚子,就得老老实实地去包饺子。再说,包饺子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倒是闹哄哄的挺热闹的。
 



  
  那一年国庆节包饺子,我和大喇、老李几个人起床就去了。一看先来的三个桌,人都凑满了。正愁人手不够,正好冀宁和海宁进来,她们都是刚提了干,穿着“四个兜”,第一回参加干部灶包饺子。我们就自动凑成一伙,到炊事班领面领饺子馅,又到随军家属那借擀面杖,然后就开始包。
  你别看人手不少,可是能顶硬的没几个。会擀饺子皮的更挑不出几个来。我们这一伙八个人,就我一个会擀皮的,那么三两个能包的,其他的就都是所谓的“饺子腿”了,就是前后跑腿当小工的意思。大喇和冀宁会包,还有刘收发半会不会的。我一个人擀饺子皮,伺候他们三个富富有余,还有些轻轻松松的。
  冀宁看我呼噜呼噜地擀饺子皮,一个一个又快又匀称,那高挑的眉毛挑的更高了。“想不到你还有这两下子!”我不经夸呀,马上就吹起来。“何止这两下子!煎炒烹炸,你说咱啥不会?”别人都笑,可冀宁却一本正经地问:“你练过呀?”“这是什么话?这点破事还用练哪?”
  吹归吹,我还是告诉她,我家的孩子,虽然都是城市长大,家境也还不错,但是从小都锻炼着干家务活。我是个男孩子,当然也少干不了。倒腾煤劈拌子,点炉子刷碗倒炉灰,就连洗全家的衣服,也是轮班干。我爸我妈忙,有的时候真顾不过来,我们就得自己照顾自己。我给大家讲了我小时候的一件事,反正是包饺子,就是瞎聊天,才有机会说一些生活上的事。
  我说我小时候,是十岁还是多大记不清了,我爸出差,我妈有病住院,我们几个孩子要自己给自己做饭,还要给我妈往医院送饭。我们也不会做啥,再说也没钱买好吃的,每天就是一样主食一样菜。送到医院病房,同病房的人就逗我们:“又是大米粥炒土豆丝?”我们也不知道说的好话赖话,就知道傻呵呵地回答“啊!”
  冀宁一边包,一边静静地听,一个饺子反反复复地捏了好几个来回。嘴里还念叨着:“看不出来呀。”
  辛阳进来,一看我们这一伙,不管多少人就加入了进来。没几分钟,他就对冀宁包的饺子提起了意见。他说:“冀宁,你看你包的,就这么一点馅,瘪瘪瞎瞎的。谁愿意吃呀!”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冀宁包的饺子,馅放的少,边又捏的细,一个一个慢慢的捏,有的还捏出花边来。好看确实是好看,可我不太喜欢。但我没机会说呢,辛阳先挑毛病了。他还在那说着:“你捏的边太大,装不进去馅!”
  冀宁也挺不住了,就辩解:“我包的多好看那,再说也容易煮熟呀。”辛阳还在那里继续“饺子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看的。好看又啥用!你看人家大喇的,这一个一个多实惠!”
  是呀,大喇的那些,包的也太实在了,都快赶上新兵连的大包子了。不说还好,一说大喇的饺子,冀宁马上有了新的理由,“他包的下锅一煮,肯定全变成片汤。”
  


  我看他们没完没了的都耽误干活了,就放下擀面杖,抓起饺子皮,给他们示范:“要这么包,要这么往里打馅,然后左边捏一下,右边捏一下,再两个手在中间一使劲,你看,不大不小,又好看又结实。”
  我又抓起擀面杖,对他们说:“都别吵吵了,好好练。”
  男兵女兵凑到一起,就是斗嘴皮子。手上包着饺子,嘴里还是都不闲着。自然就是分成男女两伙,不管什么论点话题,双方都是“咬着x撅子硬犟”。那天我们斗着斗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跑了,跑到了“会包饺子的男兵都顾家”上去了。
  冀宁她们的观点是,后勤的干部会包饺子的就多,大都会干家务活,也都挺顾家的。司政的干部就不好说了。男兵就异口同声地反对。
  用辛阳的话说是“如果我是一个专门包饺子的大师傅,那我就是天下第一顾家的丈夫了吗?”
  大喇的话是“会包饺子也不能表示就能顾家,就象一个会开枪的人,他就一定是一个好兵吗?不一定吧。”
  我看他们乱戗戗没完没了的,就引伸出来一个新问题,想来个出奇制胜,“不会包饺子的女兵会不会顾家?”
  一下子,就都给打住了。静场几秒钟,男兵们又猛然哄笑起来,惹的团领导那边包饺子的人很不满,一个劲地拧着眼眉往这边瞪。
  我看冀宁海宁都挺尴尬的,就解释说:“咱们外线小组的兵,哪一个在家里不是娇生惯养捧着崇着的,一下到小组咋样?最多几个月,一个个都成了嘎嘎叫的管家婆了。他不管能行吗,饿不死他!”我又对着俩女兵说:“可女兵就不好说了,在家里都象块宝似的,那什么又怕化了,那什么又怕摔了。到了部队吧,也没个正经锻炼的机会,我看还真不如男兵能干活、能顾家呢!”然后我向男兵们一挥手,“我们都是苦出身哪。”
  冀宁有一点讪讪的,但是还在那嘴硬:“就你行,你啥都行。行了吧。”我用擀面杖敲敲桌子,自豪地说:“这话你说对了。我看咱们团的女兵,还真不一定有比我能干家务活的。”
  “这么说,那个女的跟了你,就可以成天躺着享福了?”冀宁的话一说完,几个年轻男女都一愣,反过劲来又都抿着嘴憋着笑看着我。这一下把我也蒙住了。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想过。”我说的是心里话。“不过可以肯定,至少不会跟着我遭罪吧!”大喇他们就在一边笑,“你就吹吧你。”那两个女兵也跟着乐。
  往下就不怎么好唠了,正好也就该煮饺子了。
  



  后来,冀宁就有了一些变化。不知道是她看书看得多了,变的多愁善感的,还是因为她自来就是这样,我以前不太了解。反正随着我和她的接触日渐增多,她也就逐渐地在我面前显露出她的一些内心的东西。一直到今天为止,我仍然觉得,她对我说的一些话,讲的一些事,仍然是她的私人秘密。要是我不讲,她也不讲,也许永远是一些秘密了。
  现在,我在这里讲她和我的故事,并不是有意要把这些秘密公布出来。实际上,我现在写得十分慎重。挑一些不那么隐秘的部分,再采取一些安全保护措施,再前后斟酌多少次,反复地删除了多少文字,才留下这部分。如果我一点也不涉及这些秘密的话,那这个故事几乎就没有必要讲下去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大家也就无法判断,这究竟算不算我的初恋了。
  所以,秘密要尊重,故事要继续,只希望天下的有情人和有心人,切切不可对号入座。
  最开始的秘密,发生在冀宁提干不久。我觉得,她的提干,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闻。对她自己或是对别的什么人,都不是什么大事。根据当时的情况,她提干只是早晚的事情,当兵三年左右,就肯定会被提拔成干部。一写到这里,就叫人想起常青。这就是命运,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命运的巨大的区别。
  在一个晚上,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营的夜晚,我一手抱着吉他,一手在琴弦上来回的蹭着。我没有弹奏它,我甚至还要静静地坐在那里,因为我在听冀宁讲故事。她的故事似乎是不知不觉开始讲起来的,她本来是来换书的。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想那不会是一个偶然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为什么要那天来讲,肯定是有原因的,肯定她是有所考虑的、有所准备的。不然,她绝不会对我讲那个故事,也绝不会在她提干后就来讲那个故事的。
  她开始她的故事的时候,我还没太注意。当我听她说到“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才猛然意识到,有事情要发生了。因为谁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了,谁都不知道她现在对谁有那个意思,因为一个女兵一旦提了干,几乎就等于拿到了可以搞对象、谈恋爱的通行证一样,叫人不得不往多了想。现在,她就坐在我的对面,忽然就对我说,“我有男朋友了”,我还真是挺受震动的。倒不是我本人有什么想法,而是一个女兵、一个女人要对我说她的隐私,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解释得了的。
  然后,她就开始讲她的故事。她好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虽然是讲得很慢很小心,但是她是义无反顾地讲的,不管我的感受,不管我怎么想,也没象平时一样,说几句就要看一看我的意见——尽管我表现得很愿意听,也确实想听一听她的故事。可能她怕一旦打断了的话,她就不一定有勇气继续讲完它了。
 



  她的男朋友叫于远征,原先是野战部队的一个卫生员。可能是为了在业务上发展吧,调进了冀宁她们医院,分到了检验室。可能是因为他是从正规部队出来的,军事动作比较标准,院领导非要他当医务处的军务参谋,专门管医院的军事训练、军容风纪什么的,阴差阳错地做了军事干部。这样,他才和冀宁她们这帮刚当兵、刚到部队、刚进医院的小女兵们有了很多接触的机会。
  两个月的新兵训练,余远征就是她们新兵连的连长。不知道是他那时候还没做出自己的选择,还是他觉得冀宁她们太小太年轻,而没有采取行动。反正那时候,还看不出什么苗头来。他对谁都一样,拿着连长的架子,没心没肺地训人损人。后来冀宁分到了内科,当上了护理员,他才有所表示。
  冀宁说,女兵也是女孩子呀,十五、六岁就离开爹妈离开家,那日子比男兵还难哪。放在男兵身上都感觉吃不消的新兵生活,她们女兵也都一样不拉地经历了一回。有几个能挺住的?挺不住也得挺着。哭了多少回,每天夜里,宿舍里哭爹叫妈的声音响成一片。那也得挺着呀。这个时候,女兵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最需要的是亲情,是关怀体贴。谁要是对她们比别人多露一个笑脸,多做一个温暖的表示,那这个人的形象就会霎时高大多少倍,就会一下子在女兵的心里占上一个位置。
  你可能以为,那些女兵在部队就和宝贝似的,到哪里不都是香饽饽吗?你错了。我们那时候,对女兵,还真有些避之不及呢。避啥呀?怕人说闲话呗。这也是我们和女兵拉开距离的一个重要原因。哪个部队都一样,医院也一样。再说,女兵多的地方,就有一点不吃香了。物以希为贵嘛。
  冀宁分到内科没多久,也就到了过年的时候。不象后来,有点门路的都能经常往家跑,逢年过节的,都能在家和亲人一块团聚一下。冀宁她们刚当兵几个月哪行啊,只能在医院过。都说过年是倍思亲的时候,一边思亲,一边还要值班。一边值班一边淌眼泪,一边淌眼泪还得一边值班。下了班更难过,就更想家,就一个人在宿舍哭。
  宿舍里又冷又潮的,就叫她更想家想的不行,就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就在这时候,于远征夹着一件军大衣进来了。也没啥说的,就对她说了一句话:“你们宿舍太冷,这件大衣,晚间睡觉压上,能多少暖和一点。”
冀宁说:“就这么一件大衣,真的,就这么一件军大衣,就这么一下子,就决定了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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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13 23:20
  我知道,冀宁的故事没有完,她要说的话,还远远没有说明白。但是那天夜已经深了,她不得不中断了她的回忆。但是她坚持说,明天我会接着讲完它。
  冀宁后来的故事,我连想都没想到。一个是我没想到故事的发展会是那样,另一个是我没想到,冀宁她会毫无保留地都讲给了我。我甚至都没有思想准备,去听这样一个故事,去接受这样一个故事。
  冀宁的故事又继续讲下去,虽然她不是马上在第二天继续的。不知道她是在犹豫,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反正她第二天晚上没有接着讲下去,那天晚上她没有来。不知怎么,那天晚上,我有些心神不宁的。我在屋里坐不住,就拽着老李去打乒乓球,一直打到差十几分钟熄灯。
  我记不清是隔了多少天,反正是冀宁又来了,又来敲暗室的门,又来换书,也又来继续她的故事。其实到这个时候,不管她是一种什么心情,我这个听众是一个什么心情,她的故事本身已经并不会怎么出乎意料了,并不会有多么强烈的悬念了。这个悬念,已经在故事之外了。
  我之所以说她的故事不会怎么出乎意料,我的意思是那时候,我已经见识了很多男女军人搞对象、谈恋爱的事情,有的就发生在我的身边。比如说管富和严艳的事情。但是和地方男女青年相比,军人们的恋情,又确实是一件挺特别的事情。我说它特别,并不是恋爱这个事情本身怎么特别,而是说,军人之间谈恋爱,相比较之下,就有很多特别之处、不同之处了。
  当然,现在的情况和那个时代不一样了,这种特别的东西可能渐渐的变得不那么特别了,不那么醒目了。而且,现在有一些讲部队里男女军人谈恋爱的影视和文章,简直让人没法相信,几乎让我都不大敢看。我不敢想象,这是我们的部队吗?这是我们的男兵女兵吗?怎么一个个那么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怎么一个个那么人模狗样吓人倒怪的。那一个个离奇古怪甚至荒诞不经的故事,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我不明白那些作者,究竟是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军队,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军人,还是他们江郎才尽才来胡编乱造。
 

  要说起部队的男女军人之间谈恋爱,特别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自主性比较大。这个自主性,是说他们本人对自己的婚姻的决定、决策的能力,说白了就是自己说了算的能力。他们身在军旅,远离父母,远离亲友,由家人来审查把关的程序已经很简单了。不像地方大多数的男女青年,家里老人那一个大关。加上各自的知己知心铁哥们铁姐妹,那一大堆瞎参谋,也都是少不了的关口。所以有时候,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可温度再高,却也架不住众人泼凉水,多少对情侣变成梁山伯和祝英台,多少佳配拆成七仙女和牛郎哥。
  然而穿军装的恋人们是幸运的。那些军人家庭,本人就是军人的父亲母亲们,对他们的正在当兵的子女,相对的就洒脱得多。军人找军人,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人间正道。而大多地方家庭对他们当兵的孩子,也相当地放手。原因在哪里?相信部队相信组织嘛。
  你想,政审,人家部队替你搞了,比你自己搞,要正规认真得多,要真有问题的话,就是你家里同意,部队还不同意呢。体格,人家部队也给你检了。有毛病的都给中途退役了,剩下的当然就没啥毛病的了。再加上一天除了上班就是玩啊闹啊的,那身板还坏的了吗。品行,部队大学校应该也不用太操心吧,尤其我们那时候管的那个严,自己那个要求进步,你想故意学坏都难。比方说,人家部队里,把穿衣服系没系扣、走路的时候手插没插篼、甚至头发要剃多长,几乎一切大事小事都管到了。家里还怕什么呢?
  至于对方的工作、能力、水平,那就由你们姑娘儿子咋说咋是了,你问的细了可能就牵扯军事秘密了,对不起,无可奉告。所以可以说,家长该管的,部队已经给你管了。家长不该管的,你也没权利问了。所以一切都简单化了。你们俩自己看好自己定,好自为之吧。
  军人之间谈恋爱的另一个特别,就是保密性特别好,在相当一段时间都不会让别人知道。原因就是我前面讲的,部队里规定,战士不准搞对象。就是一旦提了干部,搞对象的事也都特别的慎重。那时候,我们听说谁谁搞对象搞黄了,我们都觉得是挺丢脸的事。要是连着两个都搞黄了,那我们都会怀疑这个人的人品了。所以,军人之间搞对象,没有几乎绝对的把握,就是绝对的肯定性,一般都是掖着藏着的,保密工作做的特别好。不像现在,竟然还有人炫耀自己谈过多少多少个亮仔,追过多少多少个妹妹。这号人放在我们那时候,不叫人揍个鼻青脸肿,也得被人骂个狗血喷头。
  冀宁和于远征的恋情,当然也一样。他们两个家庭的四个父母亲,三个军人和一个非军人,基本上是权力下放,就是于远征的军人姐姐到医院来了一趟,算是代表家里审查了。但是他们医院所有的军人们,包括他们的领导,都在很长时间里被蒙在鼓里。
  不管他俩当时感觉多么幸福,不管他俩当时发生过什么样的波折,大家都不知晓,他们的恋情几乎可以说是密不透风。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只是一种惯常的保密的问题,问题在于他们的恋情还缺少一种合法性,那就是当时冀宁还不是干部。
  


  一件军大衣以后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我不可能在这里详细地讲了。原因是冀宁也没有给我讲得太多太细,她要说的东西的重点不在那些小事上。我现在回想,她要讲的东西其实是很明确的三个部分,一个是恋情的开始,就是一件军大衣的故事,第二个是恋情的程度,就是他们的关系到了哪一步。第三个就是他们以后的打算,她为什么会来到我们团,或者说她以后想要怎么样。
  在部队的第二个春节,冀宁也没有回家。这时候她要是想回家的话,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但是她最后没有回去和家人团聚,于远征也是。是与远征好说歹说地劝她留在医院过年的。别看他们平时有很多见面聚首的时间,但是细一想又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能在一起卿卿我我的,他们太想创造一个机会、一个环境、一个能使感情得到升华的氛围。在这个愿望面前,于远征当然要比冀宁积极主动的多。
  冀宁讲,那个年三十,半夜里冀宁下了小夜班。两个人分头偷偷溜出了医院,去大街上看老百姓放鞭炮、放烟花,去看扭大秧歌的。后半夜,他俩回到冀宁的宿舍,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回家了。他俩坐在床上,把被子围在脚上,又点燃了两支蜡烛。他们闭了灯,就坐在那里守夜。
  冀宁望着忽闪忽闪的烛火,一股思念之情不可抑制地弥漫上来,想她的妈妈爸爸,想家里的亲人。女孩子的柔弱的心思,一下子又都化成了泪水,想不哭都不行。就象前一个春节一样,眼泪没完没了地淌。于远征搂着她的肩膀,“哭啥呀?大过年的。”冀宁更抽咽得止不住。“想家。想我妈,想我爸。”于远征就把她搂得更紧,“这不是有我呢嘛!”
  是呀,这个春节和上一个不一样了。那时候,所有的悲伤和思念都是她一个人来扛着,现在,有两个人来分担了。想到这里,冀宁似乎好受一点。
  冀宁讲到这里,停顿了好久。好像在回忆,又象在思索。后面的事情,我想她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才讲出来的,我甚至没想到她会讲出来,我更不能想到她能讲出这件事情,讲到这个程度。
  我和冀宁都是没结婚的,我甚至还没有过个人的感情经历。在我的眼里,冀宁也不过是一个正在搞对象的小姑娘。然而,集宁却给我讲述了她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我她怎样从一个青春少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这不仅叫我十分吃惊,也使我心里面感觉十分沉重。
  她要是不说的话,也许这件事就会是她今生今世的秘密。但是她却把它告诉给我,这绝不是让我来分享她的欢乐她的痛苦,不会是那么简单。一个女人,把她最隐私的东西交给你,这说明了什么呢?
 


  冀宁在那个年三十的晚上,确切地说是在那个大年初一的清晨,和于远征一起,在她的宿舍里发生的事情,我写了几遍,又都删掉了。我觉得还是去掉这一段比较好。因为冀宁是我尊敬的一个人,一名军人,又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现在在事业上还在蒸蒸日上的女人,我不想由于我的故事或者说由于我的一些不准确的理解,使读者朋友产生出不必要的误解。况且,于远征也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好军人,也是一个好男人,我也尊重他。尽管因为冀宁的原因,我不会和他走得太近,但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这也是他的隐私。
  至于冀宁为什么会调到我们团里来,她讲的不是太详细。我也觉得那不是她要说明的重点。从她前面讲的那些事情里,我至少已经明白了两件事情。一个事情——不是她和于远征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她俩的关系一直都还挺好的。一件军大衣引发的爱情,经过她俩两、三年的感情培育,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牢不可破了。另一件事就是她调到我们团也就是个过渡,提了干以后,她也会调回到她父母身边去的。所以,就是不把她的故事都讲完,我也都明白了。
  我说的明白,不仅仅是听明白了她的整个故事,听明白了一件军大衣引发的爱情,听明白了她们感情的现状和程度,更重要的,我明白了冀宁要讲这个故事的初衷。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当然这是她的秘密,她的隐私,实际上是给我出了一道题,是对我的一个测试。她的这个故事,就象是一道难题的题面一样,已知的是她的秘密,而未知的,是她目前的困惑,一个极度矛盾的感情心理。她就象是到了一个命运的拐点一样,她已经无力靠自己的情感和理智去做出抉择,去找出合情合理的题解。她需要外力助她一把。
  她讲出她的秘密,就等于告诉了我她目前的困境,告诉了我她的内心矛盾的焦点。她和于远征的牢不可破的感情遇到了挑战,这个挑战,来自她自己。而且有极大的可能,她会认为,也来自于我。她就好像在说,事情就是这样,你怎么想?
  这个怎么想,可不是要一个对她的故事的感想那么简单。她要的,是答案。她几乎是在挑明了说:我现在是个有未婚夫的女人,但是我又喜欢上了你。你怎么想?她是在问我,怎么面对这样一份感情。
  



  当然,她的这个初衷,我也不是当时一下子就领悟了的。大家都知道了,我的情商指数并不高,对异性的反映几乎可以说有些愚钝。但是我还是大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当时的问题在于,我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个小女兵,是对我有了好感。因为有了好感,才讲了她的心里话,才讲了她的故事。甚至才讲了她自己的隐私。
  所以这时候,我的手停止了在桌子上乱写乱画。我在听她的故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拿着笔,在纸上胡乱地划拉着什么。当她讲过年的事,我就乱写一些“鞭炮”、“蜡烛”什么的。她讲那天早晨的事,我就乱写着“清晨”、“宿舍”、“走廊”什么的。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我听着那些事情,有些脸红心跳的,用来掩饰我的窘迫。另一方面,也是我思考的时候的下意识的动作。
  当她讲完时候,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是一声叹息,不是因为压抑,也不是别的什么。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以后,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重担一样,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实事求是地说,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问题是如此关系重大。并没有想到,其实是我也面临着一个抉择。甚至没有想到,这竟然会和我的初恋联系在一起。
  所以,我有一点象是开玩笑,有一点象是平时一样地幽默,有一点象我们往常闲聊的时候那样,我顺手在纸上写下了一手古诗。因为有时候我就是这样,和她聊着聊着,就顺手写一点什么给她。只不过我今天写的,与往常的是大不相同了。我写给她的是《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
  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
  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
  良人执戟明光里,
  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呼呼地写完,她急急地抓过去。其实她也会背这首古诗,我以前曾经给她介绍过,我们都挺喜欢的。但是今天看它的感觉和平时能一样吗?对她来说,这就是答案哪。
  我想会有很多读者朋友问我,那你在后来的生活中,当然是我已经非常确切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之后的日子里,我有没有回过头来想一想,我该不该在那一天做出选择。或者说,我有没有后悔过,后悔当时稀里糊涂地错过了一个红颜知己。或者干脆说,如果放在今天让我重新选择,我会不会鸳梦重温,旧爱重拾。
  我想,现在说这个,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就象我讲常青的故事的时候说过,有些事情,没有什么“如果那时怎样,现在你会怎样”。那些命中注定的事情,由不得你选择,你也没的选择。就算退一万步,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也觉得,我当时虽然稀里糊涂的,但是命运为我做了选择。上帝握住了我的手,让我写下了《节妇吟》。就是今天,我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扪心自问,在那天,在我的暗室里,我做的对不对?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我觉得,当时我的潜意识里,就是一句话在响,就是那个“恨不相逢未嫁时”。
 



  冀宁在她提干不到一年的时候调走了,她调到了我们上级机关的政治部宣传处。开始就是管管领导的阅览室、机关的俱乐部什么的,很快,她就在工作中显示出她的素质,就是她对部队文艺工作、部队文化工作的爱好和特长。很快就成了他们处里的文化干事,管机关和下属部队的文化体育工作。从这个角度说,她也就成了我们上级机关的领导了,所以我们的联系一直没断,有时候还会很频繁。
  那是她和于远征结婚以后,有一次,为了筹备一个连队文化工作现场会,我到她们宣传处去一起搞材料,跟着他们处长还有冀宁一块弄了两三天。材料快完事的时候,在一个晚上吧,我们一起在招待所吃了饭,冀宁拉我到她家去串串门。那时候,于远征还没调回来,冀宁就住在机关借给她的一个宿舍里,平时就她一个人。
  她的家非常简单,除了一个有一面镜子的衣柜,其它的都是部队的营具。床就是两张单人床拼起来的。还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
  我俩坐在木头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旧办公桌。一边喝着冀宁泡的茶,一边聊天。像这种聊天,我们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但是这次与以往不一样的是,现在她已经结了婚,又是在她的小家里。
  我们的话题有些小心翼翼的,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情,所以聊天的时候竟有些冷场。有时候,眼睛盯着电视,好像在看那些无聊的新闻,其实心里面乱纷纷的。脑袋里一闪一闪的,全是以前的一些镜头。一会,是一个扎着两个小羊角刷的小女兵。又一会,是一个药房的小护士。过一阵,又变成大年三十两枝蜡烛下泪光闪闪的脸庞。
  秋夜清凉,我们的心里却充满着温情。有时候,我们就那么坐着,都不说话。就像过去她在我的暗室一样,她还是那样用清澈的眼神凝视着我。
  夜已经很深沉了。深沉得离又一个黎明不远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抬身离开,但看到冀宁那幽幽的神色,我就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的感情投降。
不知道是后半夜的什么时候,冀宁就象从梦里惊醒一样,“太晚了。你就在这睡吧。明天还要赶材料呢。”我下意识地瞅了一眼那个简易的双人床。她没等我说什么,就又说:“别多想了,就在这睡吧。”然后,马上象一个主妇一样地吩咐我:“去洗洗脸、洗洗脚,先到床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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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16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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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21 21:21
  
  冀宁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象个连衣裙一样的睡衣,两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她轻轻地在我身边躺下,看我用一个毛巾被盖在身上,一下笑了。“看把你吓的!”
  在夜色里,冀宁的眼睛闪闪发亮,她一直在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我想我的眼睛也是这样一直盯着她。慢慢地,她伸过一只手,轻轻地放到我的脸上,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的脖颈,我的胸膛。她的手触到哪里,我都会感到她的手在颤抖,都感到我的皮肤也在颤抖。她顺着我的胳膊抚摸下去,最后抓住我的手,和我的五指交叉在一起。好久。
  “你知道了,我为什么给你讲我的故事?”她在黑暗中幽怨地说。我没吱声,只是手里用了一点劲握一下她的手。
  “我忘不了你。”她缓缓地拽着我的手,拉过去,放到她的身上,放到她的胸前。然后,就象个母亲一样地轻轻地拍打我的手臂。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她轻轻地哼唱起来。我第一次听她唱歌。在寂静的夜里,这歌声那么悠远绵长。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有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的小路伸向远方。
  请你带领我吧我的小路啊,
  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也许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吧,我竟然慢慢地睡着了。不知道她的歌是在唱了多少遍以后停下的。
  当我睁开双眼,在灰蒙蒙的晨曦里,冀宁的脸就俯在我的眼前,那么近。她的眼睛仍然那么晶莹地闪亮着。也许在我睡着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直在看着我。慢慢地,她的脸更加贴近了。我只是稍稍抬起头,我们的唇便贴在一起了。
  这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亲吻。第一次,一个女人亲吻我,第一次,我亲吻一个女人。
  意识丧失了,时间停止了,空间凝固了。我只感觉到一种无尽的温柔,一种永恒的依恋。一切一切,似乎都要窒息在这柔美的红唇里。
  然后,我感觉到轻柔的手,感觉到它顺着我的胸前滑下去。那么轻灵,那么飘忽,象羽毛一样,就在似有似无之间。
 
  当这件事过去以后很多年,每当我的心触及到这个故事,我都会问自己:那个早晨发生了什么?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那个早晨,当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冀宁的眼睛更加闪亮。但是我知道,那是一汪泪水,浸在她的眼里。
  她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没和你怎样,却把一切都交给了你。”
  这个回忆,到现在为止,还是暖暖的、甜甜的,尽管带着一点忧伤。但是它还远没到苦的或是酸的阶段,没到给她或是给我带来伤痛的阶段。但是我知道,当时离那已经不远了。我们彼此都在对方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虽然这个位置的大小可能会有所不同。
  这个心路历程,这一朵青春绿地里的鲜花,会永远地绽放在那里了。我们不能再前进一步。我们不能再往前走。我们稍有不慎,就会毁掉这一段纯洁的感情,就会结出甜蜜后的苦果,就会给我们和其他许多人带来伤害。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当她把自己毫不保留的交给你的时候,这时候,我能做的,只能是加倍地珍惜它了。我说的毫无保留的交给你,指的是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一丝一毫的隐私。这种给予,说明了什么?这种给予的价值在哪里?你不用心灵去体会,是很难感受到的。
  我们平常总是再说,要在自己的心里留一块属于自己的空间。那是一块绝对地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地,那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拒绝进入的心灵禁区。当然,那里不仅仅是感情的东西。就是对相爱的双方来讲,甚至是夫妻,更甚至是几十年的长久婚姻,能得到这个特殊的进入许可,也是一种奢望而已。你可以得到爱人的身体,可以得到一切爱人的身外之物,但是有谁能得到这块禁区呢?
  然而,冀宁,她把这块心灵里最深处的珍宝交给了我。就象她最后说的“没和你怎样,却把一切都交给了你。”这许多年以后,当我真的用心体会出了它的价值的时候,当我可以能体会到冀宁当时的每一点感受的时候,我是真得很庆幸,我感谢命运之神牵我的手,让我写下的诗句。我现在所以仍然能完整地保存这一份真情,仍然能品尝它带来的丝丝甘甜,就是因为我当时没有肆意妄为地毁坏它,没有让其他的东西去冲淡它的纯真。
 
  后来又过了很久,有一次,团里的老兵们组织了一次历史上最大的老兵聚会,我没有去,有许多的原因,冀宁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后来,一个老战友给我捎来了一个纪念册,说是冀宁托他转给我的。还告诉我,那次聚会就是冀宁出钱办的,她已经是一个挺大的个人企业的老板了。
  纪念册上,有所有参加聚会的老兵的照片,当然也有冀宁的。在她的个人介绍下面,用笔写着一个网址。我打开了那个网页,那是一个军人论坛,连载着《一个女兵的青春日记》。一个女军人在娓娓而谈,讲述着她年轻时的感情经历。从前到后,那个故事把一切又都展现在我眼前,差不多都会让你感觉到当时的音容笑貌。我几乎想要发去一个回复,但是我毕竟已经不是在那个年轻的时代了。心潮虽然难以平静,但是,人还是很清醒的。后来,当我平静下来,我想到,我们真的是心有灵犀吗?都在不约而同地抚今追昔。
  几年过去,我换过几台电脑,但是永久保存的文件里,总留有这些日记。有时候我会把它找出来,打开它,再读一遍。
  “一个我从不曾得到过的男人,也是一个让我至今无法忘怀的男人。在那些渴望的夜里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在无数次黑暗里我和想象中的他欢聚,是那般的难以自持。曾如此痴狂地恋着他。恋着他的的眉眼,恋着他的表情,恋着他的歌声,恋着他孩子般的笑,恋着他谈古论今时的儒雅气息,恋着他那不曾开垦过的心灵,尽管这心灵并不曾完全对我开放过。”
  “是爱吗?谁能告诉我,那是爱吗?”
  “他,并不是我的初恋,甚至不是我的爱人,而他的初吻,却给了我。我如强盗般地掠走了他的第一个吻。这是我唯一的收获。除此,他不肯再多给我一丝一毫。”
  “他对我说:已经发生的,是应该发生的;没有发生的,是不该发生的。”
  “然而,他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没和他怎样,却把一切都交给了他。”
  一字字,一句句,一丝丝,一缕缕,泛着甘甜的清泉水,在心底里流淌着,流过去又流回来。使我心底那块青春的绿地,那么青翠那么新鲜。
  军人难忘战友之情,而那些男兵女兵间的深情厚意呢,又有谁能够忘记。
 
  这些青春时代的感情故事,在当时无人知晓。就像一些男女军人间真正的恋爱一样,都在暗中隐秘地发展。然而,自从女兵们进了团里的大门,军营里的生活不仅确实变得有滋有味。而且就像有水的地方就有鱼一样,各种艳情故事就纷至沓来了,并且是一浪高过一浪。实际上有很多“有识之士”早在团里刚出现女兵的星星之火的时候,就已经断言:咱们团的消停日子过到头了。这男男女女干柴烈火的,早早晚晚要出事的。
  本来,在讲了前面那些那么纯洁的感情故事以后,讲这些东西很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这也确实是我们团里的实际情况。何况,有那些低俗的东西作比较,更显出来我们大多数年轻军人的单纯和高尚,更对比出军营里那些清纯的感情的难得与珍贵。
  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很大一部分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也有根本就凭空想想,没有一点真凭实据的。那都是一些人为了丰富不怎么高尚的文化生活,供一些喜欢低级趣味的人来耸人听闻的。但是我绝对不想否认,那一阵子,我们团也确实出了一些事,那不但是确有其事,而且有的的确是耸人听闻。其中叫我至今仍然念念不忘的,就是一大把鲜花和一颗小草的故事。
  一大把鲜花和一颗小草,多么有诗意的名字。然而,它只能使我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团里修理所有个技师姓马。大高个,粗壮魁梧。我们给他的绰号是“黑猫”。并不是说他见义勇为为民除害,象那个黑猫警长,而是说他的长相。老马全身黑,脸更黑,而且乍一看他,还像老猫一样长着往两边刺刺着的猫胡须。你走近一些才能知道,那都是他两个大鼻孔里的鼻毛。那两撮鼻毛,又长又粗,几天不收拾,就呼呼地长出来,象老猫的胡须一样横在嘴上边。原来没来女兵的时候,我们都笑话他,说他的雄性特征太明显,雄激素没地方冒,都从鼻子里窜出来了。他也不在乎,挺憨厚地傻笑。
  团里来了大批女兵以后,机关里有点装不下了,就在一个挺偏僻的连队建了个机务站,派去了一个班的女兵。黑猫荣幸地被派到那里当了站长兼指导员,里里外外一把手。
  谁都没有想到,我想连黑猫自己都不一定能想到,这个朴朴实实的农村孩子,这个五大三粗的已婚男人,就象黑瞎子一下子掉进了蜜糖罐子里,那是一顿暴饮暴食啊。小小的机务站,七八个男兵,十几个女兵,虽然比不上娘子军连,却也是十几朵鲜花呀。黑猫俨然就是一个洪常青一样的角色。
  可悲的是,他没有象那个党代表一样,给女兵们指出一条光明正道,而是偷偷地把一个个妙龄中的姑娘,指引到了他的站长宿舍的床上。
  
  十三个女兵,幸存一人。原来我们都以为那个宁死不屈的,一定是那个全团数得上的最漂亮的小姑娘。团里就是怕她在机关太招惹人注意,才把她藏到山沟里的。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竟然是第一个上了黑猫的床的。幸存下来的,是那个最不漂亮的。然而,她却是最顽强的,最坚定的,最坚贞的。黑猫最开始就是冲她下手,以为她最丑、最自卑,没想到他一直到最后也没有攻下这个堡垒。反而最先采摘的,是他几乎不敢想象的最娇艳的花。
  事情的爆发是因为电话。最开始是在机务站值班的女兵,和回家的女兵通电话。就讲谁谁又被站长弄上床了,谁谁满身是血的回来了,谁谁还没有被解决。其实,我们这条线路上,有多少个机务站,就等于有多少个监听者,全是那些寂寞无聊的值班员在偷听。尤其是男兵女兵之间的、女兵和女兵之间的,因为这些通话大多是私事,而且时不时地有一些隐私。有一个机务站的值机员听到了以后,开始没吱声,又偷听了两回,觉得事情严重了。年轻人嘛,对这种事也藏不住,就传出去了。一下子就爆炸了。
  那十二个女兵,都陆续地调走了。这一段滴血的经历,不知道能不能作为她们终生的秘密,就象她们本人一样,再也找不见了。最要命的是那些家长,也都是有头有脸有点实权的人物,可在这件事上,却是那么一幅幅丑恶的嘴脸。本来团里和上级机关都是火冒三丈的,要下狠手处理黑猫。但是一些女兵的家长担心,要是处理得太重了,就等于把这件丑事传的面更大了,甚至要举国皆知了。这就要毁了自己姑娘的名声,也给他们自己的脸上抹上了一块洗不掉的脏污。所以,黑猫竟然被网开一面,仅仅弄了个开除党籍、复员处理。要叫我说了算,就是不枪毙他,也得给他判个无期。让他后半辈子就在监狱里憋着他的雄激素吧,谁让他一下子祸祸了那么多的女孩子呢。
  后来,黑猫回团里办理复员手续,我们曾经在干部灶碰上过。有的人逗他:“黑猫,那么多的琼花,你这洪常青是咋排的班?”他竟然恬不知耻地说:“排啥呀,想要那个叫哪个呗。”
  我听到了,气得差一点把饭碗扣到他的猫脸上。
  十三个女兵,幸存一人。原来我们都以为那个宁死不屈的,一定是那个全团数得上的最漂亮的小姑娘。团里就是怕她在机关太招惹人注意,才把她藏到山沟里的。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竟然是第一个上了黑猫的床的。幸存下来的,是那个最不漂亮的。然而,她却是最顽强的,最坚定的,最坚贞的。黑猫最开始就是冲她下手,以为她最丑、最自卑,没想到他一直到最后也没有攻下这个堡垒。反而最先采摘的,是他几乎不敢想象的最娇艳的花。
  事情的爆发是因为电话。最开始是在机务站值班的女兵,和回家的女兵通电话。就讲谁谁又被站长弄上床了,谁谁满身是血的回来了,谁谁还没有被解决。其实,我们这条线路上,有多少个机务站,就等于有多少个监听者,全是那些寂寞无聊的值班员在偷听。尤其是男兵女兵之间的、女兵和女兵之间的,因为这些通话大多是私事,而且时不时地有一些隐私。有一个机务站的值机员听到了以后,开始没吱声,又偷听了两回,觉得事情严重了。年轻人嘛,对这种事也藏不住,就传出去了。一下子就爆炸了。
  
  那十二个女兵,都陆续地调走了。这一段滴血的经历,不知道能不能作为她们终生的秘密,就象她们本人一样,再也找不见了。最要命的是那些家长,也都是有头有脸有点实权的人物,可在这件事上,却是那么一幅幅丑恶的嘴脸。本来团里和上级机关都是火冒三丈的,要下狠手处理黑猫。但是一些女兵的家长担心,要是处理得太重了,就等于把这件丑事传的面更大了,甚至要举国皆知了。这就要毁了自己姑娘的名声,也给他们自己的脸上抹上了一块洗不掉的脏污。所以,黑猫竟然被网开一面,仅仅弄了个开除党籍、复员处理。要叫我说了算,就是不枪毙他,也得给他判个无期。让他后半辈子就在监狱里憋着他的雄激素吧,谁让他一下子祸祸了那么多的女孩子呢。
  后来,黑猫回团里办理复员手续,我们曾经在干部灶碰上过。有的人逗他:“黑猫,那么多的琼花,你这洪常青是咋排的班?”他竟然恬不知耻地说:“排啥呀,想要那个叫哪个呗。”
  我听到了,气得差一点把饭碗扣到他的猫脸上。
  竟然恬不知耻地说:“排啥呀,想要那个叫哪个呗。”
  我听到了,气得差一点把饭碗扣到他的猫脸上。
  


  再后来,那个幸存的女兵,应该说是那个坚持到底的女兵,有幸被提拔起来了,就在团机关里管女兵。这是最适合她的工作,也是做这个工作的最佳人选。从那以后,团机关里清风阵阵,女兵中再也没出过那些乱事。
  这个女兵,是我最佩服的女兵。后来我们都知道了,黑猫为了得逞,他是怎么摧残这个女兵的。他真是恬不知耻,用上了他们农村那一套埋汰手段。他安排那个女兵去养猪,还逼着那个女孩子赶着猪去找老百姓的种猪配种。后来母猪下崽,又让她昼夜地守着。
  就这些,那个女孩子都挺过来了,而且还没和家里说一个字。这个在家里象块宝一样地疼着爱着的宝贝,他的爹妈怎么能想到自己的心头肉,在部队遭了多大的罪呀。
  一大把鲜花都插在了牛粪上,然而那一株小草,却没有低下她高贵的头。就那么顶着风霜雨雪,就那么倔强地挺立着。我想要是在战争年代,或者是有什么艰苦的工作,让她上去准没错,那是一条好汉!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再一次提醒大家,我说的这些龌龊的事情,虽然确实是让人万分痛恨的恶行,但是我仍然要强调的是,黑猫这种恶人毕竟是极少极少甚至是绝无仅有的。而且大家还要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丑事的家伙,迟早会遭报应的。
  
  那一阵子,我们团长好几次在吃饭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把我叫到他的桌上,问东问西的。其实就是打听我有没有对象。前面我说了,团长可不是一般人。当然,我只是给大家讲了他的三件宝。其实团长的本事大着呢,尤其是我们团的一些小光棍,见了团长,一个一个都屁颠屁颠的,有时没事的都往跟前凑。你知道为啥?团长的一个半专业半业余的工作,就是给小生荒子们做“媒婆”。
  团长这个本事,一般领导可学不去。在部队里,介绍对象这件事,可不是一般人做的了的。没有一定的关系,没有一定的能力,没有一定的职务,谁家的姑娘儿子让你给瞎介绍?团长介绍对象,要是一般人,他根本也不会管。他介绍的,都是部队里他的老战友、老上级、老首长的孩子。我们都说,团长的左边兜里,揣的全是女兵的照片,右边的兜里,当然就都是男兵的照片了。我猜想,也许团长在和未婚干部谈话的时候,心里都会多一个心眼。和男干部谈的时候,就想左边兜里有没有合适的。和女干部谈话的时候,就会想右边兜里的。
  原来团里没女兵的时候,团长主要是给别人介绍我们团的大小伙子。后来团里来了女兵女干部,他就是又管姑娘又管小伙子了。当然,他主要的还是给上边的机关领导家推荐小伙子。他介绍的人家可都不是一般人,基本都是大机关的师级以上领导家的姑娘,有的级别可不是一般的高。老爷岭小组的刘班长,一下子到一个兵团级的领导家做了上门女婿,那就是我们团长的得意之作。
  有人说,团长就靠这个和上边的首长拉关系,套近乎。我说这话可是有点小肚鸡肠了,你没本事不能说别人不地道是不是。我承认,团长在上边的眼里也确实是红人,但那不是就靠给领导的孩子介绍对象弄来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团长是领导的红人,这是事实。后来团长一举又当上了部长,主官一把手,那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嘛。要是叫你干,你敢不敢干还是个问题呢。
团长是上边的香饽饽,我们就是团长的香饽饽。为啥,你也明白不是。我们这些未婚未恋的小生荒子,就是团长的资源哪。而且我们团的这个资源数量多、素质好,这连附近的部队都承认,没法比。要不,怎么连医院的小姑娘们都对我们了如指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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