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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爱如潮水[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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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12-30 10:09

爱如潮水[原创]



周公裔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第一节

  “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春季,而夜间颇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的竹杠。然而地保进来了……”
  笃地,笃地,笃地……一串脚步声老实不客气地劫走了邢天粘连在《阿Q正传》上的目光:真有地保进来了?
  “ 嗨嗨,林慧,原来是你这个女地保哟。呃,俺这土谷祠里有啥好光顾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泡在鲁大师故纸堆里?地保天保,死保活保,也不会保你这个活宝的。充其量保你个酒足饭饱吧。又在做你几十年不变的文豪梦吧?你以为你这破屋能比得上土谷祠,你就别抹黑咱Q爷们抹黑土谷祠形象了吧你。”
  “好好好,我是抹黑土谷祠,抹黑阿Q,抹黑鲁大师,我罪该万死行了吧,我的姑奶奶?!呃。今儿个什么风把你这英姿飒爽女画侠吹来了?”
  “我们三五同好来你们这旮旯写生一点原生态山水,想起有几个月没看到你这家伙光辉形象了,何不顺便登门拜访瞻仰瞻仰呢?其实不瞻仰也晓得你这宅男还不是对着一屋子恶浊空气发你的宝气?”
  “谢地保不弃之恩。至于宝气嘛,不发白不发呀。孤家寡人一个,上朝回宫也没爱妃侍寝啥的,就痴呆呆想着咱俩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呗。你总说那是风花袭月,可老也袭不到。等到袭到时,月缺了,还圆不了了。就只好龟缩到阿Q怎么也没画圆的圈圈里成一统咯。”
  “袭你个头,龟你个颈!你以为这样就能闭门造出车来。多出去走走吧,比如,去海边看看潮水,邢天。陶公不是说,刑天还得舞干戚吗?”
  “看看潮水?我看还不如咱俩一块舞动潮水呢。你说舞干戚?咱现代邢天舞将起来,可没那么多穷讲究,户外户内都可以舞。看招!”
  手机一摁,乐声歌声立马潮水一般扑了出来:
  梦里交杯千杯不会醉,
  梦醒之后两颊挂满泪。
  拌着酸甜苦辣往下咽,
  泪珠滴答答化作爱的潮水。
  嘿嘿, 有爱才是一世界,
  缺一纸婚书真的无所谓。
  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啊,
  潮水里满满都是爱的分贝。
  何必要什么名分归宿?
  哪里有什么海枯石碎?
  纵情每一个当下,
  两心缱绻,无怨无悔。
  只要活着就要消费着爱,
  哪怕地当床来天当被。
  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啊,
  潮水涨涨落落永远不觉累。
  ……
  一曲 《爱如潮水》——被这对活宝篡改歌词并用摇滚恶搞了一把的《爱如潮水》——响了起来,早没了张信哲小男人经典的温文尔雅深情绵邈,而是一味的奔放激越,高潮处近乎声嘶力竭的疯狂,显然是这对活宝自编自改自唱自录的“杰作”咯。此时,这两家伙沉醉在自己的歌声中,娴熟而又忘情地舞将起来。邢天张牙舞爪,林慧妖态百出 ……
  舞着舞着,邢天撇下舞伴,拿出手机给林慧录起视频来了。作妖精状的林慧扭到他身边,出其不意一挥手打掉了他的手机。然后一件件脱下自己衣裳:“去你的,要玩就玩专业的,虽然你这家伙十年不画画了,可以前那人体模特素描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来吧,我先给你当模特,当完了再轮到你,你模,我画。”
  十多年,几乎每月都得这样互相摩摩画画的来上一回,阳刚,阴柔,青春,唯美,感觉连碳条、画笔、削笔刀、素描纸都给激活了一群愉悦至极的美学细胞。
  不知是受益于经常跑步、健身,还是天生丽质,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的关系,这对人到中年的活宝,尽管面颊上都已爬上些许皱纹、印上岁月斑痕,但赤裸相对时,两人眼中射出的依然是饱蘸美学意趣的相互欣赏的目光:时光老人蹂躏人体的作业好像漏掉了他们这两页,依然停留在青春界面。换句话说,就是对这一对阳刚阴柔组合的胴体基本没动过,或者说即使有所改动也不明显,可以忽略不计:阳刚强健的,依然颀长挺拔却又虎背狼腰,一疙瘩一疙瘩的腱子肉凸显活力;阴柔娇美的,仍旧丰腴性感,凹凸有致,三围迷人,堪称人间尤物。
  一个时辰后,互交裸卷。面目虚化的这两张男女人体,立体地坐在雪白平面上,狂放,妖冶,却又不无几分儒雅、典雅。邢天甚至大言不惭:说什么业精于勤荒于嬉,咱这画笔十年不捏,今儿个一出手不还是把你个妖精画成个天仙?当然,你把我画成个掷铁饼者的神马技法更是出手不凡,到底没扔下过画笔的,终归比我略胜一筹吧。我敢说,咱这两幅神作,如果参展世界人体艺术绘画节,问鼎前三甲是绝无问题的。“
  ”别饶侃了,快蒙上你那层皮吧,我怎么觉得,某人身体上的‘某位同志’都蠢蠢欲动了呢?哎呀,好难看哦!”
  “你不也一样吗?不也是一袭皇帝的新装吗?红樱桃那么鲜艳欲滴,大家都‘潮水’了。你以为到这份上了我还把持得住吗?再说,咱俩谁跟谁?干嘛要把持?”邢天一把拉住林慧修长柔韧的胳膊,不管不顾满屋子旋转起来,毫无章法地狂舞起来……
  舞着,舞着,照例是舞到了沙发上、地板上、床上……一般说来,这对组合了十多年的干柴烈火,不把“四十如虎”的蓬勃血液燃烧到沸点,不把彼此的唇舌吸溜得血色斑斓或血色尽失,不把相互缠绕的八爪鱼一样的胳膊腿弄得筋疲力尽是不会歇舞的。
  而今天的血液沸了一次又一次,干戚舞了一回又一回,爱如潮水,一浪一浪地激活性的最大潜能,简直要抵达狂飙无极限的境地了。可人体不是永动机,潜能最大也有上限,潮水也有退潮时,终于,邢天再也舞不动了,力不从心退潮了,气喘吁吁地求饶道:“来……来……来……来不了了。这是……世界……末日……末日要到……到的节奏么?到了……也值了……和你在末日能这样疯狂……疯狂后死去……死而后已……今儿可有些奇怪,你怎么会有……这样超大……超萌的能量?”
  “‘只要有了人,什么样的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这话谁说的来着?”
  “伟人毛泽东呗。哦,我懂了,你的潜台词是:只要有了爱,什么样的性爱大餐都可以做出来。这活谁干的?邢天林慧这对活宝干的呗。不过,我还是叫你地保吧,谁叫你老是在我看书深思、视通万里、思接千载的时候,像个地保一样地闯进我的大帐来呢。呃,我可记起来了,地保,刚刚咱俩干活时可忘了一个程序哦。这可怎么的了哟!”
  “啥程序?不就是没给你那位同志穿件透明紧身衣么?别愁,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天塌不下来,我有招的。“
  ”啥招?“
  “别问了,几时成了个碎嘴婆娘?到时自然会晓得的。”林慧的目光不知何时罩上了一层阴翳,不过,很快就让瞳仁深处发射的明快坚毅目光穿破了,“放心好了,去,都去洗洗,洗洗吃。“
  ”不洗洗睡?洗洗吃,吃什么呀?”
  “吃饭呀。你不饿我可饿了哟,你以为你这臭皮囊当得了饭啊。”
  一个时辰后,灵与肉都得到最大饱足的这对活宝,在一个活水活鱼大排档门口分别了。
  邢天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的分别,看似与往日没多大不同,可再见之日怎么会那般遥遥无期呢?该不会是永别吧?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5-12-31 17:1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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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2-30 18:22
开篇很吸引人,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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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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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2-31 09:03
好一个爱如潮水!完全不是张信哲版啰。好歌,好文,好吸睛。期待后续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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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2-31 17:06

原帖由 紫梦花开 于 2015-12-30 18:22 发表
开篇很吸引人,期待下文!


谢谢紫梦留下墨宝。问好,敬请继续关注。问好,祝福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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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2-31 17:07

原帖由 三生有石 于 2015-12-31 09:03 发表
好一个爱如潮水!完全不是张信哲版啰。好歌,好文,好吸睛。期待后续精彩!


三生过奖了。当继续努力,写出一篇真能吸引读者的好小说。问好,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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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5-12-31 17:09
  第二节

  很久很久以后,邢天都忘不了那日临别前,林慧那清澈的目光,怎么会有一丝丝浑浊?凝视片刻,依稀觉得有水晶晶的光斑在眼角闪烁。都走了十来步了,她蓦然回首,犹觉不足,还转身跑上前沉甸甸朝他扑来,一个深吻,何其漫长,仿佛这世上只有两颗心在交融,极深极沉的黑笼罩了一切,天地万物不复存在,及至光明重新送还天地万物于眼球时,林慧早没踪影了,邢天感觉到,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没有了,是随她去了么?这么多年聚聚分分,哪有这一回这样奇奇怪怪而又忐忐忑忑?

  这异样感觉,在当时也只是昙花一现,停留片刻,很快便飞逝无痕。邢天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日子该怎样过,还怎样过。起先还没怎么往心上放,可几个月过去了,半年、一年过去了,林慧怎么再也不出现了呢?半年前,还依稀通过几次电话,后来就音讯全无了。邢天可真成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了省城那一条条自己压根不熟悉的通衢大道,捏着一张照片,逢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寻访十天半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不禁狠狠捶着自己的脑瓜:邢天呀邢天,怎么就这么听话,唯林慧马首是瞻呢?这么多年来,她不告诉你住址还不许你打听不让你主动联系她,你竟然乖乖听命,连暗暗打探的心思也从没动过。每次都是等她联系你找你扑向你怀抱,你还自鸣得意,自嘲,更是自诩这份投怀送抱的自来美食!这些年你都做什么了?有真正从细微处关心过她吗?你以为她性格里、内心世界里果真只有大大咧咧、直来直去?就说最后那次见面,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看似和平常没啥两样,可事后回顾,个中诸多细节无不隐隐透露出某些隐情呢。只怪自己愚钝得比阿Q还阿Q,那次最后的疯狂有诸多的不寻常,再明显不过了,可自己怎么一点端倪也没看出?她还说她有招的,原来就是这一招?早知这样,就该……

  就该怎样?到头来还不是束手无策,听任林慧在人海中消失?

  趁着邢天在街头排挡一杯又一杯借酒浇愁的当儿,让我给列位看官简略说说这两人之前的一些事儿。

  邢天和林慧也不是什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资深恋人。高中才认识,三年都没怎么单独在一块说过话,可命运之神一旦把他们捆绑到同一所名牌大学同一个美术学院之后,丘比特的神箭不知是随机盲射还是咋回事,懵懵懂懂射中了两颗青春驿动的心。从此,大学城外,花前月下,山涧湖畔,成了他俩多少个晨昏或周末拍拖的好去处,搁上画架,画画风景,话话风情,吐吐心曲之类就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接下来该是甜甜蜜蜜恩恩爱爱携手进入婚姻殿堂咯。打住,这样的爱情对当事人来说固然诗意盎然,花好月圆,十分完美,可对于读者来说实在是太过理想化,过犹不及,反而极不真实,或者极其平庸,乏味得很咯。那就让笔者跳过那些个卿卿我我的镜头,说说之后的坎坷吧。

  这坎坷,写出来难免不落俗套,但事实既然是这个样子,我也只能俗不可耐地照实交代一下:
  坎坷源自家长,在现代社会难免还残存一点封建家长意识的零余,尽管几率很低。不巧的是,这个很低的几率让这一对年轻人“幸运中枪”了。

  毕业后,双双回到故乡——一座不是省会却不比省会差几分的中等城市。邢天的父母设法让他进了本市的一家建筑设计院,从事建筑效果图绘制等工作,跟美术多少还是撘一些界。可没有理会邢天的要求:给林慧在同城找一份与美术有关的职业。两个年轻人只得自己四处奔走,总算找了家大型广告公司做美编搞策划,混了个饭碗。谈及婚姻大事,邢父邢母竭力反对。理由就是人太浮,心太野,粗服乱头,不好好梳妆犹自小可,还成日间嘻嘻哈哈,插科打诨没个正形,不时还带些脏话,这哪像个大学毕业的大家闺秀?简直一个山野村夫之类的假小子嘛。一询问家庭状况,还真是个山野村夫出身,就算其父亲跳出农门多年,在城里一家机械厂当了个翻砂工,家境又能有多大改善?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咱世代书香的邢家相匹配吧?

  邢天软磨硬泡,蛮横顶撞、巧舌智斗招数用尽,怎么也撼不动父母根深蒂固的成见。铁了心的邢天甚至在其父发出断绝父子关系的咆哮之后仍然要一意孤行,不动声色地自以为很隐秘地做好了带着林慧离家出走,浪迹天涯的一应准备。就在背上行囊,蹑手蹑脚出门的那一瞬,一把雪亮的菜刀封锁了去路。执刀人自然是老爸。不过,刀锋不是对着宝贝儿子,而是对着自己的咽喉。

  邢天没辙了。林慧没辙了。爱情没辙了。现代版的《孔雀东南飞》前半部出笼了。所幸林慧有担当而又不死扛,说出“重压之下,苟活为上,强似坟头双飞鸟”的活字诀,才没让悲剧的后半部续写下去。被老爸气昏了头的邢天许久才读懂她这潜台词:只要肉身还在,爱情的两个载体还在,不管身在何处,灵魂就有所依附,就有以另外甚至另类方式重新契合的可能。

  林慧一跺脚,走,要走就远一点走。与其这样呆在一个城市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又脉脉不得语不得爱,备受心灵的摧残,不如远赴数百里之遥的省城自谋发展。“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又岂分咫尺天涯!”无论邢天如何劝阻,都撼动不了这铁姑娘的铁骨柔肠。
  离别的夜晚, 没有月色,没有花香,也没有珠玉般的泪滴流淌凄清。只有深深的吻,沉沉的默,昏昏的路灯。良久,才停止拥吻,执手相看红眼——布满血丝却绝无疲惫的眼睛——两对眼睑都开开合合翕动着,仿佛要把彼此吃进脑瓜子里似的。过了好一会儿,许是“吃”过了吧,总算开口说话了。可说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凄美情话,而是像往日一样,就美术专业、就诗文雅好、就生活琐事七零八碎地闲扯了好久,林慧就是不让谈及此后彼此的工作、生活走向。邢天感觉自己早没了正常的理智的人生规划设计,想谈也谈不出个子丑寅卯。聊着聊着,语声就变成了歌声,不,水声——《爱如潮水》之声。

  轻歌曼舞之间,自诩为刚强铁汉的邢天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相看起舞之前还是铁姑娘的林慧,白里透红的双颊,也无声地挂上好几行晶莹的泪线。只听她哽咽道:“别装了!去他妈的淡定吧!哭吧哭吧甩泪吧,劳燕分飞纵情大哭不是罪!人生难得一回哭,不哭白不哭!”

  那天飙泪到底飙成个什么熊样?到最后两人是怎么分手的?好长一段时间在邢天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多少次试图回忆出来,一直没能奏效。倒是时隔十年后,林慧拍给他手心的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加上如实描述的一个细节,激活了他大脑屏幕播放那天的一个个声画镜头,还有之前自己当“贼”的过往。


  没封口的信封里没有信,却有纸——厚厚一叠被称作人民币的纸。见这家伙还在发愣,林慧一把夺过信封,拉开他夹克衫拉链,嗤的一下塞了进去,然后说起了当年惜别的一幕:“在我转身迈开两步之后,你这家伙又赶上来猛的一把攥紧我的手,好久好久才松开,然后迅即转身,大踏步走了。直到看不见你的身影了,我才意识到手心多了一沓东西:不薄不厚一叠百元大钞。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全部积蓄呢,还是你代你父亲对棒打鸳鸯所做的一种重在姿态的经济补偿?我当时感觉脑瓜子被击了一闷棍,整个人被钉在原地钉了老半天。及至意识到不能这样,拔脚就去追你,可哪还追得到?忽的一下甩手榴弹一样把那沓家伙甩出老远。回头就走,走着走着,也不知怎么一来,我这脚步自然也放慢了。潜意识里正在踌躇,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更加沉重的喘息声。我停下步子回头一看,一位肩挑空菜筐的老农手中拿着我方才扔下的‘手榴弹’,非常吃力地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说姑娘你就算要发疯,也不能这样拿钱出气吧?我就像中了魔怔一样呆立不动,目光散乱无神地看着他,任由他把这钱塞到我不知怎么就摊开了的掌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瞅着他缓缓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呆若木鸡站立了好一会儿,我终于觉得:不管怎样,这钱我得收下了,我不是天仙,不是江湖女侠,只是个世俗女人,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更何况此去省城,还真是独行江湖。初涉江湖的那些日子,还真亏了你这沓孔方兄呀!好了,如今这钱,你怎么着也得收下。我从来没点过数,就估摸着还你这么一叠吧?什么够不够多不多、本不本息不息的,本女侠一概不管了,就这样吧。还有,你倒说说,当年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多年来,每当两人吃吃喝喝买这买那有埋单争执时,邢天永远是个失败者,无论那些个埋单是争还是推。这一次还款,就更不会让他成功拒收的了。他当然只有随她回忆往事的份儿了,尽管他并不怎么情愿:“答案很简单:偷的。老爸床头柜一把防君子也够呛的小锁,岂能奈何得了我这个有心做一回家贼的小人?没当过车间钳工,客串一回拧开小锁的‘钳工’还不会?不过到底是第一次做贼,一把钳子拿在手,左拧拧,右扭扭,不时还贴着房门听外面动静。一次简简单单的撬锁行动让我弄成了个天工开物,仿佛是攻克一个桥头堡。得手后,我却阿Q似地飘飘然起来,一度还暗暗自诩:邢天我啥人物?无师自通的家贼奇才也。可更多的时候是拽拽不安,生怕老爸没完没了地审讯我。没成想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过了好久,我总算想明白了,我压根不是什么奇才,是老爸故意为之,大概是一种歉意和恻隐之心交互作用使然吧。”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5-12-31 17:2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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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 08:11
  第三节

  对老爸心理的猜度,半年之后就得到了验证,只是这验证的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惨重的地步,竟至于成了老人的临终遗言:“天儿,这些年别看我一直没跟你说什么,可对当初那把拦截爱情的菜刀,那些封建门第观念强加给我的愚不可及的心理定式,那些竭力拆散你和林慧的粗暴行径,我一直是后悔不迭的呀。好多次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可每次一面对你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感受到你眼里似乎有一股灼人的热气,虽然被竭力压抑,却仍然向外喷射了一些怨怼之火呀。如今我身患沉疴,没几天日子了,趁着此刻还清醒,能说几句话,就把折磨了我十多年的忏悔给吐出来吧。天儿,老爸给你道歉了,你可以不原谅老爸,可这道歉,一定得接收,还要替爸转交给林慧好姑娘啊。爸求你了。”

  “呜呜……”老爸病榻前弓腰站着的邢天频频点头又摇头,泣不成声地说,“快别……别这么说……老爸,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怎么会不原谅您呢?就是林慧,也从来没在心里真正恨过您。听说你病了,她说忙过了这次海峡两岸画展之后,飞回大陆的第一时间就过来看您呢。还有这个,她半年前就给我了,让我无论如何交还给您。”邢天双手递给老爸一张银联卡,老爸直摇头,邢天转身走两步,塞进正在搅拌鸡蛋的老妈衣兜里。

  “领受不起呀。当年我那么对她,她还……”

  “她早就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您的本意,您不过是某种意识的传声筒、传递棒、殉道者而已。这么多年了,一切都过去了,谁都心里明镜似的。比如您有意让我做‘贼’,那么大一叠钞票失窃,您和老妈居然淡定到一声不吭。”

  “我倒是想找你问个究竟的,可你爸阻止了我。”在一旁给老爸喂中药汤汁的老妈插话道,“我说只是问个明白,知道是那么回事就行了,我也不会责怪天儿。可你爸说此事就是要个表面上的不明白,心里晓得,差不离就行了。天儿,你知不知道,越是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就越是难受。何况,你爸总是忏悔当时怎么昏了头了,居然用菜刀拦截……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来,我们心里的伤,比你还疼还难以愈合呀。”

  “真的吗?做儿子的实在太愚钝了,从来没看出来,或者说从来就没设身处地体会过你们的心,没想过叫停一场婚姻的心也会有变化甚至还要默默忍受锥心刺骨的伤痛呢。老爸老妈,这些年,我真是太自私了。让你们受苦了呀!呜呜……”

  “别这么说,天儿。”老爸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抖抖索索抓起枕边一张抽纸,给邢天擦拭着眼角的泪珠,老妈一把夺过,把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塞回被窝,然后重新抽出几张纸递给邢天拭泪。

  老爸咳了几声,继续说:“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呃,不过,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还有‘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呢。还记得是谁的诗吗?”

  “鲁迅先生呀。这首诗可是我进高中时,老爸你一字一句给我详解过的呀,当时我想您那是教我写文章要注入感情。让我不要以为自己名字叫邢天,谐音刑天,就永远要做出一番‘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模样,写文章就一定要用金刚怒目式的文笔。英雄豪杰也是人,也有儿女情长的人之天性。那个时候,我学美术才起步,更喜爱的还是写写诗歌散文,投往《少年文艺》这类刊物,还发表过好几篇呢。现在我明白了,不止于此。”

  “可我自己一遇到实际问题,就让传统观念把这份明白搅成了一锅糊涂,犯下……咳咳……实说了吧,即便那样,爸还是没彻底犯浑。那天如果你迎着那把老爸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侧身走过去,我也不会当真割下去,也不会去追你半步。咳咳……”

  “事情过后,你爸爸比我还关心你的衣食住行。”老妈拍了拍老爸的后背,接过来说道,“好多次他让我让邻家孩子给你送这送那,你每次回家表面上他一脸矜持,不问你工作生活什么的,可在餐桌上,他总是趁你跟妈说话时,用慈爱的眼神盯着你,然后默默给你斟酒,或者同样默默地夺过你还要斟酒的杯子……真是怜子如何不丈夫啊!”

  “别说了。你这样不是让天儿更难受吗?”

  “难受就难受这一阵子。咱们的儿子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吗?嗯,天儿,你难道不觉得,林慧离开之后,你的生活方式,你所有的大动作,包括你搬出去租住一陋室,不让我们以及所有人插手你的个人问题,孤孤单单一个人过,时不时地跟林慧聚在一块……这些事儿我们说过半个不字没有?好多次我都想过问一下,关心一下,当然也不排除干涉一下。可次次都让你爸喝住了。他说大错已经铸成,就不能一错再错。天儿是个成熟男人了,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爱情观,有自己的生活准则,大事就不用管了,要管,就关心他一些生活细节罢了。”

  邢天说:“难怪我这些年一个人生活感觉好惬意来着!既落得个耳根清净,想干啥干啥,又什么都不缺,比如牛奶水果什么的买一回能吃好久好久,好像还能自动增长似的。合着都是这’怜子如何不丈夫‘在积极作为呀。这也是一种爱,亲情的爱,也是爱如潮水呀。”

  “别穷哼哼做什么诗了。继续说林慧吧。”老妈揭开热腾腾的锅盖,用湿布包着端出一小碗蒸蛋羹。邢天接过来,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到老爸嘴边。老妈继续话题,“听说林慧事业有成,嫁给了更有成的一介儒商。这样一来,多少也减轻了一点我们心里的痛不是?可妈也听你说过,他们这桩外表风光无限的婚姻,其实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爱情。他们怎么过日子的?你不是说在一起的时候,本就不多。而感情生活,基本上是各过各的,互不相扰。你爸说,这样看来,天儿和林慧虽然不能以婚姻的形式在一起了,但可以让爱情把两颗心串在一起。林慧来了,不是每次都那么隐秘,也有让我们窥见的时候,但我们都当没看见。就让你们这么着吧。要我说呀,你爸这个曾经的封建卫道士,早已离经叛道了,对以前认为伤风败俗辱没家风的事儿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天儿你倒是说说,当年你’偷‘到那一大叠钱后,怎么让林慧收下的?”

  邢天给爸妈简略说了说那天的情景,还补充了一个细节:“林慧不是傻瓜,怎么不会明白那是您无奈之下的一种无法明示的补偿呢,当时的她,断然是不会接受的。那次我出其不意给了她这笔‘贼赃’,大踏步消失在她视线之外的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后,跟一位路过的老农耳语起来,让他慢慢走,细细看,待会儿天上会掉下银子来——会有一个姑娘抛投一叠钞票——到时捡起来追上去还给她,然后回到树下领赏。说完我给他晃了晃手中一张百元钞。”

  “这么信任他?!” 两个老人一起瞪圆了眼,特别是老爸瞪得十分吃力。

  “爸,妈,拜托你们把悬着的心放肚子里去吧。我不是林慧肚子里的蛔虫,可也算是她大脑里一个最活跃的细胞了,下一步她会怎么做我还预测不到吗?对了,不光是你们,换谁,换任何人,都绝对不会相信一个陌生的老农。照实说,我也不信,但瞅着他那憨厚样儿,还有,我年轻、机警啊,我还在树叶缝里什么都能看到呀。如果老农拾到钱真要跑,还能逃过我的飞毛腿吗?我不光是一股爱的潮水,我毕竟还是邢天嘛。刑天舞干戚,没点腿脚功夫还行?只可惜功夫一步也没使出来,就没机会了——我视线末梢连缀着的老农出色完成任务到我面前领赏的来了。”

  ”领赏?!你就应该多给点。你小子,还行!“老爸嘴角咧了咧,笑了。

  老妈大腿一拍:“对了,你还别说,你刚刚给我的这笔钱还真要立马派上用场。医院不是催交医疗欠款了吗?”

  “妈,先别用它。欠款能有多少?我看了的,还不及它的十分之一呢。钱,我这里还有呢,我去办吧。爸,您先好好休息。”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6-1-4 08:40 编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2 09:13
又见周公中篇力作,读起来太过瘾了。爱如潮水,不仅仅是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吧?前三章就很吸引人,期待精彩继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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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2 17:28
谢谢乡野朋友临帖点评点赞。问好,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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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 17:29
  第四节

  好好休息了,或者说是相对舒坦了一个晚上,次日凌晨起,各种疼各种麻木各种不适就像还乡团一样恶狠狠地朝邢老先生扑来。可老人的脸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一丝痛苦的痕迹,如果不是邢天留意到了老爸被子下露出的一只紧紧攥住床单的青筋暴突的手,母子俩还以为他的病情有所缓解了呢。

  主治医师紧急召来各项仪器检查,立马组织会诊。情况十分危急,非送重症监护室不可。五天之后,林慧给的那笔钱所剩无几,林慧返航的飞机在台北桃园机场刚刚起飞,邢老先生就永远安详地“休息”了。直到林慧一路小跑穿过病房过道,匆匆赶来,老人的眼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林慧和邢天母子用不尽的泪水把老人的骨灰和灵魂送到了九泉之下,这位忏悔了近十年老先生临终时终于得到了精神上的最大解脱。妈妈让妹妹妹夫接走了,临走时紧紧地拥抱了儿子,泪水潸潸上车之际,忽又转身张开两臂把林慧搂入怀中。林慧,这个不是她儿媳妇却是儿子唯一女人的女汉子,第一次在老太太怀里哭了,哭成了个小女人。

  邢天咽下最后一滴泪,拍了拍小女人的肩膀:走吧,老爸是真正含笑九泉了,无憾了,我们也该含笑活下去。

  生活里不能没有笑,想没有也办不到,更何况潮水般一浪浪涌来的感情生活呢?不过,生活毕竟是杂色的,杂糅的,杂味的,包括爱如潮水,潮水也是杂然赋流形,并非清一色的浪漫。除了笑,还有哭,还有种种欢喜哀愁,或痛快淋漓,或郁闷纠结。这一对不能循规蹈矩沿着婚姻渠道汇成一体的知心爱人,注定了不可能永远泛舟于一平如镜的生活之河流。爱如潮水,从来就与风生水起波翻浪涌分不开。惟其如此,我们的故事才无法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跌宕起伏、波波折折。

  故事回到第二章,邢天在街头排档前一杯接一杯灌闷酒,借以麻痹被思念折磨得快要断裂的愁肠。满脸通红,连眼白也红了,喝着喝着,一头扎在桌子上,很快便发出了呼呼鼾声。

  醒来的时候,邢天的眼皮还不愿睁开,脑海里浮现出了在排挡喝酒的一幕。于是,竭力睁开还有些滞重的双眼,哪里还有什么酒桌酒瓶酒杯?压根不是那个酒家了。自己竟然躺在自家的床上。想来一夜可睡了个死沉呢。目光往前一送,触到了晒到了被子上的一片鲜亮阳光。还看到了逆光下一个女子凭窗远眺的曚昽背影,很美,也很熟悉。盯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这强光,呃,这背影不就是造成自己相思苦而且苦不堪言的冤家吗?不由得大叫一声“林慧”,背影并没应声,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到床前,表情平静地望着他。
  不,不是。只是一个有些像林慧却比林慧年轻的陌生女人。

  “你是谁?怎么到了我的卧室?我是怎么回来的?”邢天不由得发出一通连珠炮似的诘问,没等女人回答,他遽然意识到被子里的自己,着一身睡衣睡裤,同平时睡觉没啥两样,压根就不是从酒桌上直接倒在床上的穿戴。怪了?我醉成那个样,肯定不会自己沐浴更衣,看来只可能有一个解释,这一切都是眼前这女人做的。瞅她那样儿,敢情是该和我发生的都发生了的架势。怎么得了?我怎么能和不三不四的女人糊里糊涂搞什么一夜情呢?可一看面前的女人那份庄重,那份矜持,一点儿不像那种女人。可“那种女人”莫非在外表上有个明显的标志让你一望便知吗?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你必须跟我走。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瞪着我,不要这样恶心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没有跟你做你那件事。”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神不卑不亢。

  邢天捋了捋自己的睡衣袖子,露出赤裸的胳膊:“这个,怎么解释?”

  “我来解释,是我替你擦了身子,换了衣服。”是妈妈,妈妈的声音比她的脚步还先一步跨进房门,“这位是林慧的妹妹林敏,是林慧让她来找你的。可去你那‘土谷祠’怎么也等你不到。只好找到我,我就领着她在附近一带小酒馆大排档转悠,总算把你这个醉鬼搜寻到了。两人把你扶上出租车,好沉,好臭哦。上车的那会儿你打了个好响的酒嗝,林敏好心给你拍拍后颈,你倒好,哇的一下吐了人家妹子一身呢。”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呀,林敏妹妹。”邢天一连串地道歉不已,然后急切地说,“刚刚你说今天我必须跟你走?走到哪里?省城吗?你姐姐那里吗?怎么了?你姐姐从来不让我去她家,甚至还不让我主动联络她、找她的呀?而现在……哎呀,这么说,她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快说,快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林敏面无表情地催促道,“要快的是你,你已经耽误一个晚上了。收拾一下,赶快跟我走。”

  “是啊,是啊。林慧肯定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了,妈妈都急了,也跟你们一块走吧。”

  邢天和林敏怎么劝阻也不顶用,老妈非要跟他们去省城。

  四个多钟头后,林敏带着母子俩来到了省城一家医院的妇产科,邢天禁不住喜滋滋抱着老妈转了一圈:“喜事,喜事呀。老妈你要做奶奶了,我也要做爸爸了啊!这个敏妹妹也真是,是天生的闷嘴葫芦呢,还是太会装深沉了呢?害得我一路上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程。”

  林敏依旧一声不吭,在前边引路。老妈伸出指头戳了一下儿子的脑门,数落道:“你看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去看了才晓得。亲手抱了娃娃再高兴再发狂吧。”

  五分钟后,这高兴和发狂被实践了,不过,音量被控制在接近于静音的最小分贝值。抱着襁褓中红皮老鼠一般闭眼熟睡的女婴,邢天却被叫成“他大舅”,他愣了愣神,只好跟着说:“我的外甥女好乖好可爱呀,大舅我爱死了。”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却远没有一般单间那样上档次,除了必备的医疗设施,举凡沙发、电视等享受型的生活用品一律没有,除一张普通病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狭小的卫生间之外,空余面积也就够摆两个方凳,外加一条两尺多宽的过道了。

  他们刚进病房的时候,还没看到林慧和婴孩,就看到了方凳——方凳目标太明显——凳上坐着两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僵硬刻板的面容,正襟危坐的身姿,见几个人进来,照样不动声色,只有一个人起来给邢母让座。见老人摆摆手,便又老实不客气地坐下去了。

  什么德性?邢天好生纳闷。可也顾不上纳闷,同老妈径直走到床边,看着半倚在床上的林慧,觉得她整个人变了个样:脸色苍白,双颊微微凹陷,憔悴而布满倦容,相形之下,两只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也更有内涵了。不过到底是些什么内涵,连最会阅读她这目光的邢天,这一时半刻也解读不了。看来不光是生个孩子这么简单,还有什么隐情不成?也罢,不用这么急于知道,还是先慰问慰问咱知心爱人吧:“呃,我说林慧,生个大胖小子可真不容易呀!瞧,把自己的血肉都搭进去不老少呢。咦,小宝贝,好乖!爸爸……”

  “她爸爸不在了,别跟我提他。”林慧迅速抢过了话头,还朝他眨了眨眼,努了努嘴,邢天不禁伸了伸舌头,暗暗责怪自己未免得意忘形,当着外人,怎么能率真得这样不管不顾呢。毕竟,这孩子名义上的爸爸与自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呀。

  打不着,自有林慧救场:“哎呀,妈呀,哥呀,你们怎么才来?对女儿、对妹子放不放在心上不算啥,可怎么能不上赶着看看才出世的外孙女、外甥女呢?对了,哥,不是什么小子,是丫头。我是生下来了,任务基本完成。以后是女神还是女汉子,我可管不着了。来吧,你们做外婆、大舅的都抱抱呀。只是别大声逗笑,吓坏了咱小宝千金哦。”

  “大舅”抱了,“外婆”抱,原本是十分喜庆的事儿,可一经如此这般限音量,更有两个陌生女人板着面孔呆坐在原本就极狭小的空间,这高兴劲儿掺进不少尴尬成分,难免不大大地打了折扣。还是林敏老实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了:“我说二位大姐,你们还没看出来,产妇的娘家人来了,她和小宝也不需要别人护理照料了,你们还坐在这里也没任何意义了呀。”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先站起来,说:“那好,我们先走,就在外边候着。要是还要雇月嫂和生活保姆,再叫我们。随叫随到。”

  直到两人出去,房门关上,邢天才深深地吁出一口长气,大声叫道:“爸……”

  “停!哥你这样大声地‘叭’孩子,孩子这么嫩,会让你吓死的。”林慧一边对朝门外指了指,一边制止道。林敏也把邢母拉到一边,凑近她耳边说着悄悄话。老人不免大惊失色,但也不住地点头。

  邢天见状,把孩子递给林敏,来到床边俯下身子,也贴在林慧耳边悄悄地说:“怎么啦?莫非是玩一出地下工作碟片还是咋的?都什么时候了,玩心还有这么大?先是一连十个月玩失踪,刚一见面,又玩上了碟战。真有你的。”

  “门外有耳,不玩不行。”林慧说完,指了指褥子底下,邢天会意,翻找出了一支带包装的口红,打开一看,不是口红,是一个小小优盘。

  插手机上一番操作,出现了一个文件,打开,出现在邢天眼帘的是一封信,应该是林慧书写给我的吧?明明人就在身边,可以尽情地“读人”,干嘛要多此一举地让我读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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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节

  以邢天对林慧的了解,她是从不多此一举的,给信看,必有非这样做的理由。于是乎放着身边人不“读”,埋头读起信来、

  可还没读两行,就被林慧一把抢过手机,连同优盘一并塞进他上衣兜里。

  邢天不明就里她望着她,今儿个一切都很反常,压根不是玩儿什么紧张刺激。再说有这么玩的吗?刚生完孩子,能这般闹腾吗?而且,这种时候最应该出场的林慧的老公,偏偏缺席,最应该避嫌的我邢天却又偏偏让她叫来,这一切不正常的而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什么大的变故。显然,那变故一定浓缩在那个优盘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邢天亟不可待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又让林慧扯了出来,按住了他那口袋。只听她气息如兰,急切而又轻柔地对他耳语道:“回去再看,记住,一定要离开省城,到你自己家以后再看。不然我决不饶你。”

  “不是孔明的锦囊妙计吧?整得特么玄乎,特么神秘!”

  “本产妇此时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来,来点正经的,好好看看我,抱抱你的亲宝宝。看饱了,抱爽了,然后出去叫一辆车。”

  “这就出院吗?去哪里?我是说你住在哪里?”

  “让你叫,你叫来就是,这么啰嗦做什么?我还没死,也没糊涂呢。还不会跟司机说?”

  一刻钟后,四大一小五个人上了出租车,在省城的康庄大道上左拐右折地行进着。对了,是行进,无法说是奔驰,只能说是时快时慢,时而遭遇肠梗阻,停停走走。过了好一会儿,的士驶入了一条相对狭窄一点的油路,不久是水泥路,进入郊区了。饶是如此,还有“情况”——邢天在后座总觉得有一辆小车好像对自己这辆车格外有兴趣,总是紧紧尾随着,就算被别车辆插入,也就一辆二辆,没多久又复归原位,照跟不误。

  一个多小时后,开进了一片郊野别墅群。车子在一幢有些别致的别墅前坪停下。说它别致,是乍一看就像个近百年前的农家小院,古典风味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青砖小瓦,墙裙还是一种特殊泥土样的东西糊的,邢天甚至还瞅见了外墙靠地面的某个部位还有一个小洞,真不知怎么要弄成这样。可多看几眼,就看出个中微露的艺术气息那可真不是盖的,想必出自林慧这美术家的创意吧。

  老妈和林敏一左一右搀扶着林慧,邢天抱着小宝,走到门边的一刹那,他朝左侧前方一瞥,那台小车在百余米处也停了,车上下来两个人,近前两步,不是起先坐在病房方凳上的那两个女人又是谁?她们还真没死心,一定要缠住我们,不,就是缠住林慧一人吧。邢天真是疑惑了:这事还真是蹊跷,这两人肯定不是要弄到月嫂和保姆两个职位那么简单。林慧呀,林慧,难不成真的卷入了一场“谍战”?

  到了。屋里显然没人,钥匙翻转几圈才打开门。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艾叶艾条与来苏水混合熏蒸过的气味,让邢天不自觉地擤了擤鼻子。但见室内家具摆放有序,除了蒙上薄薄一层灰尘,与窗明几净还有点差距之外,总的看来还是比较整洁的。邢天不免有些讶异:如此整洁地生活,这一点也不像林慧这个不修边幅的女汉子兼艺术家的风格呀。这些年,每次去我那“土谷祠”,从没有掌过一回锅勺,洗过一次碗碟,更遑论拿过一下扫帚了。人间烟火都是我来伺候,她就是为艺术而艺术,写实派、印象派、现代派、野兽派……各类画风与“话锋”一一扫过,然后是爱的奉献。爱如潮水的身体语言、行为艺术在双双灵与肉的交融中倾泻而出,不涤荡个淋漓尽致决不退潮。可每次退潮之后的一团狼藉,也没见她拾掇一下,总是默默地看着我胡乱清理一番,然后淡淡地说声“走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除了最近那一次——十个月前极尽缠绵的那一次。嗨,一想到那一次,邢天不免走神了,离别的场景如潮水翻卷般,每一个分解动作、每一朵飞溅的浪花都在他脑海中叠放起来……

  “别像个油老鼠一样,眼珠儿四处梭巡个不停,呃,眼珠儿怎么又像凝固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了?”来自现实世界的一串天籁之音打断了邢天的回想,是林慧在打趣他,然后告诉他,“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一个礼拜前我让林敏好好整理打扫了一番。”

  邢天抱着小宝逗逗乐,邢母和林敏再稍稍打扫了一下。

  刚躺在沙发上的林慧,忽而一脚蹬掉林敏给她盖上的被子,欠起身子,对邢母说:“哦,老妈,您坐下好好歇歇,别用抹布抹灰了,让林敏来。”忽而,像听到了什么,目光一转,又说,“不,让她们来。在医院时,我和小宝也都是她们照料的。”

  她们?

  顺着林慧突然转向的目光一望,几个人看到门无声地开了——一定是最后进来的林慧没有锁门——那两个阴魂不散的女人(这词儿在邢天脑海里一闪,立马给打了个疑问号:情况未明,还是不要这样先入为主贬损人家吧)静悄悄走了进来。

  “好了,你们不用躲躲闪闪遮遮掩掩了。进来吧。”跟她们说了两句,林慧又跟邢天他们说,“事情跟你们明说了吧。我有个不得已的缘由,必须让她们照料我和小宝。可她们没有这方面的专业,所以就请来娘家人。妈妈、妹妹这方面都是行家,就给她们当当老师吧,哥哥替我把家里的水管电路检修一遍,你不是业余时间喜欢鼓捣鼓捣这些技术含量不是很高的技术活吗?这不正好让好给你既满足兴趣又显显身手的机会吗?不过,得快,你们都得抓紧,最好明后天就走人,顶多不出五天,就得让这两位大姐独立执业、无干扰执业哦。”

  “什么鬼逻辑,我的老姐。得得得,听你的得了,反正没哪一回拗得过你。只是老妈、老哥,大老远赶来,你就这么急赤白脸撵他们走?这也太没亲情味儿了吧?”林敏面朝姐姐一句句地数落道,而眼角余光屡屡扫向那两个女人。

  “别难为你姐姐了,小敏。”邢母也进入了角色,当真以三个年轻人共有母亲的口吻说道,“小慧这样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就这么着吧,月子坐完了,你再把你自己和小宝交给我们,是吧,小慧?”

  “到时再说吧。我得休息一会,待会儿要给小宝喂奶了。好了,各就各位,你们教的教,学的学,干活的干活吧。”

  邢天上街买了些工具,煞有介事对室内的一个个电位水位、一段段管线检查起来。说实在的,自打十年前与画笔拜拜,只用一台电脑一个PS软件干些剪剪贴贴东拼西凑移花接木的美编活儿之后,他有太多的闲极无聊时光需要打发和消磨了。于是乎,除了读鲁迅读《阿Q正传》读文学名作,间或也亲自操刀写两篇随笔什么的以外,主要消闲方式就是干些水电工活啰。用林慧的话来说,就是活得像个皇上——史上最有工人范的明朝皇帝明熹宗朱由校,不爱江山不爱美人不理朝政偏偏嗜好做木匠——生活情趣么么哒。亲朋戚友每有水电方面的困扰,邢天一接电话便兴冲冲上门免费服务。久而久之,这手艺也越练越精。

  林慧家的电位水位管线设计和敷设还是比较靠谱的,查了一个遍也没查出啥大问题,只有几个小小瑕疵,举手之劳就可解决。但他出于一种谁都能知晓的目的,总是当着几个人的面,特别是当着那两个陌生女人的面,夸大问题,说得玄玄乎乎,反正她们谁也不懂甚,至还把一些根本不需要修理的部位拆卸后,装模作样摆弄几下,然后重新装配好。这样一来,半天钟头可以搞掂的事,让他认认真真扎扎实实干了四天,甚至连晚上都折腾半宿呢。

  要说全是瞎折腾,也不那么准确。在检修中,他发现一台台式电脑的电源连接线断了,虽然此时女主人处于哺乳期,不宜用电脑,但还是把它修复好了。当然这只是个分分钟搞掂的活,不值一提。问题是线是怎么断的?值得考量。所幸现场给出了间接答案:几粒老鼠屎,一个小小饼干包装塑料袋。于是便寻找凶手老鼠,寻了好久,总算找打了厨房靠外那扇墙的一个圆洞,不,一个比阿Q被枪毙之前认罪画押时用十二分努力画出的那个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的圆还不像圆的圆洞。大概是以前的管道洞,后来管线改装把那原油管道拆除后忘了封堵的产物吧。邢天用长柄改锥伸进去,在洞里狠狠搅了几下,大概那老鼠又外出作案去了,没听到吱吱声。别让我见着你们,否则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一边默默念叨着,一遍就搅拌了一些水泥把这洞的里边封上了,外边怎么样,原想也去看看要不要封上的,可思想一开小差,这事就给忘了。

  五天后,三个人不得不走了。

  那天一大早,那两个当月嫂、家政业学生的女人因熬夜还没起床。邢天和林慧好不容易瞅准这个空子,聚在一块紧紧地拥抱、痴痴地亲吻着。邢天感觉自己脑子进水了,满满的汹涌澎湃的都是海水,潮水,爱的潮水;林慧时而闭着眼睛,全身心地享受着压抑得太久的巨浪拍岸乱石穿空般的爱;时而睁开明眸,超近超微距离地看着邢天的眉眼口鼻,仿佛要把它们一口口吃进自己的视网膜吞咽的与视神经相连的脑库。

  老妈和林敏相顾一笑,心领神会,很自然地为这对知心爱人“站岗放哨”了。直到两人一先一后两声咳嗽的信号响起,里间的拥吻共同体才缓缓分离,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道甜蜜的作业,然而谁都觉得这一份甜蜜里有太多的忧愁,抑或比忧愁更甚的凄婉。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不挂面颊,全都倒流入心田。

  回家路上,林敏买点吃的东西,打开随身小挎包后,发觉有些异样,不禁悄悄对邢天说:“包,我的包被翻动过了。我再查查。你也看看。”

  “果然。我的双肩包也被翻过了。还好,手机和优盘,我没放在包里,否则……”

  “一定是那两个‘女特务’。可姐姐为什么任由她们呀?”

  邢母说:”别这样轻易说人家,给人家戴这种帽子。我想,你姐姐由着他们……”

  “我妈不是早就说过吗?你姐姐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邢天打断老妈的话,对林敏道,“我想提前看看她那个盘,到底写了些什么。可还是不想违背跟她的约定,再说车厢里人多眼杂,也不便读盘揭秘。这样吧,今天回家后我第一时间揭秘,明天你再来我家吧。”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6-1-4 08:4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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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节

  邢天:

  好些日子没见了,屈指数来,敢情有十月怀胎那么久了吧。以前当然也有过我在你视野中失联的时候,可跟这一次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压根不值一提喽。

  “慧呀,慧呀,为什么总是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想想象你嗔怪我担心我思念我的那副熊样,可熊样总是不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帘渗入我的梦境。爱如潮水,思念比潮水更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唉,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咱俩一路走过,走到如今这个节点上,非常地不容易,同时也非常地容易。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非也,非也。说不容易,是指这么多年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波折;说容易,是说不管不顾,做我们自己的事,涌动我们自己的潮水,也这么过来了。

  爱如潮水,你总是在咱俩唱过舞过这首自编曲之后,总结性地说上一句:潮水之后是风雨,风雨之后是彩虹,阳光总在风雨后,给咱们的路途铺上鲜花吧。这拾人牙慧的话,我向来不说,但就这档子事儿,还必须得拾上这一句。

  多好的路,走了十多年,是不是还能走下去呢?在你看来应该是肯定的,还能走得更好的。

  在我的主观意愿里,同样如此。但——人生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但”——客观情形好像让我走不下去了。我只能在你的眼皮下和各种通讯视野中消失这么久。这次倏忽一现,说不定以后还将消失得更久。

  我知道你除了干你的广告创意这一主业,还有舞文弄墨弄点豆腐块,然后是客串客串爱劳动的皇帝干干水电维修活儿,就可以说一无所长了。我知道只要我把电话、QQ、微信号码一更换,你就傻乎乎地找不到我了,网络上那些事儿那些活儿你是门外汉,也从没有想到过要精通一二。所以你注定是找不着我。我在梦里都好几次想象你没头苍蝇一般晕晕乎乎踉踉跄跄四处找我的样子。好像看到你徒自念叨着诗经《关睢》“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活脱脱一副魂不守舍神经兮兮的傻样,我想不发笑不把笑声跌出梦境都难。

  其实,笑声漾过之后,涤荡我的更多的是潮水,用你的话说是爱心泵出来的潮水。我就不用你那些个酸词儿了,实说了吧,这潮水,是泪水漫溢出来的,我的闸门从来没想对你关闭过,可这回关了,谁知道,抽刀斩水水更流,关闸断潮潮更猛啊!

  这么多年来,咱俩对彼此的爱也许是对等的,旗鼓相当的,我们这种反世俗的爱,不把一纸婚书放在眼里,不把组建家庭视为两心相爱的必然归宿,在绝大多数的人眼中,这不仅是离经叛道的,甚至给戴上一个反人类的帽子,似乎也是不为过的。

  好了,我也不抒情了,抒情也不是我的强项。我想你此刻最想知道的是这么长的日子我都干嘛去了,我为什么要失联?我这就竹筒倒黄豆,一股脑儿倒给你吧。不过,倒给你之前,还得跟你打打预防针:坚强些,老天。你要记住,你可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勇者,到时别像个娇娇小姐似的哭鼻子,来个泪如潮水哦。

  我要杀人了。

  不是我故作惊人之笔,骇死人之笔,更不是跟你开这么血腥的玩笑。是真的,必须得是是真的。你说我在不少场合都是个女汉子,可怎么也想不到我还要当个杀人的屠伯吧?

  杀谁?杀他——我的老公。

  为什么?

  要说清这个为什么,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便只是说个大概吧,我也噼噼啪啪在电脑上码他一大堆字了。

  当年我来省城举目无亲,全凭个人奋斗,备受挫折,却也一次又一次挺过来了。两年后总算有所转机,好几本根据名著改编的连环画付梓出版,让我这个初出道的小女子在业内小有名气也颇有薄利的了。我正筹划着再接再厉,乘势而上,在画坛闹出点更大的动静。一俟出人头地,我想你父母的阻挠将不复存在,届时,不是我回到家乡,就是你来省城,咱俩无挂无碍在一起,尽可朝朝暮暮鼓荡爱的潮水,何其惬意何其洒脱乃尔!当然,即便那样,你我在棒打鸳鸯散之后一同发出的此生不进婚姻笼子的誓言仍然不可破,在这一点上,咱俩的反世俗之举,无疑是义无反顾的。

  然而,“地保”出现了——用你的话说——我的筹划在上帝玩转的命运魔方中,是多么的不堪一转,给转没了。 他,出现了。上帝太狠心了,非要打破我的誓言,让我走进一段毫无幸福可言的婚姻。你知道的,他首先是我的救命恩人,然后才是我不得不打破此生绝不钻进婚姻围城的誓言,和这个年长我二十岁的他结婚的。这些年来,我只是让你知道让你理解我背信弃义却又不得不然的根由所在,却从没说过具体经过。不如今天略说两句吧。

  上帝之手是在一次猝不及防的马路杀手飙车失控行动中,把他推向我的。当然,马路杀手不是他。他,恰恰是不顾个人安危,把我从马路杀手车轮边上拯救出来的英雄。那天我兴匆匆也急匆匆忙着横穿马路,去省城艺术展览馆布置自己的首次个人画展。看着是绿灯亮着,便放心大胆目光朝下埋头横跨斑马线。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汽笛,几乎撕破了我的耳膜。抬头一看,一辆铮亮的“皇冠”竟然勇闯红灯,而且像个醉汉般地在我右侧数十米处朝我翩翩更是偏偏飞驰而来。见我呆若木鸡立在原地,似乎也减了减速,而且还向左打了打盘子。那一刻,我绝对不是女汉子,而是女傻子了——彻底吓傻了——竟然不再做木鸡,朝后面退行起来,“皇冠”来了个紧急刹车,也刹不住向我急速扑来的惯性。我脑袋轰的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6-1-4 09:06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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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节


  打开眼睛,率先扑入我眸子的是一张中年男子不无几分沧桑的陌生面孔,然后是同样陌生的几张路人的脸。我躺卧在公交车站的长凳子上,抬抬手,蹬蹬腿,没有任何的不适。看来,我遇救了,而且救星是这位右臂给轻微刮擦破了块皮不断渗出鲜血来的中年男子。路人你一言我一语证实了我的感觉:是他,是这个看看上去单薄瘦小文质彬彬的先生,猛虎一般地奔跑,几个箭步跨过去把你从滚滚车轮边缘拼命拉过来的。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还真有一股狠劲,一股常人无法企及的狠劲。不仅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还向我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求婚攻势。我不止一次地对他说,为报救命之恩,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但不能奉献我的身体,遑论婚姻。但这家伙太狠了,这个四十多岁还没成家开个大型印刷厂的儒商,不知何以有那么一种为达目的甚至可以赌命的心劲狠劲?追我追了一年多,追得好辛苦好尴尬好无望,却仍不放弃。某个夏日黄昏,他居然当街抢过一个瓜摊上的西瓜刀,就像当年你老爸那样,把它架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啪的一声,单腿下跪,朝我伸出另一只没握刀的手,以这种最极端也堪称最酷的近乎血腥的方式向我求婚。更让我尴尬、无助更无奈的是围观者众,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以致围成了里三圈外三圈的阵势。我平生最忌讳这样被人当猴看,此时此境,让我不得不在内心对你呼唤:邢天,体谅我,我只能打破誓言了,以后我也只能以不贞洁的肉身面对你了,好在你我都是现代人,现代意识让我们不在乎肉体,只在乎灵魂。

  做过灵魂的诉求之后,我上前牵起了他鸡爪般伸出的那只手,从另一只手里拿走了那把寒光闪闪的西瓜刀。

  一个月后,我和他牵手走进了只有他的四五个朋友道贺的新房。

  在遇到我之前,他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早已是孑然一身了。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也没一个,此前没有谈过一场像样的恋爱。我并不为之感动,我说遇到了我,你也不会有多少实质性的改变,我也不能给你一场像样的恋爱。但他说不管你怎样对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在我床上,在我心里,只要我单方面的爱有你这个可以释放可以倾泻的对象,这就够了,你回不回应,并不重要。我说那好,我不管怎样对你都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你可不得食言哦。我可是个性解放的现代女性,你可别拿世俗的贞洁观那一套来规范我的行为哦。他眼睛竭力圆睁着,好像在努力思索我这话的弦外之音,但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之后十多年来,你知道的,咱俩并没有因为我同他那个婚姻约束的存在而断了交往。我的婚姻,对你固然是不公平,但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屈辱。之前我一直藏着掖着不跟你透露,其实有关我婚前婚外与他人爱如潮水的道听途说,他早就略知一二,可他竭力忍着,在我面前从不吱声。要不是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日记,我以为他还是天生的淡定哥,淡定到可以无视自己作为一个已婚男人的荣辱观呢。

  那则日记其实也没两句话。无非是一个忍字诀:忍了吧,谁叫人家是同窗好友、知心恋人而且棒打刀逼也无法拆散的真心鸳鸯呢?命运让他人与她相遇更早,我来晚了,还乘虚而入,插上了队。面对他们的旧梦重温乃至旧梦翻新,我实在没有勇气说不。就这样吧,顶多让我多死若干脑细胞,多刻几条抬头纹,多掉几根花白头发。

  我真的被他感动了。我想我应该对他好一点,至少稍稍给他一点女人的温存,一点偶尔的浪漫吧。可是一到床上,我就忍受不了他那种跟你截然不同的气味、体味,说不出的恶心。我想推开他,但终于记起了他那个忍字诀,我竭力忍着,迎合着,但潮水始终不来,只见他埋头工作的一颗颗汗珠绽出在他那松弛干涩的皮肤上,以致让我觉得,同他做爱不光是一件极其乏味的事,还是一件十分好笑近乎荒诞的事。

  我终于怀上了他的骨血。可我没有生下活生生的孩子。原因?很简单,胎死腹中。小小生命在我肚子里躁动了好些日子,可四个月后骤然平静了。到医院一检查,完了,孩子不愿看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地终止了自己的生命。谁之罪?医学上也没说清楚,是不愿意说清楚,还是没能力说清楚?谁也无法答复。这以后,无论他再做多少努力,我的肚皮里面再也没任何动静了。

  我想应该不是我这方面的原因吧,于是这就有了十个月前我掐准日子去你土谷祠的那次,我与你爱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的灵肉交融,何等欢畅淋漓!更淋漓的是,潮水奔涌时,还头一次没给你那小兄弟穿紧身衣呢。

  没事实无情地证明了我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没想到就这一次,我的生命里有了咱俩爱的结晶,爱的延续。就在此时,我坐电脑前给你码字时,都穿了件防辐射的外衣,可得切实保护我腹中两个月的小宝(出生后就叫小宝吧,大名,让你来取)哦。

  话题还得回到前几年去,有一个晚上,他说有事要跟我说,可又半天开不了口,一副神色慌乱,忐忐忑忑的样子。我说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晓得我就这德性,刀子嘴豆腐心,说话辣了一点,可还不是老虎,不会把你吃了吧?他这才嗫嚅着开了口。原来是他这个从不涉足风月场的老男人居然出轨了,花了一笔不菲的银子包养一个“小三”,都大半年了。我都大半年没跟你做床上功课了,你没有过怀疑吗?

  我只差说出我的心里话,不跟我做那功课,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了。可我没说出来,倒是付之一笑:那是你的事,不是早就说好了个人隐私互不干涉的吗?你何苦对我坦白,还做出这么个愧悔状。你的银子再多,我也不图你一分一毫。只要确保卫生,一切请便,你需要的婚姻不会有任何变化,你放心好了。

  可他依然愁眉苦脸,说你得耐心听我说完,我在别的女人身上,完全没有跟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可我跟他从来没有一毛钱感觉呀),整个过程一点也不爽的。说白了,我这样浪费银子,目的并非寻求生理刺激,只是为了证明我是不是个男人——我是指那种具有生儿育女功能的男人。虽然此时我还不敢断定是不是我的问题,但这个曾经生育过一个孩子的女人半年多了也没怀上我的骨血。

  我安慰道, 也许人家压根不愿配合你,吃了药丸呢。这事也不要自寻烦恼。有没有后代,对于你固然很重要,但上苍非要阳错阴差不给你孩子,也只能认命吧。

  他说我跟你坦诚说出这些的目的就是让我不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了,是他的原因,他真的只能认命了。 我想说此事真要认真的话,还不容易得出结论?上医院一检查不就水落石出了吗?可我不能说,我得给他保留一点最起码的男人的尊严。我自己也不会去检查,犯得着吗?我难道不能从你邢天身上得到最有效的验证吗?但我也不急于做。直到几年之后,也就是十个月前的那一天。

  那个晚上,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沐浴了好久好久,然后上床缠着我干活。可不论他怎么努力,他都无法跟我把那事儿办成。以后……竟然没有以后了,从此我与他分床而睡,夜的世界两人互不干扰了。

  记得有一回,邢天你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总不见有喜,有他的喜?我白了你一眼,还是简洁地说了:以前有过一次,没出世便没了 ;后来再也不可能有了。如果我哪天有了,也只能是你的。你虽没有追问,但我看得出,你很得意,你把我这话儿牢牢记在心里了。

  呃,读到这里,你一定会觉得恶心,会寻思:林慧你这家伙今儿怎么了?几乎通篇写你和他——那个一直让我心里添堵的他——的那些破事儿,而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没个章法。你爱写我还不爱读呢。 那我跟你实说了吧,我并不是那种糊涂人,可我不是准备着去做一件多少有些惊世骇俗的事吗?那事儿不是与他有关吗?那事发生之后,不是更与你有关吗?因而我不得不写这个你很不待见的破事儿呀。至于写得凌乱,毫无章法,你应该知道我平时就不像你一样喜欢鼓捣那些文艺范的东东,没你那个码字成文的素养;再说此时心里也乱得很,只能想到哪写到哪了,你就凑合着读下去吧,反正我也不打算你把我这封信当成美文杰作之类拿去什么评奖机构领奖。

  好了,继续聊这破事儿吧。快了,这事儿快进入高潮和收官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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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4 09:09
  第八节

  分床而睡,我是清净、舒坦多了,可没几天他那边又不安宁了。春心复苏,春潮回流了?活力归来了?非也,非也。是更加萎靡不振了。毕竟还是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从他那间房里时有一声声呻吟传来,让人闹心,也让人担心。问他怎么了?他说腰酸背痛,浑身乏力,渐渐发展到浑身上下没一处地方舒坦的,失眠、恶梦不断折腾、吞噬他的一个个夜晚。第二天强行带他去医院。左一个B超,右一个抽血化验,这样那样的检查做了好几个,结果果然不妙:肾病,严重肾病,濒临肾衰竭的肾病。此前的闹心、担心,变成了揪心。医生解释患病成因说了一大堆,什么免疫力降低、血管增生、劳累过度引发肾小球肾炎、尿路感染、风寒、循环免疫复合物沉积等等,我压根记不住几个医学名词,眼前倒是浮现他一次次勉为其难在我的床上还有小三床上忘我“工作”到近乎虚脱的身影……

  真是自食恶果呀。可事到如今除了住院治疗也没别的法子了。按说就现代医学而言,肾病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可不知为何到了他身上,就忒般棘手了。种种治疗方案和传统的、新型的药物配伍都用尽了,可对于他的病情不但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愈演愈烈,发展到了肾衰竭。转院,转到全国治疗肾病最权威的医院,治疗了一个时期,眼见有些好转。回到本省就近治疗,没多少日子又恶化了, 不得不又转北京,好一点再转回来,反复辗转,为祖国医疗事业做贡献的同时,还向民航高铁客运事业抛洒了不少银子。回家后不定期做血液透析,从每周两次到一次,再到十天一次……病情似乎一天天在缓解,可白花花的银子也一把把走失,钻入医院那台近似于无底洞的机器。

  他下海经商多年,广有积蓄是不错,但之前有两单大生意遭人算计,血本无归犹自小可,还把老本挖掉近半,再加上养小三的不菲支出,请护工——那种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的男护工——的支出也不是一点散碎银两所能对付得了的。饶是这样,只要那医院、那机器、那与此相关的开支不真是无底洞,他那白花花银子往它们嘴里填,还是能填个三年两载的。问题是他病了之后,不能亲临商海一线,光靠遥控,许多问题解决不了,业务量大打折扣,进项越来越少,到后来连遥控的精力也没有了,索性撤资退出,以避免无谓的亏损。为这事儿他不免眉头紧锁,忧虑重重。

  我让他专心治病,什么也不要管了。有我呢?你的钱没了,我还有呢。再没了,我还可以去卖画,我的作品我做主,虽说不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但毕竟数量不少,卖画的钱怎么着也得对付半年以上的透析开支吧。再说,到了紧要关头,还有我收藏的几幅名人字画呢,留着干啥?拿去拍卖呗。能够延长甚至拯救一个病人的生命,我看那些字画在我手里流转一番的意义也够伟大的了。说其价值堪比无价,我想一点儿也不夸张吧。得,你就安安心心养你的病洗你的血做你的透析达人吧。

  听了我这些带点女玩主口吻说的正经话,他居然感动得热泪涕零,说是前世做了什么孽,又做了什么大善举,报应与报恩先后降临到他身上。还说他就是被烧成了灰,灰烬里最后一粒细胞都会永远铭记着一件事。可又支支吾吾老半天说不出来。我说看不出呀,这一病还把你病出些诗意了,连这么酸这么凄楚的灰烬细胞诗都做出来了。可吞吞吐吐的铭记什么,你倒是说呀。

  支吾了好一阵,他才怯怯地说“记着祈祷,祈祷有来世,来世我还要和你在一起。”我听了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道:来世?还来世?这一世也是上苍吃错了药把你和我拴在一起,够让我受罪的了。去你的来世吧!如果不是上苍安排你救我一回命,我有义不容辞的报恩义务的话,我还懒得管你呢,至少你甭指望我像照护老爹一样照护你咯。见我没吱声,他才接着说,那样我才有机会报恩,报你的恩。我顿时笑了起来,还笑出了眼泪:让子虚乌有的来世见鬼去吧,你只要全力配合治疗就算报我个天大的恩了。

  一直指望血透到一定的时候,自体的净血功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然后辅之以药物,渐渐治愈。事实上有些时候好像也有这感觉。面部和腿脚浮肿的现象越来越轻,人也不是那么松软无力了。于是就减少做透析的频度,没多久浮肿再起,各种不适如还乡的土豪劣绅再度恶狠狠扑来,于是又加大药量加快频率倾力回击还乡团……这样子时好时歹,时轻时重,好好歹歹,轻轻重重,循环反复着在他衰朽的生命力拉锯扯锯,竟然捱过了四个年头。

  从今年开始,他身体的各项机能每况愈下,斗志大不如前了。说什么每一次透析对他的肌肤骨骼五脏六腑都是一种戕害;不透析,尿毒症对他的攻击更是肆无忌惮,穷凶极恶。这种状态真个是生不如死。再说咱也没这么多银子投入那医疗机器了,那可真是个无底洞啊,把我的积蓄吞噬完了,还把你的作品你的名家字画收藏品都给折腾得所剩无几了。为此,他好几次喃喃着没力气了,没体力,没财力了,斗不动了,放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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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4 09:14
  第九节

  放弃,放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凭病魔把他摧残致死,意味着他那一番“作孽”、“报恩”的泣泪泣血之语全成了鬼话,也意味着这几年我的所有付出都付诸东流了。说实在的,我也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也不是一个铁打的女汉子,我也累了,累得几乎精疲力竭了。我还得鼓起他继续活下去的信心。我说好几年都过去了,咱不能就这样草鸡一样败下阵来。钱不是问题,我还有名画没出手,我还可以挣。关键是你要把自己当一个革命战士,拿出当年壮士断腕抛掉官帽下海经商加入第一批吃螃蟹队伍的勇气来,再痛再苦也得挺住,也得坚持,不管能不能最终胜利,奋斗了,坚持了,就问心无愧了。我一边说一边想,其实自己这样的说辞太空洞,太苍白,甚至还含着一丝虚伪。这些话,其实更像对我自己说的。不是吗?邢天,你不这么看吗?

  那些日子,我也真是醉了,弄不清日升月落了。每天就是搀扶着他上车下车、医院家里连轴转,遍访省城肾病名医,这个配方那个针剂什么的一一试用。可他仍然是呻吟不断,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忍受酷刑;我是累的骨头都散架了,有一回切着切着菜,昏昏然切了自己手指一刀,我傻愣愣地望着鲜血缓缓沁出,直至染红整个手指、半个手掌,一滴滴红玛瑙似的液体滴在砧板、地板上,我不禁万念俱灰,真的想不如就这样把自己大卸八块,一了百了。

  但我很快清醒过来了,生活还得继续下去,就算不为他而活,我还有个舞干戚、写随笔、干水电义工的邢天在等着我和我唱同一首歌舞同一把潮水呢。是的,每当郁闷沮丧等糟糕心情将要把我打倒时,我就想起了你。你是我此生怎么也摆不脱的冤家。没有你,或许我的生活不会有这么多磨难苦涩;但同样可以想象,没有你,我的生命将会何等的黯然失色。我花了大价钱请了护工,我不能把自己彻底累垮。我还挤出时间去了你那土谷祠好几次,让爱的潮水好好滋养着我。但我没有跟你吐露过半句他的病他的痛,更遑论我的累我的苦。也不是我存心不想跟你说这些,主要是一见到你,这些个苦难奏鸣曲早跑到爪哇国了,眼前只是一片漫天翻滚的潮水,耳边只是一支爱如潮水的二重唱,心,更是迫不及待的跳出胸腔,和你的心紧紧拥抱在一起了。当我带着一颗在潮水中激烈涤荡过的心,回到自己那个窝,回到他的病榻边,才有勇气重新面对,感觉到有一股新的力量灌注着我,让我撑着他也撑着自己坚持下去。

  又坚持了几个月,实在不行了,不是说身体,是说他的精神。几个月来,不光是透析的次数多了,还住院出院住院出院地折腾了好多次,虽然身体还能动,还能进食,还能在我或者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躺下,但就是整个眸子没有光泽,成天也懒得说一句话,说出来也是一些丧气晦气话,什么阎王爷怎么还不接我走呀,刀斧手躲在我身体里一刀一斧砍我的心肝肾呀……哎呀,我实在不想转述了。

  有个晚上,护工把他照料好了,就在他身边的一张小床上打盹了,我深夜起床到他房间门口看看,从半开的门里,我瞥见了他。他居然坐了起来,煨在被窝里,拿着一支中性笔,在他那个很小的甚至可以说是袖珍的天蓝色日记本上颤颤抖抖地写着什么。我压根不想知道他在写什么,我没有惊扰他,也不想让他看见我在注视他,悄悄地走了。

  第二天起,他就再也不说话了,也不知是不想说呢,还是病疼折磨得他不能说。嘴的功能,除了吃喝——勉强喝点流质半流质的东西,除了含糊不清的呻吟几声,基本就废了。可只要摄入了吃的,摄入了营养品,及时服药,按时做透析,他的生命就还能延续下去。医生说像他这种情况,只要这几项不断,还能活个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的也大有人在呢。我说还有没有可能恢复?医生盯着我眼睛看了片刻,只蹦出几个字:太阳从西方升起。

  我无法改变地球绕日的轨迹和转向,我不能让医学出现奇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顽疾折磨得这样生不如死。当今之世,怎么人道地对待备受病痛折磨的人,有些国家不是有安乐死的先例吗?让他们选择安乐死,不正是一种对生命的尊重对苦难的解脱吗?

  今天,就在今天,我让护工回去休息了,我一边护理着他,一边反反复复思考这个问题,我是不是让他安乐地走?或者说让他不知不觉却也痛痛快快地离开这个世界?我一次又一次尝试着问他,可他好像失去了听觉功能,不光没有嗯一下,甚至连任何表情也没有。平生第一次盯着他盯了那么久,我想如果有表示有反馈的话,我的目光也有温度有温情能让他作出抉择的了。可他没有。就在我正欲转身的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他的眼角绽出了一滴清泪,随即他的头也艰难地点了一下。

  我在做出人生一个最重要的决定之后,在实施这个决定之前,我先给他服下三片安定,让他的生命谢幕曲有个前奏,以昏睡暂时减轻整个身心的痛苦,也给我时间,让我考虑这样做的后果。其实也不用怎么考虑:就中国这样的还没有实行安乐死的国度来说,我这样做无异于故意杀人,无疑是死罪。如果有证据证实此举是死者授意而为,或许刑罚有所减轻。他是点了头,可死无对证,哪有证据?就算那天看到的那个日记本上,写了求我痛快了断他的话,那也得找到本本呀。找吧,可好一会也没找到,我也不打算再找了。就这样吧,就让我入地狱吧,地狱之门,你就让我潇洒入一回吧。

  不过,我有孕在身,我的死刑至少会等到我生下孩子之后才会执行。邢天,我入地狱,你无疑会悲痛欲绝。你可以悲痛,但决不能绝,你应该设身处地替我想,我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救命恩人旷日持久地经受比死还难受得多的折磨,我自己的精神也快崩溃了。我的良知不能让我在此时离他而去,龟缩在你那个“土谷祠”让爱的潮水庇荫。我别无选择,只能让我们共同的孩子做我们爱的延续,潮水的后浪、新浪。相形之下,我的选择更容易,更轻松,也更自私;留给你的选择同样是没有选择,你只能顶住舆论的巨大压力,哺育好你与杀人犯苟合而生的一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娘,把孩子培育成我们的骄傲,把爱如潮水的旋律刻在他漫漫人生的乐谱上……

  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信,为了你,我已经创下了多少个第一,也不嫌再添一个吧。此时,噼噼啪啪的电脑击键声,也没能安全掩盖近边床上的鼾声——他那断断续续极不规则叫人听了极其难受的的鼾声——还有我砰砰乱跳的心声。

  不写了,也不跟你吻别了。来世再见,再吻,再如潮水一般共舞吧,如果真有来世的话。

  接下来,我不再犹豫,我要杀人了。我得准备足够的温开水,更有那杀人工具——累计买来的30粒安定。





  你的慧

  绝笔于怀孕三月之夜



  半个钟头后又记:

  解脱了,他沉沉地睡去了,永远地睡去了。我成就了自己,克服了一切心理障碍,成功地出任了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温柔的杀手。水杯上、药瓶上留下了我的指纹,唯一的指纹。我得美美地沐浴一场,然后睡觉,希望能做个好梦。明天一早打110报警,自首。

  这封信我转存到优盘,然后会在电脑上删去。优盘暂时不会给你,到我们的孩子降生以后,我会设法亲手交给你的。孩子,你会在看到之后,又同他(她)隔离一段时间,但最终会回到你的怀抱的。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4 17:04
读了,百般滋味。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6 08:27
故事太吸引人了,描写细腻,情感渲染得好抓人。期待快快更新。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6 21:16

原帖由 季林天空 于 2016-1-4 17:04 发表
读了,百般滋味。


谢谢季林作家阅读拙作。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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