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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22 20:20
  

第五十三章



  此时金声桓还在大营内的军帐里睡卧未起。
  当宋奎光带着几个亲兵匆匆赶到金声桓的大帐外时,见几个军校守在大帐之外,于是上前说道:
  “请速速通禀大帅,本将军有要紧军务要报。”
  “大帅已有吩咐,现实任何人等一概不见。若有情事,可在巳时后再来。”那值守的军校因金声桓已传下将令,他可不敢在此时放人进去惊扰金声桓的美梦。
  “真他娘的找死!”宋奎光飞起一脚将那答话的军校踢出了一丈开外,就要闯进大帐。
  “呼啦啦。”另外的几个军校见宋奎光要闯大帐,于是一起拔出刀来,齐集在一起,瞪大眼睛护住大帐门口。
  “噗!”“噗!”“噗!”随着几声闷响,那几个军校已倒在了地上,此时宋奎光也不管一二,率着亲兵径直就闯了进去。
  “本帅军令森严,擅闯大帐者斩!”此时金声桓已被外面的响动惊醒,见宋奎光等人闯了进来,乃厉声喝问道:
  “汝等无令而进,难不成想要谋反不成?!”
  “末将罪该万死!”宋奎光见披衣而起的金声桓声色俱厉,慌忙跪地禀道:
  “实因军情过于紧急,还望大帅恕罪。”
  “有事快讲!”已是坐于帅椅上的金声桓脸上露着不耐烦的神情,他根本不相信时下会有什么紧急军情。
  “今日将晓之时,赣州城的明军偷袭了我军在郁孤台的大仓。”仍跪在地上的宋奎光低头禀道。
  “什么?!”金声桓闻得此言,立时感到眼前发黑。他万万没想到,那困守在城内的明军会有能力对郁孤台的大仓进行偷袭。那大仓可是大军的命脉,那里除有数万石粮草外,还有刚刚运到的数十尊红夷大炮。若是这些军资被明军毁去,且不说无望攻下眼前的赣州坚城,连自己项上的这颗人头也肯定会被那贝勒博洛砍下。
  “那郭天才可将偷袭的明军击败?”金声桓知道驻守大仓的人马只有不足千人,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郭将军在明军袭来时完全无备,顷刻间就被明军杀败。那郭天才已自缚待罪,现正在末将营中。”
  “郭天才真是该死!”此时金声桓的心绪完全大乱,乃对天叹道:
  “想不到我金声桓一身抱负,竟然毁于旦夕!”说罢就起身拔出佩剑,就要往那脖子上抹。
  “大帅使不得!”跪在地上的宋奎光也是眼疾手快,见金声桓就要自刎,飞起身子一把将金声桓手中的佩剑夺下。
  “汝救得了本帅一时,但大军辎重尽毁,那博洛岂会饶过本帅?与其到时问斩,不如自己了断。”说此话时,金声桓已是瘫倒在帅椅之上。
  “大帅自是吉人天相,怎会少了柳暗花明?”宋奎光见金声桓垂头丧气,感觉这玩笑开大了,于是上前给了金声桓一个嘻哈笑脸。
  金声桓见宋奎光似乎并不着急,于是抬眼疑惑地向宋奎光问道:
  “你的意思是?”随即看了看宋身后的亲兵:
  “汝等都速速退出帐外!”
  见众亲兵退出后,金声桓乃小声问宋奎光道:
  “你该不是劝本帅反了那清廷吧?”
  “这个末将倒未想过。”闻得金声桓所问,宋奎光惊出了一身冷汗,宋奎光朝着帐外看了一眼,然后对金声桓一拱手:
  “末将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宋奎光突来的这一席话让金声桓丈二和尚一时摸不着头脑:
  “本帅如衔索枯鱼,哪有所喜?”
  “大帅有所不知,不知怎的,那王杂毛料定明军会去劫我大仓,故而埋下伏兵,将正准备毁我大炮和粮草的明军杀得大败,不光未使得我大仓的军械辎重蒙受大的损失,反而顺势杀进赣州城内,那贼首杨廷麟和万元吉皆已投水和自刎,赣州城内除有少数残余明军仍在抵抗外,城池大部都已在王杂毛和高进库的人马掌控之中!”宋奎光此时说得是眉飞色舞。
  “啪!”金声桓狠狠地一掌甩在了宋奎光的脸上:
  “汝想吓煞本帅不是?”接着金声桓立身站起,浑身来了精神:
  “这王杂毛果真了得!此次不光为本帅解了大难,还巧取赣州,为朝廷立下殊功,本帅这就进城,会会本帅的这位好兄弟!”
  “大帅,”宋奎光捂着还有些发烫的脸庞对金声桓小声说道:
  “那王杂毛瞒着大帅行事,不过是想建立功名,大帅不施惩罚已是宽仁,何须亲自前往犒赏?末将只怕如此一来,那大顺的人马今后会趾高气扬,大帅对其亦会约束遇阻。”
  “王杂毛乃本帅真兄弟也,吾须得实心相待!”其实金声桓心里已如明镜:若是明军偷袭大仓他王得仁放任不理从而造成辎重损毁,朝廷责罚的只会是自己,届时身为副帅的王得仁极有可能取自己而代之,王得仁放弃升官的机会而帮助自己,说明王得仁视自己为大哥,是一个极讲义气值得倚重的人。
  “快将本帅的坐骑牵来!”金声桓朝着大帐外大喊一声,随即披上了红色的大氅。

  赣州被攻克的消息很快就飞报到仍在南昌的孙之懈那里。原本打算返京的孙之懈立即将启程的日子向后推了几天。
  “原想着这红夷大炮刚刚运抵赣州城下,金声桓拿下那城池还须些时日,不料这金声桓和王得仁竟然利用明军劫营之机,施巧计夺取赣州,还真是不负朝廷厚望。”孙之懈放下手中的军报,心中不由对金声桓和王得仁产生了几分佩服。
  这孙大人来到南昌已是一年有余,临来之前曾在摄政王多尔衮面前夸下海口,说是门生故吏多在江南,只须只语片舌就能招抚江西。可当顶着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头衔的孙之懈来到江西后,虽是说动了几个州府归顺,可江西仍是多地烽烟,因此朝中不少官员对其多有微词,屡屡参劾。
  “时下可清净了。拿下赣州,江西全境就尽属大清!我孙之懈堂堂回朝,看还有何人能对本官说三道四!”想到此地,孙之懈不觉志得意满,背着双手,在大厅里来回踱起了方步。
  “禀老爷,有高进库将军差人求见。”孙之懈带至江西的家仆孙锦此时轻步走了进来,小声对孙之懈禀道。
  “高进库?”孙之懈想了半天,才“喔”了一声,他终于记起这高进库是博洛十几天前派来增援赣州的领军将军。
  “不过一小小副将差来的人等,老夫还真懒得见他!”此时孙之懈还端起了架子。
  “那小人即刻回了去。”孙锦说着,就欲走出大厅。
  “且慢!”孙之懈将孙锦喊了回来:
  “还是唤他进来吧!”孙之懈此时有着大好心情,同时他也想知道那高进库到底有何事来找。
  “小将柴胜叩见尚书大人!”那高进库差来的将官进得门来,立刻跪下向孙之懈叩头禀道。
  “汝在高将军帐下,现所任何职啊?”孙之懈见来人胸前缀绣的补子图案是豹子,最高品序不过是三品武将,于是也不叫来人起来,只是发问一声。
  “回大人,小将在高将军帐下任游击之衔。”
  “哦,起来吧。”高坐在太师椅上的孙之懈想着来人只不过是个从三品的官衔,于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接着道:
  “高将军差尔前来,是否有重要军报要报知本兵?”
  “那倒没有。”柴胜说出此话,见孙之懈脸上露出些许不悦之色,乃连忙接着说道:
  “高将军攻入赣州之时,擒杀了故明的赣昌王朱常洊,得了些珍稀之物。高将军知晓尚书大人喜好收藏此类物等,又知大人即将回京,故差小的专程来此给大人奉上,以示孝敬之意。”说罢此话,那柴胜即走出门外,从随行的亲兵手上取过一个精美匣盒,然后回至孙之懈面前,将其慢慢打开。
  “啊呀!”孙之懈在心里惊呼一声,那映入眼帘的原来是一对大小如鸽子蛋的稀世珍珠。“这定是传说中的东珠了。”孙之懈想着,乃轻轻伸出拇食两指,将一颗珍珠拿起,只见这珠色泽淡之若乳,如有薄雾附萦,于模糊之间透着一层光亮。“这定是东珠无疑。”想着东珠乃宝中至宝,稀世奇珍,孙之懈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起来。
  “如此好珠,少说也值银千两。如此厚重礼品,本官岂敢妄受?汝还是带回高将军吧。”孙之懈认定高进库不识货,他只想把这珠子说成上好珍珠而不说破这珠就是东珠:这东珠乃产至北地极寒之河,寻易数河不得一蚌,聚蚌盈舟不得一珠。如此之大的东珠乃绝少珍稀,价值连城。若是收受如此宝物被朝廷知晓,岂不落下杀头之罪?
  “这珠子只不过是美芹之献,小将何敢将礼品带回?高将军曾吩咐小的,若是办不成事,就无须回营了。还望大人体恤小将艰难,给小将一条活路。”那柴胜说着,就欲朝着孙之懈跪下。
  “罢,罢,罢!”孙之懈连声制止了柴胜:
  “本官看汝当差也是不易,何苦为难与尔?这对珍珠就留下吧。”说着向一旁的孙锦吩咐道:
  “给柴将军看座,上茶。”
  “听说此次攻占赣州,高将军立下不小功劳?”孙之懈见落座后的柴胜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盅,神态有些拘谨,于是先行开口带话。
  “朝廷厚望,我等敢不效力?高将军自到赣州后,就秣马厉兵,企望着早日攻下那赣州坚城。十月初四一早,金声桓帐下的王得仁赚开城门,冲杀进入城中。无奈城中明军在杨廷麟和万元吉的带领下,将王得仁的兵马分割成数块。正在情势紧急之时,高将军率着人马杀进西门,不光解了王得仁之围,还将那贼首杨廷麟和万元吉逼得自杀。依小将看,那王得仁虽是赚开城门,但论首功,还应算是高将军的。”
  “嗯,说得很有道理。”听罢柴胜所说,孙之懈不觉频频点头道:
  “若不是高将军见机行事,只怕那王得仁的人马已是尽丧于守城的明军之手。”说到这里,孙之懈略停片刻,然后对柴胜说道:
  “本兵即刻写奏疏上奏朝廷,保奏高将军擢升总兵职衔,柴将军升任参将。朝廷未下旨确认之前,高将军为副将领总兵衔。汝可回去带话给高将军,本兵的文书即刻就令快马送至金声桓的大营。”
  “小将谢尚书大人擢拔!”那柴胜随即站起身子对孙之懈拱手道:
  “小将这就告辞,小将将星夜赶回赣州报知高将军喜讯。”
  “去吧!”
  望着疾步走去的柴胜,孙之懈将眼光移向了书案上的那只匣盒,于是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书案旁,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眼都不眨地盯着那对东珠看了半天。
  “端的是稀世珍宝!”孙之懈在心底欣喜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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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25 08:43
  

第五十四章



  进入赣州的金声桓倒是没有下令屠城,而是张榜安民。
  他之所以这样做,首先是博洛只是严令他快快拿下赣州,而并无攻克赣州后即行屠城的意思。再一条就是,若是将百姓杀尽,那军资供给又从何而来?这赣南南通福建和广东,货物通恒,商贾云集,乃是富庶之地,总不能自断赋税之路吧?而之前的扬州、江阴和嘉定杀戮,那扬州之杀为的是震慑明朝军民的抵抗意志,特别是为了让南京的守军不战而降而为之,为的是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而江阴和嘉定则是为了强制推行“剃发令”,对于不遵令而行的士民一概杀死,同样也是杀鸡儆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金声桓心下想着,这赣州被攻下后,江西已是大定,自己该在南昌的起凤园里享享清福了。
  “本帅叫尔等传令下去,缘何这些人等还是未到?”已在望云楼坐等了半个时辰的金声桓见几个亲兵在旁侍立,于是有些不耐烦地问了一声。
  “禀大帅,现下还未到时辰。”一旁的亲兵小声回道。
  “是么?看来本帅有些心急了。”金声桓抬头看了看日头。
  正在此时,突闻得楼梯响起一阵繁杂之声,随着声音,那郭天才宋奎光合着汤持中刘一鹏上得楼来。
  “末将参见大帅!”郭天才几个看到金声桓已在酒桌的主席坐定,急忙上前拱手行礼道。
  “都是自家兄弟,此处又不是军中大帐,就无须讲那繁文缛节了,都快快坐下。”金声桓忙叫自己的这几位亲信部将赶紧入座。
  “你狗日的真他娘的蠢,连个地儿也他娘的找得辛苦,害得老子随你转了半天!”随着骂声,那王得仁率着汤进吕信才和程超也进得了大厅。
  “大哥,你今日可是破费了!”那进得门来的王得仁朝着金声桓一拱手,随即大大咧咧地拉过椅子坐下:
  “不知大哥点了何样山珍海味?小弟今日可是解馋来的。”王得仁说着朝汤进几个吼一声:
  “还不快快拜见大哥?你娘的几个难不成不想坐下吃酒?”
  “末将参见大帅!”汤进几个见说,连忙一同上前朗声向金声桓拱手。
  “贤弟坐这边来。”金声桓探过身子,将王得仁拉至身边次席坐下,然后对汤进等说道:
  “你等也是兄弟,都坐下吧。”随即对侍立的亲兵吩咐:
  “叫那酒家将酒菜等端将上来!”
  酒过三巡之后,那金声桓用筷子敲了敲一盘刚刚端上桌子的菜肴对着王得仁说道:
  “贤弟可尝吃此菜,然后告知为兄这菜的主料为何?”
  王得仁听罢所说,即用筷子夹了一些塞入嘴里,一阵大嚼后停下想了片刻,然后犹豫地说道:
  “肯定不是鸟兽之肉,只是感到有些辛辣,味道端的很好。但究竟是何物所制,小弟还真不知晓!”
  “哈哈哈!”金声桓大笑数声,乃接着说道:
  “此菜乃鱼肠合着番椒及米粉炒制而成。这辛辣味道就是番椒所致。此乃赣南名菜,其味绝鲜,更吃不出一丝鱼腥之气。”
  “啥的番椒?小弟可是闻所未闻。”王得仁瞪大眼睛,用筷子在盘中挑拣了半天,最后挑出一些红色的碎末:
  “敢情这就是大哥所说的番椒?”
  “正是。”金声桓有些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说道:
  “这番椒原产自远在数万里外的化外之地,后被那红夷番人自海外运来,至万历年间才在福建广东少有栽种,就是皇宫大内之人也难以尝吃得到。这番椒现时在赣州周边有些栽植,一斤熟络红透的番椒须得纹银一两方能买得。贤弟以前未有吃过还真是不假。”
  “看来俺杂毛吃进去的都是银子!”那王得仁说着,又用筷子夹了一些送进嘴里:
  “嗯,味道实实不错!”说着对汤进等几个叫道:
  “这都是银钱,快吃啊,放进自己肚里才是牢靠!”
  “哈哈哈!”金声桓被王得仁的话给逗乐了:
  “贤弟就是爽性!”说到这里,金声桓将头凑向王得仁:
  “贤弟料定那杨廷麟和万元吉会发兵出城劫我大仓,为何不告与为兄知晓?你须知无令而行是可以问斩的!”此时金声桓的脸色突然变得肃严。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数声后乃对金声桓小声说道:
  “小弟可是在为大哥着想。大哥你想,那博洛屡屡催逼大哥速速攻下赣州,可见拿下赣州乃是当务之急。可即便红夷大炮运至,那赣州城池坚固,攻下亦是多须时日。小弟料定那杨廷麟等惧我红夷大炮,十之八九会在大炮运来之时出城损毁,故小弟连日布下伏兵,就等着杨廷麟出城上钩。”说到这里,王得仁略微停顿片刻,乃接着道:
  “小弟若将杨廷麟可能前来劫我大仓的想法告知大哥,大哥安能不令郭天才等有所准备?若是如此,那杨廷麟派出的探子定能察觉,届时闻到风声的杨廷麟极有可能不会出城劫营,那乘势进城之计岂不是随之落空?故而小弟不敢有丝毫透露,还望大哥能于谅解。”
  “贤弟果然心思缜密,达权知变,所施实实是一条将计就计的妙计!为兄已将贤弟大功写入军报,这攻克赣州的首功非贤弟莫属,贤弟就坐等朝廷的封赏吧!”说罢,金声桓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此次拿下赣州,全靠各位兄弟全力相协。金某在此敬各位一杯!”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正在此时,一军校进入大厅,见金声桓正放下酒杯缓坐下来,本欲上前,可王得仁等将领正纷纷站起身子,准备给金声桓敬酒,见此情形,那军校只得退后等待。
  “你有何事?可上得前来!”金声桓见那军校欲进又退,估计是有要事要禀,于是对着那军校呼唤了一声。
  “禀大帅,兵部尚书孙大人从南昌发来文书,请大帅览阅。”说罢,那军校即将文书递于金声桓。
  金声桓将文书展开一看,立刻在眼中透出了惊异的目光,接着那神情也随着阅看由惊变怒,待看毕,金声桓将文书往桌上猛地一拍,咬着牙齿愤声说道:
  “好个猪狗不如的孙之懈!竟敢颠倒是非,压功滥赏!”
  一旁的王得仁等人见金声桓发怒,虽是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知道是由孙之懈的来书而起,于是王得仁凑近谨声问道:
  “大哥何故发怒?敢是那孙之懈端着架子,真把自己当成了钦差?我等还是喝酒吃菜,理会那孙子作甚!”
  “他竟然把攻克赣州的首功记于那高进库的名下,以兵部尚书的名头直接预授领总兵衔,真是胆大妄为!”金声桓说到这里,略停片刻后切齿说道:
  “高进库定是做下鸿都买第之事!这孙之懈想是得了那高进库的不少好处方会如此,本帅定要上书朝廷参劾!若不扳倒这小人,岂不寒了众位兄弟和将士的心?!”
  “他娘的!”吕信才怒骂一声站起身来:
  “老子为赚开城门,被汤进兄弟几乎一枪刺死,从马上摔下至今还在腰疼。老子这就带上几人,偷偷返回南昌,直接要了那狗日的性命!”说罢就欲离席。
  “回来!”随着王得仁的一声断喝,那吕信才不由停住了脚步。
  “你狗日的想给老子惹事不是?!”王得仁望了望金声桓,然后接着说道:
  “若无大哥下令而擅行者斩!”
  “好了,好了。吕兄弟也只不过出于义愤。”金声桓说着起身走至吕信才身边,拍了拍吕信才的肩膀:
  “金某很是欣赏兄弟的义气!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还是坐下吃酒。本帅不信在外统兵的大将还扳不倒一个靠着溜须逢迎上去的小人!”说罢此话,金声桓将仍是忿忿的吕信才拉回了席间。

  孙之懈和金声桓的奏疏几乎同时到京,此刻都放于紫禁城内武英殿摄政王多尔衮的案头之上。
  闻得博洛大军在福建连战连捷,那僭称帝号的朱聿键也在汀州毙命,这些时日多尔衮的心情可谓大好。而今晨孙之懈又将赣州被清军攻克的消息传来,多尔衮更是有些志得意满。
  “目下福建江西基本鼎定,唐藩丧命汀州,这残明眼见得就是树倒猢狲散了。只要令洪承畴和张存仁加紧对朱以海的残军追剿,这天下大安可是为时不远了!”多尔衮想着一旦天下平定,这盖世功劳就是自己的了。想到这里,多尔衮端起书案上的参汤,轻轻呷上了一口,顿时一扫通宵未眠的疲倦,有了一丝神清气爽的感觉。“这金声桓又是有何事上奏呢?”多尔衮并未与金声桓谋面,只是知道其曾是左良玉帐下的一员战将,目下在江西征战已是一年有余。可当多尔衮打开金声桓的奏疏细细看毕后,已是心头烦闷,眉头紧锁。
  “来人啊!”随着多尔衮的喊声,一位当值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进殿来,轻声地向多尔衮问道:
  “摄政王有何吩咐?”
  “尔速速传范文程和刚林来武英殿,就说本王有要事与之相商。”
  “喳,奴才这就去传。”说罢那太监就躬身退了出去。
  当范文程和刚林进得武英殿时,那多尔衮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会事的太监已在多尔衮的身上披上了一袭紫貂大氅,而取暖的暖炉也被移至到书案的旁边。
  见此情形,范文程和刚林可不敢上前打扰,只得躬身侍立于门前静静的等待。
  “噼啪!”恰好此时暖炉中的木炭发出了几声炸响,随着响声,那多尔衮有些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你们来了。”多尔衮将眼睛揉了揉,端起一旁的参汤送至嘴边,抿一口,觉得已凉,于是搁过一边,接着就欲撂下披在身上的大氅。一个太监见此,赶紧上前从多尔衮的身上取下大氅,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殿外。
  “微臣给摄政王请安!”
  “奴才给摄政王请安!”
  范文程和刚林见多尔衮醒来,赶紧上前跪下。
  “都起来吧。”说罢此话,多尔衮拿起案头上的两本奏折分别递于两人:
  “你等看完后说说此事应如何处之。”
  “依微臣看,这孙之懈确有滥赏之嫌。”看完孙之懈和金声桓奏折的范文程首先发话:
  “金声桓率军攻克赣州,谁之功大自是最为清楚,他的军报自然也报至南昌的孙之懈处。孙之懈未到阵前却横生枝节,若允其奏,小则寒了将士之心,大则只怕激变军心,那王得仁曾是李自成手下悍匪,手下更是掌有过万人马,朝廷不能不虑。”
  “刚林大人,你如何看待此事?”听完范文程所说,多尔衮将眼睛扫向了刚林。
  “范大人所言甚是。”刚林有些局促和犹豫地接着说道:
  “不过依奴才看来,也不能完全遂了那金声桓的心意。”
  “此话怎讲?”此时多尔衮已是完全打起了精神。
  “孙之懈完全就是一添乱之人,此次不按下报隔空而赏,八成是受了高进库的好处。但此事又不宜深究,因为高进库还在赣州带兵且朝廷也没有拿到实据。但金声桓弹劾孙之懈的言辞过于激烈,几近要挟,若是尽允其奏,只怕使之更为骄狂。”说到这里,刚林悄悄抬起眼角,他想看看多尔衮的反应。
  “嗯。”多尔衮将置于案头的金声桓奏折重新拿起,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哼!这金声桓的语气确实太硬。”多尔衮将手中奏折放过一边接着道:
  “你等下去拟旨:孙之懈隔空滥赏,着革去孙之懈一并官职;金声桓率部攻克赣州,擢升为江西提督总兵官、掌江西军务并犒赏将士白银十万两;其余人等待再立有功劳时,朝廷再颁赏赐。”
  “摄政王英明!”听罢多尔衮的吩咐,那范文程赶紧上前拱手道:
  “只将金声桓擢升为提督总兵官实乃恰当之举。若是令为提督,乃助长其骄气耳!对王得仁等只赏白银而不升官,乃是展现朝廷不惧要挟之威!不过,”说到这里,范文程有些欲言又止。
  “范大人有何所想,尽管说出。”多尔衮看出范文程心存担忧,于是催问道。
  “微臣想那金声桓多少会对朝廷如此处置心有不满,故对其加以防范实属必要。现江西巡抚一职仍属空缺,微臣认为,朝廷不妨趁此派出一可靠能干之人充任此职,起洞察和节制之效。”
  “那你可有适时人选?”多尔衮感觉范文程说得在理,于是接着追问了一句。
  “这个微臣还未想好。”范文程认为事关重大,在人选上还须细细斟酌,于是想在考虑成熟后再予禀报。
  “奴才倒是觉得有一人可以胜任这巡抚一职。”一旁的刚林此时上前发了话。
  “哦,说来听听。”多尔衮一向倚重刚林,见刚林说有合适的人选,一时来了兴趣。
  “奴才觉得章于天可担此任。”
  “章于天?”多尔衮想了半晌方问道:
  “你说的可是被河道总督杨方兴屡次举荐的那个山东布政使司参政?”
  “正是此人。”刚林随即说道:
  “此人虽是汉人,却生于我大清的龙兴之地,曾屡屡建功于朝廷,对大清乃忠心赤胆。他若得任江西巡抚,和金声桓等也易相处,而这些都对朝廷掌握江西的情势大有裨益。”
  “刚林大人倒是心思缜密,考虑得十分周详。”多尔衮说着略停了片刻乃将目光投向了范文程:
  “若是范大人没有异议,即可令吏部草拟诏书,擢章于天为江西巡抚,立时前往南昌赴任。”
  “微臣并无异议,摄政王交待之事,微臣即刻去办。”范文程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心下却在想,那章于天贪贿成性,在此禁暴诛乱之时,前去江西只怕会弄出事情,但刚林是多尔衮的红人,又身居国史院大学士的高位,自己还是少说为佳。
  “那你等都退下吧。”
  范文程和刚林走后,多尔衮瞥了瞥案头堆积的奏折,朝殿外喊道:
  “来人啊!”
  随着喊声,当值太监赶紧进来问道:
  “摄政王有何吩咐?”
  “把参汤撤了,给本王沏上一壶浓茶来。”多尔衮说着站起身来,走至大殿门口,看了看满天的星斗,心想着又将在这武英殿里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嘴角边不觉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此时,一股贴地寒风刮来,让多尔衮不由打起一阵哆嗦。
  “天气还真是凉了下来。”多尔衮自言自语了一声,随即退回了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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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26 10:03
  

第五十五章


  若说有令多尔衮睡不安寝的事情,那么此时正在广东肇庆的朱由榔被瞿式耜和丁魁楚等人拥立为监国的事情还算是那么一件。
  这朱由榔年方二十多岁,乃系明神宗朱翊钧的孙子,其父为桂王朱常瀛。这朱常瀛本在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后,就曾有机会登上帝位,当时南都的一班明朝大臣在拥立的问题上分为两派,一派以马士英为首,极力要拥立福王朱由崧,其理由就是朱由崧是神宗的孙子,按血缘亲疏贵贱当登大宝;另一派则是以姜曰广和刘宗周为首的东林党人,他们认为朱由崧名声太臭,应拥立素有贤王之称的璐王朱常淓。当两派互不相让之时,史可法提出了一个折衷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拥立远在广西的朱常瀛为帝,因为这朱常瀛在亲疏贵贱上丝毫不逊朱由崧,只是因为后来马士英等采取了先下手为强的办法,联合一班统兵大将如高杰、黄得功和刘良佐等人,直接将那朱由崧抬入南京而使得朱常瀛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但朱常瀛却也福缘太浅,不光没有当上皇帝,反而在不久就死去了,其爵位由其子朱由楥承继,可朱由楥也是福小命薄,竟然追随父亲而去,于是桂王的头衔就戴在了朱由榔的头上。
  当博洛统领的清军攻进福建后,朱聿键的隆武朝廷土崩瓦解,一些官员纷纷逃往广东和广西,在广西主持抗清事务的巡抚瞿式耜闻得朱聿键在汀州遇难的消息后,想着国不可无君,算去想来觉得这桂王朱由榔是一个最为合适的人选,于是致书两广总督丁魁楚商议拥立大事。这丁魁楚接到书信后,初时以隆武帝死无确信,态度迟疑,且以桂王“无兵无饷”相诘难。待到隆武旧臣相继到达广东,隆武帝的死讯已确凿无疑,丁魁楚又以“广城诸绅无至者”为由,不敢定议。但瞿式耜并不气馁,最终说服了丁魁楚。
  隆武二年十月初十日,朱由榔称监国于肇庆,以丁魁楚为首席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瞿式耜为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左侍郎管尚书事,同时任命了各部院官员。
  就在朱由榔在肇庆建立小朝廷不久,南明再次上演了“窝里斗”的好戏。但此戏之所以能够上演,也实实在在地与朱由榔本人的处置不当有关。
  朱由榔登上监国宝座几天后,赣州失守的消息就传到肇庆,朱由榔闻讯大惊,担心清军攻来,在司礼监太监王坤的怂恿下,于十月二十日匆匆逃往梧州,置广东全省于不顾。于是,大学士苏观生,在广东权力真空与众明朝藩王已由海路到达广州的情况之下,联同大学士何吾驺、广东布政使顾元镜,侍郎王应华、曾道唯等于十一月初二拥立朱聿键的弟弟,新封唐王的朱聿鐭为监国,以都司署为行宫。三日后,也就是隆武二年十一月五日,朱聿鐭循例兄终弟及,继位称帝,以明年为绍武元年,苏观生因拥戴有功,被命为首席大学士,封建明伯,掌兵部。其余拥戴之人,俱有封赏。
  朱聿鐭在广州称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梧州,朱由榔不由怒气冲天,于是又率着一班朝臣返回肇庆并于十八日登极称帝,改元永历。至此,一二百里的距离内,大明王朝竟然同时有两个皇帝坐堂上朝并上演煮豆燃萁故事,相互派兵讨伐,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初时朱由榔的兵马在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的带领下,在三水县境大败朱聿鐭的绍武军,苏观生见势不妙,赶紧严令广东总兵林察率数万海盗出兵反击,只将林佳鼎的兵马杀得尸骸盈野,败回肇庆。
  苏观生闻得大捷,一时心花怒放,急急下令在广州全城张灯结彩,以示庆祝。绍武帝朱聿鐭也是龙颜大悦,下旨武学开考,仿佛那寰宇已是太平乾坤。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佟养甲和李成栋在博洛的严令之下,已率着大军悄然逼近了广州。

  “李大帅,我等看来还是不辱使命,前日攻占潮州,今日又拿下惠州,几乎是兵不血刃。我已将军情令快马报至贝勒爷。不知李大帅对于下步有何打算?”端坐于惠州府衙大堂正中衙案后的佟养甲见李成栋率着李元胤和熊庆熊喜进来,于是打开手中的一精致鼻烟壶,以手指轻轻粘上少许烟末,然后送至鼻孔,慢慢吸了几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向李成栋问道。
  “本帅前来正是要和监军大人商议此事。”李成栋说着,即将披着的大氅风扣解开,元胤见此,连忙上前取过大氅。
  “本帅探得那朱聿鐭的大部军马现都在三水和肇庆一带与桂藩朱由榔的人马激战,那广州城内已是空虚,此乃生擒朱聿鐭的极好时机。”
  “哦,如此时机万万不可错过!李大帅何不即刻点起军马,杀向那广州?”佟养甲将身靠向椅子,说话的神情仿佛面对的是一位下属。
  “本帅拿下广州自有办法,监军大人只须静候捷音。”李成栋说罢此话,朝着佟养甲一拱手,就欲率人离去。
  “李大帅,贝勒爷可是有严令的,若不能擒得那朱聿鐭,我等可是都不好交差!”望着离去的李成栋,佟养甲追着背影大声地提醒了一声,随即拿起衙案上的鼻烟壶把玩了一番道:
  “此壶端的精致异常。”

  多年的征战生涯也使得李成栋知晓了些兵法。
  李成栋率着李元胤等回到自己的大帐后,即刻令人传话召见惠州新降的明军总兵谢尚政。
  这谢尚政乃东莞茶山人。万历四十六年中得武举,崇祯二年升任参将。曾随袁崇焕征战辽东,在擒杀毛文龙的事件中起到重要作用。袁崇焕被崇祯皇帝冤杀后,谢尚政重金以贿兵部尚书梁廷栋,企望谋得福建总兵一职。无奈梁廷栋因贪贿遭劾,被革去尚书职衔,故与总兵一职失之交臂。隆武帝朱聿键登基后,为广泛招揽抗清人士,于是还拥有一些人马的谢尚政被授予福建总兵。博洛大军入闽后,谢尚政率着人马退入广东,后随苏观生等人拥立朱聿鐭。李成栋攻占潮州时,谢尚政曾率军与之交手,但被李成栋杀得大败,惶急之下奔往惠州。但李成栋随即挥师疾进,至惠州城下追上谢军并将其包围,谢尚政见大势已去,只得率着手下投降于李成栋。
  “大帅传唤末将前来,不知有何吩咐?”那谢尚政走进大帐,见李成栋正在台案后坐着看军报,于是赶紧上前拱手问道。
  “快给谢老将军看座。”李成栋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声。待谢尚政坐下后,李成栋对其说道:
  “老将军顺天应人,识得大势,使得百姓免受屠戮,实乃大功一件。本帅已将老将军归顺大清之事写进军报,派快马报知博洛贝勒爷。在朝廷颁下封赐之前,还请老将军继续统领本部人马,暂代总兵之职。”
  那谢尚政听得此话,连忙起身,躬着身子对李成栋拱手道:
  “末将谢大帅不究在下抗拒天兵之罪!末将乃有罪之人,怎敢续当大任?在下只愿在大帅帐下为一军校,尽效犬马之力。”
  “诶!”李成栋摆了摆手:
  “老将军何须过谦?本帅还有一事相求于老将军。”
  “大帅将令,谢某定效死力。”
  “那朱聿鐭据守广州,若本帅率兵强攻,定会使得生灵涂炭。本帅想巧取广州,避免大的杀戮,故请老将军相助。”说到这里,李成栋略停片刻,见谢尚政在等下文,于是接着说道:
  “惠州知府邓英奎在我大军紧逼城下之前,即弃城而走。因走得惶急,连官印都留在了大堂。本帅已叫人写好邸报并盖上他的官印,向广州的朱聿鐭和苏观生等告知惠州仍是平安祥和的消息,但缺送报的合适人等。本帅想让老将军从麾下挑出一心腹可靠之人将邸报送至广州。”
  谢尚政听罢此言,心下不由暗忖道:这计策端的歹毒。苏观生等接报,定然认为清军离广州尚远,若懈怠少备,这清军就会轻易拿下广州。但眼下自己已投降清军,只得听从李成栋的号令,说不定还会因此立下大功,落得个升官进爵。想到这里,谢尚政赶紧说道:
  “此事好办。末将帐下正有心腹就是这惠州之人,让其冒充州衙里的官员,定然会将此事办妥。”
  “这只是其一。”李成栋见谢尚政恭谨,乃接着说道:
  “老将军也即刻修书一封,作为军报。就说将军在潮州与清军前锋交战,经苦战取得大胜,斩首千余级,清军已退出百里之外。这军报也要另派可靠人等送往广州。”
  “末将遵命!”
  “此外,明晨我大军即向广州进发,你部作为前军仍打明军旗号,本帅会派牛凤梧将军率千人与你同行。若进得城里,务要将生擒朱聿鐭作为首要之事。本帅企望老将军马到成功!”
  “末将定然不负大帅厚望!”想着李成栋将擒拿朱聿鐭的重任交予自己,使自己能有建立大功的机会,这谢尚政一时热血沸腾,赶紧起身向李成栋拱手大声说道。
  看着走出大帐的谢尚政背影,李成栋不由在心底喃喃道:
  “朱聿鐭啊,朱聿鐭。想不到你竟然成为我李成栋加官进爵的阶梯!”见元胤仍候在一旁,于是浅笑着问道:
  “我儿以为为父的计策如何?”
  “父帅所施乃连环妙计,孩儿想那朱聿鐭定是在劫难逃!不过,”李元胤有些欲言又止。
  “我儿只管直说,为父恕你直言之罪。”李成栋有些诧异,他不觉得自己的布置存有漏洞。
  “若是那邓金奎逃往广州,我等计策岂不是要付之流水?”
  “哈哈哈!我儿过虑了!”发出爽笑的李成栋接着说道:
  “那邓金奎的知府官位原本就是银子买得,这等狗样人物又怎会死忠朱聿鐭?何况不战不守致失城陷地,已是犯下杀头之罪,他安敢赴广州找死?我等明晨轻骑疾进,待惠州的事情传到广州,只怕我等已拿下广州多日了。”
  “父帅一说,令孩儿茅塞顿开!就算孟先生出计,孩儿想也难逾父帅高明。”此时的李元胤也是真心地叹服了。
  “尔速速叫手下备上几个好菜并把先生请来,为父想在大帐与先生把酒一谈。”
  “孩儿遵命!”李元胤说着走出了大帐。
  “若不把本帅的计策告知那呆子,那家伙不定就会生出些牢骚怨恨。”李成栋可不想让孟文全觉得自己把他当做了外人,加之自己也确实少不了孟文全在身边出谋划策。
  “这计策那呆子也定会觉得精妙!”想到此地,李成栋不觉有些得意起来,他正准备乘着高兴吼出几句秦腔,可见到帐外还站着几位亲兵,只得将那几欲喊出的几分得意给哽了回去。

  李成栋的计策实在称得上妙计,但更是一条毒计。
  在广州行宫里的朱聿鐭今日的心情可谓大好。一大早,太监总管黄曦就将新做好的龙袍送到御书房,朱聿鐭在两个小太监的侍候下梳洗穿戴齐整。
  “这龙袍真是对皇上合体。”黄曦对着朱聿鐭细细看了一会,俯身轻拍了龙袍的水脚几下:
  “这水浪真是绣得富丽,这几条金龙更是绣得栩栩如生,有腾云上天之气,如意头也是精致至极。老奴贺喜皇上!”
  “哈哈!”朱聿鐭对着镜子看了看,也觉得甚是满意:
  “朕穿上真有那么好么?”
  “老奴岂敢欺瞒皇上?”那黄曦退后一步躬身道:
  “这龙袍乃系粤绣鼎名大师亲手所绣,起手前曾沐浴斋戒三日,夜间绣时点的是鲸鱼油灯,用工十日方得绣成,实实是一件极品。”
  正说之间,有小太监进殿通禀,说是大学士苏观生已至殿外,正等着觐见。
  “传他进来吧。”朱聿鐭想着苏观生此来定有要事,于是对着黄曦吩咐了一声,自己来到了龙案后坐下。
  “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苏观生进得门来,见着朱聿鐭就赶紧跪拜。
  “爱卿何须多礼?快快请起!”朱聿鐭说着用眼将黄曦一瞟:
  “还不快给苏大人看座?”
  “微臣贺喜陛下!”坐定后的苏观生随即从袖中拿出两封书信对着朱聿鐭说道:
  “微臣在昨夜今晨分别接到潮州和惠州快马送来的军报,那清军来犯的人马已被我明军杀退!”
  “竟然有此等事情?爱卿请快快细说详情。”闻得苏观生所说,朱聿鐭一时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对着苏观生催问。
  “那自闽入粤的福建总兵谢尚政在潮州被佟养甲和李成栋所率的清军追上,谢总兵在百般无奈之际只得麾兵死战。所幸天佑大明,谢尚政虽是死伤甚巨,但最终还是将清军杀得大败亏输!清军授首一千余级,已退至潮州百里之外。”
  “谢尚政真是忠勇可嘉!”此时的朱聿鐭不觉有些兴高采烈:
  “想那清军一路南来,何曾遇过大挫?此次大败清军,必保得我广东之地一时无虞。看来我大明中兴有望了!”说到这里,朱聿鐭略停片刻,缓声向苏观生问道:
  “朕想赐封那谢尚政为忠勇侯,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苏观生接着说道:“微臣以为,还须从府库中拨出一些银两犒赏谢手下的将士,以彰显皇上论功行赏之意。”
  “这个……”朱聿鐭有些犹豫,因为赏个侯爵的爵位无非是增加谢尚政的一些俸禄,无须花上太多。而眼下还在肇庆和自己争夺正统的朱由榔虽败,但要完全将其摧垮,也还须不断用兵,而这都需要大量的银子。
  “陛下,微臣以为,若是不对用命杀敌的将士加以犒赏,必然会寒了这些人的心,微臣实实怕激起变算而危及朝廷。”苏观生担忧,若是太过吝啬,谁又会卖命呢?说不准还会激起兵变,甚至投向清军。如若出现此番情形,这广州的绍武朝廷岂不是要被倾覆?
  “嗯,”朱聿鐭想了想,有些勉强地说道:
  “爱卿言之有理。朕看就这样办吧,传旨府库拨出纹银一万两,令钦差合着敕封谢尚政的诏书一同带往潮州军前,以示褒赏。”
  “臣领旨!”苏观生虽然觉得一万两的赏银实在有些少,但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益,只得拱手回答,但心下却在盘算:这皇上身上所穿的新龙袍只怕是要值上几千两银子。
  “今日申时武学开考,选擢人才乃朝廷大事,朕须亲临。爱卿可知会礼部和仪制清吏司相关官员,企他等不负朕望。”
  “微臣领旨,微臣这就去办。”
  望着唯唯退出殿外的苏观生,朱聿鐭琢磨着:待扫平朱由榔后,这由都司署衙门改作的皇殿,也该修葺和扩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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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27 11:01
  

第五十六章



  朱聿鐭算计着如何扫平朱由榔,可他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朱聿鐭等在广州忙着庆贺和考学之际,李成栋的大军经过日夜兼程,已悄然进逼到广州城下。
  “禀父帅,前锋谢尚政的军马已离广州城不过五里。杨季贤的水路人马已到长洲,距城内也不过十余里。几路人马均是平安顺利,看来那朱聿鐭的明军确实无备。”刚刚接到各路人马来报的李元胤骑马从后队追上李成栋,急切且充满喜悦地对李成栋禀报道。
  “哼!”李成栋在马上轻哼一声,然后转头对并骑在旁的孟文全说道:
  “待本帅轻松拿下广州城,看那佟养甲还有何话可说!”
  “大帅以为轻取广州就是一桩好事?”孟文全说话不痛不痒,似乎还带有嘲弄之意。
  “先生何出此言?难不成本帅非得死伤许多兄弟拿下城池那博洛和佟养甲才能称心?”说此话时,李成栋的言语中透出几丝恼怒。
  “哈哈哈!”闻得李成栋所说,孟文全不禁发出大笑:
  “此次大帅兵袭广州,用的是安雀在巢之计,端的是一条天大好计!可向来都是福祸相倚,孟某只怕今后大帅更惹朝廷猜忌了!”
  “此话怎讲?”李成栋听到孟文全所讲,不觉面露惊愕之色。
  “我等降军,清廷岂会尽放其心?”孟文全说到此地,略停片刻接着道:
  “若是大帅鲁莽愚钝,朝廷反倒不会防之太甚。但大帅谋略惊人,实实是犯了大忌!大帅试想,清军二十余万在博洛的统领下,苦战八十一日,方攻破那江阴之城,而大帅面对嘉定,仅费时月余,就用万余军马攻下此城。过钱塘以后,围攻金华二十余日,也是大帅捷足先登,故而有了佟养甲监军之事。这次大帅又施妙计攻粤,如此显锋露锷,孟某恐朝廷会对大帅另眼相看了。”
  听罢孟文全所说,李成栋亦感觉到有些道理,可时下箭已上弦,何况李成栋也真不想在强攻广州时过多地死伤自己的部下,于是苦笑着对孟文全道:
  “还是先生老辣,成栋的妙计看来也只不过是蠡酌管窥之举,没有看到高远。今后成栋自须以莛叩钟,多多向先生请教,免做那处堂燕雀。不过当下也只得依计而行,以后是福是祸,此时也不能多想了。”
  “哈哈哈!”闻得李成栋所讲,孟文全不觉发出一阵爽笑:
  “其实大帅也不必过虑!孟某倒有一策可解朝廷猜忌。”
  “先生既有应对良策,还请快快讲来。”李成栋已是迫不及待。
  “大帅只须将这出谋划策的功劳均记在孟某名下即可。如此一来,朝廷定会对大帅放心不少。”
  “哈哈哈!”李成栋顿时一扫郁闷之情:
  “先生区区数语,即叫成栋离却那阽危之域,实实是绝妙之至!成栋将上表朝廷,给先生以大大的封赏!”
  “孟某平生不求闻达,自是不会为那赏赐。”孟文全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眼中透出一丝泪光,声音有些颤抖地对李成栋说道:
  “孟某在大帅麾下经年,多蒙厚照,对大帅孟某已是贡禹弹冠,愿追随大帅一生!”
  “你我就是兄弟,成栋所作均是应该,再则多年来也在先生面前获教不少,诸多事情也是先生借箸代筹,成栋该感谢先生才是。”李成栋说到此地,强压住内心的那份感动,转过身子对元胤吩咐道:
  “即刻传令杨季贤,令他和手下扮作艄公乘船从珠江进入广州;传令谢尚政设法赚开广州城门。进城后不许滥杀!一定要生擒朱聿鐭!”

  此时此刻,广州全城还弥漫着一片喜庆的气氛。
  广州的士民百姓前几日闻得朝廷的大军在三水击败朱由榔的人马后,兵马已进抵肇庆城下;近日又传谢尚政在潮州大败攻粤的清军,使得清军停止了进攻。想着战火已是远离广州,人们都把那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于是,酒肆和茶楼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来了个高朋满座;街边集市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真有些盛世太平的景象。
  珠江边的码头上,几个牙行牙老正督着一些搬工往停泊在此的船只上搬运着货物,旁边的记账先生正熟练地打着算盘忙于着点算。
  “这里不能随便停船!”牙老莫士强眼见十来条船朝这边靠了过来,心想着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敢往自家的码头上靠?
  这莫士强可不是等闲之辈,此人生得腰圆膀阔,满面横肉,自幼就混迹于这珠江边上的码头,结识了各方官员人等,加之有一帮地痞兄弟且自身有些拳脚功夫,已成这珠江一霸。
  “哈哈哈!”随着笑声,顶头的那艘船舱里走出一人,只见此人面有微须,鼻直口阔,眼大如卵,头戴格字巾,身穿蓝色对襟直领披风,脚蹬褐色点纹皂靴,手拿一折精美纸扇。
  “老大不就是要钱么?何须大呼小叫?”那人就在船头,朝着莫士强拱手说道。
  “听这说话,此人乃北方之人。如此做派,似乎就是一个有钱的主。”莫士强想到此地,一股放血的冲动涌了上来:
  “停靠本行码头,每船须得交上纹银百两。若是不然,莫怪爷爷不给面子!”那莫士强认为在自家地面上,就是强龙,也要低头三分。
  “好说,好说!”说话之间,那船就靠了过来,那人轻身一跳,就直直地到了莫士强的面前。说时迟,那时快,那人随即将格字巾一扯,露出油亮的光头,那光头的后面竟然还有一根辫子!
  “你是?”此时的莫士强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一股刀风就在往自己的脖颈而来,惶急之下转身欲走。
  “嘭!”随着一声闷响,那莫士强已被来人一拳击倒在地:
  “我乃大清副将杨季贤是也!你敢阻拦本将,难不成不想活了?”
  就在莫士强被打翻之际,那顶头船上迅疾跳下了数十个大汉,一个个手持兵刃,纷纷甩去巾帽斗笠,发一声喊,就杀向仍在呆立的人群,杨季贤想要阻止,哪里还来得及?早有几个搬工已被砍翻在地。
  “鞑子兵进城了!”随着惊恐的喊声,那人群仿佛梦醒,立马如兔子般四散逃命。
  “请爷爷饶过小的性命!请爷爷恕小的万死之罪!”此时的莫士强已是屎尿盈裆,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威风,见清军不断下船,莫士强只得跪在杨季贤的面前浑身筛糠般的苦苦哀告。
  “你小子要想活命也是不难,你速速带着本将杀往都司署衙门,若能擒住那朱聿鐭,老子不光饶你小命,还有银子赏你!”那杨季贤想着捉拿朱聿鐭,可不愿耽搁时辰,找个熟门向导可是当务之急。
  “爷爷说的可是皇宫?”见杨季贤点头,莫士强赶紧站起身子,刚走出几步,又尴尬地小声道:
  “爷爷可容小的换过衣裤,只须片刻。”
  “就跟老子这么着,快走!”杨季贤这一声怒吼,又让莫士强吓出了不少秽物,莫士强只得赶忙着迈开步子,率着杨季贤的清军急急杀向朱聿鐭的行宫。
  “这狗屎还真他娘的臭!”跟随在莫士强身后疾行的杨季贤在心底痛骂了一声。

  “鞑子兵进城了!”就是这一声高喊震撼了整个广州城。
  原想着如何才能赚开城门的谢尚政刚刚到达城下,就见广州城门已是洞开,扶老携幼的人们惊恐地纷纷希望逃离而拥挤在城门内外,守城的明军也无了踪影。
  “鞑子兵已进城中,有千军万马,你等还不快逃?”一老者见谢尚政骑马率兵而来,赶紧上前好心地劝道。
  “哈哈哈!来得正好!”骑在马上的谢尚政对着老者一拱手:
  “本帅谢过老丈美意!不过本帅食朝廷俸禄多年,保疆卫土,勤王救驾乃是本分,待本帅杀入城中,定要将那鞑子杀得一个不留!”
  “大帅一心为国,实实令老朽敬佩不已!”那老者说过此话,就转头对着仍拥挤在城门处的士民百姓大呼道:
  “我朝天兵救援来此,请诸位赶快让开城道,以使得大军能顺利进城剿灭清虏!”
  那原本涌作一团的人群闻得此呼,一时少了些惶恐,纷纷退至大道两旁跪下祝祷,更有些胆大的士绅,竟然拿出银两等财物奉至军前。
  “有擅取百姓一文钱者,斩!”随在谢尚政军中的牛凤梧见一些将士因接纳奉上的财物而耽搁了进城,乃高叫一声,随即策马上前,对着一名正在接受财物的军士就是一马鞭,只将那军士抽翻在地。其余将士见之,顿时心生惧怕,纷纷将到手的东西给抛还了回去。
  看着谢尚政一副趾高气扬,轩轩自得的进城模样,牛凤梧在心里骂道:
  “这狗日的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搞得就是正人君子一般。呸!真是可恼可气!”

  正想出宫巡视武学考试的朱聿鐭闻得清军进城的消息,一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老奴垦请皇上赶紧换装。”太监总管黄曦在一旁的不断催促更是让朱聿鐭烦心不已。
  “苏观生实实该死!” 朱聿鐭猛地在龙案上捶了一下:
  “今晨方在朕的面前信誓旦旦地告知清军已被阻于潮州之地,缘何现今就出现在这广州城内?难道那清军会遁甲之术?”此时朱聿鐭虽是惧怕,但还是有些怀疑。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黄曦已是急得跳脚:
  “即使真是传报有误,陛下也不必犯险!陛下万金龙体,关乎社稷存续,御林军已是做好移跸准备,还请陛下立下圣断!”说罢此话,黄曦朝着两旁侍立着的几个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太监赶紧上前,就欲扒下朱聿鐭身上的龙袍。
  “给朕小心才是!” 朱聿鐭此时也是无可奈何,见太监们心急火燎,几近动粗,他可不想损伤刚穿上几个时辰的崭新龙袍。
  正在朱聿鐭还在换卸之际,突闻宫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之声,随着喊声,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跌进来禀道:
  “皇上,大事不好!那清军已杀到宫门了!”
  “还不快快令御林军抵御!” 朱聿鐭恨喊一声,随即对正在扒自己龙袍的太监怒喝道:
  “都给朕快快住手!”说着一脚将一个太监踢翻,朱聿鐭随即整了整龙袍和皇冠,率着黄曦等人来到了院子。
  眼前的一幕让朱聿鐭惊呆了!原本指望能抵抗一阵子的御林军将士此时都齐整整地低头跪在地上,兵刃也被他们丢弃在身旁,一群身着便装留有鼠尾辫子的大汉正提刀站在跪着的御林军将士中间,眼中充满了战胜和嘲弄的神色。
  “你等谁是统兵将领?我大明皇上在此,还不快快上前答话!”黄曦将手中的拂尘向肩上一甩,虚张声势地对着那班清军大喊了一声。
  “老子就是!”杨季贤此时心中是万分兴奋,因为丈余开外就站着一位身着皇袍并面露惊诧之色的人。想着自己能生擒朱聿鐭建下大功,这一声回答也是充满了傲气。
  “吾乃大明皇帝朱聿鐭是也!” 朱聿鐭随即迈上几步走向前来:
  “朕听将军口音,乃是陕西人氏。现今我大明气衰运危,因而也无意责怪将军降清之过。但将军昔日为大明子民,还望将军看在故国份上,允朕一请。”
  “贵人有话请说。”闻得朱聿鐭所说,杨季贤已在心底唏嘘,随即侧头对朱聿鐭拱手说道,他可不愿朱聿鐭看见自己有些难过的眼神。
  “社稷倾覆,朕当死国!朕直望将军能赐下一条白绫,使朕留个全尸,若将军为难,朕也可就取地下刀剑,就在这里自刎。” 朱聿鐭说着,就朝前走了几步,欲拾起被御林军丢弃的刀剑。
  “这个可万万使不得!”杨季贤随即朝着手下一声断喝:
  “还不快快给老子将贵人请入殿内!你等须得好生侍奉贵人,若有半点闪失,老子定然割去你等脑袋!”
  随着杨季贤的喊叫,立时上来几个清兵,将那朱聿鐭架往殿内,黄曦见清兵粗鲁,急叫一声:
  “休得伤吾皇上!”随即也跟着清兵进入了大殿。
  “都是些贪生怕死的废物!”进殿之际,朱聿鐭回头看了看仍跪在地上的御林军。心想着他们若能稍稍抵挡片刻,自己也不会落得个被清军生俘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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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谢尚政和牛凤梧率军进得广州城后,只见到处都是惊慌的士民,那谢尚政不敢怠慢,按着早先的安排,领军只扑各个衙门。
  此时苏观生还在兵部衙门和一干人等在议事,闻小校报清军业已进城,不觉大怒,厉声对小校叱道:
  “清军尚在潮州以东,距此有数日路程,这朗朗太平之地,哪来的清军?尔竟敢扰乱人心,实属当斩!”说着就喝令手下,要将那军校推出斩首。
  “苏大人切勿动怒!”一旁的大学士王应华连忙制止道。那王应华字崇闇,乃崇祯元年进士,和苏观生更是同乡,曾历官数朝。朱聿键死后,因和苏观生等推戴拥立朱聿鐭,被加官至东阁大学士。王应华见苏观生仍在愤愤不已,乃接着道:
  “应华倒是觉得无风不起浪。清军狡诈无比,攻钱塘时就是横剑侧出,以致鲁王的江上诸军大败。我等还是小心为是。”正说话间,隐隐闻到外面传来喧哗之声,其中不乏精呼鬼叫。伴着嘈杂,又一小校惶急火燎进来禀报道:
  “禀阁相大人,清军实已进城,现正在谢尚政的带领下,向这边杀来!”
  “真是天亡我大明也!”苏观生此时方相信那清军已是攻入广州:
  “那谢尚政勾结清虏,竟然谎报平安以施攻我不备之计,真是歹毒无比!”说罢痛心拔脑地叹道:“现我朝精兵尽在肇庆之地,实乃我之大罪也!今战不能战,守不能守,朝廷倾覆就在当下,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耶?”说罢就欲抽出腰间宝剑自刎。
  “阁相大人何须如此?”一旁的吏部都给事中梁鍙见此一把将苏观生的手按住:
  “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眼下事虽紧急,但我等只要逃出广州,振臂一呼,还是能和那清虏抗衡。下官宅院,就在离此不远,阁相可至那里暂避一时,待觅得时机,再做打算。”
  这苏观生自视为天下大才,却实属平庸之辈,他完全没有料到那梁鍙此时已在做降清的打算。当苏观生随着梁鍙到其家中后,即闻得朱聿鐭已被清军擒获的消息,不由万念俱灰,乃对梁鍙凄然说道:
  “苏某致皇上落入清虏之手,罪在不赦。当下危局,不知梁大人可有良策应对?”
  那梁鍙闻得苏观生所说,乃朗声道:
  “君亡臣死,复有何说?梁某受阁相抬爱,被擢为高官,今阁相殉国,梁某愿以死相随!”
  “好,好,好!苏某有梁大人如此知己,平生足矣!”苏观生此时被感动得浑身颤抖,几不能语。
  “下官先行一步了!”那梁鍙说着就跪下对着苏观生一拜,然后转身进入内室,将房门锁住,随后取过丈余白绫,抛上房梁,随即搬过圆凳,就在那房中开始猛掐自己喉咙,使之发出滚痰堵喉之声,而后一脚踢翻凳子,哼唔了几声后,就悄悄走至门边,贴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那大厅中的苏观生,闻得内室一阵响动之后,再无了声息,于是跪下身子,对着内室拜了一拜,随即站起身子节环于梁,就在大厅里自尽而死。
  “献出你苏大人的尸身降清,想是不会少了我梁鍙的高官厚禄。哼!”从内室走出的梁鍙看了看悬于梁上的苏观生,嘴里轻哼一声,然后整理了一下官帽,在袍袖上掸拂了几下,随即踱着方步走出了大门。他是急赶着去拜见清军的统帅去了。

  不到半日,广州城内除了还有零星的抵抗外,已完全被清军所控制。进城后的李成栋在李元胤、孟文全及陈甲徐元吉等将领的簇拥下,骑马直奔都司署衙门。方到大堂坐定,那谢尚政就匆匆进来,看见李成栋威严地坐于堂上,两边将校环立,于是赶紧趋前谄媚地禀道:
  “大帅安雀在巢之计端的精妙!末将只进得城门那朱聿鐭和苏观生等都无察觉,在下杀到这都司署衙门门前那朱聿鐭还在准备武考阅射之事,现朱聿鐭已被杨将军生擒。末将贺喜大帅!”
  “谢老将军果然忠事朝廷,本帅定将尔之功劳,上禀至博洛贝勒爷。”李成栋随即对谢尚政轻问一声:
  “那朱聿鐭现被押何处?”
  “就在这都司署衙门后院的厢房之中,杨将军已派兵将看管,大帅是否前去一看?”谢尚政猜度李成栋须亲眼见到朱聿鐭方会放心,故连忙如此说道。
  “先生以为如何?”李成栋浅笑着问了问站于身后的孟文全,那意思分明是希望孟也一同前往。
  “下官全凭大帅定夺。”孟文全朝着李成栋拱了拱手,他也非常希望能会一会那沦为阶下囚的所谓皇帝。
  当李成栋率着一干人等来到后院,那肃立守卫在厢房门口的十余位兵将见李成栋到来,赶紧跪下呼道:
  “小的们给大帅请安!”
  “都起来吧!”说罢此话,李成栋对着身后跟随的谢尚政和陈甲徐元吉等使了个眼色,随即带着元胤和孟文全径直走进了厢房,而谢尚政等人只得恭立在门外等候。
  那李成栋进得房中,就见一身着龙袍之人端坐在书案之后,旁边侍立着一手拿拂尘的年老太监。
  “如此饭菜较之本帅所食已是奢华,缘何贵人竟然不动一箸?”李成栋见书案上摆着的丰盛饭菜动也未动,于是移过一把椅子坐下并就此打开话题。
  “朕既遭擒,就当死国!朕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人于地下!” 朱聿鐭此时已看见谢尚政等人恭立门外,知道来者官阶更高,于是哼了一声,将眼看向他处。
  “难不成贵人想随其兄朱聿键而去?”李成栋眼中露出一丝嘲讽。
  “大胆!汝是何人?竟敢直呼先帝名讳!”一旁的黄曦虽是有些畏惧,但见李成栋竟然直呼隆武帝的名字,一时也就有些义愤填膺。
  “本帅乃大清江南提督李成栋是也!”李成栋随即表明了身份,他此时并不想和一个太监计较。
  “汝就是三屠嘉定的李成栋,真是清虏的一只利犬!” 朱聿鐭原本已是抱定必死之心,也就无所畏惧。
  “尔竟敢辱骂父帅,实实就是找死!”那元胤随即拔出刀来,就欲上前动粗。
  “胤儿不得胡来!”李成栋厉声喝止了元胤,接着解嘲道:
  “嘉定侯峒曾黄淳耀绑架百姓对抗天兵,本帅屡屡下书招降,但其就是冥顽不化。本帅屠城也是情非得已。他等不也是杀掉许多剃发蓄辫之人么?缘何贵人只责成栋滥杀?”
  “李大帅不知忠义,朕和汝还有何谈?”
  “哈哈哈!贵人倒和本帅谈起忠义?那本帅问汝,那朱由榔乃神宗一脉,与朱由崧均属崇祯堂兄堂弟,较汝之皇脉要亲贵许多。且不说汝兄朱聿键有窃位之嫌,但朱聿键被擒杀后,朱由榔先称监国,若讲忠义汝当为臣!但汝却仍和他争斗不已,演那豆萁相煎之事,从而使得本帅轻易占得广州。本帅不知贵人有何面目去地下见汝的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李成栋见朱聿鐭已露窘态,额头上渗出汗水,乃接着说道:
  “大明也是当亡!自万历朝起,就未出过一个明君,朝廷党争不断,百姓处于水火,内忧外患齐来,应对更是失措。就说汝兄朱聿键,自在福州僭号称帝后,只知倚重那海盗郑芝龙,放着数十万强兵,却坐视着江阴和嘉定的败亡!博洛攻浙,更不发一兵相助,只做那隔岸观火和乘火打劫之事,到头来,连自己都丢了性命!”
  “那郑芝龙不听号令,先帝又有何等办法?” 朱聿鐭此时还在为朱聿键辩护,但声气已较前小了许多。
  “哈哈哈!”李成栋大笑数声接着道:“若是处处顺着郑芝龙,那无异于等死!既然不免一死,何不冒险一试?本帅若是朱聿键,当知廉远堂高,不会由得郑芝龙肆为,定使出霹雳手段,将那郑芝龙诱杀或是圈禁,若是事成,即调动大军做那当做之事,事败,则身殉社稷,总比做那傀儡看着江山败亡要好!贵人以为本帅说得对否?”
  那朱聿鐭听了李成栋所说,低头沉吟了好一会方喃喃说道:
  “将军所说也在道理,可惜事已至此,徒说已是无益。”说罢长叹一声对李成栋道:
  “将军文韬武略,看事鞭辟近里,可惜不为我大明所用!”说罢话锋一转:
  “现今将军为虎作伥,朕只怕将军也有鸟尽弓藏的一天,还望将军能好自为之。”
  “哈哈哈!贵人过虑了。想我李成栋为大清一路攻城拔寨且自知满足,安能获祸?本帅就此告辞,还望贵人自加保重才是。”说着,李成栋起身朝着朱聿鐭一拱手,率着元胤和孟文全退出了厢房。
  “一个汉人,岂会得到清虏尽信!” 朱聿鐭的这一句话,倒让已走出门外的李成栋听了个清清楚楚。

  被朱聿鐭和李成栋在话语中谈到的郑芝龙此时正在前去北京的路上。
  “本公如今几近囚犯,想要做甚倒要看他人眼色!”坐在马车车厢内的郑芝龙撩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见前后均是骑行的巴牙喇护兵,不由在心底恨恨说道。
  此时车中郑芝龙的心里充满了悔恨:“若是听了森儿的言语,本公此时还是海上蛟龙。”想到这里,郑芝龙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的情景:
  在郑芝龙尽撤仙霞关的守军后,博洛率师破连克浦城、建宁、延平,追朱聿键于汀州,九月十九日,梅勒额真卓布泰攻克福州,阵斩明巡抚杨廷清等。十一月初,清大军迫近郑芝龙统兵据守的安海镇,博洛再次致书郑芝龙,说愿授郑芝龙闽粤总督一职,期前来福州一晤并领授金铸官印。
  “为父为大清攻占福建立下莫大功劳且又有洪承畴大人力保,此去福州哪来的凶险?”郑芝龙对着苦谏不已的郑成功大声呵斥道。
  “前次父亲已令人送去福州降表图册,博洛却并没有送来闽粤总督的金印,可见其用心险恶。孩儿还是那句话,我等在安海还有能战水师数万,红夷大炮近千尊,就打那大明的旗号,看那博洛能奈我何?”郑成功仍然对父亲做着最后的努力。
  “国公爷海上横行几十年,何事未曾见过?现这清军势大,降清才能保得国公爷辛苦创下的这份基业。末将看,大公子还是听国公爷的安排为好。”一旁的施福也是打算降清,于是从旁对郑成功劝慰道。
  “孩儿受隆武爷大恩,被赐国姓,定当做那大明忠臣!汝等既是要降那清虏,从此就与我朱成功南辕北辙,成功现即告辞!”那郑成功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博洛的无信还真给森儿给说中了!”回想到这里,郑芝龙不觉从心里发出深深的叹息。
  当郑芝龙带着儿子郑世恩、郑世荫、郑世袭和五百亲兵到达福州后,那博洛也是大摆酒宴迎接,席间也是觥筹交错,言甜语美,但博洛却绝口不提那闽粤总督之事,只把郑芝龙的怒气给撩拨了起来。待强作欢颜的郑芝龙好不容易盼到席终之时起身告辞时,却被博洛一把给拉住:
  “郑大人经天纬地之才,皇上和摄政王实想一见。本贝勒已准备好车驾,明日清晨即派护兵护送郑大人一行人等进京瞻云就日,如此浩荡皇恩,还望郑大人领情哟。”
  “微臣叩谢皇恩!”郑芝龙此时知晓自己已被博洛扣为人质,说什么都是无用,只得跪下谢赏。
  “微臣此次进京颇费时日,走时须还得写下数封书信给弟兄和儿侄及部将交待,望贝勒爷能赏下文房之物,也好微臣一用。”
  “哈哈哈!郑大人今日已是劳顿,本贝勒何敢让郑大人长久费心?本贝勒已令文书为大人起草好十余封书信,汝只须署上名讳即可。”此时博洛已替郑芝龙写好招降书信,他怕郑芝龙在书信中捣鬼。
  “父亲大人,我等现今已到九江府,莫克萨大人已派人前去官驿打点,今晚就宿于此。”从后面策马赶来的郑世恩掀开马车的前帘,将郑芝龙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为父想下车走走,看看这九江城。”此时的郑芝龙只感到腿软筋麻,这大半日的呆在车上,着实有些不好过。
  “末将看大人还是不要下车,等到了官驿,用过晚膳,末将再陪郑大人游这九江也是无妨。”负责护送郑芝龙进京的参领莫克萨话虽透着恭敬,那语气可是不容置疑。
  “如此甚好!”郑芝龙只得缩回车厢并放下前帘,却在心里暗骂道: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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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 08:48
  

第五十八章



  清军在东南一路势如破竹之时,西南的豪格大军也在对张献忠的大西军进行着穷追猛剿。
  张献忠自九月撤出西京后,原本往南而去想着避开北来的清军,不料迎头就遇上总兵曾英和参将杨展所率的明军人马。那曾英也还一般,但杨展却十分了得。那杨展乃是武进士出生,带兵多年,身经百战,加之新附称之为“摇黄”的四川土匪十余万,一时也就人多势众。张献忠手下大将白文选与杨展大战于彭山,初时仍能相拒,但数日后已显败象。张献忠见势不妙,急令孙可望率五万人马兵出临邛,以期抄杨展后路,但为时已晚,明川、湖、云、贵总督王应熊所部参将王祥已在大邑设置了重兵,激战数日,孙可望的大军也没能前进几步,而此时白文选已被杨展击败,一时兵败如山。张献忠见南进不成,只得回头往北,迎着豪格的清军而来,企图赌个鱼死网破,突入陕西。
  “原本应是滚玉堆金之时,却不料竟成凋敝之地!”骑行在马上的张献忠看着大道两边的棉田和稻田已是生满杂草,几近荒芜,不由在马上嗟叹道。
  当然,张献忠其实也清楚,大西政权自从建立后,就一直在打打杀杀。即便是进入四川,取得四川全境后,也先后和李自成的大顺军及明军缠斗不已,百姓在刀兵和战火下基本就没有休养生息过,加之大西军军纪松弛,对民间的抢掠杀戮不断,这田地不荒芜才怪呢。
  “国儿,如今我大军已进至何地?”这些天来,大西军连战连败,张献忠因此神情都有些恍惚,现在自己到底已身处何地,也不是十分清楚,于是对骑行在后的李定国问了一声。
  “回父皇,现今我大军的大部已过新都。”闻得张献忠问话,李定国赶紧在马上拱手回禀道。
  “新都?”张献忠在心里猛地一惊,这个地名对他来说简直是太熟了,且不说自己在数月前曾在杨慎的故居随口吟出被严锡命称为雕玉双联的妙对,还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张镝寄寓的乡间!
  “镝儿啊镝儿!你如今可好?”张献忠在心底默默发出一声声凄问,虽是对秦良和容萍的忠心毫不怀疑,但眼下兵荒马乱的情形,还是让张献忠的内心充满了担忧:
  “速速传令下去,三日之内,任何人等不得掠抢和骚扰百姓,更不得妄杀一人,违令者斩无赦!”
  “孩儿遵旨!”李定国嘴里虽是这么回答,但心里却十分疑惑:这大军过处,哪里还有一个百姓?早他娘的跑个精光!就是想抢,也没有什么可抢!现在想收买人心,实在也是太迟了吧?
  “急报!”随着一匹快马上的喊声,将张献忠和李定国的思绪给打住了。张献忠循声看去,只见一军校策马疾驰而来。待到跟前,那军校飞身下马,疾跑几步至张献忠面前跪下,喘着粗气禀道:
  “禀皇上,我大军前锋已在德阳白马关遇清军吴三桂部阻拦,抚南王正率军与之激战!”
  “秀儿已和清军扛上了?”张献忠虽是对和清军相遇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到来时还是有所顾忌。刘文秀的勇猛张献忠并不怀疑,但吴三桂所辖人马能征惯战,而自己的大西军因军纪松弛,现在到底还有多强战力却实在令人担忧。
  “速速再去打探军情!”张献忠对着仍跪在地上的军校吩咐了一声,见军校策马快速离去后,回头对一直跟随在后的严锡命问道:
  “严爱卿,尔看当下情形,抚南王对吴三桂的人马有几成胜算?”
  正在神思万里的严锡命突然闻得张献忠向自己问话,心底不禁一阵发怵:说刘文秀挡不住吴三桂吧,岂不是就是明摆着说大西军不济?若说刘文秀一定能将吴三桂击败,那曾经扬威辽东的关宁铁骑难不成就是银样蜡枪头,只是摆设而已?看来此时只能在张献忠面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
  想到此地,严锡命赶紧策马上前几步,对张献忠说道:
  “微臣愚钝,不过依微臣看,那吴三桂虽是统辖着久经战阵的关宁铁骑,我等不可小觑,但抚南王追随皇上南征北讨,亦在阵前斩得上将人头。故吴三桂和抚南王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只会是一场恶战!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哈哈哈!”张献忠发出大笑的同时,却在心底痛骂了一声:这老狐狸端的精怪,给老子来了个反问。
  “父皇,既然严丞相料定三弟与吴三桂在伯仲之间,儿臣愿率一标人马前去助战。我等只要奋力杀败吴三桂,必令清军胆寒,届时我军突入陕西,则大事可为!”一旁的李定国主动请缨,他深知此仗关系重大。
  “哈哈哈!国儿前去助战,老子却在后面做着缩头乌龟?这次老子要用牛刀杀鸡,用那泰山压顶!”张献忠说罢此话,朝着李定国大声吩咐道:
  “尔速速调派五千精兵,随着老子去会会那吴三桂!老子定要阵斩吴三桂于马下,出出这些时日以来心中的恶气!”
  “父皇万万不可!”张献忠的话让李定国惊出了一身冷汗:
  “父皇龙体关系我大西国社稷安危,岂可轻易陷入未安之地?孩儿自会杀败吴三桂,若不如是,愿依军法!”
  “尔若再拦老子,老子现在就砍了尔的脑壳!”说罢张献忠将双腿一夹,勒过马头,就往前方奔去,那披着的红色大氅也随之飘动了起来。李定国见此,只得无奈地赶紧调起人马,随着那飘动的红色,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当张献忠率着李定国等军马赶到白马关时,还真算及时。
  刘文秀虽是奋力而战,也有几次即将突破吴三桂军马的机会,但吴三桂统领的关宁人马也不是浪得虚名,经几个时辰的激战,双方俱有不少人马死伤,但大西军的士气已显低落。
  “他娘的,这清将端的有些趾高气扬,待老子上前会会这孙子!”已到阵前的张献忠见一清将正提枪叫阵,而其马前已倒有数名大西军将领的尸体,不由感到怒气冲冠,从身后的亲兵手上取过自己使用多年的大金刀,就欲策马上前。
  “父皇万万不可轻出!”一旁的刘文秀见此,赶紧拉住张献忠的马缰,随之一员大西将领提刀策马,直奔那员清将。
  那员清将见来将杀到,只是轻哼冷笑,直至大刀砍至头顶之时,方举枪向上一隔,说时迟那时快,还不待大西将领回过神来,即抽枪飞速刺出,只一合,即将来将挑落马下,一命呜呼。
  “好!”吴三桂的人马齐齐地叫了一声好,而这边的大西军人马,则是一片死寂,不少的大西军将士露出了恐惧之色。
  “真是一员悍将也!”张献忠身后的严锡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悍将个毬!”张献忠朝着严锡命横了横眼,把个严锡命几乎吓得背过气去。
  “老子三合之内必斩此贼!”张献忠说罢此话,就朝着刘文秀问道:
  “我儿可知这贼将的姓名?”
  “此贼乃吴三桂堂弟吴文光,原为关宁铁骑参将。”刘文秀见张献忠问及,连忙趋前应答道。
  “嘿嘿嘿!老子真是运背!若阵前是吴三桂那小子,那才叫过瘾!眼下只有亏待俺的老伙计了,让你去斩一个鼠辈!”张献忠说罢,一把推开众人阻拦,提起大金刀,就奔吴文光而来。
  那吴文光见来将身披大氅,料想是大西军的主要将领,虽是想着就要建功立业,却也不敢含糊,见来将近得身来,连忙快速举枪,那枪尖又疾又快,如蛟龙出水一般,只朝着张献忠的心窝而去。
  “真他娘的好玩!”众人只听到张献忠的这一声大叫,就见张献忠已侧倒在马鞍之上,此时正是两马相过之际,还未待众人看清端倪,就见张献忠猛地从马鞍上翻起,伸出右手,将那吴文光的腰带一把抓住,接着一声大喝,硬生生地将其生擒了过来,众人再眨眼看时,那张献忠已驰马回到阵中,将吴文光重重地摔到地上,大喝一声:
  “将这小子给老子捆了!”
  随着喊声,几个亲兵壮汉赶紧上前,将吴文光捆了个结结实实,就如端午的粽子一般。
  “将军莫不是抚南王刘文秀?”此时的吴文光已无半点傲气,眼见擒自己过来的对手一丝不喘,面露得意之色地被众人簇拥着,于是挣扎着问道。
  “老子是张献忠!哈哈哈!”张献忠随即鄙夷地对吴文光说道:
  “你狗日的可服输否?”
  “张献忠?”吴文光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发着爽笑,身材魁梧的人会是张献忠,难怪自己被他随便擒下。
  “小将被大王所擒,自是输得口服心服!大王要杀要剐,还请大王给个痛快!”此时的吴文光倒没有半点胆怯,只想能图个痛快。
  “你狗日的想死,老子偏不杀你!”张献忠随即对刘文秀说道:
  “给老子将此人好生看管起来!此外,令大军速速进攻,务必在日落时拿下白马关!”
  “儿臣遵旨!”刘文秀知道,拿下白马关事关重大,它关系到整个大西军的命运。
  “更大的恶战还在后头!”刘文秀在心底暗暗道。

  闻得手下悍将吴文光被大西军的一员将领活捉过去,吴三桂是又惊又恼又气。惊的是吴文光随自己东征西讨,身经百战却从未受伤挂彩,武艺也是出类拔萃,算得上是一员勇将,如何在和对手交手只一个回合的情形下就被生擒过去?气恼的是吴文光也是自己的堂弟,如今落入贼手恐怕有性命之忧。若是吴文光丢了性命,自己也是不好在其父母面前交代。
  “来人啊!”吴三桂将手中的军报往几上一摔,朝着帐外高喊了一声。
  听到吴三桂喊叫,一员亲兵赶紧从帐外进来跪地问道:
  “王爷有何吩咐?”
  “尔速速传话杨坤、胡守亮、方献廷、郭云龙和夏国相来大帐议事!”
  “遵王爷谕令!”那亲兵说罢起身,快速走出了大帐。
  “想不到这张献忠的人马现今还有如此战力!”吴三桂原想着,在明军和清军的夹击下,张献忠在放弃成都后已是溃不成军,却不料转头北来的大西军竟然能猛攻白马关,完全不像当年山海关之战后的李自成大顺军在自己穷追猛打下一泻千里。“看来张献忠还是一块不好啃的骨头!”
  正在吴三桂仍在思虑之时,杨坤等几员大将已是迈入帐中。
  “末将给王爷请安!”杨坤等几人进帐后,见吴三桂高坐在帅椅上,身旁的茶几上放着凌乱的几份军报,一只茶盅碎在地上,茶盅溅出的茶汁也将其脚下的虎皮渗透,都看出吴三桂的心情不好,于是赶紧上前低声请安。
  “杨总兵。”
  “末将在!”听到吴三桂唤叫自己,杨坤连忙趋前一步上前答道。
  这杨坤是吴三桂麾下的一员猛将,在吴三桂任山海关总兵时就为手下副将,当时胡守亮方献廷还较自己官阶略低,只是参将职衔,郭云龙和夏国相还只是游击。山海关之战时,杨坤在一片石的那场血战中击败了李自成侄儿李过统领的大顺军精锐,自己也身背数创,被从战场上抬下,吴三桂一直对他很是倚重。但由于杨坤性子过于爽直,曾于阵前与清定西大将军何洛会顶撞,几至招来斩首横祸,所以到如今,胡守亮和方献廷都赶上了自己,都是总兵的职衔。
  “你的人马现今正和张贼的养子刘文秀相拒,那白马关可是四川进入陕西的咽喉,实乃北门之管。可汝却放任吴文光轻敌,致其招敌所擒,挫我锐气!”说到这里,吴三桂略微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道:
  “我军之后,就是肃亲王的大军,张贼若是从我处突破,我等怎好交差?”吴三桂想着这杨坤追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也不便重责,于是将话题转移。
  “吴文光被敌所擒,末将罪在不赦。当下之计,首要就是守住白马关。末将已是布置好人马,只待那刘文秀前来扑火!”杨坤到底是一员猛将,虽是折损了吴文光,但还是没有将大西军放在眼中。
  “本王看你未必能守住关隘!”吴三桂对杨坤的轻敌有些恼怒:
  “刘文秀统领的人马有五万余众,而你的守关人马仅仅过万!夸下如此海口,若是守之不住,本王看你如何收场?!”此时吴三桂的心里在暗暗骂道:真是一个莽汉!因为若是硬干,即使能击败张献忠,损失必然也很大,而这关宁铁骑的五六万人可是自己目前仅有的本钱,他从心里不愿意为了满鞑子而拼光家底。
  “王爷,当年在山海关前面对二十万大顺人马,那李自成手下强将如云,您都没有惧怕半分,而如今张献忠咋就令王爷胆虚,把他当作老虎一般?”杨坤确实率直,也没有过多心眼,有话就说,哪里猜度得了吴三桂的心思?
  “本王看你就是长着一个装屎的脑袋!”吴三桂见杨坤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只得把话明说:
  “当年在山海关时,岂是当下能比?尔难道从未闻得有‘此一时彼一时也’之说?那时李自成大兵压境,我等只有死战方能死中求活,即便是怕,又有何用?而今张献忠在大军夹逼之下,已成跳墙恶狗,谁上前去都有可能被噬得伤痕遍体,就是猛虎也不愿在此时与之为敌。何况当下打狗之人甚多,并非非要我等上前不可!本王可不愿为他人做那嫁衣!”
  “王爷所说甚是!”随着话音,那夏国相趋前一步接着道:
  “如今在此的都不是外人,小将就斗胆把话说开。”这夏国相乃是一员年轻将领,早年读书颇多,深知兵法,入吴三桂军中后,因作战骁勇,屡获擢升,曾在追击大顺军的战斗中,率千余人马,击败了李自成手下悍将高一功的近万人马,被吴三桂越级提为参将,为吴三桂心腹之人。
  “当年王爷从满清借兵合剿闯逆时,各位尽知乃是为了匡复大明。可睿王爷多尔衮却借机要挟,直至乘火打劫。入关之后,原本答应王爷拥立崇祯皇帝儿子继位于南京的承诺也是横蛮作罢,哪还讲半点信用?对王爷也是外示优宠,内存疑忌。而今我等面对之张献忠,乃巨贼也!有言道:‘困兽犹斗,禽困覆车。’那张献忠在如此危急情形下必然拼死相搏!这关宁人马不仅是王爷的心血,也是我等的性命!小将以为,我等还是明挡张献忠,暗暗对其网开一面,将这疯子引向他处为好!”
  “说得好!”这一声叫好来自吴三桂,吴三桂离开帅椅走至夏国相的面前,对着其眼睛看了半晌,乃浅笑着拍了拍夏国相的肩膀,然后将目光转向众人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汝等不妨学学夏将军!”说到这里,吴三桂眼中渗出一丝泪光:
  “吴某出生在官宦人家,乃将门之后!无奈生不逢时,国家多难。原本想做下大忠大义之事,挽狂澜于既倒,然清虏借势要挟,后又背盟,使吴某落得天下骂名,遗臭史册,今后不知还会借吾之手做下多少恶事!每想于此,常叫吴某辗转不能入睡。”说道这里,吴三桂用手抹了抹眼角,略停片刻接着朗声道:
  “关宁人马,下至兵卒,都是我吴某的兄弟,为此吴某不惜苟且偷生!现本王下达军令,胡将军、方将军!”
  “末将在!”胡守亮和方献廷闻声上前,齐声答道.
  “胡将军即刻将袁家山的你部人马调往白马关西北一侧,只留千余人马仍驻防原地,若遇强烈攻击,只做稍微抵抗即撤出人马,不得有误!现即去办!”
  “末将领命!”胡守亮随即朝着吴三桂一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帐。
  “方将军即刻回营,率你的人马赶往白马关东南扎营,也留下少许人马仍驻蟠龙镇,若有贼兵杀到,稍战即退,不得恋战!”
  “末将得令!”
  望着快步离去的方献廷,吴三桂将目光扫向了杨坤:
  “若张献忠大军来攻,尔只须用弓箭和抬枪火铳将其挡于阵前,不可出战,若是违令,本王定然军法从事!”
  “嘿嘿!这个末将晓得厉害!”此时的杨坤也算知道了一些吴三桂的心思,讪笑着对吴三桂一拱手。
  “郭将军和夏将军留下,本王还有要事与尔等相商。”
  郭云龙对吴三桂将自己留下感到有些诧异,顿时面露疑虑之色,而夏国相已猜度出吴三桂的要商之事,脸上流露的只是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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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3 09:41
  

第五十九章



  张献忠没有想到,从晌午时分起,那吴三桂的人马就不出战了。任凭刘文秀督着人马反复向着白马关冲击,那关宁人马就是不出来,只是用弓箭和火铳将攻击的将士射回。到了日落之时,眼见得有劲使不上且白白折损了千余人马,张献忠只得传下令去,让将士们停止了进攻。
  掌灯时分,张献忠张手伸腿充满倦意地躺在大帐内临时搭起的虎皮榻上,太监总管钟其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张献忠揉肩捶背。帐内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钟其在捶背时发出的“噗噗”声,而帐外站着的几个亲兵,也是面情肃严,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们害怕会因惊扰了圣驾而落下杀头的后果。
  “皇上,该用晚膳了。”钟其见张献忠一直将眼眯着,看出其并未睡着,于是小声地提醒道。
  “如今这情势,真是叫老子茶饭不思啊!”闻得钟其的催促,张献忠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坐起身来:
  “不想吃也得吃。叫人把晚膳送进来吧。”
  晚膳倒也丰富,除有一大盘栗子烧肉外,还有野兔烧干笋和一盘清炒落林菜。钟其将杯盏放好后,小心翼翼地给酒盏倒满酒水,然后轻声对张献忠道:
  “皇上连日都是饮这药酒,看来还真对路。这酒解乏祛湿,活络关节,强筋固本,于睡眠上也有好处。老奴看皇上这几日较刚出西京时睡得踏实多了。”
  “嗯,这酒不错。”张献忠拿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用筷子夹起一节兔腿送入嘴里,干嚼了几下接着道:
  “尔上次曾对俺说,说这酒乃是一种毒蛇泡成,这蛇叫啥子过山风,不知老子是否记错?”张献忠吐出一块骨头,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皇上真好记性!”钟其赶忙给张献忠的酒盏里斟满:
  “这种毒蛇确实叫过山风,其毒性强烈无比,若是咬上耕牛一口,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那被咬之牛就会倒地而亡,绝然无药可救!这毒蛇凶残无比,专以其他毒蛇为食,即便同类,也是相互吞噬。”钟其见张献忠有些兴趣,于是将所知尽行道出,只要能讨得张献忠高兴。
  “此地可有此等蛇类?”张献忠觉得落林菜的味道也是不错,心情较前也是好转许多,心想着若是此地也有过山风,那就让手下去弄一条来,搞个红烧,这稀奇古怪的味道他还真想尝尝。
  “哎哟,此地有是未有老奴可不知道。”钟其说着脸上堆起了笑容:
  “但老奴知道川南和湖南交界的地儿有这种家伙,越是往南越能见到这家伙的影儿,待有机会到了南边,老奴想着法儿也要为皇上弄一条来。老奴听说这过山风最大能长到两丈开外,皇上一人可吃不了,到时把四个王爷也请过来,来个父子君臣同乐!”
  “哈哈哈!”此时的张献忠真是高兴了。
  “禀皇上,有清使求见!”正在张献忠高兴之际,一亲兵走入帐中,见张献忠正在饮酒,犹豫了片刻,随即跪地禀道。
  “哦?”张献忠闻得禀道,心里一阵诧异:这清使可是大半年未见着了。年初时,满清的钦命定西大将军何洛会曾派使者到西京招降,使者让自己给斩了。现今又派使者前来,莫不是看老子穷途末路,再次派人前来劝降?嘿嘿!看来这清酋还是不信老子的刀快!
  “让他们进来吧!”见亲兵出帐而去,张献忠赶紧离开酒案,端起架子,坐到了龙椅之上。钟其也赶紧唤进两个亲兵,将酒菜杯盏尽数撤了下去。
  “大清参将郭云龙、夏国相拜见八大王!”郭云龙和夏国相进得大帐,见一人高坐龙椅之上,面庞赤红,一脸胡须,双眼如炬,就知道此人必是张献忠,于是一同上前拱手道。
  “豪格派尔等来,想是前来劝老子归顺鞑子吧?”张献忠的这一句问话,低沉浑厚,犹如闷雷在天际滚过。
  “我等非肃亲王差派前来。我等乃是奉平西王将令,前来与大王商议军事!”夏国相见张献忠趾高气傲,居高临下端着大架子,乃将眼看定张献忠,朗声回答道。
  “吴三桂算个啥子东西?也配来和老子商议事情!”随即张献忠高吼一声:
  “来人啊!将这两个家伙推出去砍了!”随着喊声,顿时五六个亲兵冲进帐来,架起郭云龙和夏国相就往外推。
  “哈哈哈!果不出平西王所料,八大王实实就是一个莽夫!”
  “且慢!”张献忠见夏国相仰天长笑,更无半点惧死之心,连忙喝止住亲兵:
  “将死之人,竟敢嘲笑你家爷爷!你家爷爷就让你把话说完。吴三桂到底派尔等前来商量何事?”龙椅上的张献忠此时托起腮帮,面露诡笑,他想玩玩猫戏老鼠的游戏。
  “小将是将死之人?”夏国相轻哼一声,露出一脸的不屑:
  “平西王差我等前来实实是放大王一条生路,若大王硬要作死,只怕是再也没有了机会!”
  “咦,这就奇了,你等不是前来招降,反而是来放老子一条生路?吴三桂和老子竟然有着这般交情?说来听听!”张献忠一时也感到意外。
  “请大王屏退左右,如此小将方能讲那紧要之事!”夏国相眼朝身边的亲兵一扫,但言语中流露出强硬。
  “汝等都退下吧!”张献忠大手一挥,那些个亲兵赶紧都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张献忠钟其和夏国相郭云龙。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可没有许多闲工夫和你等耗着。”张献忠打起一个大大的哈欠,显得漫不经心,可实质上,他的所有注意都已经集中在夏国相要讲的话上,他急切地想知道,和吴三桂的交易内容及对方的开价。
  “平西王并无意与大王为敌。”夏国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此话,见张献忠面露冷笑,乃接着道:
  “关宁人马,乃平西王看家本钱,用一文则少一文。常言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今我人马和大王激战于白马关,平西王不愿演那‘鹬蚌相争’之事,还望大王明鉴!”
  “哈哈哈!”张献忠闻之发出爽笑:
  “好哇!那你就回禀你家平西王,让他让出白马关,老子领这个情!哈哈哈!”张献忠虽是大笑着,可他心里明白,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还真有一套。
  “平西王可不是这个意思!”夏国相见张献忠将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乃接着道:
  “端人碗,服人管。眼下平西王上面还有满清肃亲王豪格统帅大军,若是丢失白马关,平西王将遭问罪。大王可从旁路而出,但后面的满蒙旗兵大王能否冲过,就看大王的造化了。”
  “尔说的旁路所指何处?”张献忠知道这是关键,但问话却显得随意。
  “今晨平西王的族弟吴文光将军在阵前被大王的养子刘文秀所擒。平西王带话,若是能放回此人,平西王将让开旁路,使大王的军马顺利而过,不然,则刀兵相见。”
  “哈哈哈!”张献忠豪笑一声接着道:
  “吴文光那小子是被老子亲手活捉过来,咋就将这功劳记在犬子身上?!”张献忠接着诡笑着问道:
  “那小子狂悖,于阵前连斩老子数员大将,老子一气,上阵将他擒下,老子又一气,将他砍了,尔说现今咋办?”
  “这个……,”夏国相闻得吴文光已死,想着也是无可奈何,当然临来之时吴三桂也想到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结果,于是有些伤戚地对张献忠说道:
  “既是如此,小将也是无法。还请大王赐还文光将军尸骸,小将也好在平西王面前交代。”
  “行!”张献忠说着,走下龙椅来到夏国相身旁,拍了拍其肩膀说道:
  “老子看你说话通情达理,平西王派你前来做使节,还算用人得当,尔也是不辱使命!老子现实话告你,那吴文光将军被老子拿下后,被好生养着,老子也有意用他跟平西王换路,想不到平西王也有此念,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尔回去后可传话给平西王,那清虏非我族类,他也该有所防备和打算。此外,老子另送白银十万,以感平西王让路之义!”说罢此话,张献忠即退坐回龙椅,静待夏国相说出那些机密的安排。


  此时在绵州的富乐山下,满清的肃亲王豪格还流连在山水之间。
  “此山虽是不大,却清秀典雅,树林茂密,沟壑清幽,步移景异。本王还真想在此处搭一草庐,过上那闲猎野钓的清净日子。”豪格漫不经心地说着,那眼睛里还真是流露出一种羡往的神情。
  “王爷就是想在这里长居,只怕皇上也是不允。王爷乃朝廷栋梁,该干的事情多着呢。”说话者乃都统准塔,他哪里明白豪格的心思?
  这豪格虽是清太宗皇太极的长子和当朝皇帝福临的长兄,但过得并不顺心。早在崇德元年,自己就已被封亲王爵位,却被几次降爵,而今虽是又被复爵,但由于和摄政王多尔衮因当年皇位继统之事结下的怨仇,他时常在担心着多尔衮的报复。他确实想躲开皇城这是非之地,可是往哪躲呢?
  想当初父皇皇太极突然驾崩,因没有留下遗命而致皇位空悬之时,许多掌管重权的王公大臣都对自己有拥戴之意,八旗中除正白旗和镶白旗因在多尔衮的掌控中明确表示反对外,其他各旗都是支持和倾向自己继位的。“‘命中注定一尺,实实难求一丈!’看来本王还是缘薄福浅。不然也不会冒出个也觊觎大位的多尔衮从中作梗,从而使得现在皇城之中的龙椅上坐着的是福临而不是自己。真个是‘既生瑜,何生亮?’”由于多尔衮极力反对自己登上皇位,加之自己也因害怕引起八旗分裂而犹豫,最后解决的结果是来了个折中,让六岁的弟弟福临捡了个便宜。想到这里,豪格对自己的作为也是十分地后悔,想着那时只知道建功立业,东征西讨,建立无数军功,其威望不在多尔衮之下且年齿还高身为叔父的多尔衮两三岁。“放着我是多尔衮也是害怕我豪格当那皇上的,一山焉能藏之两虎?多尔衮如今待我,想着也是我若登上大位待他之法。如能回到从前,真不如碌碌无为地韬光养晦。”想到这里,豪格在心底深叹了一口气,将那眼神投向山屏上镌刻的几个大字:
  “鳌拜,你可知此山山名的来由?”
  紧跟在豪格身后的鳌拜闻声连忙趋前答道:
  “奴才天性愚钝,学识浅薄,于打杀上尚能应对一二,实实不知这山名的由来。”那鳌拜乃是满清的一员勇将,曾在攻打朝鲜的大战中,亲冒矢雨上前搏战而取得大胜,被皇太极赐号“巴图鲁”,历经开铁、辽沈、宁远、松锦、山海关等多次战役,现为一等昂邦章京。
  “尔如今也是重臣,若得闲暇之时也当看些史书,与文武上都需兼顾一些,如此方能更好地效力朝廷。”说到此地,那豪格略微停顿,将马鞭指向山屏:
  “当年益州刘璋因讨伐张鲁,请刘备入蜀相助,在这里迎得刘备,于是设酒宴相款。刘备见此地景色秀美,土地肥沃,百姓也是富庶,于饮酒中感叹道:‘富哉,今日之乐乎?’由此此山得名‘富乐山’!”
  “奴才想不到王爷对那汉人之事也知知甚多,实在是令奴才钦佩!”鳌拜咂巴着嘴说道,他对刘备倒也是知道一些:
  “那刘璋也是糊涂,非要做那引狼入室之事!可好,那刘备却不管同宗同族,硬生生地夺去了刘璋的地盘,这哪里是作为族兄应干的勾当!?”鳌拜对于刘备可没有什么好感:就是做上皇帝,也不就仅仅占了个四川么!
  鳌拜的这一番话却深深刺到了豪格的痛处:那刘备和刘璋虽是同族,却也血脉渐稀,八杆子难打到一处。可眼下自己就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亲侄儿,却过着俎上之肉的日子。
  “那张献忠现今情形如何?”豪格觉得胸堵气闷,于是岔开话题,不过他也确实想知道正和吴三桂在白马关一带鏖战的张献忠的情况。
  “平西王处传来的军报称,张献忠自被残明的杨展击败后,就率全军北来,企图杀开血路奔往陕西。现正和平西王的关宁人马激战于白马关。”准塔见豪格只顾着和鳌拜说话,也不想受那冷落,见此赶紧上前答话。
  “如此那吴三桂可算遇上强敌了。”豪格知道,若是无自己这一路大军,就凭残明的杨展等人马是阻止不了张献忠西去的,那张献忠还是因为是陕西人氏,其下属也多是家乡之人,想赌上一把冲破清军藩篱,杀回自己的家乡来个东山再起,若真能杀败清军,则将气势弥天,也将动摇整个中原大地!
  “速速传令吴三桂!”想着张献忠的这一破釜沉舟之举,豪格可不敢掉以轻心:
  “令平西王务必将张贼阻止于白马关一线,若是丢失白马关,本王将依军法惩之!”
  “谨遵王爷谕令!”准塔见豪格神情严厉,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奴才即刻派快马传令平西王!”说罢此话,那准塔勒转马头,扬起马鞭,一阵风似的朝着大营飞驰而去。
  “汝看吴三桂能否抵敌得住那张献忠?”看着远去的准塔,豪格回过头来对鳌拜轻问道。
  “吴三桂所统人马乃关宁铁骑,其战力实属强悍!不过较我八旗人马还是稍逊一色,依奴才看,这吴三桂和张献忠可谓旗鼓相当,胜败还真不好说。”鳌拜对吴三桂封王原本有些不满,在松锦大战时这吴三桂不也是被自己追得满地跑么?他可不愿抬高吴三桂的本事。
  “这倒是句实话!”豪格因吴三桂平西王的爵位全系多尔衮一手得到,自然已成其心腹之人,他真想那吴三桂和张献忠的大战能杀得天昏地暗:
  “敌人的朋友能遭到巨创,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想到这里,原本堵在心口的那股恶气在不觉之间缓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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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4 11:09
  

第六十章



  但豪格的如意算盘很快就变成了一厢情愿。
  豪格在派出传令人马不久,就突闻张献忠的大西人马已绕过白马关,从蟠龙镇和袁家山两处突破吴三桂大军的防线,只向绵州杀来。沿途清军虽是奋力阻拦,却因事出意外,于准备上不很充足,竟然被张献忠杀得大败,不到半天功夫,那张献忠已是兵锋抵至磨家桥。
  那磨家桥乃是德阳通往绵州的重要关隘,由清军镶黄旗参领格布库率三千精兵驻守。那格布库闻得张献忠大军杀到,却也并不慌张,率着手下甲喇章京苏拉玛和巴世吉兰等人马就到关前列阵。
  列阵方好,就见前面扬起漫天烟尘,于烟尘之中能隐约听到隆隆的马蹄之声。
  “哈哈哈!那张献忠果然来了!”骑在马上的格布库把大刀一横,浅笑着对身后的苏拉玛说道:
  “此战若能斩得张贼,则四川定矣!尔曾在兴安之战中连斩贺珍数员大将,今日大战张贼,不知何人将成尔之刀下之鬼!?”
  “那吴三桂的人马真是草包,竟然连一班毛贼也抵挡不住,生生将这立功的机会付与我等!末将绝不放过眼前这建立功业的时机,若是张献忠来到阵前,末将一定将他生擒过来!”那苏拉玛有万夫不当之勇,曾于阵前斩过不少明军和大顺军将领,此时恃着一股骄气,根本就没有把大西军放在眼里。
  说话之间,那大西军也就杀到了阵前,一员大西军将领见清军已是列阵而站,于是喝止住人马,随即提枪策马,直至阵前叫战:
  “我乃抚南王帐前靖逆将军陶青!今我数万人马前来取尔关隘,若是识相,就即刻撤兵而走!若是相抗,本将军定杀你等这班毬毛一个鸡犬不留!”
  那苏拉玛闻得此言,不觉怒起,提起大刀,驰马就出。两将就于那两军阵前刀枪并举,厮杀了起来。
  陶青虽是武艺不错,但苏拉玛更是神勇,四五个回合方过,只听得苏拉玛大喝一声,即将那陶青斩落马下。得胜后的苏拉玛也不回阵,策马一圈站定后又对着大西军军阵叫道:
  “还有何人敢来上前送死?!”
  那苏拉玛话音刚落,只见一将已从阵中冲出,这将银盔铜甲,骑一匹菊花马,提一柄链环刀,上阵就砍向苏拉玛的面门。
  “请来将报上姓名,本将这刀可不斩无名之鬼!”苏拉玛挺刀将砍过来的大刀架住,朝着来将喝问一声,那神情中流露出的是不屑和轻蔑。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家爷爷乃是大西国前军都督白文选!”
  苏拉玛闻得此话,心中不由大喜,那白文选乃是张献忠帐下大将,名头仅仅在张献忠的几个养子之下。苏拉玛想着,若是能斩得白文选,那可是大功一件。想到这里,那手已将刀拖回,随即一个抡劈,就想砍翻白文选。
  但白文选的链环刀来得更快,就在苏拉玛抡刀之际,白文选的快刀已到,直将苏拉玛头上暖帽上的顶珠给砍飞了去!
  “啊呀!”苏拉玛不禁发出一声惊呼。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可是要命的阎罗,索魂的无常。自己虽是自恃武艺出众,可绝对不是白文选的对手,可自己在格布库跟前夸下了海口,败回阵中岂不是落下耻笑?看来只有横尸阵前了!想到这里,那苏拉玛也顾不了一二,只得横心死战。
  格布库身后的巴世吉兰见苏拉玛在和白文选的交战之中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恐其有失,赶紧策动坐骑,抡起开山之斧,上前夹击白文选。那白文选力战两将,却全无惧色,将那链环刀舞得如同白蟒出水,只见白光闪现,却看不见白文选半个人影。接战十余合不到,只听得白文选大喝一声:
  “还不跟老子下去!”只听“噗!”的一声,有一道血影飞溅,就见巴世吉兰的胯下之马从白文选面前冲出两丈之多,那马鞍上坐着的巴世吉兰的脖颈上已没了头颅。苏拉玛见此情形,已是胆碎,哪里还顾得什么颜面?情急之下慌忙勒转马头,提刀就往本军阵上逃回。
  “哪里走!?”白文选见状,也是舞动大刀,追着苏拉玛杀来。格布库身后的几员清将见此,也不待令下,急急地从格布库身后杀出,企图靠众人之勇将白文选截住。
  “真是过瘾!”白文选见几个清将围住自己如同走马灯般厮杀,乃大喝一声,只听得“喀嚓”之声叠连响起,再看那些清将,已是全从马上摔落了下来,不是无了脑袋,就是少了胳膊。
  “真是尽丢我八旗之脸!”格布库见白文选已将军阵冲散,不觉有些气急败坏,想着自入关以来,八旗兵马何曾在与敌的交手之中出现如此狼狈的情形?于是随即提刀杀向白文选。
  “来得正好!”白文选见来将戴着的暖帽上饰有蓝宝石顶珠,知道是三品武将:“这鞑子还不是小辈,若能取得他的人头,这些清军自然逃逸,届时冲溃那豪格大军也有可能!”想到此地,那白文选再鼓余勇,就于万马军中与格布库大战起来。
  那格布库也不是善类,少年时即随皇太极和豪格四处征战,于武艺上也是不凡。两人战至三十余合,仍是胜负难分。正在难解难分之际,从大西军阵中突然闪出一顶黄罗盖伞,盖伞之下,一面庞赤红之人骑一匹枣红高头大马,披着红色大氅在一大群兵将护卫下,缓缓来到阵前。
  “此人定是巨贼张献忠!”格布库闪念之间就有了打算,他拖刀卖个破绽,就往那阵前而逃,白文选见格布库欲走,也是提刀紧追,但格布库此时心下完全没有了白文选,只将那刀绰扣于马鞍之上,用左手偷偷从鞍后弓囊中抽出雕弓,随即用右手飞快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翢翎长箭,搭弓就往那赤面人的胸口射去!
  那射出的飞箭带有箭哨,又疾又快,而那盖伞之下的赤面人正是张献忠!张献忠身旁的刘文秀见飞矢带响朝着父皇而来,赶紧策马上前,举起手中藤牌,将张献忠护住。
  “嘭!”那飞来的箭簇竟将藤牌射穿,露出寸余簇头。
  “狗日的东西,竟给老子来阴的!”其实张献忠早已看准了来箭,原想着在众人面前一露身手,却不料让刘文秀给搅呼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取老子的弓来!”那扈从的亲兵闻声赶紧递过雕弓,张献忠从刘文秀手中接过拔出的响箭,细瞧了片刻,乃嘿嘿一笑道:
  “老子要射那清将所骑之马的脖颈,以好让白文选将那家伙活捉过来!若是那将落马,秀儿即率人马冲出,老子要杀他个大败亏输!”说罢此话,那张献忠就张弓搭箭,朝着仍在被白文选所追的格布库就是一箭。
  “吧嗒!”疾驰之中的格布库连人带马猛地滚翻在地,那射出的箭簇直直穿过马的腮帮!还未等格布库回过神来,白文选的快马已到,那链环刀擦着格布库的脖子飞了过去!
  “爷爷让你多活一会!”冲出几丈的白文选见格布库躲过刀锋,赶紧勒转马头,又朝着格布库冲来,那格布库见此,赶紧拔出腰间佩刀迎战。
  “去你娘的个头!”白文选大吼一声,一刀将格布库的佩刀击出了数丈开外,随即横过刀面,径直劈向格布库的头顶。
  格布库的运气也还不错,就在白文选的大刀即将夺命的时候,几员清将也快马杀到,拼死挡住白文选,将狼狈不堪的格布库救回阵中。
  “杀!”随着刘文秀的一声高喊,那大西军的人马冲阵而出,一时间,人如潮涌,势比山崩,大西军的将士卷起漫天黄尘,只扑那清军而来!
  那镶黄旗的三千军马倒也是久经战阵,虽是众寡悬殊,却也没有瞬间崩溃。一时间,刀枪剑戟搅作一处,鲜血飞溅,惨叫哀嚎,人仰马翻,尸骸盈野。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清军虽是善战,但面对数万拼死而来的大西军,不到半个时辰,格布库手下的三千人马也是死伤八九。格布库见不能敌,只得率着不足五百的残存人马,拼死杀开一条血路,败往绵州的豪格大营。

  战场在顷刻之间就陷入了沉寂,只有间刻传来的马嘶声在表明着还有生命的存在。
  骑行在马上的张献忠在刘文秀等一大班亲兵将领和幕僚的簇拥下巡视着战场。今日的恶战让张献忠领教了清军八旗的战力,虽是夺得了眼前的磨家桥,打开了通往绵州的重要关隘,确是付出了死伤近万人马的代价。
  “豪格在绵州一线的满蒙人马尚有数万之众,其战力可想而知,看来想要突破绵州,进取汉中从而突入陕西不是易事!”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将士个个脸露疲惫之色,见不到丝毫欣喜的神态,张献忠不由对自己当初的决策产生了动摇。
  “看来往北与豪格决战胜算不大。尔豪格巴望着老子往北,老子偏偏不随你意!那阆中好歹也曾是四川省城之地,百姓也算富庶,老子先往此处暂且安身,待筹得充足粮秣,就大军直指西南,那明军还是好对付许多。”想到此地,张献忠将马头一勒,回头对刘文秀说道:
  “尔速速派人传令全军,一应人马均转向往东进发,冯双礼率所部人马作为殿后。”
  “父皇,如今绵州近在咫尺,我军初胜且士气正高,何不一鼓作气乘胜攻下绵州,却要移师东去?”刘文秀对张献忠突然改变主意十分不解。
  “尔知道个毬毛!”张献忠对目前的情势有着自己的判断,自从退出西京后已是在南北之间流窜数月,粮草给养已是消耗殆尽。若是和迎头的满蒙八旗精锐硬拼,虽说身后的吴三桂为保存关宁人马的实力也许不会和自己死战,但一旦大西军主力被豪格杀败,那吴三桂十之八九会做那乘火打劫之事,届时腹背受敌,全局将不可收拾。而之所以陷入如今境地,皆是因为对清军八旗的强悍战力估计不足。张献忠此时真后悔当时不如拼命杀退南面的明军杨展部,因为以大西军的实力,只要倾力而战,那些个明军是挡不住自己的。
  “尔只管速速传令!难不成如何行军布阵老子不如你这黄毛小儿!”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张献忠怕动摇了军心,因此只管对着刘文秀叱骂。
  “儿臣遵旨!”刘文秀见张献忠有些恼怒,赶紧派出人等传令去了。

  张献忠对情势的判断还真算不错,若是大西军硬要从绵州冲过,可真是要落入豪格八旗精锐的围攻了。
  豪格在格布库率着残兵败回后,再也不敢小觑张献忠的实力,赶紧在绵州周围紧密布置,同时严令吴三桂火速率军回师,对大西军形成夹击之势。鳌拜的满军正黄旗,准塔所领的满军镶黄旗和奇颜巴赫统领的蒙古镶黄旗,李国翰所率的镶蓝旗汉军都齐集到了绵州周围,近二十万虎狼之师瞪着饥渴的眼睛,就盼着张献忠人马的到来。

  攻占磨家桥四天以后,张献忠已站在阆中的张飞庙前。
  “这桓侯祠面江背山,依山取势,端的气势宏伟壮丽。”今晨方率着人马到达阆中的张献忠虽是有些疲惫,却依然带着汪兆龄严锡命等一班文臣和孙可望、李定国和白文选等重要将领前来拜谒张飞庙,在张献忠心里,那张飞曾在长坂桥上横矛立马,喝退曹操数十万虎豹追兵,他真巴望着这故事重演:“若能击退那豪格追兵,老子定能重整山河!”
  张献忠走入正殿,就见台座之上的张飞塑像眼露凛光,把一股英气展露无遗。
  “上供奉!”张献忠对着身后的众亲兵呼喝了一声,几个亲兵赶紧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牲献抬放于供桌之上,随即张献忠从钟其手中接过已是点燃的三炷高香,轻步上前,将香插入香炉:
  “张家爷爷!您可要护佑张家后人的大小事宜!后辈在此给您请安了!”说罢此话,那张献忠就一头跪在塑像面前,一连叩下三个响头。
  汪兆龄严锡命等一班文武,见此情形,也赶紧随之跪下磕头,一时把众人忙得个手忙脚乱。
  出得大殿,张献忠对紧随身后的汪兆龄笑问道:
  “有人说老子长得像张飞模样,爱卿今日已是见那桓侯面相,尔说说是否真是如人所讲?”
  “皇上英武神骏,乃贵得天下之相,不过今日微臣看那桓侯,倒真是和皇上有着七八分相像。” 汪兆龄可不敢忤逆了张献忠的意思,于是来了个顺杆上爬。
  “哈哈哈!”爽笑后的张献忠随即戏谑地说道:
  “这桓侯长相威严,却算不得英俊。老子闻得他的两个女儿均做了那刘阿斗的皇后,难不成是相貌随母?若是长成张飞模样,还不生生将那阿斗从梦中吓醒?”
  “哈哈哈!”张献忠身后的孙可望和李定国都被张献忠的这番话给逗乐了!但汪兆龄和严锡命可不敢发出大笑,只是有些尴尬地嘿嘿点头。
  “如今那豪格的追兵已到何处?”如何击退清军的追击到底是正事,此时张献忠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白文选。
  “据冯双礼都督军报,那豪格派出的前锋已至潼川。”白文选见问,赶紧上前拱手答道。
  “可知那领军将领为何人?带有多少人马?”闻得清军方到潼川,张献忠心想着还有着三四百里路程,心里倒是并不着急。
  “据报那清军由李国翰统领,乃汉军镶蓝旗人马,有近两万人马。”
  “喔。”听得是李国翰率着汉八旗的人马在追赶自己,张献忠的心又放下了许多,毕竟汉八旗较之满八旗,其战力要逊色许多。“嘿嘿!尔李国翰真是不知死活,竟敢穷追老子!”此时张献忠心中已在谋划如何乘豪格满蒙旗兵未到之时将李国翰的人马聚歼之事了:“若能将李国翰的两万军马吃掉,必将提振我军士气,再要往南也会顺利许多。”想到这里。张献忠朝着众人大吼一声:
  “即刻都随老子速速回营!望儿赶紧派人传令你三弟和四弟,让他等火速来大帐议事。”说罢此话,张献忠即勒转马头,往设在阆中城外的大营快马而去。
  但令张献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另有一支清军没有循着大西军的后路追来,而是在大西军左路数十里的地方悄悄地在做迂回,此时已过梓潼到达距阆中仅百里路程的大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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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到达大观山的这路清军由鳌拜统领,所率的乃是满八旗中最具战力的正黄旗和镶黄旗人马。豪格之所以能做出出乎张献忠所料的布置,乃是出自张献忠原手下的一员降将刘进忠的献计。
  这刘进忠原是四川的一名匪首,手下拥有数千人马。大西军入川时降于张献忠,被张献忠授予靖逆将军,镇守合川。张献忠弃守西京之时,刘见清军势大,于是率着手下兵马,出合川,过阆中,投向了驻扎在汉中的豪格,被豪格委任副将职衔。
  张献忠攻破磨家桥后,豪格率着大军在绵州苦等张献忠数日,方知张献忠已是弃北往东而去。于是派出李国翰急率人马追去,自己也欲随后追剿。正在起兵之际,那刘进忠前来献计,说是李国翰如孤军深入,极可能遭到张献忠的围歼,但若随后的大军跟得太紧,则张献忠将迅速南逃。不如以李国翰的人马为鱼饵,让其深入阆中之地,而以精锐从梓潼山路快速而出,只扑阆中,待张献忠和李国翰大战之际,另一路人马全力杀出,这样将可一战定川。
  豪格听得此计,觉得甚好,因为那刘进忠毕竟是四川本地之人,于地理上也是熟络,于是令刘进忠为向导,率着鳌拜准塔和格布库的人马急急出动,过岭翻山,搭栈建桥,悄然地逼近了阆中。

  经过几天的布置,张献忠已将重兵在山峦叠嶂之间做好了一个大大的口袋。在李国翰通往阆中的必由之路涂山一线,张献忠令孙可望和刘文秀率各自人马共十万余设下埋伏,同时令白文选和冯双礼在外围策应,而自己则居中调度,只等着李国翰军马的到来。
  “严爱卿,朕如此布下壮马强兵,尔看那李国翰会来否?”骑马站于山峦高处的张献忠见自己的人马隐于密林已是长久,回头对右丞相严锡命问了一声。
  “凡有大事发生,必月晕础润,商羊鼓舞。昨日微臣夜观天象,见一斗大流星自西方往东划过,最后坠之于地。那李国翰统领清军,正是从西而来,皇上算无遗策,李国翰只不过是蠡酌管窥之人,焉能识破皇上妙计?”严锡命觉得,那清军自入关以来,未曾受过重挫,必然存有轻敌之想,故李国翰未必会把大西军放在眼里,因此孤军深入是极有可能的。严锡命所说倒不全是奉承。
  “哈哈哈!”实际上张献忠对自己的如此布置也是颇为得意:
  “若能擒得那李国翰,定会使得那豪格丧胆!此仗乃定倾扶危之战,干系甚是了得,望儿和秀儿可千万不要砸了老子的锅!”
  “两位王爷都是久经战阵且皇上又有严令,哪还有何纰漏可出?”严锡命对取胜也是信心满满。
  正在两人说话之间,突然远处响起隆隆炮声。张献忠闻声大喜:
  “敢是那李国翰到了,老子亲自到阵前会会他去!”说罢双腿把马腹一夹,率着一班幕僚和亲兵急急下山而去。

  此时李国翰的人马已经陷入苦战。
  随大西军紧追的李国翰,在接到派出打探军马的回报后,认定张献忠在阆中进行了一番大肆掠抢后,必是往北或往南而逃,在此情形下,那李国翰不敢有丝毫怠慢,急急催动大军径奔阆中而来。军马刚过涂山,突然于密林中轰出无数炮丸,只把那行进中的人马炸得个七零八落。就在军马慌乱之时,猛听得金鼓齐鸣,随之从漫山遍野之中杀出无数大西军马。
  “天亡我也!”李国翰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大西军在脱逃之时会于此地打自己一个埋伏。但李国翰毕竟也是一员见过大阵的勇将,不会轻易地俯首就擒,仓促中赶紧率着兵马与杀过来的大西军拼杀了起来。
  大西军的领头将领乃是孙可望,那孙可望见清军人马之中一人被众将簇拥着,依稀能辨出其顶珠为红顶珊瑚,知道此人就是李国翰,于是率着人马不顾死活地向这边杀来,几员偏将见孙可望势猛,赶紧上前接战,孙可望见状大喝一声,抡起大刀,一连将几员清将斩落马下。李国翰见孙可望神勇,也提刀上前,就与那孙可望在乱马军中厮杀了起来,两人连战四五十回合,仍是不分胜败。就在此时,清军的右翼突然骚动起来,原来是刘文秀率军杀到。那刘文秀的人马冲入阵中,见清军就砍,一时间,李国翰的军马人仰马翻,一些人马陷入混乱。见此情形,李国翰卖个破绽,躲开孙可望劈来的大刀,将身子伏在马鞍上往斜刺里杀出,众清军见主帅败走,也随即紧跟往外围杀去。大西军将士见此,哪里肯放?纷纷提着兵器上前截杀,那些清军求生心切,此时也只得拼命,于是数万军马就在那不大的一块地方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李国翰的人马虽是不少且战力不弱,怎奈那大西军有十万余人马将其死死围住,李国翰率着人马左冲右突,但始终不能冲出重围。
  “这汉军八旗的人马倒也战力不凡!”此时张献忠在一班将校的簇拥下已到阵前的一处山坡之上,见李国翰的人马在大西军的围攻下虽然不断有人落马倒地,却还保持着队形在做着拼死抵抗,不由在马上发出了一声感叹:
  “看情形还需老子亲上,将那李国翰斩于阵前,方能将这班狗日的杀败!”说罢此话,张献忠将大氅解下一甩,提着大刀就欲上前。
  “皇上万万不可龙体亲出,若是有个闪失,我军危矣!”严锡命策马上前拦住张献忠的马头,面露焦虑之色急切地阻谏道。
  “放你娘的狗屁!”张献忠因严锡命出言不吉,心中已是不悦:
  “若尔再不躲开,老子现时就砍下尔的脑壳!”说着就冲入乱军之中,把手中大刀舞得如风车一般,那些个清军将领,见来将身后跟随无数护卫,晓得来者定是大西军重要人物,一时也是亡命上前,想要来个擒贼先擒王。张献忠见众清将围了上来,心里暗骂一声:“这些狗娘养的贼子,都上来了才好,免得老子不得快活!”同时奋起神力,一连劈翻七八员清将,那些个清军兵将见此,不禁肝胆俱寒,再也不敢抵敌,慌忙往四面逃散。
  “嘿嘿,真正过瘾!”张献忠用手抹去一脸热汗,大喊一声:
  “孩儿们,都随老子上!凡斩得清军者,按每对耳朵赏银十两!”那些大西军将士,一则见主将神勇,二则杀敌还得赏银,于是发出震天动地的喊声,卯足了十分气力,朝着清军猛冲了过去。
  就在李国翰的军马行将崩溃之际,突然从远处响起隆隆炮声,紧接着,从正北面的山垭口处扬起大股烟尘,就在众人惊疑之时,一股清骑已是越过垭口,朝着这边如飞杀来。
  “他奶奶的,缘何这里有清军杀来?!”张献忠眼见这股骑兵在猎猎飙舞的黄旗引导下,往正在激战的军阵杀来,心下不禁大感诧异:
  “探报说百里之内没有其他清军,这正黄旗的满兵难道是飞来的不成?!”正想之际,那些个清军骑兵已和大西军激战了起来。
  “白文选真是该死!”想着在北面策应的白文选竟然放清军从北面过来,张献忠此时恨不得立马将白文选斩首!但眼下还是抵挡清军的援军更是紧要:“无论如何都要杀退这些兵马,否则……”张献忠此时不愿想也不敢想,只是大声地喝止往后退缩的军马,同时提起手中大刀,迎着冲来的清军杀去。
  正战之间,又一股清军杀到,领军将领乃是在磨家桥被张献忠击败的镶黄旗参领格布库,那格布库见大西军的众多将领护卫着一红脸飞须的大汉在和清军激战,料定此人必是张献忠无疑,于是舞刀策马径奔张献忠而来,张献忠身旁的一员偏将见清将来势汹汹,慌忙上前迎敌,却被格布库大喝一声,挥刀斩于马下。
  “格老子的!看来还有些手段!”张献忠因在四川呆了几年,四川话也是会听会讲,于是恨恨地用川话骂了一句,然后策马上前,就与那格布库在阵中大战了起来。此二人一个想要建立殊功以保大清,一个想要逞勇泄愤斩下敌首,于是奋尽全力,来了个拼死大战。两人战至四十余合,那格布库已显得刀法凌乱,力有不济,正在思虑如何脱身之际,只听得张献忠一声暴喊:“还不跟老子去毬!”就见一道寒光闪过,那格布库的人头已飞出数丈开外!
  “杀!”此时的张献忠已是青筋暴突,血冲脑门,杀性大起,提刀就冲入清军阵中!格布库的偏将苏拉玛见主帅殒命,急忙率着残兵企图突围,不料张献忠快马已至面前,随即刀锋划过脖颈,那颗人头也是飞了出去。
  就在清军处于颓势的紧要关头,突闻得金鼓乱响,号角齐鸣,除从山垭口继续突出大队清军骑兵外,从远处的大道那边也扬起漫天飞尘,隆隆的马蹄声伴着烟尘如闷雷般从远处滚来,须臾之间,就看到无数旌旗合着千军万马向这边杀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大股清军定是悄然从剑阁方向而来!”看到杀来的清军尽是满清八旗精锐,张献忠已是知道大势不好。原想着李国翰孤军深入,自己可仗着人多势众将其吃掉,却不料另外一路清军竟循着崎岖蜀道从北面而来:“如此径一周三,可谓相去甚远!”此时张献忠方才明白,那豪格就是要在这阆中之地,聚歼他张献忠。
  正想之际,那从大道杀来的清军已是冲到跟前。张献忠身前身后的一些亲兵和将领,纷纷上前抵敌。此时只见一员清将对着张献忠高喊:
  “巨贼献忠,现肃亲王天兵到此,面对压顶泰山,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张献忠定眼将那人一看,不由得牙齿崩裂:
  “好你个刘贼进忠,老子素来待尔不薄,竟然献计于鞑子,坏了你家爷爷的好事,老子今天定要斩尔!”张献忠吼罢,不顾众护卫的拦阻,驰马就出。那刘进忠见张献忠朝这边冲来,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打马就走。张献忠哪里肯放过刘进忠?见刘进忠欲走,急从腰间抽出宝剑,将那宝剑奋力一掷,那宝剑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插入了刘进忠的后背,那刘进忠惨叫一声,随即栽落马下。
  “好个刁蛮的贼子!”随着一声大喊,一员清将举刀朝着张献忠杀来,只见这清将黄盔黄甲,满脸刺须,骑着一匹周身油亮的黑马,盔上的顶珠透出血红之光,此人就是正黄旗固山额真鳌拜。
  “来得正好!”张献忠见一满清大将朝着自己冲来,乃大喝一声,挺刀策马就迎着鳌拜奔了过来。鳌拜见来将快至跟前,扬起大刀奋力一砍,只听得“铛!”的一声,那大刀就被张献忠举刀架住,鳌拜只感觉两臂被震得发麻抽筋。而此时的张献忠也感到来刀势大力沉,那座下的枣红马也一连倒退了几步。
  “个奶奶的,看样子来将还有些手段!”张献忠和鳌拜各自在心里发出同样的嘀咕,于是两人谁也不敢有着丝毫疏忽,就在那乱军之中大战起来。二人连斗五六十合,仍是胜负不分,真可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两人正战之间,从大路上又快速突来一股骑兵,为首大将乃满清镶黄旗固山额真准塔,准塔见鳌拜与一员大西将领正陷入苦战,怕鳌拜有所闪失,于是高喊一声,提刀驰马也冲了过来。那鳌拜和准塔以二敌一,三刀搅作一团,真个是只见刀光,难见人影。
  由于满清正黄旗和镶黄旗这两股精锐人马的参战,大西军渐渐地感到有些支持不住了。最先出现混乱的是孙可望的人马,在李国翰的人马和清军援军的夹击下,一些个大西军的将士因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厮杀而出现了胆怯,于是有些人开始逃跑,孙可望连斩数名退后的兵将也没能制止。正在此时,由奇颜巴赫率领的蒙古镶黄旗的人马也驰援杀来,孙可望麾下的大西军一见,终于发生了崩溃。一些人马为逃离战场而互相踩踏,有些将士为跑得快些更是纷纷丢下兵器。正在力战鳌拜和准塔的张献忠见大西军的人马纷纷退后,情知不妙,于是卖个破绽,挺刀将鳌拜的大刀拨开,随即伏鞍回头就走,这边的准塔见此情形,哪肯轻易任其走去?连忙策马急追。两马一前一后,看似就如那白兔追火一般,眼见得准塔就要和张献忠并骑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准塔的大刀行将劈到张献忠的后背之时,只见张献忠如闪电般地往马侧一偏,手中大刀已是横扫而回,只听得“卡嚓!”两响,准塔疾驰中的白马已是被生生砍断了两只前蹄!准塔随之从马背上摔出,直直摔至马前两三丈的地上。
  还未等摔得头青脸肿的准塔回过神来,张献忠已勒转马头,提刀奔准塔而来,就在准塔即将丢命之际,鳌拜率着七八名清军将领杀了过来,张献忠见没了机会,也只得打马而去。

  要不是李定国和艾能奇在关键时刻率着数万人马杀到,张献忠可要败惨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若不是四个儿子拼死,只怕此时此刻老子已经驾崩了!”想起白天的那场恶战,张献忠还是心悸不已。
  为脱离清军的追赶,张献忠令大西军连夜向南疾行。骑行在马上的张献忠已感觉到士气的低落,因为在今日大战之时,右丞相严锡命竟然不辞而别,来了个逃之夭夭。当然,自从撤出西京后,就开始有官员逃亡,但令张献忠没有想到的是,曾被自己倚为心腹的严锡命会在此时离开。“他娘的!若是抓住这老狗,老子非得将他剥皮!”张献忠在心里恨恨骂道。
  “父皇!”随着喊声,孙可望从后面驰马而来:
  “眼下将士都十分疲惫,是不是让人马停歇下来生火做饭,待吃饱后再走?”孙可望想着这败下来的人马已是一连三四个时辰都没有停脚,有些将士已经因累饿跟不上来了。
  张献忠原本还想着加快向南以便尽快甩开清军的追击,但此时孙可望的建禀也让张献忠有了新的想法:“人要吃饱,马要喂料。若是只管着行军走路,且不说会拉下许多将士,也极有可能激起大的逃亡。”想着将士饥渴疲乏,同时也怕因此激变军心,张献忠于是侧头对孙可望说道:
  “前面不远处似有一条小河,那河滩之处也还平坦。就让大军到此歇息吧。”张献忠说罢,见孙可望欲去传令,乃接着说道:
  “今夜虽是无月,但也是星多无云,只怕豪格大军会是连夜追来。大军歇下后赶紧打锅造饭,一个时辰后拔营,拖延者斩首!”
  “儿臣遵旨!”那孙可望对着张献忠一拱手,随即率着一群亲兵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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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6 07:01
  

第六十二章



  草草吃罢的张献忠真是疲惫了。太监钟其也是很会察言观色,见张献忠倚靠在一棵河柳的树干上闭着眼打盹,于是赶紧令几个亲兵在旁边的地上铺上了虎皮褥子。
  “皇上,还是躺一下吧。”钟其见张献忠眼睛眯开一条缝,赶紧上前轻声对张献忠说道。钟其倒不仅仅是关心,此时还有着感激。张献忠在撤出西京之时对宫人进行大肆屠戮,所有的嫔妃和宫女都被杀死,太监也是没有留下几个,而自己竟然被张献忠留下一条活命。钟其感觉张献忠对自己还是非常不错的,在这一点上,自己比那宠妃田瑶和张献忠的亲生儿子张镝都要幸运。
  睡下的张献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正睡之时,突闻得寝宫外的御花园里伴着琴声传来凄凉哀婉的唱曲声:

  “日暮四山兮,烟雾暗前浦,将维舟兮无所。追我前兮不逮,怀后来兮何处。屡回顾。

  世事兮何据,手翻覆兮云雨。过金谷兮花谢,委尘土,悲佳人兮薄命,谁为主。岂不犹有春兮,妾自伤兮迟暮。发将素。

  欢有穷兮恨无数,弦欲绝兮声苦。满目江山兮泪沾屦。君不见年年汾水上兮,惟秋雁飞去。”

  “这琴弹得就如凄风苦雨,唱曲之人声如呜咽,想是有着天大的伤心之事。”张献忠随即起身查看,正欲走出寝宫,迎面见严锡命急急而来,几乎与张献忠撞了个满怀。
  “御花园内是何人弹琴唱曲?端的让人心酸。”张献忠见严锡命从御花园而来,连忙向他询问道。
  “何人弹唱这个微臣不知,但所唱之词乃《古怨》。”严锡命见张献忠问及,赶紧趋前答道。
  “这词煞是让人伤感,不知是何人所写?”张献忠的神思也有些伤感,问话的声音也就不大。
  “这词乃是南宋姜夔所写,那姜夔所作婉约之词甚多,多是感慨凄凉。”严锡命边说边随张献忠来到了御花园。
  “丽妃?!”张献忠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一棵桂花树下抚琴弹唱的竟是丽妃田瑶!
  “她不是死了么?”张献忠此时的思绪有些恍惚,看见丽妃正用一双哀怨的泪眼看着自己,于是张献忠走了过去,他想抚慰一下这位为自己生下儿子的爱妃。可就在快至丽妃面前,那丽妃突然不见,横在张献忠面前的竟是一道万丈绝壁,张献忠想要退回,却不知怎的双脚已是不听使唤,后退变成了向前!
  “啊呀!”张献忠感觉身子猛的一空,顿时惊觉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皇上,该起驾了。”惊醒过来的张献忠最先看到的就是恭恭敬敬的钟其,他小声提醒张献忠该起程了。

  至清晨时分,张献忠的大西军已到达一处叫凤凰山的地方。此地山林茂密,苍崖壁立,群峰耸峙,绿树掩映。
  “此处端的就是那神仙之地!”骑在马上的张献忠面对如画景色,不由发出了赞叹,随即对身旁的钟其说道:
  “尔看那危崖飞泉,湖潭映绿,满山茂林修竹,四季常绿。若在此修得庙观,或修道,或念佛,远离这打杀尘世,却也可成就一颗静心。”
  “皇上圣明!”经过一夜的跋涉,未曾合眼片刻的钟其虽已是神情疲惫,但见张献忠与自己谈及,也只得振作精神答道:
  “待皇上日后安定,可敕命在此修建一宏大寺院,届时老奴就合着暮鼓晨钟,终日为皇上祈祷,以报皇上对老奴的隆恩。”钟其的这话倒不是虚情假意,若真能安定下来,做太监和做和尚已让钟其看得很开。
  “哈哈哈!”张献忠听得钟其所言,不觉发出一阵爽笑:
  “老子也想做那和尚,尔却想捷足先登,到时老子岂不是要将尔唤作师兄?”
  “老奴惶恐!幸而皇上是说笑之辞,若皇上真是披毛索靥,尽力找着老奴的不是,老奴还不是个死?”钟其知道此刻张献忠高兴,于是回话也是随意而来。
  “哈哈哈,说得好,老子不找尔的茬!”说罢此话,张献忠将眼光投向了云雾飘渺的山峰:

  “山中犹有读书台,风扫晴岚画障开。华月冰壶依旧在,青莲居士几时来。”

  那张献忠将诗吟罢,低头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张献忠对一直跟在后面的孙可望问道:
  “白将军现今如何?”
  “白将军还在昏迷之中。”孙可望见父皇问话,赶紧策马上前答道:
  “军中郎中已给其清除了创口的淤血,喂其服下汤药,说是须得将息一两个月,方能下地行走。”
  白文选是在昨日和清军的大战中受伤的。按照布置,白文选在涂山的北面策应,不料豪格的人马从剑阁方向而来,白文选为挡住清军,从而让张献忠能顺利聚歼李国翰的汉军,率着两万人马拼死奋战,最后身中数箭摔落马下,幸被手下冒死救回。
  “总算没有大碍。”张献忠轻舒了一口气。对于白文选,张献忠是非常器重的,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战将,可以说是有勇有谋且十分忠诚。
  “把老子养身的药酒给他送两坛去,这身子可要快些养好!”说罢此话,张献忠随即问道:
  “前面开路的冯将军已进至何处?”张献忠在担忧着冯双礼,因为南去的路上肯定会有明军的拦截。
  “禀父皇,冯都督所率的五万人马已过南充,明军未敢接战,曾英已率着人马往定远而走,冯双礼并未追击。”
  “好!南路一开,我等即可往贵州而去。速令大军加快进军,此地还是不宜久留!”张献忠闻得冯双礼进军顺利,心中不由大喜。
  “报!”正在此时,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那马驰至张献忠面前,一军校在马上喘着粗气对张献忠禀道:
  “禀皇上,清军骑兵已追到不足五里之地,抚南王的人马已在和清军厮杀!”
  “格老子的,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张献忠完全没有料到清军能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待老子亲自杀退这股清军,也好走那朝天大路!”张献忠说着,就勒转马头,欲率着人马前去迎战。
  “父皇还是先走,孩儿率兵前去抵敌,定然也会杀退清虏!”见张献忠就要策马而走,孙可望连忙一把拉住张献忠坐骑的马缰,急急地劝谏道。
  “嘿嘿!我儿端的至孝!生怕老子有些闪失。”张献忠说着将马缰狠命一扯,使得孙可望只得把手松开:
  “老子纵横沙场几十年,毫发无伤,这就是天命!你可知耶?”张献忠说罢双腿把马腹一夹,头也不回地朝来路驰去。
  孙可望见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率着人马紧紧跟随而去。

  此时作为大西军殿后的刘文秀面对清军骑兵的猛烈冲击已是抵敌不住。
  鳌拜和准塔在豪格的严令下率着正黄和镶黄两旗的精锐骑兵两万余经星夜马不停蹄的追击,终于在西充的凤凰山下追上了正在急急南撤的大西军。
  这场恶战也真够惨烈!刘文秀的人马少有骑兵,那步兵面对如狼似虎冲来的清军骑兵虽是拼死搏战,但清军的刀快马快,片刻功夫就令不少的大西军将士非死即伤。如此情形之下,一些将士心中不觉胆寒,军阵也随之出现松动,甚至一些兵卒开始往后溃逃。
  “退后者斩!”刘文秀情急之下一连挥刀砍翻数名退后的将士,但仍然约束不住,更多的将士面对冲来的清军骑兵不是不畏生死的迎战,而是向后亡命狂奔。
  “天亡我也!”刘文秀见大军溃败且清军从三面朝着自己杀来,乃仰天大叫一声,随即拔出宝剑,就欲往自己的脖子上抹。
  “王爷万万不可轻生!”一旁的偏将杨尚赶紧一把将刘文秀的手臂抱住:
  “王爷徒死何益?我等不若快走,只要留有青山,何患寻觅不到薪柴?”
  “我若是败逃,有何面目回见父皇?”刘文秀说着瞪圆双眼,将那杨尚狠命推开,就在一瞬之间,清军飞箭如雨而来,杨尚见状,急急驰马挡在刘文秀面前,可怜这位忠心的将领,顿时被十几枝箭簇穿透胸膛,只见杨尚张了张口,挺了挺身子,然后摔落马下。
  “痛煞我也!”刘文秀见杨尚倒毙,顿时怒气上涌,挥着宝剑就往清军的马群中杀去,一些清军见来将势猛,纷纷上前厮杀。刘文秀左砍右劈,一连将数名清军斩于马下,在不远山坡处观战的准塔,见刘文秀骁勇异常,众多清军奈何他不得,乃大喝一声,提刀打马就冲了过来。
  若是刘文秀单战准塔,那定是一场恶战。但此时刘文秀面对众多清军的同时还要招架准塔的大刀,渐渐感到精力不济,眼见得就有殒命刀下的危险。
  正在此时,在刘文秀的身后突然想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随之一高头枣红马如飞杀到,只一合,一员清将的头颅即飞了出去,来人接着疾如闪电般地舞动大刀,随着刀光闪现,立马又有不少清军坠马。
  “此乃巨贼张献忠也!”昨日战罢,准塔已从俘获的大西军那里得知和鳌拜及自己大战的大西军将领正是张献忠,想着昨日险些丧于张献忠的大刀之下,准塔不觉寒意顿生,于惊恐中大叫一声,连忙勒转马头落荒而走,那些个原本骄横的清军骑兵,见主帅败逃,也纷纷调转马身争先恐后向后逃去。
  “杀!”张献忠挥刀在马上大吼一声,那些由孙可望带领而来的援军闻声纷纷冲向溃逃的清军,原本败退的刘文秀人马见势也纷纷杀回,大西军的将士如水银泻地般冲向了三面六方。
  “哈哈哈!”望着自己的人马满地追赶着清军,马上的张献忠不由捋着满腮的胡须发出大声的爽笑。
  可就在此时,忽闻得“嘣!”的一声脆响,只见一枝响箭带着呼啸向着张献忠飞来!
  这放箭之人乃是清军悍将鳌拜,原本在后的鳌拜突见清军往后败退,于是策马上前想看个端倪,不巧看到敌阵中张献忠正在马上豪笑,想着昨日竟然让和自己照面的张献忠走去,此时鳌拜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那鳌拜随即快速搭箭上弓。朝着张献忠就是一箭。
  闻得脆响,张献忠也是眼疾手快,见一箭朝着自己飞来,躲开已是不及,于是飞快伸出右手,试图将来箭抓住!
  那箭若是旁人所射,张献忠倒有八九分把握演绎出他的抓箭绝技,可此箭是鳌拜射出,那鳌拜有举鼎之力,射出之箭快之又快,力道更是惊人。张献忠虽是抓住箭羽,但箭簇还是直直地插入了张献忠的胸膛,张献忠随之翻身落马!
  “父皇!”孙可望见父皇中箭落马,急切中赶紧下马查看,只见张献忠满嘴血痰,双眼还在无力地转动。正在此时,那清军在鳌拜的率领下又重新朝着这边杀来。
  “尔速速将父皇护送下去!”孙可望朝着一直随在张献忠身边的钟其令道,此时的钟其见张献忠命危,已是浑身颤抖不停,抱着地上的张献忠在不停地呼唤。
  “余下人等,都随老子上!”孙可望回头暴叫一声,随即瞪着喷火的双眼,翻身上马向着冲来的清军杀去。

  日落之际,张献忠已是弥留。
  大帐之内,张献忠倚靠在钟其的怀中半躺在虎皮榻上,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和艾能奇四人及冯双礼等几个重要将领和幕僚都低头跪在张献忠的面前。大帐之内除了众人因悲伤而发出的抽泣之声更无一人说话。
  “嘿嘿,”半睁着眼睛的张献忠见众人都是伤感的神态,于是打趣道:
  “那弥勒佛祖还真是会跟老子说笑,想不到那还有三十年阳寿之说竟是逗老子开心!”
  “父皇万万不可有着他想,佛祖之言焉有谬误?如今父皇只不过是遇上一场劫难罢了。”李定国说罢此话,已是泪不能止。
  “老子到底如何自己岂是不知?”张献忠略停片刻接着道:
  “老子死后,就由望儿统领大军,皇上就不要称了,老子只想你等几个只是兄弟而不是君臣。对老子如此安排,你等有话就说。”
  “父皇旨意,孩儿谨遵。”孙可望强压着悲伤,对着张献忠连叩三头。
  “如此甚好。如今你威望尚是不足,若日后建得大功,有着三位弟弟推举,皇位自然还是你的 。”说到此地,张献忠猛地喘息了几声,随即吐出一大口血痰,歇息了一会又对着孙可望等几个养子说道:
  “常言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尔等几个今后务要协心合力,若是不然,老子到那边也是不得快活!”由于说话用力,张献忠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啊!您就不要再说了!”钟其赶紧在身后抵住张献忠,带着哭腔向孙可望等人急急催道:
  “你等还不快快领旨!”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和艾能奇噙着泪水一起向着张献忠连叩三头。
  “老子也为汝作下安排。”张献忠无力地抬起眼看了看正盯着眼睛瞧着自己且满脸哀色的钟其说道:
  “汝随我也有数年,一路都是打杀走来。老子往生之后,汝可找一寺院出家,就做那终日侍佛之事吧。”
  “老奴遵旨,老奴遵旨。呜呜呜。”闻得张献忠所说,钟其已是不能禁悲,一时也是涕泪双流。
  正在众人伤戚之时,一军校轻脚走进大帐,至跪着的孙可望跟前附耳小声道:
  “白将军非要前来探视皇上,已让部下抬至帐外,小的等王爷令示。”
  “让他进来吧。”
  白文选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步履艰难地走进了大帐,见张献忠已是气息奄奄,连忙至张献忠榻前跪下,流着泪水拉住张献忠的手悲声说道:
  “末将跟随陛下南北征战十有几年,实实不愿见今日之景也!”说罢就伏在张献忠的手上低声抽泣了起来。
  “你狗日的可要快快给老子将息好身子,俺可是指望着你这勇将给老子报仇咧!嘿嘿嘿!”说罢此话,张献忠喉中猛然涌出一股鲜血,随之张献忠伸出右手,仿佛要从天上抓住什么东西但却突然停住:
  “老子来也!”张献忠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此话,接着瞪着双眼,将头缓缓地倒在了钟其的怀中。
  “皇上驾崩了!”随着钟其的这一声悲喊,整个大帐内顿时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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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顺治四年的大年初一,广州城内到处洋溢着过年的热闹气氛,村箫社鼓之间,人们是人来人往。在这一点上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所不同的是,人们的装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士民常戴的头巾几乎没有了踪影,男人的头上要么是拖着鼠尾长辫,要么就是顶着瓜皮小帽,百姓感觉所谓的改朝换代只不过是头顶和穿着上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已。
  “这娘的鬼天气也太热了!”走在身着民服的李成栋和孟文全身后的牛凤梧摘下头戴的瓜皮帽,拿在手中当作扇子摇了起来。
  “你这疯子,大帅出来走走这六街三市,你非要跟来,如今却发着牢骚。看你穿得比我还少,缘何竟是这般怕热?”孟文全知道牛凤梧并非全因天热发躁,实实是因为李成栋只是在穿街走巷,观那民俗乡风,把牛凤梧那张能吃能喝的大嘴给怠慢了。
  “想俺北方,过年时都穿着棉袄,有时还天降大雪,哪似此地炎热?俺老牛穿着这身薄绸褂子都大汗淋漓。若不是怕落下耻笑,此时真想打上赤膊。”
  “哈哈哈!”走在前面的李成栋让牛凤梧的这番话给逗笑了:
  “若你除却所穿衣衫,只须走至前面街口,本帅就赏你百两纹银。”
  “大哥恁的有些欺负俺!”牛凤梧接着嘀咕道:
  “又不是上阵厮杀,老牛怎好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之地赤身行走?”
  “牛将军还真是有些长进,若你入得大帅之套,只怕会吓坏这满城百姓,以为真是疯子来也!”孟文全随即对后面的熊喜说道:
  “前面道旁那老儿在摆摊卖果,你去买些过来,众人行走多时,也需解解渴了。”
  片刻之间,那熊喜就合着一名亲兵拎着一些瓜果走了回来。那牛凤梧见熊喜手中所提一物油亮青黄,长得如十几个粗大手指般模样,赶紧上前掰下一根嘿嘿笑道:
  “看来这就是佛指,老牛倒是未曾吃过。”说罢张嘴就啃。
  “哇哈!”牛凤梧猛啐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吐出:
  “如此难吃之物,尔竟敢买与老子来吃!?”那牛凤梧转过头来对着熊喜便吼。
  “牛将军也不怕当街出丑!”孟文全说着将牛凤梧拉至一边轻声说道:
  “你朝旁边看看,那些人都在看着笑呢!”
  牛凤梧顺着孟文全的眼神看去,只见许多人等都在用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其中更有一年轻俊俏的少女在掩面而笑。
  “俺老牛吃的是自己东西,吐的也是自己苦水,有何好笑?”
  “哈哈哈!”孟文全捏了一把牛凤梧:
  “你可别怪人家笑话,此果名唤芎蕉,须剥皮方能食得,尔连皮而啃,此地人见了如何不笑?”说罢,孟文全在熊喜手中取过一支芎蕉,将皮剥至一半,然后递于牛凤梧:
  “此果甜过蜜饴,何苦来哉?”
  “好一个何苦来哉!”一直在看着牛凤梧并露着戏谑微笑的李成栋不由叫了一声好:
  “那日广州知府给本帅送来一篮龙眼,这蛮牛也是抓上就吃,结果也是苦不堪言!那龙眼乃珍果,其味甘甜无比,这家伙不长记性,俱是作下弃甜就苦之事,实实何苦来哉!”
  “俺老牛自幼家贫,只识得鸡鸭猪羊,不似你等识广见多,但俺也未曾吃下蛋壳,吃西瓜也是剩皮。”牛凤梧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委屈和尴尬。
  “父帅,时辰也是不早,是不是找个酒家,待饭饱之后再往各处转转?”李元胤见时近正午,于是从旁向李成栋建禀道。
  “还是贤侄说得是,眼下老牛已是饥肠辘辘,恨不得吃人才好。”牛凤梧搓着手给了众人一个笑脸。

  李成栋等人经过一上午的转悠倒真是有些饿了。店家小二接连端上的几盘菜,须臾之间就在众人筷子的扫荡下被一扫而空。
  “店家老儿,缘何上菜如此之慢?老子饿倒在此,尔可是要给俺请郎中的,若是老子饿死,那更是得买来一副上好棺材!”牛凤梧敲着酒碗,朝着楼梯下面大声吼道。
  “客官稍等,片刻就来。”那店家闻得客人大呼小叫,赶紧在楼下大声回应。
  “片刻个毬!老子等了半天,这老儿只会用此话搪塞。”牛凤梧有些无奈地放下了筷子。
  “今日乃大年初一,许多酒家已是关门歇业过年,我等能在此寻得一个散席,有得吃的,还有啥子可抱怨的?你不见其余几桌客人也在等着上菜?”
  孟文全此话说得不错,这酒楼还真个是宾客盈门,座无虚席。店家的伙计们是忙前忙后,可还是应付不过来。
  正在牛凤梧焦躁之际,一年迈老头背着胡琴,在一年轻女子的搀扶下缓缓爬上楼来,两人寻得一个空地后,那老头即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马扎拉开坐下,随即将那胡琴拉将起来,而那女子站定后,也就打动唱板,随着琴音婉声唱道: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 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
  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 醉乡深处少相知,只与东君偏故旧。”

  “好!”随着叫好之声,从李成栋的邻席站起一商贾打扮之人,此人走至女子身边,从怀中摸出一锭约一两的银子付与女子道:
  “吾来粤地数年,所听尽是粤闽之音,今闻苏浙小曲,端的是倍感亲切。这锭银子就打赏与你了。”
  “谢客官打赏!”那老头见那人出手阔绰,连忙起身躬身谢道:
  “老朽和小女卖唱只为活命,不为赚钱。客官赏赐过多,今日老朽不会再收赏钱了。客官若还想听小女唱曲,只管点来就是。”
  “听老丈口音,可否就是江阴人氏?”那商贾眼中露出些许惊诧之色。
  “老朽正是,老朽此前就居于城中杨树坊。”
  “那江阴典使阎应元也居在杨树坊,老丈可是识得?”商贾的问话中更是多了些意外的成色。
  老头闻得此言,不禁鼻子一酸,眼中泛出了泪水:
  “拙荆早年曾在阎府哺乳阎家大公子两年有余,焉能不识?”说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
  “阎大人虽在官场,却体恤士民百姓,在江阴有着极好口碑,可惜因据城抵抗清军,一门俱惨遭屠戮。江阴满城百姓那真是惨啊!”说到此地,那老头已是话语哽咽。
  “老丈所说江阴之事,在下也有所闻。其实某也是江阴人氏,早年外出经商,可家乡乃魂牵梦萦之地,余也是常常记挂于心,若老丈能够止悲,在下还想听听那家乡的曲调。”那商贾说罢,就走回席间坐下。
  那老头见请,于是坐下身子,拭了拭仍在脸上的泪水,就将那胡琴拉起,那起头之调如泣风掠地,似悲还凉,随之那女子打动唱板,如泣如诉地唱道:

  “雪魆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未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当唱至末尾之时,那女子已是泣不成声,再看那老头,也是在那里掩面而泣。
  “恁的唱词伤悲,曲调呜咽。”李成栋此时也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再看坐于旁边的孟文全,也是将头低下,眼角已是湿润,其余元胤和熊庆熊喜则是一声不发的面露伤感,只有那牛凤梧将筷子伸向刚刚上来的几盘菜,仍在那里照样吃喝。
  “大过年的,竟然闹得悲悲戚戚!”随着一声带有河南口音的高叫,一壮汉从席间走了出来:
  “若光是败了爷爷兴致,老子也就算了!可你等竟敢唱颂反贼?好一个‘活人不及死人香’!”说罢一把夺过老头手中的胡琴猛地砸向地面。
  “这位客官快请息怒。”给老头打赏的商贾见此赶紧上前劝道:“都怪小的要听那家乡曲调,给大爷添了烦恼。这些算是茶钱,算是小人给大爷赔罪。”说着那人摸出一锭约十两的银子塞到壮汉手中。
  “你这是在打发要饭的么?”那壮汉将手中的银子掂了掂:
  “这贱女子将老子骂了!须得五十两纹银方能息事!不然就将这一老一少解送衙门问罪!”那壮汉眼中露出的全是骄横。
  “是啊!我家大哥竟然被那女子所骂,还不快快赔钱!”那壮汉的同席几个一看就是泼皮无赖,此时也随之起哄起来。
  “这位大爷还须讲些道理!”那商贾此时也是有些怒气上来:
  “这女子缘何就将你给骂了?小的实实不解其意!”
  “这‘活人不及死人香’就是骂我等顺清之人!老子原本明军将校,而今是大清的绿营,那话不是骂难不成是夸?”那壮汉说罢把手一伸:
  “若是不想惹事,就把银子快些拿来!”
  “原来是两朝军爷,小的给钱就是。”那商贾见壮汉蛮横,也是不敢惹事,随即摸出一锭大银,恭敬地给壮汉奉上,但话语中明显透出挖苦:
  “小的有幸结识军爷,还望能告知高名大姓,也好小的今后孝敬方便。”
  壮汉接过银子,一把将其揣入怀中,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然后回过身子大声对众人道:
  “本将乃李成栋大帅麾下大将牛凤梧,就是这广州府衙的大小官员见着老子也要躬身作揖!”
  “噗!”闻得壮汉所言,牛凤梧差点被一口酒把眼珠呛翻。
  “好个蛮牛,竟然把酒吐了本帅一身!”李成栋见牛凤梧正欲起身怒上,连忙将其扯住。
  “如此拿粗夹细冒名接脚之人,实实欠打,若这剔蝎撩蜂的家伙不予惩治,大帅将负恶名。就让蛮牛去治治这个泼皮!”一旁的孟文全说着将李成栋的手拉开,接着将嘴一撸,对着牛凤梧使了个眼色。
  “哪个婆娘的裤裆破了,竟然露出来你这个杂种!?”早已心烦技痒的牛凤梧说着将坐下椅子一推,随即走了过来。
  “咋的,想找事不是?”那正在得意显摆的壮汉见席间一彪形大汉骂着朝自己走来,心里已是发怵,但仍摆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子。
  “你家爷爷就是找事,你狗日的又待咋的?!”
  “先下手为强!”那壮汉见牛凤梧来势汹汹,于是一拳朝着其胸膛打来。
  “啪!”牛凤梧一掌将壮汉的手腕握住,随即环眼一瞪,只听得“喀嚓!”一声,那壮汉就如杀猪般地叫将起来。
  那几个壮汉的同伙见状正欲起身上前,只听得牛凤梧一声炸雷响起:
  “老子正想玩玩,若走就是孙子!”随即一脚将壮汉踢向那欲上的几人,那些个泼皮顿时都跌得个七横八竖。
  “请好汉饶过小的们!”那一班泼皮见牛凤梧凶猛过人,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纷纷赶紧爬起身来,朝着仍举拳欲下的牛凤梧跪地求饶。
  “老子平生最是见那以强凌弱不得,何况反复敲诈,且不知你家爷爷专好抱打不平!”那牛凤梧说着,一把将那壮汉当胸提起,猛地将自己的额头顶向其面门,随着一声惨叫,那壮汉已是满脸鲜血。
  “真是一条贱狗!”此时李成栋已起身敲着纸扇来到牛凤梧身边:
  “牛老弟还是歇手吧,如此岂不是污了自己之手?”说罢唤过一跪地泼皮用纸扇指着已瘫倒在地的壮汉吩咐道:
  “将这腌臜家伙掌嘴一百,若是听得不响,休怪老子翻脸!”
  那泼皮见李成栋神态,知道此人定在牛凤梧之上,此时哪里还敢顾得其余?只得抡开巴掌猛扇那壮汉嘴巴,那手腕已断的壮汉只被打得含糊不清地连声哀求饶命。
  “请客官饶过此人吧!”打赏老头的商贾走至李成栋面前说道:
  “此人虽是刁蛮至极,但小可走南闯北做着生意,这广州也是常来之地,何况此人在清军大帅李成栋麾下效力,小的真正不敢惹出是非。”
  “哈哈哈!”李成栋闻言发出爽声大笑:
  “你怕那李成栋,但我实实不怕!若此时李成栋到得此间,某定然和他较个七长八短!”说到此地,李成栋话锋一转:
  “既然这位客官说情,就饶过这个家伙!不过余在此告过各位,此人并非李成栋帐下兵将!”说罢对着孟文全等人使一个眼色,随即摇开纸扇往楼下而去。孟文全等人见此,也赶紧离席跟上,只剩下牛凤梧在那里焦急地喊着:
  “这是在搞啥子?老牛还未吃饱,如此走去岂不是可惜了这些好酒好菜?”
  “那你就留下猛吃,千万不要亏待自己的肚子!”已到楼下的李成栋回了一句。
  “你等可不能甩了俺!”那牛凤梧只得紧下楼梯,刚走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又赶紧回至那壮汉身边,粗手大脚地将其身上的银子搜索一空,随即将搜出的银子抛给那商贾和卖唱的父女。做罢此些事后,乃挥拳对那仍在呻吟不止的壮汉厉声说道:
  “若你狗日的再敢做下恶事,老子只要知晓,定然取下你的小命!老子杀人无数,取你命就如捻死一个臭虫一般!”说罢回头对着那商贾和卖唱父女一拱手:
  “若此泼皮日后敢寻得你等刁难,你等尽可到城郊清军大营找俺,俺老牛定然会替你几个出头教训这狗日的!”
  “让我等到清军大营寻觅好汉?”那商贾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敢问好汉名讳?”
  “俺就是李成栋大帅帐前牛凤梧是也!”牛凤梧说着面露鄙夷的神色接着道:
  “这狗日竟敢假冒俺老牛在外欺人,实实就是找死!”说罢,对着商贾等人一拱手。随即急急下楼而去。
  “想不到那叛明降清的李成栋和其手下竟是这般人物!”
  望着快速离去的牛凤梧,那商贾不由在内心发出深深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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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8 09:32
  

第六十四章



  在桂林可没有阳春三月一说,因为这地方似乎只有春夏,即便是冬日腊月,也是不见落叶的花草,所有的树木都是花繁叶茂。
  算来朱由榔登基称帝已是数月,可这位皇帝的日子并不好过。且不说皇宫只是由巡抚衙门改成,在规模和大小上显得寒酸,更有那终日不断而至的警闻恶报让朱由榔忧心忡忡。
  “清虏虽是势大,但若无一班降兵降将和那些卖靠官员的帮衬,我大明何至如此!”因为朱由榔早在崇祯年间皇太极和洪承畴大战于松锦之时,就知道那和天朝大明对抗的皇太极所率满族各部所有人丁加起来也不过百把来万。
  “即使全民皆兵,也不过百万之众。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人马加之就过百万,左良玉左梦庚父子的人马也是四十万有余,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和刘泽清的四镇军马也有三十万,那郑芝龙郑鸿逵更是粮饷充盈,船多炮大,兵多将广。怎地就不能抵御住这清虏呢?”朱由榔想着若是加上各地其他明军以及乡兵团勇,这关内大明的土地上足有千万之上的能战之人。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何有那么多的朝廷重臣和统兵大将面对杀来的区区满兵会迎风而降或是落荒而走。
  “启禀皇上,瞿式耜大人已至宫外,想要觐见皇上。”太监崔清轻脚从外走进书房,小声对朱由榔说了一声。
  这崔清年在五十上下,年幼时即净身入宫,历经几朝仍是个打杂小太监。李自成进入北京后,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崔清也就逃出宫外,靠着乞讨流浪于北京城内。多尔衮进京后,曾张榜招前朝太监入宫任事,崔清当时虽是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却还有些气节。后闻得朱由崧在南京登基,于是又逃到南京,在太监王世礼的手下当差。南京沦陷后,又往福建朱聿键处。朱聿键移驾汀州途中,被散兵游勇冲散。当闻得朱由榔在肇庆称帝,遂又赶至肇庆自荐。朱由榔见其名为崔清,乃拔擢至太监总管留在身边侍候。因为朱由榔感觉这崔清有着“摧清”之意,而能击败清军重振大明正是朱由榔最大的心愿。
  “让他进来吧。”朱由榔说着即将书案上杂乱的军报稍稍梳理齐整,随即就于书案后坐定。
  “微臣叩见皇上!”进得书房的瞿式耜见皇上已是端坐,连忙跪下磕头。
  “爱卿快快平身看座。”朱由榔说着就欲起身绕过书案搀扶。
  那瞿式耜见皇上过来,赶紧起身站起。崔清随之也搬过一把椅子,瞿式耜朝着崔清一拱手,而后躬身坐了下来。
  “爱卿前来急急见朕,不知是有何事?”朱由榔料定又是烦心之事。
  这瞿式耜乃万历年间进士,年岁已是不小,现任文渊阁大学士,兼吏、兵两部尚书。
  “微臣前来乃是有要事要奏。”见朱由榔驻耳而听,瞿式耜接着说道:
  “清军兵进梧州之时,那丁魁楚不奉旨随扈皇上而径自离去,微臣派人已打探到他的消息。”
  “他如今身在何处?”听到音讯全无的丁魁楚此时有了下落。朱由榔心中涌出几分高兴。毕竟对自己有着拥戴之功的丁魁楚在朝中有着众多亲信,有些官员还真听他的。
  瞿式耜所说的丁魁楚和瞿式耜乃是同年进士,在朝中为官多年,朱聿键败亡后,因拥戴朱由榔登上皇位被拜为首辅,由于其前任两广总督之职,所以朱由榔对他也是十分倚重。
  “那丁魁楚畏清军如虎,只怕是在做着逃亡之事了!” 瞿式耜一字一顿地说出此话,话语中流露出的是百般无奈。
  “有这等事?”朱由榔着实对自己的首辅大臣已经逃去的消息有些不信。
  “微臣派出的数路人马已有回报,早在皇上准备从肇庆移驾梧州之时,那丁魁楚即令其部将苏聘暗中将府中财物分批装车运往岑溪。皇上离开梧州的当天,丁魁楚即奔往岑溪与苏聘会合,现今正押着数十艘舟船往西江而去!”
  “丁魁楚真是该死!”朱由榔想着丁魁楚定是席卷大量财物而走,心中不觉是又恨又痛。这丁魁楚在两广总督任上几年,遍树朋党,裙带满朝,专横跋扈,敛财更是不择手段。但因其对朱由榔有着拥戴之功,因此朱由榔对丁魁楚操纵朝纲,将吏皆以贿而晋的做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时,朱由榔已是震怒:
  “前番爱卿倡捐资助饷以建义师之时,身为首辅且家资巨万的丁魁楚竟然吝而不予!”说到这里,想着自己眼下无兵无饷的窘境,誓将丁魁楚卷走的财物追回的想法油然而生:
  “爱卿速速调派人马,务必将丁魁楚这老贼逮回问罪!”
  “微臣领旨!”瞿式耜说着,对朱由榔一拱手,就欲退下。
  “且慢!”朱由榔似乎想起了什么,急急将瞿式耜唤住。
  “皇上还有何话吩咐微臣?”瞿式耜对朱由榔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爱卿将派何人去办此事?这事可不能出丁点纰漏!”
  “微臣知晓这其中利害。微臣准备派焦琏将军前去。”此时瞿式耜算是明白了朱由榔的心思:捉拿丁魁楚事小,追回那些个金银等财物才是大事!若办差之人将财物私吞逃走,岂不是落下个竹篮打水?
  “而今司农仰屋,库藏几至河竭水尽。若能追回丁魁楚卷走的财物,定然会使得府库充盈许多,将之用作招买兵马,实实大大利于我大明重振河山!此事交予焦琏,端的让朕很是放心!爱卿退下吧。”朱由榔对瞿式耜安排焦琏前去很是满意。因为这焦琏乃陕西人氏,性格豪爽大气,对自己也是忠心耿耿。望着转身离去的瞿式耜,想着不久之后将大大改变目前自己囊中羞涩的窘状,朱由榔不由心情大好地对一直在旁躬身侍立的崔清说道:
  “传话御膳房,午膳给朕烧一只整鸡上来。”
  “老奴遵旨。”一些天来就未曾见过朱由榔笑脸的崔清,此时的回答也是嘹亮了许多。
  但令朱由榔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那被丁魁楚卷去的大量金银等财物,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接连攻下肇庆、高州、雷州、廉州和梧州的李成栋可谓心情大好。鸡叫之时就率着孟文全和元胤及熊庆熊喜兄弟和一班亲兵策马驰出大营,因为李成栋昨日即游兴大发,算计着今天要看看这广西之地负有盛名的绿水青山。
  众人刚驰出辕门不久,就闻得后面有人大呼道:
  “大帅等等兄弟!”紧接着,就见徐元吉从后面骑着他那匹黑马急急赶到李成栋身边。
  “尔如何不在营中呆着?若是明军袭来,没有了主将,却是怎生应对?”李成栋可不愿带上徐元吉:
  “昨日赌了一天,今天暖阳高照,想必手气也会不错,缘何放着银子不赢,却想着做那跟屁之虫?”李成栋从元胤口中得知,徐元吉昨日赢下了不少银子。
  “那班腌臜家伙昨日赌到最后,竟然找小弟借钱,小弟不借,狗日们竟动手放抢,生生被这班家伙抢去二百多两银子,如今小弟这心头还如割肉般疼痛!”
  “哈哈哈!抢得好!”李成栋大笑着说道:
  “你狗日的也是只管对着自己兄弟下着狠手!昨日你稳吃三注,本帅听说你赢了足有一千六七百两银子。即便你今日想赌,只怕那几个已是捉襟见肘的家伙还会对你放抢!”
  “大帅说得极是。”徐元吉苦笑着说道:
  “所以小弟宁愿躲了出来,让那几个狗日的猴急!”
  “那你将军务交至何人打理?”李成栋想着这徐元吉定是将军务交给了陈甲,他对陈甲还是非常放心的,但因其有伤在身,于是仍然问了一句。
  “小弟已将军务委付陈甲,这狗日的乘机勒索了小弟足足一百两纹银。”徐元吉回答的同时,脸上露出了几分忿忿。
  “陈将军重伤未愈,你就将他使唤,难道不该付人工钱?”李成栋说罢此话,随即戏谑地对徐元吉说道:
  “今日我等一行人的开销可尽在尔的身上,若是不允,本帅即刻令你回营!尔可要将之想好!”
  “大哥对小弟尽做那拔毛放血之事,煞是心硬如石!”说到此地,那徐元吉思虑片刻接着道:
  “届时我可只点素菜青蔬上桌,可是不会买酒买肉,当然,吃饭自是管饱。”
  “如此甚好!若你将酒上来,本帅就对尔罚银千两!”李成栋说罢,将双腿一夹,骑下的青骢马即扬开四蹄,朝着前方急驰而去。
  “失算了吧?”一旁的孟文全浅笑着对发着愣的徐元吉哼了一声:
  “你徐将军好酒乃是全军闻名,实实就是一瓮间吏部!即便早膳也是要喝下半坛才罢,你就等着挨罚吧!”孟文全说罢,也是轻拉马缰,策马紧随李成栋而去。
  “真是他娘的一张贱嘴!”徐元吉朝着自己的嘴巴猛抽了两下,也打马跟随了上去。

  李成栋等人傍花随柳的骑行一个多时辰后,就见一条碧带显现在不远之地。
  “如此青山绿水,在北方还真是少见!” 按辔徐行的李成栋面对如画的山水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我等家乡焉能和此地相比?”孟文全见李成栋感叹,连忙从旁说道:
  “此地人少田多且气候顺调,想是百姓富庶。而我等乡土,无风起尘,龙王几乎不至,种一得三已是不错,若是遇得天灾,百姓就成那蝉腹龟肠,故而李闯等能振臂一呼就得万众相随,可见天眷一方是何等紧要。”
  “是啊!若是能吃得饱饭,谁又愿意拼出性命造反呢?”此时李成栋不由想到自己那曾沿门乞讨的老娘和成林,心中顿生悲戚之情,于是赶紧将话题岔开道:
  “前面那江水碧蓝有致,先生可知此江端倪?”
  “此地属之苍梧,有‘瑶连五岭,总纳三江’这么一说,故而应是浔桂两江交汇之处,至于前面是那浔江还是桂江,下官还真是不知。”孟文全虽说是博学广识,却也不敢胡说八道。
  “哈哈哈!先生宏儒硕学,览闻辩见,竟然也有不知之事?”李成栋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这臭呆子到底也不能做到诸事俱晓!随即说道:
  “要知前面到底何江,我等何不到那跟前去问问舟人渔夫?”
  “大帅说得是。孟某也可就此学得些见识。”
  还未等众人到达江边,就闻得元胤的一声惊呼:
  “好大的阵势,这船只怕有七八十艘!”李成栋等定眼一看,只见江边停靠着好大一只船队,那船只舳舻相接,连绵数里。
  “是何等样人,竟然做下如此大的生意?”李成栋想着眼下兵荒马乱,还有人敢冒风险,实实有些不简单。
  “大帅,小弟看这些个船实实有些蹊跷。”徐元吉搭着手蓬将那船队看了一番说道:
  “那些个船工水手看见我等前来,俱往船舱躲进。小弟看我等还是近去查看一番。”
  “此乃我军新到之地,百姓安能不惧?朱由榔已将我等一尽描画为恶鬼,乡绅士民皆将我等视为嗜血虎狼,不是躲避才怪!”李成栋对徐元吉所言颇是不以为然。
  “这船队绝不是那一般商贾船队,为此小弟愿和大帅赌上五百两纹银说话!”那徐元吉随即勃然奋励道:
  “小弟年少之时,也曾干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即便胆大如瓜,却还是做贼心虚。小弟看那些水手船工,心虚多于惧怕,只怕这些船上载着金山银堆,因而见到我等之时方是如此鬼祟心虚!”
  “徐将军既是老手,所言想必是那经验之谈。这船队规模如此之大,即便是有钱商贾恐怕也是不及!不定那船队之中就有某一明朝的大贪官员遁迹潜形其中。”一旁的孟文全定眼看着李成栋随即说道:
  “不妨让徐将军合着熊庆熊喜率着几人上船查验一番,大帅即使输了,赢下的恐不止百倍千倍,这笔买卖实实稳赚不赔!”随即转头对徐元吉道:
  “尔等前去须得倍加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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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9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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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徐元吉的嗅觉实在是太强了。
  望着骑马徐徐而来的几员清军兵将,此时正在船舱之中的丁魁楚已是吓破了胆。
  望着瑟瑟发抖的丁魁楚,苏聘将眼一横,切齿对着丁魁楚说道:
  “阁部大人不须惧怕,这清军不过一二十人,末将带上百十号人将他等做了,岂不是万事大吉?”
  “这个万万使不得!”闻得苏聘所言,丁魁楚赶紧制止:
  “这上得前来的只有几人,你若动手,那后面之人定然走去。这清军的大营离此地不过十好几里,届时清军追来,我等如何能将这些船载的金银珠宝尽数运走?”
  “那当下我等应如何应对?”苏聘想着也是,这些财物可是身家性命,总不能弃之不顾而去吧。
  “依老夫看,眼下只得相机降清了。老夫若奉上重金以贿,想还是能保全大部财物。”丁魁楚说罢此话,立马从床下抽出一个匣子,然后打开取出两锭黄金,作好了出舱的准备。
  “何人是这些船只的主人?”骑至船边的徐元吉喝叫一声,随即翻身下马,“咔哧”一声拔出腰刀,熊庆和熊喜及几个亲兵见状,也随即下马拔出刀来。
  “各位军爷辛苦了!”随声只见其中一船有一老者揭帘而出:
  “草民就是这些船货的主人。”说罢此话,就见舱中走出数位水手并将一块跳板搭好,那老者随即在一名水手的搀扶之下,小心地走下船来。
  “你是何人?船上所载为何等货物?”徐元吉见来者满脸谄笑,尽是讨好的神态,于是来了个连声喝问。
  “在下不敢欺瞒将军,在下乃是残明朱由榔的首辅大臣丁魁楚是也。船上所载均是在下的家私家眷。”说罢此话,丁魁楚对着徐元吉深深一揖。
  “我的个娘!”闻得眼前之人就是丁魁楚,徐元吉心中不觉大吃一惊。见徐元吉脸露惊异之色,丁魁楚赶紧说道:
  “朱由榔昏庸误国,不知天命。在下已决意弃他而去投奔天朝,还望将军能予以引荐。”说罢上前,从袖中摸索出金子塞于徐元吉手中。
  “嘿嘿!”徐元吉掂了掂丁魁楚递过来的两锭金子,感觉分量不轻,于是将其揣入怀中:
  “丁大人愿为朝廷效命乃天大好事,本将定在李成栋大帅面前为大人说上好话!”口中虽是如此说着,心下却在盘算:这丁魁楚几十艘船上定有不少兵将,目下翻脸实实有些不宜,不若即刻回禀大帅,看大帅如何定夺。
  “想必将军是李大帅帐前大将,在下还望将军能告知名讳。”丁魁楚已从徐元吉的顶珠看出其官阶不低,于是更显谦恭的问道。
  “本将乃李成栋帐下徐元吉是也!”徐元吉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傲气。
  “啊呀!原来是总兵徐大人!真个是如雷贯耳!”丁魁楚知道徐元吉乃李成栋的亲信部将,想着此人若是在李成栋面前说情,自然是对自己大有好处:
  “请徐总兵转禀李大帅,如今在下已是一心归顺,若是有得好音,在下即刻投报大帅麾下!”
  “如此甚好!”说到此地,徐元吉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今还不到晌午,丁大人可就在此地等候,待本将回营禀报大帅后,自然派快马前来告知端倪。”徐元吉说罢,对着丁魁楚一拱手,随即率着熊庆等策马而去。

  “大帅将如何处置那丁魁楚?”跟着骑行的孟文全见李成栋面露得意之色,于是打马上前问道:
  “本帅料定丁魁楚那老狗定是家资巨万!如此贪贿之徒本帅岂能放他走去?”
  “大帅果真英明!”孟文全赞了一声随即道:
  “若能将其家资为我所用,大帅今后的进退将是更加自如。依孟某看,此刻就令元吉将军带着熊庆快马回营,调集手下千余人马快速赶至渡口,将丁魁楚一干人悉数擒杀!”
  “夺下他等舟船财物即可,先生缘何还要取人性命?”李成栋实际上也在心底决定将丁魁楚等斩尽杀绝,可还是想听听孟文全之所以如此的端倪。
  “夺下那老贼的财物,大帅可是要上交朝廷?”
  “本帅犹怨钱少,怎生会做下好死那班鞑子之事?”李成栋想着博洛派来佟养甲监军之事,心底就没有丝毫痛快。
  “这就对了!”孟文全见李成栋并不想将夺得财物上交,乃接着道:
  “非是孟某残忍好杀,若是留下活口,只怕大帅将留财获祸!大帅若是留下丁魁楚或是其手下性命,难免不将这财物数量说将出去。那佟养甲乃寸量铢称之人,平日就处处刁难大帅,恨不得对大帅捕风捉影。故下官认为,此事若要办得干净,须得斩草除根!”
  “哈哈哈!”李成栋发出一阵爽笑:
  “成栋以莛叩钟,就是为得先生这番崇论宏议!”随即对后叫道:
  “徐将军,尔即刻和熊庆快马回营,急调一千精兵火速赶至渡口,将丁魁楚等杀得一个不剩!天黑之后,即将船上箱笼运至苍梧城中府库放置,而后放火将船都给烧了!”
  “末将领令!”徐元吉对着李成栋一拱手,就欲打马离去。
  “且慢!”李成栋急急将徐元吉唤住吩咐道:
  “本帅就将丁魁楚奉上的两锭黄金打赏与尔!不过,这事关系甚大,万不可走露出半点风声,此事只有我等几个知晓,你可千万不要酒后乱性,将此事告与他人!否则,本帅定然砍下尔的首级!”
  “末将知晓其中利害!”
  “大帅还有将令。”孟文全见徐元吉和李成栋都面露惊疑之色,乃从容说道:
  “所有将士俱不得擅开箱笼,违令者,斩!”
  “哈哈哈!”望着急急离去的徐元吉和熊庆,李成栋转过头来对孟文全说道:
  “那丁魁楚贪贿成性,积下巨万家财,却不料膏火自煎,会为这七青八黄导致象齿焚身。生生丢却了性命!”
  “下官以为,我等可不能如丁魁楚一般将钱财看得过重,该拔毛时也还是不能吝啬。”
  “看来先生又有巧计出来。”李成栋知道孟文全的话中有话,于是展眉笑道。
  “杀掉丁魁楚毕竟是大事一桩,就是想瞒也是瞒不了许久。”孟文全见李成栋点头不语,乃接着说道:
  “大帅不如就将擒杀丁魁楚之事主动报与佟养甲知晓,就说我人马和丁魁楚的船队在桂江边不期而遇,经激战将其斩于江中并获财宝若干。我等可将实际数的两成上报并留下大半作为军饷,上交最多十中之一。我等兵马过万,佟养甲的汉旗人马不过千余,如此分配财物面上那佟养甲还占着便宜。即便其有所怀疑,也是只能在暗中猜度而不能将话摆上台面。大帅以为如何?”
  “哈哈哈!先生端的妙计!对佟养甲这等揣奸把猾之人,就要让其做那吃黄连的哑巴!”李成栋略停片刻接着道:
  “我等回营后即唤上陈甲,今晚就在营中喝酒吃菜静等徐猴子的捷音,先生以为如何?”
  “哈哈哈!孟某可对大帅有言在先,若大帅不将好酒上来,下官可是宁愿回帐睡觉!”
  “本帅岂敢怠慢先生?那徐猴子榻下藏有数坛好酒,让元胤取来就是。”李成栋说罢就扬起马鞭对着骑下的青骢马的屁股给了一下,朝着来路快速驰去。

  巴望着好音传来的丁魁楚在日落之前却是盼来了索命的无常。
  当大队的清军骑兵快速驰至江边后即四散而开地奔向各船时,从船舱中看到此番情形的丁魁楚已是感到不妙。
  “阁部大人!”丁魁楚正在惊惶之时,部将苏聘掀帘进舱对丁魁楚急急道:
  “清军已上船滥杀,末将已备下两匹快马,末将愿护送阁部快走!”
  “好,好,好!”丁魁楚在苏聘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了船舱。待丁魁楚张眼四看,只见那已冲上各船的清军逢人便砍,也有一些苏聘的部下在和清军拼死搏杀。
  “事急矣!还请阁部快随我来!”已登岸的苏聘见丁魁楚仍在颤抖着裹足不前,于是大声催促。
  “苏将军还是带犬子走吧,老夫不走。”丁魁楚看见岸边只拴着两匹军马,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儿子丁季南。丁魁楚本有三子,因战乱病亡死掉两个,现只剩一子。
  “那就让阁部和三公子先走,末将在此将清军阻拦!”苏聘说罢就朝邻船大呼道:
  “三公子快请出舱登岸!”那原本在舱内缩作一团的丁季南闻得喊声,一把将身旁的妻妾推开,三步并作两步跑出舱来,随即纵身一跳,已是来到岸上。
  “公子快请上马!”苏聘说着,一把扯过丁季南,将其拉到马旁,而后转身跳上甲板,于丁魁楚面前跪下道:
  “阁部快走,若再是不走,恐怕就走之不脱了!”因为此时,一些清军正往这边杀来。
  “老夫焉能让将军替死?!”丁魁楚说着,一把将苏聘拉起:
  “而今只有两马,而我等却是三人。而今老夫已不惧死!老夫只有季南独苗且将军武艺高强,现老夫令你保着季南杀出重围,也好延续我丁家香火!”
  “末将领令!”苏聘朝着丁魁楚连磕三头,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还不快走!”丁魁楚颤抖着对着苏聘猛踢一脚。
  “往哪里走?!”随着一声断喝,徐元吉已率着数十名兵将杀到了船边。
  “原来是徐将军!”丁魁楚见徐元吉下马讪笑着朝自己走来,想着今天就是自己的断命之日了,于是拱手对着徐元吉说道:
  “将军尽可取去老夫性命和财物,只求将军能放过我儿和身旁部将!”
  “嘿嘿!”徐元吉笑着指了指丁魁楚身旁提刀在手的苏聘,然后走到站在马旁瑟瑟发抖的丁季南身边,用手拍了拍其肩膀:
  “是他两个么?”
  “将军饶命!还请将军饶过小的性命!”此时的丁季南已吓得屎尿俱出,匍伏在地对着徐元吉连连磕头。
  “正是他等两人!”丁魁楚随即颤声说道:
  “犬子胆小,还望将军怜悯则个。若有来世,老夫定然衔草结环以报。”
  “汝身且莫保,尚求活人耶!”徐元吉说罢拔出腰刀,闪电般地向着跪在地上的丁季南一挥,就见其人头已滚落在地。
  “啊!”随着丁魁楚的一声痛叫,只见其蹒跚跌撞了几步后,就一头栽倒在甲板之上。
  “狗贼太过无礼!”苏聘见丁魁楚倒地,乃大叫一声挥刀向着徐元吉杀来。
  “真个是困兽犹斗!”徐元吉见苏聘势猛,也是不敢马虎,两人就在那里你来我往地厮杀起来,连斗二十余合后,到底是徐元吉的武艺要高出一筹,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苏聘已是腰中一刀,受伤倒地的苏聘只痛得不停翻滚。
  “你小子还有些义气,老子端的有几分敬你!”徐元吉看着苏聘的肠子都有些出来,于是对着苏聘说道:
  “若不是大帅严令,本将还真不想杀你,本将只能给你个痛快了!”说罢此话,那徐元吉将眼一闭,一刀下去,这苏聘已是身首分离。

  夺得丁魁楚大量财宝的李成栋原本应该高兴好一阵子,可是,随着钦差的到来,将李成栋所有的高兴都冲到爪哇国去了。
  “什么狗屁朝廷?简直就是他娘的胡封滥赏!”在军中的大营内,牛凤梧合着陈甲、杨继贤徐元吉等将领正在等着李成栋前来议事。那牛凤梧在大声地发着牢骚。
  “端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子若是大哥,就即刻拉走兵马!即便是做那流贼,也好似在此受气!”杨继贤也是一脸的忿忿附和着牛凤梧。
  之所以让李成栋部下如此不平,皆因钦差传下圣旨所致。李成栋随博洛大军攻占福建后,即率本部兵马杀向广东,一路攻城拔寨,连破潮州、惠州,进而攻取广州,生擒明绍武帝朱聿鐭。后又连克东莞、肇庆、高州、雷州、廉州、梧州等重地,只把那永历皇帝朱由榔赶到了桂林。原本想凭着赫赫战功朝廷定会不吝封赏,却不料清廷却将李成栋寄予厚望的两广总督一职给了佟养甲,而李成栋只被授予两广提督的官职。
  “大哥还要受那身无寸功的佟养甲节制,还真把老子们当做后娘养的!不若我等当下就反,杀向那北京的金銮宝殿,把皇帝小儿和多尔衮统统杀掉,保大哥坐上皇位!”那气急了的牛凤梧也是口无遮拦,只管天高地厚地嚷道。
  “都给老子住口!”随着一声断喝,身披大氅的李成栋率着孟文全和元胤及熊庆熊喜快步走进了大帐。
  牛凤梧等一班将领见李成栋带着满脸怒气,于是赶紧一声不吭地列班站好。
  李成栋缓缓坐上帅椅之后,用带着寒凛之气的眼色扫视了一下众人,随后厉声说道:
  “牛凤梧图谋造反,罪在不赦,给本帅推出辕门,斩了!”
  李成栋令罢,见元胤等迟疑不上,于是对着元胤怒吼道:
  “本帅将令,你等竟敢不听?难不成不怕本帅将你等一起斩了?!”
  “下官还请大帅收回成命。”站于帅椅旁边的孟文全见李成栋发怒,连忙走至李成栋面前拱手说道:
  “牛将军虽是出言不当,可并非真要造反,他只不过是为着大帅抱打不平罢了。想我等兄弟在大帅统帅下,从北向南,出生入死,先嘉定,后金华,进得福建之后,更是孤军奋进,生擒朱聿鐭于广州,驱逐朱由榔至桂林,要说功劳之大,降将中恐只有吴三桂可比。可朝廷寡恩滥赏,那佟养甲并未立下多少功劳,只因身为入旗辽人,就将恩眷给之于他!‘将军百战竟不侯,伯郎一斛得凉州’!下官即便不是大帅僚属,也会为之忿忿!”说罢此话,孟文全转身将众将扫视了一眼,随即回头对着李成栋朗声说道:
  “下官代众将恳请大帅饶过牛将军!”
  “末将也恳请大帅将牛凤梧饶过!”班中随即站出陈甲:
  “末将在攻打东莞张家玉之战中,因大帅已分兵四讨无援军可派,末将即派人向佟养甲求援,可近在咫尺的他却放着千余能战汉旗军马和大批降军降将不用,只顾着在广州城内享乐,做着那隔岸观火的勾当!如此之徒竟然被朝廷重用,怎能叫我等兄弟不生怨气?!”
  陈甲说的都是实情。陈甲的三千人马将东莞围定后,不料张家玉竟和陈子壮及陈邦彦的义军联络,从外围将陈甲的人马牢牢围住。当时陈甲派出人马突围至广州向佟养甲讨兵相救,可佟养甲却以广州是重镇要兵驻守为由,就是不发一兵一卒,致使陈甲大败,陈甲也是身中数箭,经过死战方突出重围的。
  “还请大帅饶过牛将军吧!”杨继贤徐元吉及元胤和熊庆熊喜等人也都站了出来向李成栋请求道。
  “既然各位替这疯子说情,本帅就暂且饶过于他!”说罢此话,李成栋略一停顿,而后对着众人正色说道:
  “那佟养甲原本就与我等庆吊不行,不定就对我等做着帘窥壁听之事。若我等言行让其抓住把柄,那家伙定会在朝廷那边旁摇阴煽,届时,吃亏的还是我等兄弟!”李成栋实在担忧牛凤梧这班兄弟会将不平之气在外随意流露,进而惹祸上身。
  “大帅所说甚是!”孟文全朝着李成栋一拱手,随即转过身来对着众将说道: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现今满人势大,我等更无那拔山超海之力,故眼下还须忍气吞声。这些各位都得谨记于心!”说罢此话,孟文全就将眼对着牛凤梧扫视了一眼。
  “俺老牛在此谢过大哥不杀之恩!”牛凤梧对着李成栋一拱手:
  “俺从今以后,只要是出得营帐,就把那哑巴做起,省的惹出五是六非,被大哥要打要杀地呵斥。”说着嘟着嘴就退到了一边。
  “你这蛮牛想是心里还是不服?真是不长记性!”李成栋见牛凤梧尴尬,不觉想掩面而笑:
  “那佟养甲方到之时,就因尔出言不逊而要将你问斩。若你今日之话被他知晓,本帅却是救你不得。你还真应该管住你那张破嘴!”说罢此话,李成栋将话锋一转:
  “今天招尔等前来议事,乃是为仍在增城、清远、高明的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等残明匪寇屡屡袭扰我人马之事。他等虽是疥癣之忧,却对我攻取桂林形成掣肘,因此须得剿灭!”
  “一切均听大帅安排,我等领令就是!”杨继贤拱手上前说道,他从李成栋的神情中已看出其成竹在胸。
  “好!”李成栋随即对孟文全说道:
  “那就烦请先生谈谈如何布置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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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0 11:43
  

第六十六章



  “大哥,昨晚那桂兰可是够些丰润?”汤进见王得仁神气武扬昂首叉腰地走在前面,赶紧跟上一步,面露诡笑地问了一句。
  用过早膳后,王得仁就带着汤进和吕信才布衣便装走出了大营,因为这王得仁突然来了游兴,他想在这南昌城中的街衢走走,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看并见识一下此地民俗。
  汤进所说的桂兰,乃是这南昌城内栖凤楼的一位名妓。因江西之地大部已被清军扫平,这王得仁眼下也是没有过多军务要办,于是除了上金声桓那边走走,就是合着一班手下喝酒赌钱。昨日晚上喝完酒后,那汤进就撩拨着王得仁来到栖凤楼,和桂兰厮混了一夜。
  “你狗日的还问老子?那婊子就是你小子用过的剩货!”王得仁虽是嘴上骂着,心里却还在回味那桂兰的风姿柔情。
  “大哥,”一旁的吕信才看出王得仁对桂兰留恋的神情:
  “大哥若是喜欢那娘们,老子们就去找那当家的老鸨,将那桂兰赎了身子,娶回做个老婆。”
  “简直是放屁咬牙!”吕信才的话招来了王得仁的好一阵呵斥:
  “你狗日难不成未闻得‘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婊子笑脸迎客,无非是见钱眼笑!若是身上没有一个铜钱,还不是啐你一脸一身?”
  “可大哥乃是有钱之人啊!”吕信才狡黠地小声问道:
  “昨日大哥打发了那婊子多少银子?”
  “你狗日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王得仁大声嚷了一句,见路上之人都侧目而过,于是压低声气说道:
  “老子昨日带有两百两银子,原想着留下一百今日吃酒,不料那婊子在老子进门之时,就上来嗲声嗲气将老子浑身揉摸,生生地将两百两银子悉数卷去,还在拿钱之后在老子的脸上啃了一口!”
  “噗!”汤进差点笑得背过气去:“大哥还是新手,若你将那一百两银子藏进裆中,今日酒钱岂不还在?”
  “你狗日的竟敢调侃老子?!那婆娘下手就奔老子的裤裆而来,老子就是将银子塞进屁眼,恐怕也被掏出!”
  “哈哈哈!”汤进和吕信才都被王得仁的话给逗得大笑起来。
  说笑之间,三人转过一个街口,就见不远处围着一大堆人。
  “不知那些人等在看着啥子热闹,俺们何不过去看看?”汤进见王得仁将眼看定那边,于是赶紧附和着王得仁的眼神。
  待三人挤进人堆一看,原来是一年轻女子白带缠头,全身素服地跪在地上,双眼盈泪,衣领处插着一支草标。
  “这女子年纪轻轻,模样也是不错,缘何却要卖掉自身?”王得仁感觉有些奇怪,于是对围看在旁边的人问了一句。
  “这女子端的可怜。”旁边的一老者叹息着说道:
  “老朽只知这女子随其父为躲兵荒从赣州逃到此间,原本着想北去九江投靠亲戚。不料其父染上重病,一病就是两三个月,盘缠用尽不说,其老父竟一病不起,昨夜已是殁去。所住客栈的店家因这女子还欠下不少房钱,闹嚷着要将她卖入青楼,这女子却不依不肯,只愿卖身为奴为婢,只求能葬下老父和偿还房钱。唉!”那老汉说罢只是摇头叹息不止。
  “敢问老丈一声,”王得仁对着那老者一拱手:
  “葬父和付那房钱一共须得多少银子?”
  “看来官人是想买下这女子了。说来也是善事一桩。老朽问过这女子,只须得四十两纹银即可。”
  “你两个带有多少银子?”王得仁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方摸出不到十两碎银,于是转头对着汤进和吕信才问道。
  汤进和吕信才见问,于是也就上下摸索,可也就拿出不到十两银子。
  就在三人犯愁之际,突然从街口转过一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和十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那壮汉见着人群,也就下马查看端倪。
  “呀嗬!”那壮汉说着走至跪着的女子身边,用手将女子的下巴抬起细细打量了一番:
  “模样还生得怪俊嫩的!老爷正好想要纳妾,就将这女子带回府中,若是老爷中意,也是我等大功一件!”说着转身对众家丁使了个眼色,就欲将女子拖走。
  “小女子实实不愿为人小妾,还望大爷放过。”已被家丁拖起的女子挣扎着对那壮汉求情道。
  “我呸!”那壮汉猛啐一口接着道:
  “我家老爷若是将你看上,那是你天大的造化!难不成你还想做那正房夫人?!”
  “银子都未付给,就要将人带走,何况这女子并不愿做人小妾,缘何你却要强拉硬拽?”王得仁见壮汉一伙动蛮,于是上前将那壮汉拦住。
  “哟呵!”壮汉用眼将王得仁上下一番打量,然后对着王得仁轻慢地笑道:
  “你大爷磕磕瓜子,想不到竟磕出了你这个臭虫!你也不拿出几两棉纱到处访访,老子可是江西巡抚章大人的家丁总管!”
  王得仁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壮汉的来头竟是如此之大,想着即便是金声桓也还要受那章于天的节制,于是就把想要惹事的怒气强压了下去:
  “小人乃是先到,也是想买下这女子做个使女。还望好汉能循那一定之规。”说罢王得仁对着壮汉一拱手,脸上也是堆笑。王得仁看见那女子凄惨,倒是不愿其落入虎口。
  “这位客官确实想买此女在先,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还请这位大爷成全则个!”旁边的老者见女子不愿随壮汉而去,于是也上前说情。
  “啪!”随着一声脆响,那老者已被壮汉一掌打翻在地,顿时满嘴鲜血淋淋,牙齿也是落下数颗。
  “老匹夫煞是多嘴好舌!实实就是找死!”那壮汉犹是不肯罢休,就欲上前踢那倒地老者。
  “就是那王爷和宰相也不得随意把人欺凌!”随着一声断喝,吕信才的一只大手已挡在了壮汉的面前。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在此替人出头?!”那壮汉怒喊一声,随即一拳就朝着吕信才的面门打来。
  吕信才见来拳凶猛,于急切中侧身一让,那壮汉一时收脚不住,趔趄着扑了几步,随即落了个饿狗啃屎。旁边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开怀的爽笑。
  “都给老子上!”爬起身子的壮汉恼羞成怒地暴喊一声,又朝着吕信才猛扑过来。
  那班家丁见壮汉呼上,也就放开女子,一起朝着吕信才围拢过来。
  “看来老子须得和你这班腌臜家伙过上几招,方能让狗日的有所收敛!”吕信才喊罢,朝着迎面而来壮汉就是一个飞腿,只听“嘭!”的一声,那壮汉就随声飞出了两丈开外。见壮汉还欲爬起,吕信才已一个箭步飞身上前,照着其脸上一连就是几掌,只打得这家伙口鼻流血在那里哀声痛叫,那些个家丁见状,一个个都是腰下股栗不止,更无一人再敢上前。
  “实实都是一班**!”王得仁边说边走至仍趴在地上的壮汉面前,朝其踢了一脚:
  “你不过就是章巡抚门下的一个奴才,就敢在闹市之中把人来欺!章大人乃朝廷重臣,怎会容得你如此在外仗势欺人坏他声誉?老子今看你主人之面,只施薄惩,还不跟老子快快滚去!”
  “小的再也不敢。”那壮汉随即爬起跪着对王得仁拱手说道:
  “小的还请好汉告知高名大姓,也好作为小人警醒。”
  “哈哈哈!”王得仁不觉大笑着说道:
  “你可是想着报复与俺?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乃提督总兵官金大帅帐下副将王得仁是也!你可给老子好生记牢!”
  看着壮汉连滚带爬地率着众家丁而去,王得仁随即走到还在满脸流血的老者面前,将身上的碎银子搜出递之与手道:
  “在下今日给老丈惹下麻烦,害得您老受伤也是不轻,俺身上只有这些银子,您老就收下养伤。若那狗日的再敢找您老麻烦,只管到城郊大营找俺王杂毛就是,老子定然拧下那家伙的脑袋!”
  “老朽岂敢收受将军银两?”那老者见王得仁如此,也是连连推拒。
  “哎,老丈何须如此客气!”王得仁将银子硬塞进老者手心,然后接着道:
  “在下也是有事要求老丈。”见老者露出疑惑的眼神,王得仁随即说道:
  “这女子端的可怜,在下想为其葬父还账,只因身上带的银子不够。还请老丈将这女子扶往所住客栈并知会店家一声,就说大清副将王得仁即刻就到,到时不会少了他的房钱并让他买下一副上好棺木。”
  “将军吩咐,老朽照办就是。”那老者说着,就朝那仍跪在地上的女子走去。
  “且慢!”王得仁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将老者拦下,随后叮嘱道:
  “俺看这女子面带菜青,想是数日未曾吃饱。您老可叫店家只管将好菜好饭送上,您老就陪她吃喝,银两都算在在下的名下。”
  “还不谢过恩人?”那老者对着仍在暗泣不止的女子说道:
  “今日若不是将军几个出手相救,你岂不是就被那些个歹人掳去?”
  那女子闻得此话,不觉垂泪道:
  “小女子实实感谢这位将军,小女愿为奴为婢侍候将军。”
  “哎,本将军岂能做那乘火打劫之事?俺已为你备下充足盘缠,这些都够你前去九江投亲之用。”王得仁想着这军营之中如何能留有丫鬟和使女?即便金声桓特令允许,那汤进和吕信才还不是要将此事说来笑去。
  谁知女子听了王得仁所言,不觉悲声大放,只把那王得仁弄得不知所措:
  “噫!俺可没有得罪与你,缘何还哭泣不休?你唤作啥子姓名?是不是想扶老父的灵柩投亲安葬啊?”
  “小女姓杨,乳名唤作翠兰。如今小女子因不知亲戚所住之处,姓名亦是不详,这亲怕是投奔不了。而将军又不肯将小女收留,故而小女伤心。”那女子说着就掩面而泣。
  “俺若有老父老母或是妻儿,你还可被俺送往乡下作为丫鬟使用。可俺孤身一人且身在军中,确实不能将你留下。”王得仁说得倒是真心话。
  “哈哈哈!”一直呆在旁边看着热闹的汤进此时开了口:
  “大哥,俺看就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汤进见王得仁一副不解的神情,乃接着道:
  “大哥不是孤身一人么?若这女子愿意服侍大哥,大哥何不将她迎娶进门,就做我等的嫂子?”
  “这还真他娘的是个好主意!”吕信才一听此言,猛地一拍大腿大叫道:
  “大哥不是常想着娶一个嫂子进门么?如今眼前这女子生得眉清目秀,而大哥又是当今英雄,真他娘的天生一对,俺看就这么着!”
  “你两个都给老子滚球!竟敢胡说乱道!”王得仁虽是不愿落下乘人之危的名头,但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此时他担心的是眼前的这个翠兰不愿意。
  那汤进是何等精明之人,他见王得仁对着自己笑骂,就知道了王得仁的心思,于是涎着脸走到翠兰面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俺和吕兄弟都巴望着你做嫂子,我王哥也是心痒得紧,只要你点个头,俺们就用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那翠兰见汤进的嘴已是靠近面前,只得把脸车过一边,低头不语。
  “老朽看这女子已是愿意。”那老者说着对王得仁一拱手:
  “此女害羞,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能说得一二?她既不语,也就是默许。我看几位将军还是快快回营取来银子,其他之事老朽自会办好。”说着即将翠兰缓缓扶起,走出人众,向着街边的一头走去。
  “大哥,”看着逐渐远去两人的背影,汤进将头凑近王得仁的耳边问道:
  “我等兄弟何时喝大哥喜酒?那酒菜须得上好俺可才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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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1 13:11
  

第六十七章



  王得仁的一班兄弟所巴望的喜酒一时可喝不到口。
  那翠兰虽是答应嫁给王得仁,但因老父新葬,身上还带着重孝,故一时也不愿将喜事操办,这下可让王得仁给犯上了愁。王得仁虽说是在南昌城内有着一处宅院,但王得仁不敢强要翠兰在眼下就住进来,因此只得买下一个丫鬟陪着翠兰仍住在原来的客栈。
  “不玩了,这手气实在是他娘的太背了!”王得仁猛地把牌一推,就欲站起身子离去。
  “嘿嘿!”汤进一把将桌上的银子揽到自己面前,一边伸手将王得仁拉住:
  “大哥不过就输掉两三百两银子,缘何此时便走?若大哥走去,岂不让我等几个闲着?”
  “就是就是,”坐在桌边的吕信才此时也开了口:
  “俺这两日有些手气,大哥就欲撒手而去,前些时日,俺手气臭时,哥哥却老是缠着要赌,实实有些不够仁义。”
  “放你娘的狗屁!”闻得吕信才所说,王得仁转过了身子:
  “老子撒手而去?你狗日的竟然诅咒老子?”
  “哈哈哈!”程超笑着在吕信才的脑后拍了一掌:
  “吕兄弟说话确实有些犯忌。不过王大哥也无须计较这有口无心之话。小弟今日也是想玩,还请大哥坐下陪陪我等。”程超尽力地打着圆场。
  “老子这几日可是输给你几个有千两银子,难不成想连着老子的裤衩也给赢去?”王得仁虽是嘴里骂着,但身子已是坐了下来。
  “嘿嘿!”汤进诡笑着将头凑近王得仁的耳边:
  “小弟知晓大哥这几日手气为何不好,大哥想不想让小弟道来?”
  “你狗日的还真把自己当作神仙?老子不听,憋死你!”王得仁说着,拿起骰子就撒。
  “大哥乃是为情所困。”汤进见吕信才和程超都好奇地欲听下文,乃接着浅笑道:
  “那翠兰貌美如花,身着素服的模样更是就如那凌波仙子,俺大哥早就猴急着要下手,可翠兰却以戴孝为名将迎娶之事无限推后以致大哥心绪烦乱。带着如此心情上得赌桌,还不把银子输得精光?”其实翠兰虽是有些姿色,但绝不是有着闭月羞花之貌,汤进的话语就是想要撩拨王得仁。
  “此事虽是折磨了大哥,却也好死了我等弟兄,这肥水还在自家田里。”吕信才因刚才王得仁对自己的叱骂,心里还有些耿耿,于是来了一句挖苦。
  “小弟倒有一策,可令那翠兰在旬日内嫁入王哥府中。”汤进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得意。
  “你狗日的吹牛倒是不怕吹破大天!”
  “若哥哥能赏给小弟一百两银子,小弟就将那妙计说出。”汤进从王得仁的话语中听出了他的急切之意,于是就来了割肉一刀。
  “老子就当把肉喂狗!”说到此地,王得仁话锋一转:
  “若是你狗日的不能将事办妥,老子可是要你认下两百两的罚银!”
  “那就一言为定!”汤进随即狡黠地扫视了王得仁等人一眼,然后轻声说道:
  “我等只须如此如此……”

  呆在客栈里的翠兰已经一连几天没有见王得仁前来探视了。
  王得仁虽然看似莽汉,但在对翠兰的照顾方面却是细心周全。王得仁一般每日里都要来客栈问候一番并嘱咐丫鬟小玉要在膳食和起居方面将翠兰侍候好。
  “将军多日未来,不知被何事拖住?”翠兰站在楼上房间的窗前,看着街面上来往的人群,不无担忧地自言自语道。
  “王将军以往几乎是每日必至,这些日子没来,想必是因有重要军情已离开南昌,小姐无须担心。”一旁的丫鬟小玉见翠兰满面愁思,于是从旁宽慰。
  “他若离开南昌,走前也会知会一声,而今全无消息,端的让人放心不下。”说罢此话,翠兰长叹了一口气,只把那双无神的眼睛无目的地向外看着。
  “老子买你果子,你却和老子耍着滑头!这果子如何就有五斤?”
  翠兰循着这喊叫望去,原来是对面街边买果子的摊旁围着三四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扯着一位老汉想要行蛮。
  “你等说是称上三斤果子,老朽就按说而称,这些有三斤出头,何来五斤之说?”那老汉见几人仍在瞪眼,于是赶紧说道:
  “若爷们几个想要五斤,老朽给补上就是。”
  “嘿嘿!”为首的汉子把手一挥:
  “老子原本就要买上五斤,你老儿竟只称三斤与我,老子们若是马虎,岂不是被你赚去昧心之钱?若想息事,须得奉上五两银子为老子们消气!”
  “老朽原本就是小本经营,就是生意火红,三月也难挣得五两银子,还望大爷怜悯则个。”那老汉见几人不依不饶,此时恨不得下跪求情。
  “再不给钱,老子可要踢翻你这摊子,将这些个果子踩踏成泥!”
  “万万使不得!”那老汉已是浑身摸索,半晌方搜出两块碎银和十几个铜钱:
  “老朽浑身只有得这不到五钱碎银,现就奉与大爷们喝茶。老朽还有一年幼孙儿尚在病中,已是数日不食。老朽已是凄惨,还求大爷们放一条活路。”说罢那老汉就跪之于地,已是泣不成声。
  “是何等样人在此惹事啊?”随着声音,只见一员清将骑马已至人群旁边,后面还跟随着几位军士。
  “这老儿短斤少两,我等正在和他计较,原本不是惹事。”那家丁装扮的汉子见清将发问,于是赶忙拱手作答。
  “是这么个事吗?”那清将随即翻身下马,走至老汉跟前问道。
  “这几位爷想买五斤果子,老朽耳背,不慎听做三斤,老朽愿意赔偿他等几钱银子,实实都是老朽之错。”老汉不敢惹事,但话语中流露出的全是无奈和悲伤。
  “小姐,那可是汤将军!”在客栈窗前的小玉已认出那员清将正是王得仁帐下的汤进。其实翠兰也已认出:
  “你可下得楼去,待会唤汤将军上来,也好打听到王将军的消息。”
  “小玉遵小姐吩咐,这就下楼。”说罢小玉转身去了。
  “俺看您老乃一老实巴交之人,这些个壮汉面前,您一个无缚鸡之力的老汉怎敢做那作奸耍滑之事?苍首老者竟然跪于这班小子脚下!满脸冤屈,出言凄凉,身子也是索索发抖。俺老父若是活着,也是您老这般年纪,以前也是靠卖些瓜枣为生,其中凄苦艰难俺自幼就知。”说到此地,汤进将满脸泪痕的老汉缓缓扶起,然后转身对着那几个汉子吼道:
  “你几个狗日的还不快滚!”那班家伙见汤进声色俱厉,心里已是恐慌,只得赶紧挤出人群,就往那巷子里急急而去。
  “今天可是让您老受了惊吓,这二十两银子您就收下。请一个郎中,抓几副汤药,千万不要将年幼孙儿的病给耽搁了。”汤进说着,摸索出一锭银子塞进老汉的手心。
  “这个却使不得!将军对老朽已是帮上大忙,怎好再收受将军银两?”老汉边说边要把银子塞回。
  “让你收你就收!本将军今日想做善事,缘何你就不能遂了俺意?!”汤进一把将银子塞进老汉怀里,模样上已是发火。
  “将军就是老朽的救命恩人,在此老朽也代孙儿谢过将军!”那老汉流着泪水就欲跪下。
  “孙儿还在病中,您老就早些收摊吧。”汤进一把拦住老汉,眼中也是伤戚之色。
  “汤将军!”
  汤进闻声回头一瞄:
  “原来是小玉姑娘,小姐眼下可好?”
  “小姐在楼上看见将军,要奴婢请将军上楼一叙。”
  “这个……,”汤进见小玉眼中充满期盼的神情,于是说道:
  “好吧!”说罢转过身子朝着老汉一拱手:
  “本将还有些事情,这就告辞。”随即对跟随的军士喊道:
  “你等几个都给本将军在楼下守着,俺去去就来。”
  “汤将军,小女子有一事要问将军,还请将军如实告知。”待汤进进房坐定后,翠兰说此话时,神色上很是急切。
  “汤某不敢有瞒小姐。”汤进连忙拱手回话,语气上也是恭敬。
  “王将军一连数日未来,小女子觉得有些异常,将军可否知晓其中缘由?”翠兰问此话时,已是垂泪低头,神情上就是让汤进有话实说。
  “这个么,”汤进犹豫了片刻乃接着道:
  “我大哥近日军务缠身,有许多的公务要办,上边也是催促得紧,故而一时半会不能前来。这些还望小姐恳谅。”说罢,那汤进只把眼睛看着地面。
  “将军何须拿些假话搪塞?”翠兰已从汤进的神情中察觉出所说不是实情:
  “若是忙于军务,即便自身不能前来,让手下传来一话又有何难?如今音讯全无,日前里又曾得罪巡抚大人,小女子实实担心王将军是否出事?还望将军告知实情。”
  “既是瞒你不过,俺就告知与你吧!”汤进随即双眼盈泪道:
  “大哥年过三十好几,一直就盼着能娶亲生子,昔日闯王亦有意赐婚成全。可惜戎马不停,征战不已。那日见过小姐之后,自是心羡心美。原本想着小姐孝满之时即行那迎娶之事,谁知巡抚挟私报复,要将大哥调往两广,大哥未有成亲,自是不能带得小姐同往,一时心急,竟至痰火上来,已是一连几天粒米未进。大哥怕小姐担心,令我等不得告知小姐。现大哥奄奄一息,郎中亦是无法。不是汤某怨恨小姐,小姐若是当时就嫁于大哥,哪会有今日之事?!”说罢此话,那汤进就站起身来,朝着翠兰一拱手:
  “末将还要回营办事,这就告辞!”说罢就欲转身。
  “汤将军且慢!”翠兰赶紧出言阻止汤进的离去:
  “现今连郎中也诊治不了,这可如何是好?”翠兰说到此地,已是泪流满腮:
  “都是小女子的不是,竟至恩人患得重病,若能换得恩人安康,翠兰宁愿去死!”
  “汤某倒有一法,或许能救得大哥!只是恐怕有些为难小姐。”汤进见翠兰悲伤,于是上前劝慰道。
  “将军有何方法?”翠兰仿佛于惊涛骇浪之中抓出了一块木板。
  “郎中曾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姐老父虽是新丧,但小姐毕竟不是子嗣,守孝只是尽心,何况还有借孝一说。小姐不妨择一吉日至老父坟前告知苦衷,定能得到尊父谅解。而后就嫁入大哥之府,婚嫁诸事因丧从简,只是一班兄弟来贺。小姐以为如何?”汤进说罢,就恭立着等待回音。
  “如今王将军病重,小姐嫁过去也可冲冲喜。奴婢看这事使得!”一旁的小玉也是连声附和。
  “唉!”翠兰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做人要讲良心,我不可让恩人落难,想是老父在天之灵也会如此。罢!罢!罢!汤将军,你回去后即刻操办此事,只是一切均要从简才好!”
  “末将这就回营去办,不定大哥闻得此事会好去半边身子。”此时的汤进不由在心中一阵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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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2 07:59
  

第六十八章


  “他娘的,这天气实实热得使人焦躁!”骑在马上的牛凤梧用手擦了一把汗,然后把巴掌放至眼前瞧了瞧:
  “这汗水只怕有着半斤。”
  “大哥,小弟倒是感觉有些凉爽,这微风端的有些养人。”骑行在牛凤梧身后的姚成见牛凤梧焦躁,此时倒说起了尖酸的风凉之话。
  “你狗日的竟敢笑话老子!等会扎营后老子就叫你狗日的在烈日下操练士卒,到时可不许叫饶!”
  “小弟只不过是一时说笑,大哥缘何就要对兄弟下那狠手?”姚成知道牛凤梧也不过说说而已
  牛凤梧等一连行军数日,人马着实有些疲惫。自攻下梧州之后,李成栋就令牛凤梧率着五千人马只扑桂林而来,想着若是能擒杀朱由榔,则势必导致明军群龙无首,即便朱由榔逃亡他处,能占得桂林,那也是大功一件。因此,李成栋不断派出快马催促牛凤梧进兵,只把牛凤梧及手下累得气喘吁吁。
  “这广西地界端的有些怪异,在俺北方中原之地,哪里能见到在田地里劳作的女子?即便在福建广东能见到一些,哪似这里成群结队?男丁反而少见于田间。”姚成看见田地里尽是些妇人在操持,感觉有些奇怪。
  “广西之地有着不少蛮族,这蛮族多是女子做那农活,男子多做那狩猎之事。你狗日的不见那女子都是光板赤脚,还扎着绑腿,头上也是须子哆嗦的一大堆花布缠着,这就是蛮族!老子可是临来之前听那姓孟的书呆子说的。”牛凤梧见姚成听得如神,乃接着道:
  “这蛮族都是扎村接寨,全听着头人号令,民风亦是彪悍,若是将他等招惹,全是以死相拼。老子听呆子说,若是部落相敌,被活捉过去的有时会被杀了吃肉!”
  “俺的个娘!”姚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真是荒蛮之地,我等可不能招惹于他,免得被他等啃骨吃肉,若是被煎烤熬煮,只怕死了都疼!”
  “前面有个小镇,我看今夜军马就宿营于那镇外吧。”牛凤梧见天色虽是还早,可烈烈骄阳之下,人马已是疲乏,于是对姚成说道。
  “如此甚好。军士们也好早点歇息,明晨早些拔营,也好避开这难耐暑热。”姚成当然是极力赞成。
  “你狗日的可要小心才是,此地离桂林已是不远,在镇外须得多加岗哨。”牛凤梧虽是觉得明军不堪一击,但仍然有着几分警惕。

  牛凤梧永远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巴。大军住下之后,军士们自是埋锅造饭,而牛凤梧则合着姚成和几个偏将来到镇上一个酒家。店家见是几个清军将领到来,虽是有些战战兢兢,此时也只得强作着笑脸烧菜上酒。
  不觉之间,牛凤梧等已是吃喝了两个多时辰,几位将领全喝得满脸通红,说话也是含糊起来。
  “老子的尿泡都给胀破了,这可不能耽搁。”姚成边说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就往院子后面的茅厕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如银盘一般悬挂在天上,满天的星斗将荧光撒向宁静的小镇和周围的山野,镇边的一条小河也是波光粼粼,空中不时有飞萤划过。
  “真他娘的舒坦了!”将尿撒罢的姚成猛打了一个尿噤,顿时感到身子好受了许多,正想蹒跚着回到酒桌上去,不料却听到了河边传来了女子的嬉闹声。
  “如此夜静之时,竟然还有女子在河边玩耍?”怀着一股好奇,那姚成已将喝酒之事抛却脑后,摇摇摆摆地去往河边探个究竟。
  “哇哈!这些个蛮女却是不知羞耻,竟然就在这河里洗澡!”月色之下,姚成看见数个女子在水里嬉闹着,声气虽是不大,却是燕语莺声,若隐若现的润体白肤,更是让姚成感到气血上涌。
  “老子莫非进了那盘丝洞?”姚成也曾听那说书人讲过《西游记》,妖精那可是貌美如仙啊!已是喝得大醉的姚成此时哪里顾得许多,一个趔趄就从那河边竹林冲出,径直朝着水中扑去。
  “哎呀!”正在水里嬉闹着的几个女子没想到冷不丁地冲出一个莽汉,直惊得香气横喘,玉肢乱扑,几个快些的慌忙上得岸边,急急穿上衣裙,连滚带爬地向着镇子逃去。但姚成如鹰隼抓鸡,已是将一女子按于水中,那女子连惊带吓,慌乱中连灌了不少河水,竟然昏死过去。“老子真是艳福不浅!”那姚成此时仗着酒力,就将那女子拖往岸边草地,把那爽性之事做起。
  姚成正在快活之际,那镇子里突然锣声大作,紧接着有无数灯笼火把朝着河边而来,还未等姚成起身查看,就被几个冲来的青壮按翻,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何方来的狗贼,竟敢在此强奸民女?!”说话者声如洪钟,年在五十上下,一脸花白长须,身穿黑布对襟衣,圆领阔袖,头上包巾上插有两支迎风舞动的羽翎,看模样就是部落首领。簇拥在其身旁的则是一些手持刀枪和弓箭的蛮族汉子。
  “老子乃大清游击!找些快活又能怎地?还不快快把本将军给放了!”姚成有酒壮胆,想着自己的兵马就在咫尺,倒也未将这些人等放在眼里。
  “我族除了赋税,与朝廷再无瓜葛。而今你擅闯女池已是大罪,何况做下滔天恶事!来人啊!将此贼押至祠堂砍头献祭!”那首领随即回身,就欲离去。
  “且慢!”随着喊叫,牛凤梧率着几个偏将和亲兵朝着人群走了过来。
  “大头领,本将这位兄弟酒后脑子发晕,做出了不良之事,得罪了大头领及众位乡邻。本将定将他在军前重惩!还请大头领将他交还我等。”牛凤梧来到这头领面前拱手说道。
  “这家伙既是对我族人作恶,就当由我等惩罚,此人若不斩于大庭广众面前,如何能平得人们心中忿怨?!”那头领见牛凤梧想要走姚成,自然是不愿放人。
  “此人乃我军中之人,犯错自有军法惩处,还望大头领能于体谅。”牛凤梧还在说着好话。
  “既是将军如此说道,本头领就依了将军。”那蛮族头领说罢此话接着道:
  “不过此人其罪当斩,将军若是将此人在军前正法,我等族人将前往观刑,若将军不欲将其问斩,恕本头领不能从命!”
  “这老儿竟敢如此相逼,实实就是找死!”牛凤梧在心底恨骂了一声。从牛凤梧的本意想,这姚成虽是犯下强奸民女的大罪,但牛凤梧并不想将其处死,充其量也就是押至军前打上几十军棍罢了。而今这蛮族头人却非要将姚成斩首,这让牛凤梧心中有了老大不快,因为姚成跟随牛凤梧征战多年,牛凤梧已将其视为兄弟。
  “行了!”牛凤梧的话语中流露出不耐烦:
  “本将明日一早拔营前即将这家伙斩首军前!你等只管前来观刑便是!”说着对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给老子将姚成押回大营!”
  “何须押回将军大营?”那头领上前一步,对着牛凤梧说道:
  “明晨我和族人自会将他押至将军帐前,何劳将军看管?”
  “此人随本将军鞍前马后多年,今晚本将想与他喝上一顿断头酒,难道也是不成?!”牛凤梧说罢此话,随即回头扫视了已是停步的亲兵,那眼神分明是还不快快上前。
  “如此也好!”那头人眼见牛凤梧已生怒气,那些个亲兵偏将也是个个拔剑在手,想着若是强留姚成只怕要引起打斗,而大队清军就在镇外,这些都不能不作考虑:
  “只是望将军能信守承诺!还请将军留下高名大姓。”
  “本将乃大清署理总兵牛凤梧,还问大头领高称?”牛凤梧虽是对着那头领拱手在说,心里却是发毛。
  “本头领乃朗布是也,明晨再会!”说罢此话,那头人随即回头对着擒住姚成的几个青壮吩咐道:
  “放开此人,我等走!”
  “大哥!小弟谢谢哥哥相救!”见那些蛮族走远,跪在地上的姚成抬起头来对着牛凤梧喊了一声,眼中满是感激。
  “谢你娘的个头!”牛凤梧满脸怒气地冲着姚成狠踢一脚道:
  “你狗日的惹下了天大的祸事,老子真想将你的狗头砍下!那蛮族女子又未曾惹你,你却将人糟蹋!这蛮地民风甚是彪悍,如今老子看你如何脱身?”
  “小弟也是一时喝酒太多,神智有些颠倒,见几个女子光身在河里洗澡,把刹不住,不料闯下大祸,还请哥哥饶过小弟!”姚成说此话时,只把两眼偷看牛凤梧的神色。
  “速速传令下去,军马即刻拔营!”牛凤梧对着身后亲兵一声猛吼,随即迈开步子向着大营的方向走去。
  “大哥,若是拔营惊动了那些蛮人,他等相阻,我等又如何处之?”姚成想着那些蛮族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连忙紧追几步向牛凤梧问道。
  “到时再说,老子现今也不知应该咋办!”牛凤梧话语中流露出不耐烦。
  “若是他等阻拦,我等就杀他个天翻地覆,我等好歹也有五千人马,他等最多也就是一两千人,难不成还惧怕于他?”姚成眼中露出了一股杀气。
  “你狗日的好是歹毒!原本就是你狗日的不是,却还想着取人性命!且不说厮杀开来要折损许多兄弟,就是这以强凌弱之事,老子也是鄙视至极!”牛凤梧没有想到姚成竟然有了灭绝蛮人之心。
  不出姚成所料,牛凤梧的人马刚走出两三里,只听得鼓声大作,呐喊连天,从山边河旁涌出无数手持刀枪弓箭的蛮兵拦住了牛凤梧军马的去路。大头领郎布在一大群蛮兵的簇拥下,骑着一高头白马缓缓来到了军前。
  “我等族人并不想对抗天兵!”朗布对着牛凤梧一拱手,然后接着说道:
  “君子一诺,重似千金。将军既承诺今晨将那罪将问斩,缘何现今走去?如此岂不是小人所为?”
  “俺牛凤梧实实愧对大头领!”满脸羞惭的牛凤梧说着翻身下马,紧走几步来到郎布马前跪下:
  “俺老牛不是圣人,学不了诸葛孔明挥泪斩马谡之事。罪将姚成虽是犯下大罪,可也是追随俺多年的兄弟,俺实实下不去手。如今大头领责怪,俺是无话可说,姚成有罪,俺也有治军不严之过。”说到这里,牛凤梧对后边的亲兵猛吼一声:
  “来人啊!把姚成推过来跪下!”
  众亲兵闻得令下,也不管姚成挣扎,即刻就将姚成拉下马来,推到牛凤梧的身旁跪定。
  “将姚成和俺重打一百马鞭,若是听得不响,老子定斩尔等不饶!”牛凤梧说罢就将衣甲卸下,光着膀子朝着姚成爆吼一声:
  “你狗日的也把衣甲脱了!”
  那些亲兵虽是不太情愿,但见牛凤梧双眼冒火,也就不敢不遵令而行。随着鞭声响过,只见两人背上顿起血痕。姚成见牛凤梧瞪眼咬牙地挺着,不由哭叫道:
  “大哥还是把俺问斩吧!大哥替小弟受如此之罪,小弟宁愿去死!”
  “你狗日的现在想死,已经晚了!打!重打!”牛凤梧瞪着眼珠大吼道。
  “哈哈哈!”郎布发出一阵大笑:
  “简直就如演戏一般!”说到这里,郎布回头看了看众人:
  “人情留一线,今后好见面,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等回了吧!”说罢勒转马头,在无数灯笼火把的簇拥下缓缓离去了。
  “接着打!”仍跪在地上的牛凤梧见亲兵们欲罢手,乃大喝道:
  “给老子数到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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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3 08:11
  

第六十九章



  闻得清军奔桂林而来,朱由榔可不敢据城抵抗,惶急欲往全州而去。这下可把瞿式耜给急坏了,一大早,瞿式耜就径直闯进皇宫,试图劝说朱由榔留在桂林。
  “瞿爱卿,眼下清军连破浔州和平乐,离桂林已是近在咫尺,朕看这桂林城势将难保。朕往全州也是权宜之计,那里抵近湖南,离何滕蛟的大军亦是不远。只要留得青山,以后还有作为,这桂林还是不要守了。”朱由榔对瞿式耜的谏阻直言是丝毫也听不进去。
  “陛下,微臣已派人打探,那奔袭而来的清军只不过四五千人马且都是降清的兵将,而现今在桂林周围我人马足有两三万众,若是轻易弃守桂林势必会使清军小觑于我。何况此地富庶,为我聚饷之地,若失桂林,即同失一重库。还望陛下三思。”瞿式耜虽是感到希望渺茫,可仍不放弃最后的一点努力。
  “瞿大人啊,”此时一旁的崔清发了话:
  “皇上安危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虽说现今还有着数万人马,可谁能保准着能守住桂林?肇庆和梧州那时还不是有些兵将,不是也没有给守住么?难不成这次瞿大人手中拽着王牌不成?”
  崔清看似对瞿式耜有斥责之意,其实他是在帮瞿式耜说话。因为崔清私下了解到,瞿式耜已派人从澳门花重金请来了一支两百余人且配备有上十尊红夷大炮的葡萄牙火枪队。崔清心里也不愿意朱由榔一味逃亡,他此时在催促瞿式耜亮出底牌。
  瞿式耜听出了崔清的弦外之音,于是赶紧向朱由榔说道:
  “若不是崔总管问及,微臣几乎忘了。陛下,现桂林兵马中,焦琏将军统有近万人马,这些人马尽是能战之人。此外微臣从澳门借来的葡兵业已到达,这红夷的火绳枪甚是厉害,若是火枪齐放,立定可使百人毙命。故微臣以为,只要尽力奋勇,在这桂林城下击败清军可谓稳操胜券!”
  “有葡兵相助?”闻得瞿式耜所说,朱由榔不禁感到又惊又喜,因为他知道,这红夷的枪炮确实厉害。因为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徐光启也曾多次借兵澳门,在和皇太极的交战中依靠猛烈的炮火取得了胜利,而且那徐光启还皈依了红夷的天主教。
  “正是。”瞿式耜接着说道:
  “还请陛下留在桂林御驾亲征,以彰显皇上龙威!”
  “朕看还是这样吧,”朱由榔从心底来说,还是不愿亲自冒险:
  “朕已传旨何腾蛟移驾湖南,君无戏言,彼或已派出勤王之师往全州而来。据守桂林就劳爱卿费力了。为号令全军行事,朕封爱卿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朕就在湖南静候爱卿的捷音了。”说罢此话,朱由榔回头对崔清问道:
  “车驾和随扈汝可安排妥当?时辰已是不早了。”
  “车驾已在宫门等候。皇上可随时起驾。”崔清见朱由榔还是要走,知道不可挽回,只得躬身回应道。
  “那就起驾吧。”朱由榔对崔清吩咐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对瞿式耜说道:
  “桂林大局全凭爱卿维系,还请爱卿勿负朕意。”
  瞿式耜见朱由榔的眼中全是信任,不由在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感情,于是赶紧跪下对着朱由榔道: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死守桂林,除死方休!”
  “唉!”朱由榔听到瞿式耜出言不吉,心底不免一阵酸楚,乃长叹一声道:
  “桂林能守则守。若万一不敌清军,朕希望爱卿能全身而退。在朕的心中,爱卿可比这桂林重之百倍!切记,切记!”
  “皇上待微臣天高地厚,微臣即便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万一!微臣就此恭送皇上!”瞿式耜知道朱由榔说的是真心话,心头泛起的感激不由使得话语有些哽咽。

  朱由榔的车队是较为隐秘离开桂林的,原因就是怕动摇了军心。
  当车队经过城中的校场时,已在车内小憩的朱由榔突然被嘈杂的人声惊醒。朱由榔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只见校场四周人山人海,校场正中有许多的红夷士兵正在操练。那些个兵士时而排队而走,时而卧地举枪,一个将官则在旁边大声地叽里呱啦的喊着。
  “这些葡兵端的怪异,也不穿上衣甲,那靴子也是奇怪,只高到膝盖,要脱下时岂不费力?”朱由榔在心里嘀咕着。不过,朱由榔也看出这些葡兵训练有素,仅仅就动作的齐整而言,就是朱由榔从未见识过的,而镶有金扣和金边的红色的上衣和白色的紧身裤看起来也很有气派。校场的一侧,拴着一些战马,这些战马个个高大雄壮,较之一般明军的战马要大了许多。
  “若是有这样的红夷军马五千,何患清虏不灭!”朱由榔在感叹中放下了窗帘。

  朱由榔离开桂林仅仅两天之后,牛凤梧即率着人马抵达了桂林城外。
  闻得清军已到的军报,瞿式耜急唤一班守军将领前来督师府商议守城事宜。
  “依末将看来,清军在连占我肇庆、梧州之后,已成骄兵。”总兵焦琏倒是有话直说,他可不愿因商议而耗费太多时间,于是首先发话:
  “此次李成栋只派五千军马就想占我桂林就足可见其骄意,如此情形实乃我破敌良机!”说到此地,焦琏看了看身旁的白贵和白玉两位副将:
  “白将军可在城中镇守,而我可将人马埋伏于拓木至二塘一带。待清军攻城之际,我就率军杀出,截其后路,城中守军届时冲出,必能大败清军!”
  葡兵统帅费雷拉听了一旁随军翻译瞿纱微的一阵翻译后,叽里呱啦就是一大通话,瞿式耜见其神色激动,于是对瞿纱微问道:
  “难不成费雷拉将军觉得焦将军的计策存有不妥之处?”
  “回禀瞿大人,费雷拉将军没有觉得不妥。”这瞿纱微乃是葡萄牙来的一位传教士,在澳门生活多年,因而在言语上没有问题:
  “他只是觉得这样安排,无法最大程度地彰显我大葡萄牙火枪队的军威,也无法让满清的军队因惨烈的损失而记住我们给他的教训!”
  “哦!”瞿式耜心想这葡兵既然有主动请战之意且口气很大,说不定就有更好的破敌良策:
  “那么费雷拉将军的意思是?”瞿式耜再次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瞿纱微。
  “费雷拉将军认为,两位白将军守在城中和焦琏将军埋伏于城外是个相当不错安排,只不过他们应该在满清的军队攻入城中被我大葡萄牙火枪队重创之后才开始出击。我们应该在满清军队攻城时,故意示弱,让他们攻进南门。他们攻进南门后,必然通过街道到达校场,那里没有遮挡之物,我大葡萄牙的火枪队可在四周埋伏,当满清的军队攻到校场时,火枪队就排枪齐放,我们可将满清的军队消灭得所剩无几。这时你们明朝的军队就里应外合,满清的军队必然大败且一定记住了我大葡萄牙这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如此甚好!”瞿式耜是了解火绳枪的威力的,因为他从瞿纱微那里得知,训练有素的葡兵可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发射十余枪,若打起排枪,片刻就可使数百人丧命且即使武艺出众之人,也无法躲过枪弹。
  “焦将军!”随着瞿式耜的喊声,人班中站出了焦琏:
  “末将在!”
  “尔即刻率本部人马至拓木、二塘一带埋伏等待,若清军南逃则冲出截杀,万勿使之脱逃而去!”
  “末将领令!”
  “白贵白玉!”
  “末将在!”白贵和白玉闻声出班向着瞿式耜拱手道。
  “白玉只守南门,其余各门由白贵防守。清军攻城之际,南门守军只守两个时辰,然后将人马撤往城中,不得有误!”
  “我等领督师大人军令!”
  “教士大人,”瞿式耜转身对瞿纱微说道:
  “请转告费雷拉将军,清军攻城之际,贵国人马可在营中歇息,一个时辰以后,烦请费雷拉将军率兵至设伏之地。我等将看火枪队的将士大展神威了!”
  “尊敬的瞿大人,您就等着好戏开场吧!明朝皇帝万岁!若昂四世国王万岁!”瞿纱微滑稽地举手呼喊把众人都给逗乐了。

  骄横的情绪在李成栋军中确实存在。自降清以后,除了在嘉定和金华之战中费了些气力,李成栋军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特别是进得福建和广东广西之后,一路杀来是势如劈竹。当然也小有挫折,那就是陈甲在东莞一带曾被张家玉陈子壮及陈邦彦的义师联合攻击,死伤了一些人马,但总的来说,胜仗还是远多于败仗。
  “狗娘养的,桂林的明军还真是不识时务,竟敢据城和老子相抗!”抵达桂林城下的牛凤梧见城墙上旌旗猎猎,刀枪林立,不由在马上大骂一声,随即回头对着亲兵吩咐道:
  “速速传令炮队,让他等给老子朝着城墙猛轰!”牛凤梧此时庆幸自己幸亏带上了十尊红夷大炮,不然只靠着架云梯爬城墙,不定是要死伤多少兄弟,他不禁想起了金华之战。
  “轰!轰!轰!”随着炮声响过,那城墙之上已是浓烟漫起,原本迎风飘扬的旗帜也是倒下不少,林立的刀枪也减去许多,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从城墙上传来的哀嚎。
  “都给老子上!”牛凤梧见城墙上的守军一时都成了缩头乌龟,心想着正是攻城的大好时机,于是对着早已做好登城准备的人马大吼一声。
  那些个兵将见牛凤梧下令,于是纷纷抬起云梯快速地奔向城墙,不料刚到城墙之下,明军即从那墙垛后站起,搭起弓箭就朝下射来,在密集如雨飞来的箭簇下,攻城的清军纷纷倒地,牛凤梧见状,只得挥动令旗,让进攻的兵马退回。
  “给老子把四门围住,用炮轰击城墙,没有老子的军令,不得擅自攻城!”牛凤梧知道一味蛮干是不行的,且自己只有五千军马,若是都死于城下,自己是没有本钱攻下桂林的。

  瞿式耜没有想到牛凤梧突然停止攻城。原想着在清军再次攻城之际故意让南门失守而放清军入城围歼的计策也随即泡汤。
  “当下却如何是好?”瞿式耜在督师府的大厅内来回踱着步,他在思考着应对良策,思考着如何方能将清军从南门引入。因为眼下清军对着城墙乱轰,说不定东门或是西门城墙被轰塌,若是清军不从南门突进桂林,那么埋伏在校场的葡兵将无用武之地,而两百余葡兵只有集中使用才能最大程度地显出威力。
  如何方能将清军引进南门呢?瞿式耜突然想出一条好计,为使得这条计策能够很好得到实施,瞿式耜又将各个环节梳理了一遍,觉得确是万无一失后,瞿式耜兴奋地对着厅外侍候着的亲兵高叫了一声:
  “来人呀!”
  “督师大人有何吩咐!”一名亲兵闻声进来,跪地向瞿式耜问道。
  “你速速往东门传白贵将军前来督师府,就说本督师和他有要事相商。”
  “小将这就去传。”那亲兵说罢起身,转身退了出去。
  亲兵离去后,瞿式耜走至书案旁边,端起放置在上的茶盅,而后揭起盅盖,用盅盖将茶水抹了抹,然后深呷了一口,顿时觉得气爽了许多。
  “若能在桂林大破清军,则广西可保得一时无虞,届时整顿军马,攻向广东,我大明也就中兴有望了!”想到此地,瞿式耜的目光不由停留在挂在中堂的一幅楹联上:

  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
  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

  “端的是大气磅礴!”此时的瞿式耜不觉有了动笔之想,于是就在书案上铺纸磨砚,将那毛锥蘸满,正欲挥毫落笔,那白贵在亲兵的带领下闯了进来。
  “阁部大人有何事唤末将前来?”进来的白贵是一脸的油汗,盔甲上满是灰尘。
  “现今清军可前来攻城?” 已坐上帅椅的瞿式耜巴望着清军来攻,虽是希望不大,却还是问了一句。
  “那清军只是用炮轰城,并不来攻。东门的城楼已被轰去一角,垮下的瓦砾险些将末将活埋,真是让人烦恼!”白贵说着,掸了掸衣甲上的尘土。
  “唉,若清军不从南门而进,葡兵的火枪队就无法尽扬其长,真是令人焦心!” 瞿式耜说着话锋一转:
  “本督师现有一计,可令清军落入我套。”说到这里,瞿式耜将眼盯住白贵,好一会方开言道:
  “只不过此计须得有人前往清营诈降,来回多有曲折且还有丢命之险,这些都让本督师踌躇难决。”
  “只要能击败清虏,守住桂林,末将愿冒死前去!”白贵听出瞿式耜有意让自己前往清营,于是来了个主动请缨。
  “如此甚好!” 瞿式耜见白贵爽气地答应前往,于是走下帅椅至白贵跟前,用手拍了拍其肩膀说道:
  “白将军赤胆报国,实乃朝廷大幸也!击败清虏之后,本督师定然上达天听,使将军功封侯伯!”
  “社稷兴亡,匹夫有责!末将不敢奢望封爵,只望大明早日中兴,驱鞑虏于黄龙!”说到此地,那白贵朝着瞿式耜一拱手:
  “阁部大人有何吩咐,只管直说。”
  “好!”瞿式耜随即走至白贵耳旁,对其附耳说了一会。
  “端的好计!”白贵听罢是一脸的喜色:
  “如此环环相扣,这清军想不上钩都难!”
  “哈哈哈!”瞿式耜发出了开怀的爽笑。这半年多来,瞿式耜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般高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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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4 11:16
  

第七十章


  桂林城外的伏波山晚间是一片宁静。
  “老子们在这里大战,可这里的百姓倒还有闲情捕鱼,真他娘的不知是何讲究!”牛凤梧望着漓江上的点点渔火,不觉发出了感叹。
  “大哥,”一旁的姚成倒是没有看景的心情:
  “我等一连炮轰桂林已是五日,这城垣虽有崩塌,却也没有轰出豁口,而随军所带的火药和炮丸消耗甚巨,再轰上几日,只怕就接济不上。”姚成在担忧如此耗下去,攻下桂林恐成泡影。
  “莫给老子尽讲些心烦之事!”其实牛凤梧心里也是十分焦急。原想着明军的战力太弱,不敢和自己这班如狼似虎的人马交战,谁料瞿式耜在大军迫近桂林之际却并不逃走而来了个据城固守,使得自己人马长于野战的长处完全发挥不出。
  “若穆超能快些将辎重运来,我等还有可为。”昨日牛凤梧即派游击穆超率着两百多人马火速返回梧州筹运火药等,他在盼望着穆超能速去速回。
  “啪!”随着一声脆响,姚成把手掌从脖子上拿至眼前:
  “他娘的,这鬼地方的蚊虫竟然有苍蝇般大小,把老子的血都吸干了!”姚成骂罢,随即对牛凤梧说道:
  “大哥,眼下不少兄弟都闹着肚子,发热抽风的也有好几十人。这疫病一旦传开,莫说打下桂林,只怕被明军知晓,我等到时想退已是不能。”
  姚成说的倒是实情。自从梧州出发,军中就有一些将士因水土原因而染病上身,初时只有几个,而现在扩大到近两百人,今晨还死掉了三人。想着生病的将士不断增加,牛凤梧简直有些焦头烂额。
  “禀将军,有人自称明军将领前来投效。”牛凤梧正想之际,一军校过来,对着牛凤梧跪地说道。
  “呀喝,竟然有这等好事和巧事!”牛凤梧眼珠一转,随即对军校说道:
  “快快给带将上来!”
  “末将白贵拜见牛将军!”被军校带至牛凤梧面前的三个明军将领中的一人见牛凤梧品序最高,于是上前拱手说道。
  “白贵?”牛凤梧皱了皱眉头:
  “你等可是从城中而来?”牛凤梧从穿戴上已知这白贵是副将职衔,这可不是一个低级将领。
  “末将正是从城中而来。”
  “尔等缘何要来投效本将?”牛凤梧的神情和话语间都流露出一丝怀疑。
  “哈哈哈!”白贵发出的爽笑让牛凤梧不禁感到诧异:
  “当今天下非清莫属,顺昌则逆亡!”白贵见牛凤梧瞪眼看着自己不语,乃接着道:
  “末将以前在孙传庭大人帐下,孙大人败亡后,就一路南奔。数年之间,天地翻覆,福王被擒于芜湖,唐王丧命于汀州,邵武覆灭,桂王逃亡,清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李自成、张献忠曾是何等强大,可在清军面前,还不是山崩海溃?今瞿式耜逆天而行,据守孤城,对抗天兵,逞一时匹夫之勇,送满城军民蒙难!末将手下数千将士,皆是随在下征战多年的兄弟,如此生死时刻,末将不能不为之谋断!李成栋大帅当年不也是如此么?”
  “狗娘养的,找的借口倒是冠冕堂皇!”牛凤梧在心里暗骂一声,随即问道:
  “白将军将作何打算?”
  “若牛将军许我等归顺,末将将率本部兵马三千出城投顺。时辰可定在明后两日。”
  “如此甚好!”牛凤梧转了转眼珠,沉吟了片刻说道:
  “老牛有一事不明。缘何将军不献城归顺,反而要将军马带出城外来归?若是开城放俺人马入城,这功劳却是要大上许多。”
  “唉!”白贵长叹一声说道:
  “那瞿式耜虽是不识时务,却也还是一个忠臣。满城百姓更是无辜。末将实实不愿因在下的原因而致满城杀戮。”
  “老牛也不愿杀戮忠臣百姓!”牛凤梧走至白贵面前,拍了拍白贵的肩膀道:
  “若想减少生灵苦痛,只有早早拿下桂林。若是将军能开城归顺,俺老牛就许将军一个金诺:进城以后,俺老牛绝不滥杀一人。若不如是,俺老牛定遭天打雷劈!你看咋样?”
  “牛将军既然把话说到如此地步,末将应是无话可说。”白贵略停片刻,乃接着道:
  “末将还有一请,望将军允准。”
  “白将军请讲。”牛凤梧此时想着,只要能攻破桂林,有什么事是不能答应的?
  “将军攻占桂林以后,那些不愿归顺的官员和将领须得末将处置。”
  牛凤梧没有想到白贵会提出如此的请求。那瞿式耜可是明永历皇帝朱由榔的阁部大臣,官拜兵部尚书且督师一方,这样的人物只怕是李成栋也无权擅自处置。可眼下若是不答应下来,那白贵恐不愿献城,这桂林也就一时无法攻下。
  “管他娘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牛凤梧突然想起那唱戏的一句唱词,且只要是为拿下桂林,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想:
  “那白将军想咋的处置这些人等?”
  “末将将放这些人等返乡归里。”
  “返乡归里?这些个不降的官员即便回到故里,清廷岂会轻易放过?”牛凤梧从心底也不愿意将瞿式耜等人送给佟养甲处置,若是交到这些人手里,只要瞿式耜等人不降,那是定死无疑。牛凤梧也实实不愿眼看着这些忠臣死难,他突然眼前浮现出马士英被剥皮处死的情形,一股伤感之情顿时从心里涌出。想到此地,牛凤梧只得说道:
  “好吧,一言为定。唉!”
  “既然说定,末将这就回城准备。”白贵见牛凤梧听得仔细,乃接着道:
  “后日辰时时分,末将即在东门令军校打开城门,届时将军可挥师入城!”
  “好!”牛凤梧猛地拍了下大腿:
  “若是拿下桂林,俺老牛定当大书白将军功劳,俺想那朝廷也会是不吝赏赐!”牛凤梧此时完全忘了他基本上不会写字。
  “这他娘的好事是不是来得忒快了些?”白贵离去后,姚成见牛凤梧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于是眨巴着眼睛凑近牛凤梧说道。
  “你狗日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姚成的话让牛凤梧有了一丝清醒。
  “这白贵虽然看似不像诈降,可俺的右眼皮却老是在跳。”姚成见牛凤梧神情有些紧张,于是接着说道:
  “也许是小弟多心,可俺们也不能不防。小弟认为,后天进城之际,大哥不可在前,只须小弟带着千人先行进城。若有算变,亦会折损不大。大哥以为如何?”
  “若是白贵开城,老子却在后面,岂不是显得没有诚意?何况你狗日若有闪失,老子还没有学会嚎啕!”
  “大哥就不必相争了!”姚成说着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小弟的性命原本就是大哥给的,小弟愿以死相报,还请大哥不要阻拦!再则大哥身为大军统帅,大哥的安危关乎全军,实实不能亲犯险地!”姚成想着牛凤梧身上落下的鞭痕,心底不觉感到有些凄凉。
  “你狗日也不要给老子再说了,进城之际,你就打头,老子跟在你百步之后,老子不出面,那些个降兵降将还不把老子看低?俺老牛可不是怕死之人!”牛凤梧说着,转头对随扈的亲兵吼道:
  “给老子传话伙房,让弄几个好菜送到大帐!老子白天摸的田螺也给老子烧将上来!”

  听罢白贵的回报,瞿式耜不由大喜过望:
  “实实是上天有眼,天不灭明!”向天祝罢的瞿式耜随即转头对着白贵欣喜地说道:
  “看来此计施行还算顺当,那牛凤梧已初步相信与你。不过,要想让其深信不疑,这后一步还须走好,今晚你仍按计而行,前往清军大营。本督师定要让清军覆灭于我桂林城下!”说罢此话,瞿式耜对着厅外高喊一声:
  “来人啊!”
  一名军校闻声而进,磕头问道:
  “阁部大人有何吩咐?”
  “你速速传令城中参将以上的将领即刻齐至督师府议事!”
  “小将遵令!”那军校答毕,随即起身急急而去。
  望着离去的军校,瞿式耜转头对着王贵言道:
  “瞿某乃心王室,将军忠心社稷。明日一战,虽关乎广西全局,但将军的安危亦使某耿耿于心。”说到这里,瞿式耜神情凝重地接着说道:
  “将军将清军引入城后,要尽量想着法子脱身,本督师可不愿折损了臂膀!”
  “末将自当谨慎!”白贵拱手答毕,随即穿云裂石地说道:
  “末将起至寒微,虽是读书不多,但在老母的教诲下却知晓忠孝大义!此次赚敌,末将已做好不归之备!若末将死于沙场,他日光复神州之际,还请阁部大人能至山东青州府乐安城内告知末将的老母,他的儿子死得壮烈!”
  “将军真忠臣耳!”瞿式耜一把将白贵的双手拉住道:
  “若瞿某能看到王师北定中原之日,不论将军生死,定将将军老母视为吾母奉孝,你我就是兄弟!今日正是吉日,我等不妨就结那金兰之谊!”
  “末将岂敢高攀阁部大人!”白贵见瞿式耜如此说道,不觉有些拘谨起来。
  “来人啊!快快给本督师摆下香案!”瞿式耜放开白贵,走至大厅门口,对着外面高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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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5 08:36
  

第七十一章


  牛凤梧的人马一早就悄然来到了桂林的南门之外。
  昨日晚间,那白贵又来造访了牛凤梧的大营。他前来告诉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瞿式耜对守城兵马进行了重新布置,将白贵原来据守的东门让白玉接收,而将白贵的人马全数调往了南门,因此,原来开东门放清军进城的计划已不可行。
  “真他娘的麻烦!”牛凤梧想着白天刚刚将重兵调到东门,却不料发生如此变故,只得连夜将人马往南门调派。正是有了这些变故,使得牛凤梧更加相信这白贵是真心前来投顺。但他没料到这正是瞿式耜计策的一部分。瞿式耜让白贵告知调防之事,其一是为了增信于牛凤梧,因为这个反复会使得牛凤梧觉得,若白贵是诈降就犯不着如此折腾;其二是这一折腾正好让清军从南门而入成为顺理成章之事;其三就是通过清军的不断调动,特别是连夜调动使得清军疲惫。
  辰时一到,牛凤梧就见南门的城楼之上缓缓竖起了一面绿旗,这可是牛凤梧和白贵约定的开城信号。
  “都跟着老子进城!”骑在马上的姚成从腰间拔出佩刀往空中一挥,随即爆吼一声,率着人马就冲向城下的吊桥。
  随着吊桥的放下,那城门已是大开,白贵合着一些兵将已在城门恭迎。
  “姚将军,本将已安排一部人马沿途警戒,你可速速率着人马杀向督师府,本将就在此恭候牛将军!”白贵见牛凤梧率着人马也快至吊桥,于是对着姚成说道。
  “哎!”姚成勒住了马缰,让马围着白贵绕了一圈,随后看定白贵说道:
  “牛将军有令,让白将军率着末将的人马杀向督师府,你就不要再等了!”
  “末将领令!”此时白贵只得与姚成并骑率着清军向着城中进发。
  “尔等粮草如何堆放在露天之处,难不成不怕雨水淋湿?”姚成在经过校场时,见许多不高的麻袋堆放在校场两边,不觉感到有些诧异,于是向身旁的白贵问道。
  “瞿式耜想久守桂林,故积下大量粮草,库仓堆放不下,只有暂放此处。将军不见上面盖有芦席?”白贵指了指那边的粮堆。
  “不好!”姚成在心底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这粮堆高不到一人,哪有如此堆放粮草的讲究?占地且是不说,芦席也不知要多用许多。其中定然有诈!”想到此地,姚成对着正在前行的人马大喊一声:
  “都给本将军停了下来!”
  “迟了!”姚成身旁的白贵大叫一声,随即拔出腰刀,朝着姚成的脖子劈来,但此时姚成已有警觉,早已是用余光瞅着白贵,此时见白贵的锋刃将至,于是挥刀隔住。
  “好你个奸诈小人,竟敢算计我等!”姚成随即抽刀砍向白贵。那白贵也不应战,只是将双腿一夹,策马就欲从清军中冲出。
  “哪里走?!”姚成见白贵欲走,大呼着举刀策马直追了上去。
  正在此时,那些个粮堆的芦席突然全部被掀开,只见里面全是举枪的葡兵。随着一声令下,顿时排枪齐放,那些个正在校场之内不知进退的清军一时被击倒一片。但片刻之后,那些个没有倒下的清军就呼啸着朝着粮堆扑去,试图和葡兵进行近距离的厮杀,但还未冲到跟前,排枪又响,又是百余人倒下,这时,清军方知道了那葡兵火绳枪的厉害。
  “快快杀出城去!”后面的牛凤梧见自己的人马死伤惨重,于是大呼一声,率着人马沿来路回杀,而此时,姚成仍是紧追着白贵,几名姚成的部将也是紧随其后,姚成见白贵就要转入一条街巷,情急之下连忙张弓搭箭,对着其背就是一箭,白贵听得弦响,赶紧来个鞍底藏身,不料道路狭窄,白贵在侧身之际竟然一头撞到了路边房屋的廊柱,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未待白贵爬起身来,姚成几人已快马冲到,姚成对着仍在地上的白贵大喝一声:
  “贼子拿命来!”随着一道寒光闪过,那白贵已是颈血飞溅,头颅滚到了一边。
  姚成刚刚提起白贵的人头欲打马离去,突然之间从各个街口涌出大量明军朝着这边杀来,其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一员明军大将挥刀放马直奔姚成,这员将领就是白玉!
  姚成见明军人多如蚁,也是不敢恋战,于慌乱中策马沿着来路急奔,谁知刚到校场,就见一大排葡兵拦住了归路。
  “大哥!小弟今日就战死沙场了!”姚成勒住马头,随即朝天瞪眼暴叫一声,然后将手中白贵的人头奋力掷向那些个葡兵,然后抽刀在手,对着身后的几员偏将说道:
  “你等下马投降还能留命,徒死无益,你等就下马吧!”
  “姚哥何出此话?!”一员偏将在马上朗声道:
  “我等生死弟兄,要活俱活,要死俱死!你死我活,哪有这番道理!?”说罢此话,那将就挥刀向着葡兵跃马冲去。
  “啪啪啪啪!”还未等那员偏将冲出几步,那些葡兵的枪就响了,就见那员偏将和着战马冲倒在地。
  “杀!”姚成此时已是双眼冒血,随着暴喊姚成数人如一阵疾风卷向那些葡兵。
  又是一阵枪声响过,姚成已是身中数弹,身边也只剩两名受伤的偏将。但他们已冲入葡兵人群,那带血的锋刃一番挥舞,十几个葡兵立时倒地。葡兵见姚成等拼命,一时也是胆寒,在闪躲中竟然让姚成等冲开一条血路,直往南门而去。
  此时的南门也正在激战。
  牛凤梧的大军进城后,白贵的人马就和清军一道守着城门。可当城内响起激烈的枪声时,那些个白贵的部下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杀向清军,幸而牛凤梧还是有些防范,在突遭变故时其人马并没有完全陷入慌乱。一时间,南门的城门口两边人马杀成一片,经过激战,到底是牛凤梧的人马久经战阵,白贵的人马非死即逃,南门完全被清军控制。
  可从城中退到南门的牛凤梧也不敢停留,在牛凤梧的率领下,其人马蜂拥着冲出城外往南败退。
  “大哥,那白贵被小弟给砍了!”姚成从后面策马疾驰至牛凤梧跟前道:
  “瞿式耜这狗贼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些红夷军马?这红夷的枪炮端的厉害,兄弟们被他等击倒不少,小弟也险些送命!”
  “老子还以为见不着你狗日的了,想不到你真是命大!”牛凤梧见姚成浑身是血,想是受伤不轻,于是接着说道:
  “老子断后,你给老子打前,我等暂且前去昭州,再作打算。”牛凤梧想着明军定会出城追击,后队会有一番厮杀,他不愿姚成带伤拼命。
  “小弟领令!”姚成在马上对着牛凤梧一拱手,随即向着前队而去。

  果不出牛凤梧所料,清军在败出桂林后,这守城的明军即在白玉的率领下追杀出来,好在牛凤梧殿后的人马骁勇,虽是不断退却,但也折损不大。眼见得离城就有了二三十里的路程。
  那姚成知道后有追兵,也是不敢怠慢,虽然将士疲惫不堪,但姚成就是不敢歇脚。正行之间,突闻一声炮响,随即从四野传出如雷杀声,众多明军纷纷从四处涌出。为首一员明军将领环眼阔背,指粗如蕉,戴一顶金盔,披一身黑甲,骑一匹白马,持一柄大刀,疾驰着朝着姚成的人马冲来。
  姚成见来将势猛,也就不敢轻看,于是也提起大刀迎战。两马相过之际,那明将的大刀已至姚成头顶,姚成举刀一挡,只听得“铿!”的一声,姚成的手臂已是感觉发麻,浑身伤口更是一阵剧痛。
  “来将何人?还真他娘的有些手段!”姚成退马数步,用刀指着来将大声问道。
  “老子乃大明总兵焦琏是也!你等现今已被我大军合围,还不快快下马投降!”焦琏说罢,策马就冲杀过来。
  姚成见焦琏过来,于是连忙挺刀相战,两人就于那乱军之中,连斗了十余合。因姚成疲惫且身上带伤,一番厮杀过后,已是渐渐不敌。正在此时,牛凤梧从后军杀到,焦琏一见,举刀大喝一声,一刀下去,竟将姚成砍翻马下。牛凤梧见姚成落马,急忙从斜刺里杀出迎住焦琏,牛凤梧帐下的几个亲兵,赶紧乘乱将姚成救回。
  牛凤梧和焦琏正战之际,突然后面大乱,原来白玉的追兵也已杀到。牛凤梧见势不妙,于厮杀中对焦琏卖一个破绽,然后率着人马策马冲出,直往南面而去。明军随后掩杀,那跑得慢的清军一时都变作了刀下之鬼。

  傍晚时分,昭州城外的清军大营内是一片死寂。
  “大哥,给小弟来个痛快吧,小弟已是痛得受不了了。”牛凤梧的军帐内,在一张搭起的简易床上,姚成躺在上面。牛凤梧则满脸泪水地跪在床边,一些个军校和将领都面露悲伤地站于四周。姚成面如白纸,吐气如丝,已是无神的眼睛紧盯着牛凤梧,他在作着最后的请求。
  姚成可以说是伤痕累累。除了葡兵在其身上射入了四五颗弹丸,那焦链的一刀更是不仅劈掉了姚成的左臂,还划破了姚成的肚皮,使得肠子都流了出来。
  “郎中说,你狗日的还算命大,这肠子塞进肚里缝上后,只须调养十天半月,就能下地走路,此时疼痛还须忍受。”实际上,医官告诉牛凤梧,这姚成因受伤太重,已是无法救活了。
  “大哥就不要再欺瞒小弟了。”姚成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小弟儿时家里养有几只下蛋的母鸡,俺娘看得金贵。一次有只鸡吞下一只大蛤蟆,几乎噎死,那蛤蟆到了鸡嗉子里后,竟然胀气。那鸡几日不食,眼看就要不行,俺娘最后只得剪开鸡嗉将蛤蟆等取出,然后将里面洗净后用缝衣针缝上。大哥你猜那鸡咋的?两天后竟然又是活蹦乱跳。”说到这里,姚成眼中留下一行泪水:
  “俺现今如何,小弟岂会不知?小弟随大哥拼杀十年有余,若大哥念及兄弟情分,就不要让小弟再受苦痛了,就算小弟最后求大哥一次!”由于激动,姚成随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肚皮上原本被缝上的伤口竟然在一上一下之间猛然崩裂。
  “哎哟!”剧痛使得姚成几乎昏厥,豆大的汗珠顿时布满了姚成的满头满脸。
  “你狗日的是要陷俺老牛于不义啊!”泣不成声的牛凤梧朝天暴叫一声:
  “苍天啊!老子宁愿去死,也不愿有如今之景也!”说罢从腰间拔出宝剑,站起身来,疾如闪电般地向着姚成的喉头一挥,就见一股鲜血喷出了一丈开外。
  “谢大哥!”姚成瞪着双眼满嘴带血地嘟哝出这最后的一句话,然后头一歪,倒在了已经跪在身旁的牛凤梧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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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6 08:01
  

第七十二章



  清顺治四年四月,由于两年前清军在江阴和嘉定的大屠杀而趋于安定的江南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事情的起因源于钱谦益被清廷投入大牢。
  钱谦益自打在南京降清后,于当年秋天北上入京,接受了清廷翰林院主事的官职,主持明史的充实修撰。顺治三年六月钱谦益称疾乞归,返回南京,携妻柳如是返常州乡下居住。
  时有钱谦益昔日好友黄毓祺举义师起兵舟山海上,意图光复常州。那黄毓祺曾随阎应元据江阴反清,江阴被破后侥幸逃出性命。当黄毓祺率着义师船队到达常州附近的海面时,钱谦益、柳如是曾上船犒师。不料船队在前往崇明时,适飓风大作,船只大多被摧毁,人马也散失大半。黄毓祺只得率着残兵奔往常熟、泰州,最后被清军凤阳巡抚陈之龙所擒。
  陈之龙从被擒军士口中得知钱谦益曾资助义军不少银两,于是派人将钱谦益抓入大牢,羁囚于南京狱中。
  清廷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曾屈膝投降的钱谦益会参与反清之事,于是就把大狱兴起,将和义师有着往来的人士纷纷投牢审问,同时也将怀疑的目光扫向了降清的官员,只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松江提督吴胜兆原本就和清江宁巡抚土国宝存有芥蒂,在吴胜兆平定太湖吴易的义军后,招降了不少吴易的旧部,人马达到数万之众,原为吴易的不少部属也得到了重用,这些都引起了坐镇南京洪承畴的猜忌。
  这日,吴胜兆刚刚从校场回府,还未换好便装,便见偏将戴之俊合着吴著快步走了进来。
  “也不通禀一声,就敢擅闯进来?”吴胜兆对着两人就是一阵呵斥。
  “只因末将事急,故而鲁莽,还望大帅恕罪!”那戴之俊说着就是一拱手。
  “既有急事,那就快说!”说罢,吴胜兆就于那太师椅上坐定。
  “末将自投顺大帅后甚得大帅重用,在下自是感激。原本想在大帅鞍前马后效命,奈何将大祸临头!本想不辞而去,但因大帅对我等大恩,所以还是前来知会一声!”戴之俊说话之时,已是满脸怒气。
  “哪有祸事可来?”吴胜兆虽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暗暗猜度:这戴之俊和吴著原是吴易帐下将领,在如今的情形下有些担忧也是正常。
  “末将闻得那洪承畴因钱谦益一案,正从南京派出人马,前来捉拿我等,大帅亦在勘问之列。我等此时不走,只怕到时想走也是不能。”
  “怎会有如此之事?”吴胜兆晃着脑袋有些不信。
  “这个还真不假。”一旁的吴著上前小声说道:
  “在下的二哥就在江宁的督府中供事,说是我等原为水寇,如今还和残明的张名振及沈廷扬有着勾连。大帅重用我等领军,论罪最轻也是胡乱用人,若是问出大帅和前明还有来往,只怕会杀头问斩。”
  吴胜兆闻得此言,心里已是七上八下,想着自己原本就是明军将领投顺过来,清廷是否信任确实是个未知之数。那在绍兴城下投清的方国安即使率着近十万人马过来,还不是被博洛砍了脑袋?
  “那你等将逃向何处?现今可是满清的天下。”吴胜兆想着,若能有落脚之地,自己或许可以前往,因为一旦自己被下入大牢,那土国宝还不是想着法子让自己屈打成招。
  “明人不说暗话。”戴之俊随即说道:
  “我等实实与那鲁王监国帐下的定西侯张名振有些来往,不过就是贩卖一些粮草和布匹换些银两。而今势急,我等一些兄弟俱打算前去投靠,就和这清虏作对到底,若不将这鞑子驱走,哪里又能平稳安身?”
  “而今清虏势大,反清还不是自寻死路?”吴胜兆对戴之俊和吴著的打算并不感冒。
  “大帅所言差矣!”吴著略停片刻,接着朗声说道:
  “清虏势大只是表象。现江南各地虽是清军满地,却都是一些原明降军。博洛已率着杜尔德等满蒙旗兵回到北方去了,而原明降军大都因钱谦益一案已闹得人人自危,若有人振臂一呼,必得八方呼应!汉人有亿万之兆,而清虏只有区区百万,以百人敌一人,安有不胜之理?”
  “你说的还真是有些道理。”吴胜兆说罢长叹一声:
  “若是有人举兵反清,本帅还真想起兵呼应,免得受那清虏欺凌!”吴胜兆此时不禁想起博洛到松江阅兵时自己受辱之事。
  “大帅即可做那惊天动地之人!”吴著随即走至吴胜兆面前,目光中透出一股光亮:
  “大帅麾下现有精兵过万,若举兵反清,末将愿代大帅前往舟山联络肃虏侯黄斌卿大军,戴将军亦可去为大帅接洽定西侯张名振和浙直水师的沈廷扬与张煌言,届时合兵一处,先取苏州,后攻江宁。不等攻取江宁,天下必群起而仿效大帅。如此一来,清虏想要救火已是不及,这大明也就中兴有望了!大帅作为首义功臣,定当封公封王而名垂青史!”说罢此话,那吴著就将眼看定吴胜兆,只等着他的回音了。
  “罢了!这清虏逼人太甚,实实就是逼人造反!”那吴胜兆说着从太师椅上站起:
  “你二人现急急前往舟山与黄斌卿等人接洽商议,然后速回将布置诸事告知本帅!”
  “末将领令!”戴之俊和吴著两人对着吴胜兆一拱手,随即急急地去了。
  吴胜兆看着离去的两人,不觉在心中暗暗叹道:
  “想不到如今本帅也会被逼上梁山啊!”

  其实,戴之俊和吴著所说的并不全是真话。
  自吴易败亡后,太湖的义师一时也就陷入群龙无首,加之吴胜兆的大军连荡接湖地清剿,在万般无奈之际,戴和吴等一些吴易的部将只得率着残军投降了吴胜兆。但这些个投降人马原就和其他义军有着联系,而今虽是降清,却也暗中贩卖些军资,出卖一些机密。更有人降清乃为势所迫,时时在寻找机会再度发难。而戴之俊和吴著就是这等在寻找机会的人。
  坐镇江南的洪承畴闻得吴胜兆军中有人与鲁王监国的人马暗通款曲,确实派出官员和人马前来松江查实究办。戴吴二人闻得风声,于是就夸大其词鼓动吴胜兆起兵造反。令他们未曾想到的是,事情的进展竟是如此的顺利。
  戴之俊和吴著离开吴胜兆府上后,就分头前往黄斌卿和张名振的义军大营,那张名振听说吴胜兆准备起事,心下不由大喜地向天祝道:
  “若能在江南对清虏发难,则大事可成矣!”随即也不禀报鲁王监国,就令人铸下“平江将军”银印一颗并写下书信一封交予戴之俊道:
  “黄斌卿已写来书信约定起兵日期,我等数路大军将乘舟于四月十五夜或十六凌晨抵达松江。尔回禀吴大帅做好起事准备,并派人前来迎接。现暂封吴大帅为平吴伯,攻下苏州之后,还有公侯之封。”
  戴之俊走后,那张名振随即四下联络,调集军马,准备舟船。四月十二这日,各路人马已是齐集舟山海面,舰船连绵数里,旌旗猎猎,士气高昂。
  “今日晴空万里,视野开阔,微风鼓浪,实实利于我舟船行进。”站在船头的张名振对在一侧的总督浙直水师的户部左侍郎沈廷扬不无自得地说道。
  “大帅所说极是。”沈廷扬此时也是心情大好:
  “此次进兵松江,各路人马足有三四万众,待和吴胜兆合兵,攻下苏州犹如探囊取物。洪承畴虽是据着南京,可军马也是不多。若我等乘胜猛攻,旬日之内拿下应该不是难事。”
  “若能顺利攻下南京,我等将知会湖南的何滕蛟和湖广的堵胤锡,让他等从西向江西进兵,我等从东北攻向九江和南昌。我想在大兵压境之下,那金声桓恐怕也会反水。”张名振已在为后面的事情在做着谋划了。
  “哈哈哈!”沈廷扬闻得此言,不由大笑着说道:
  “江西自是不难克复。江西若下,浙江、福建和两广的清军将被拦腰隔阻而成孤军。曹存性王之刚和李成栋不定也会随声附和,届时我大明的半壁江山也就光复。可见大明中兴有望了!”
  “眼下情势虽好,可还是有些隐忧啊!”张名振的面色变得有些晴雨不定。
  “大帅还在担心什么?”沈廷扬见张名振似有难言之隐,于是近前问道。
  “我等保着鲁王,而何滕蛟和堵胤锡却听命于桂王。肃虏侯黄斌卿原本奉着隆武,唐王薨逝后犹是摇摆不定,此次能和我等合兵进攻松江也是我好话相求方才派出部分兵马相随。我担心有一日会豆萁相煎。”
  “大帅所说之事沈某亦有些担忧。” 沈廷扬随之叹了一口气:
  “若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只会使亲痛仇快。若监国和桂王能在大位之事上和气相商,我等臣子也就好办得多。”
  “唉,本帅看来只能做好当下了。”说罢此话,张名振往远近各处都看了看,随即说道:
  “吉时已到,我看就启航吧。”
  可世事难料,就在张名振和沈廷扬等对攻下南京十分乐观之际,一场飓风正在形成,而正是这场飓风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历史。

  吴胜兆接到戴之俊和吴著的回报后,心中不觉大喜。想着目下江南清军不多,即便仅靠自己之力,攻占松江和拿下苏州也是易如反掌,而今张名振沈廷扬和张煌言又率着几万人马前来相助,攻占南京也不会太难。“据守南京的精锐只有巴山统领的两千满兵,其余尽是降军降将,这可是有好戏看了!”想到此地,吴胜兆唤过亲兵:
  “速速传令下去,松江所有文武官员人等,今晚子时均到提督府议事。”
  待亲兵下去后,吴胜兆对戴之俊和吴著叮嘱道:
  “今晚举事,端的非同小可。你二人即刻安排心腹下属,在子时前悄然埋伏于提督府内听我号令!”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戴吴两人朝着吴胜兆一拱手,随即转身急急而去。
  还未到得子时,除吴胜兆外,那一班文武官员已是到齐,于是便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猜度着如此夜深之时,那吴胜兆有何重要事情要议。
  “吴大帅到!”随着当值军校的一声高叫,就见吴胜兆披着大氅,一身甲胄的走进了大厅并径直坐上了帅椅。
  “此时请各位前来,实实是有要事相商!”坐定后的吴胜兆用带着寒气的目光向众人扫视了一眼,然后朗声说道:
  “本帅原本大明将领,因顾及部下而降于满清。降清之后也是恪守职责,在征战中自是立下不少功劳。”吴胜兆见众人面露惊疑之色,乃接着说道:
  “可清廷对我等降将并不放心。昔日方国安无过问斩,现今又以钱谦益一案为由大兴牢狱,实实就是要将我等逼向死路!”
  “大帅此话差矣!”人班中闪出松江府海防同知杨之易,这杨之易乃著名谏官杨涟之子,这杨涟在天启年间,因弹劾阉宦魏忠贤获罪,最后惨死狱中。崇祯初,杨涟冤案平反,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忠烈”。
  “那方国安表面归顺,暗中却是招兵买马,与鲁王朱以海亦是藕断丝连。如此心存反意之人,朝廷岂能不究?钱谦益携妻犒劳反贼,下狱勘问也是遵着律法。若大帅冰壶秋月,那牢狱又怎会找上门来?”杨之易见吴胜兆面色变白,但仍是把话说完。
  “看来杨同知着实向着那清虏!”戴之俊说着走上前来:
  “眼下洪承畴派出的人马就在来松江的路上。若是对大帅不疑,何不事先知会一声?如此之事扬大人又作何解释?”
  “且不说戴将军所说是否真有其事,即便真是洪大人派来人等查办,也是因我军中尚有人与那贼匪勾连!”杨之易从心里就鄙夷原吴易的一班手下,加之也闻听到一些这班人等还在贩卖军资给各地义军的消息,于是就将话说得半明半透。
  “杨大人老父乃为大明忠烈,想不到竟然生出一个甘为异族奴才的儿子!”一旁的吴著听罢杨之易所言,不由对着杨之易呛了一声。
  “父忠于明我忠于清复何憾焉?”杨之易接着说道: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大明气数已尽,以清代明乃是天意!戴吴两位将军心怀悖逆,妖言惑众,吴大帅万万不可不问就里而沦为他人工具!”
  “依下官看,大帅此时应将这意欲谋反的两个贼子拿下,也好在洪大人面前有个交代!” 理刑推官方重朗此时也从班中走出,朝着吴胜兆拱手说道。他此时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吴胜兆的脸色已由白变青,牙关也是咬紧。
  “来人啊!”随着吴胜兆的一声断喝,就见副将李魁率着十多位兵将从外面冲进了大厅。
  “给本帅将杨之易和方重朗两人拿下!”
  闻得吴胜兆此令,那些兵将随即一拥而上,把杨、方二人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好你个吴胜兆!”被绑缚住的杨之易对着吴胜兆大骂道:
  “尔竟敢谋逆作乱?简直就是螳臂挡车!不日天兵到此,尔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吴胜兆仰天大笑数声乃接着道:
  “如今清虏看似势大,实实就是土龙刍狗!那鞑子自进北京之后,屠我百姓,杀我官员,强令剃发更是乱我纲常伦理,其罪擢发难数!我等汉人岂肯披发左衽任外族欺凌?”说到此地,吴胜兆缓缓走下帅椅,来到低头不语的中军副将詹世勋和督标中军高永义面前,伸出手来在詹世勋的肩上拍了拍:
  “我等原在高大帅手下为将,高大帅待我等不薄。正是因为清虏和那老贼许定国的算计才使得高大帅殒命睢州。每每忆及此事,常令本帅咬牙切齿!今本帅起兵反清,还需你等能同舟共济!”
  提到高杰,那詹世勋和高永义也不禁有些伤感上来,于是对着吴胜兆拱手道:
  “末将愿听大帅号令!”
  “好!”吴胜兆随即转过身子对着众人道:
  “本帅已和鲁王监国手下的张名振和张煌言及肃虏侯黄斌卿约定,其水师大军定于今晚或明晨抵达松江,合兵后即攻打苏州。那苏州守军人马不过两千,尽是些降兵降将。攻下苏州后即行攻打南京,那南京的精锐只有巴山的两千余旗兵,攻下料也不难!詹世勋,高永义!”
  “末将在!”
  “你等二人速速领本部军马前往松江海边接应张名振等水师大军,会师后即刻攻向苏州,同时派快马报知本帅!”
  “末将领令!”
  “其余将领皆即时回营,做好拔营准备!”
  “我等领大帅将令!”众将领拱手朝着吴胜兆齐声说道。
  “将这两个贼子押往辕门,将其斩首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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