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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7 09:28
  

第七十三章


  “现下天已泛白,缘何张名振的大军还是未到?”自从急急离开提督府后,詹世勋就合着高永义点起本部三千人马来到海边,只等着明军的到来,可在苦等了两三个时辰之后,那张名振的水师毛也未曾见到一根。此时詹世勋不由心绪越发地焦躁起来。
  “明军如此不讲信义,这叫我等如何是好?”望着海边天际的高永义此时也发起了牢骚。这明军一等不来,二等还是不来,这起兵反清之事也瞒不了许久,如果得不到张名振和张煌言等明军的配合,吴胜兆的人马就成孤军,起事将很难成功。想着眼下杨之易和方重朗已被吴胜兆斩首,自己也是上了反清的大船,若是失败,自己丢命不说,只怕妻儿老小也要跟着送命。想到此地,高永义不觉在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詹将军,若是明军不至,我等将作何打算?”
  “若是再等上一个时辰不来,老子就回营给大帅交令!”詹世勋说此话时,已是一脸的怒气。
  “詹将军,前面正有一只舟船靠岸而来。”高永义看见一艘船帆已是破烂的船只正在艰难靠岸,于是对着詹世勋说道。
  “那只不过是一艘渔船,你当是张名振的水师?”詹世勋在嘲讽着高永义眼神的不济。
  “本将自是晓得那是渔船。”高永义觉得詹世勋有些无知:
  “那船刚刚从大海归来,说不定曾见过在海上的明军水师,我等何不找这船主问问?”
  待军校将船主带至詹世勋和高永义面前,只见这船主满脸惶恐,不知眼前的这两位清军将领要将自己咋办。
  “将军唤小的过来,不知是有何事?”那船主问此话时,已是战战兢兢。
  “尔刚从海中返回,本将想问问你,可否在海上遇见那明军船队?”詹世勋问话时是一脸的急切。
  “小的可不敢和明军勾连。小的只是想出海打些鱼虾,未曾见到什么船队。”
  “可小校报来,说你舱中并无渔获。如此之事,你做何讲?”
  “将军千万不要错怪小的!”那船主闻言连忙跪倒在地:
  “昨日上午,小的即和几位伙计驾船驶往崇明渔场,原想着能捕得几网好鱼,在集市上卖得几两银子。不料还未到达渔场,就遇上大浪狂风。幸亏小的逃得快,只是把这风帆扯破。好些个逃得慢的船只都遭倾覆,实实死人不少。故而小的一无所获。”说罢此话,那船主朝着詹世勋和高永义连连磕头。
  “你说是昨日海上曾刮起大风?”高永义一听船主之话,连忙急声问道。
  “岂止是大风?实实就是那龙吸水也!”那船主随即兴奋地说道:
  “我在海中曾救起一落水之人,那人也是渔家。据他言道,昨日正午时分,那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旋起一股水柱,径直往天而去,即便是好大渔船,也被吸卷上天,那水柱随风而滚,势如倒海翻江。那人所在渔船虽离水柱足有上十里之遥,可也被海浪掀翻,船上十余人皆丧命大海,幸他抱住一块船板,才能等到我等将他救起。”
  “你去吧!”高永义见船主渐渐走远,于是回头对詹世勋说道:
  “张名振的水师至今未到,想是因这飓风所致!明军船队自舟山而来,昨日正当在崇明海面,看来张名振的水师已是覆灭!”高永义见詹世勋满脸惊恐之色,略停了片刻,然后丧气地说道: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看来天意属清,我等所做皆是徒劳耳!”
  “那还不快快回禀大帅!”詹世勋说罢,即从亲兵手上牵过马缰,就欲上马。
  “詹将军且慢!”高永义一把拦住马头:
  “如今回营实实就是等死!”高永义见詹世勋眼中露出探询的目光,乃接着道:
  “张名振的大军经飓风袭扰,即便不是全亡,也是死伤大半,哪还有什么本钱来攻取苏州南京?若失却了张名振等的相助,吴大帅即使一时攻占苏州,其结果还不是招来清军围剿,最后败亡?本将军可不愿随之陪葬!”
  “那当下我等咋办?”詹世勋觉得高永义言之有理。
  “而今我等只有顺天而行,方能保得身家性命!”见詹世勋仔细在听,高永义接着说道:
  “我等不如率着兵马即刻返回松江,乘吴胜兆和戴之俊吴著等人不备之际将其擒拿,随即派出快马向南京的洪大人告急,同时四闭城门,坚守待援!”
  “吴大帅待我等不薄,我等如何能做那妇姑勃溪之事?”想着吴胜兆对自己的擢拔之恩,詹世勋还不免有些犹豫。
  “吴胜兆所做乃是逆天而行,事成希望万之无一!我等若不临崖止步,也会随之粉身碎骨!詹将军若是还怀妇人之仁,到时后悔也迟!”
  “罢罢罢!”詹世勋想着高永义所说在理,于是狠心说道:
  “那戴之俊和吴著可不能留!老子的把柄可都被这些家伙捏在手上!”想着自己曾把一些军资粮草交予他们贩卖,此时詹世勋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杀人灭口。
  “这有何难?这些人等只管杀了便是!”说罢此话,高永义露出笑脸说道:
  “不想老天竟帮我等成就大事!而后我等在朝廷面前就是平叛的莫大功臣,不光去却了从贼之罪,想那封赏亦是不小!”
  “既是如此,高将军还不快快上马?”此时的詹世勋,方觉得心中有块大石落了地。

  吴胜兆令各将领回营待命后,就一直在盼着张名振大军抵达松江的消息。他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张名振的水师已在崇明海面因遇上飓风导致大批船只翻沉,人马溺死无数,连张名振本人都险些葬身鱼腹。爬上岸边的张名振待风浪小些后,想要收拾残兵,哪里还能找到几人?于是只得雇下一只渔舟返回舟山。
  “大帅,”中军副将李魁见吴胜兆闷不作声地一直在大厅内来回走动,知道其心情不好,于是上前小声地问道:
  “按理说,这张名振的大军早就该到了。可詹世勋却一直无信报来。若明军不至,我等是否还要攻打苏州?”
  “打下苏州又有何用?”此时吴胜兆是一肚子的怒怨之气:
  “苏州乃腹背之毛,我等举事若不占得南京,怎会伤得清虏筋骨?又如何能震动天下?”说到此地,吴胜兆不禁仰天长叹:
  “张名振这狗贼真是把本帅害苦了!昔日降清是情非得已,今日反清亦是实逼处此!若无张名振等大军相助,我等所做皆是推舟于陆,冷水烫猪之事也!”
  正在两人说话之间,突闻得外面鼓噪声起,还不等吴胜兆唤人前去查看,那詹世勋和高永义即率着一些兵将闯了进来。
  “那张名振的大军可有消息?”吴胜兆见詹世勋和高永义满脸杀气,以为是和张名振的明军发生了火并或是摩擦,于是急问了一声。
  “将反贼给本将军拿下!”随着詹世勋的一声喝喊,那些兵将就一拥而上,把吴胜兆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尔等竟敢造反?”那李魁见吴胜兆被擒,于是大喊一声,就欲拔剑。
  “你这才是造反!”高永义的剑尖已抵到了李魁的喉咙:
  “老子们差点就成了你等造反的殉葬之人!”高永义随即回头看了看仍在挣扎的吴胜兆:
  “张名振这狗贼再也来不了了!真是天要亡明,他等的水师船队已于日前即被飓风掀翻于大海,你却还在做着攻取南京的美梦!非是我等不念着情意,实实因你要将弟兄们带向死路!我等所做只是顺天!”说罢,把手猛地一挥,那李魁就颈血飞溅,倒在了帅椅之旁。
  “你等实实就是那两脚野狐!快把本帅也来上一刀!”见李魁殒命,吴胜兆不由对着詹高二人大骂起来。
  “末将可不敢擅杀大帅。”高永义说着走到吴胜兆的身边,将捆绑得过紧的绳索松了松:
  “如何处置大帅全凭洪承畴大人定夺,末将现只负以监守之责。”
  “大帅若是想要吃肉喝酒,只管吩咐就是。如是其他要求,末将恐不敢领令。”詹世勋念及昔日好处,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于是对吴胜兆拱手说道。
  “本帅并不畏死!你等也切莫高兴太早!”吴胜兆接着冷笑道:
  “戴之俊和吴著领有近万军马就守在西北二门,一旦知晓你等作乱,定会与尔等厮杀,尔等区区三千军马能有多少胜算?”
  “哈哈哈!”闻言高永义大笑道:
  “大帅昨夜以下湖清剿反贼为名将众人招至提督府议事咋就忘了?车在马前,我等又不是痴人。末将已在进城之时,就派人传令戴吴两个反贼,说是大帅有急事要商,令他二人速速来提督府议事。”高永义说着走至吴胜兆身边戏谑地说道:
  “末将猜度,那两个贼子现今已至帅府院门,大帅愿否与末将一赌?”
  “好个歹毒贼子!本帅即便化作厉鬼,也放你不过!”吴胜兆知道大势已去,但仍对着高永义大骂不休。
  “那两个贼子已被我等斩了!”随着喊声,高永义的部将周胜已是闯进门来,将血淋淋的两个人头拋于地上。
  “好!”高永义面露喜色大叫了一声,随即对着周胜令道:
  “你即刻和余庆拿着提督令箭分别前去西北军营接掌兵权,同时晓谕兵将,就说戴之俊合着吴著勾结舟山明军,挟持大帅,意图谋反。现戴吴已被正法,江宁统领巴山正率军赶来松江。有擅自出营者,斩!”
  传罢将令,高永义回头看了看已经瘫倒在帅椅上的吴胜兆,然后对其轻声说道:
  “大帅不揣时度力而非要逆天,偏要做那挟山超海之事,实实怪不得我等不敬!”说完此话,高永义整了整盔甲,然后迈着阔步走出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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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8 07:16
  

第七十四章


  岳州东倚幕阜,南望长沙,西抱洞庭,北枕长江。
  岳州自三月被清军攻陷后,何腾蛟据守的长沙已是岌岌可危。
  此次统兵来攻湖南的清军统帅乃是赫赫有名的孔有德,副帅是尚可喜和耿仲明。此三人都是汉人且原来都是明东江总兵毛文龙的手下将领,降清后分别被封为恭顺王、智顺王和怀顺王,也就是清初的三顺王。这孔有德乃辽东人氏,早年从军,在毛文龙的麾下较尚可喜和耿仲明还要高上一级。崇祯五年一月,孔有德在登州发动吴桥兵变,自号都元帅,在耿仲明的内应下,连克登州、水城、黄县,最后攻莱州数月不拔,被明军击败,孔有德、耿仲明等率余部逃到盖州,随后投靠了后金的皇太极。尚可喜虽然没有参与登莱之乱,但自毛文龙被袁崇焕诱杀后,就一直心怀不满,这也使得接替毛文龙的皮岛总兵沈世奎对其起了杀心。沈世奎计划将尚可喜骗至皮岛,意图诬以罪名,加以谋害。此事为尚可喜部将许尔显等人侦知,尚可喜遂决意投降后金。于是,遣许尔显、班志富诸部下前往沈阳,与后金接洽。皇太极闻之,兴奋至极,大呼“天助我也”,并赐尚可喜部“天助兵”之名。尚可喜携麾下诸将、辖下五岛军资器械航海归降,皇太极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并赏赐珍宝无数,尚可喜也被封总兵官。明崇祯九年,也就是清崇德元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加封孔有德恭顺王、耿仲明怀顺王、尚可喜智顺王。
  “我汉军八旗披坚持锐,能征惯战。何滕蛟不过一迂腐书生,何能守住长沙?”骑在马上和孔有德耿仲明并辔而行的尚可喜一脸的骄横,他对迅速攻下长沙是信心满满。
  “尚叔所言甚是。”随骑在后的孔庭训闻得尚可喜所言,连忙趋前几步:
  “那何滕蛟的麾下尽是一些乌合之众,人马虽是不少,但均是一些个流贼残兵和草建的新军。剿灭何滕蛟乃彗汜画涂之事,小侄看数日之内我军马将横扫湖南!”
  说此话的孔庭训乃孔有德的独子,官居佐领之职,这几年随父征战,也曾和明军及大顺军交手,由于多是胜仗,所以也没有将何滕蛟的明军放在眼里。
  “你可不要忘了,那何滕蛟手下可有十多个总兵统军。”孔有德在马上轻哼了一声:
  “马进忠和黄朝宣都是从戎多年的明军将领,流寇的战力也不可小觑,李过和高一功前些时日攻打荆州,闹得是天翻地覆,几乎拿下荆州,幸而我军惨胜。但其人马折损不大,其战力犹在。我等可不能因轻敌而致阴沟翻船!”
  孔有德对尚可喜和孔庭训的说法可不赞同。那明军看似不堪一击,但是连战连捷的李成栋人马不也在攻打桂林之战中被瞿式耜杀得大败麽?
  “尔等可不能忘了贼子章旷率军身扼湘阴、平江之冲。去年不是在潼溪让我大清军马折损了千余麽?”
  孔有德所说的章旷乃是镇守湘阴的明兵部右侍郎。这章旷为崇祯年间进士,与何滕蛟是莫逆之交。岳州失陷后,何滕蛟派章旷驻守湘阴,以和长沙互为犄角,这章旷手下亦有不少军马。
  面对孔有德所说,耿仲明倒是没有作声。耿仲明没有想到昔日能搅得大明朝廷上下不宁的孔有德如今是如此的小心谨慎。耿仲明认为此次前来征讨湖广的都是精锐,这从其统军将领的组成即可看出:续顺公沈志祥,统领着汉军正白旗人马一万;固山额真刘之源,所部镶黄旗汉军八千余;固山额真金砺的镶红旗汉军也有七八千人马。加上孔有德直接统领的正红旗,尚可喜统领的镶蓝旗和自己的正黄旗汉军,总人马不下五万,而这些汉八旗的军马早在皇太极时期就东征西讨,历经松锦之战和入关大战,其战力之强不逊满军八旗。
  “昔日自称都元帅,发动登莱之乱的锐气都跑到爪哇国去了!”耿仲明在心底对孔有德鄙夷地骂了一声,随即对一直跟在后面的梅勒章京屯泰问道:
  “现今离湘阴还有多少路程?”
  “回禀王爷,此地离湘阴已不过七八十里了。”屯泰见耿仲明发问,赶紧策马趋前恭敬地答道。
  “大哥,此地离湘阴已是不远,何不让大军歇息片刻,也好埋锅造饭。”自一早从岳州出发后,那就是马不停蹄。而今已近晌午,将士早已饥肠辘辘。于是耿仲明向孔有德建禀道。
  “本王也是感到有些疲乏。”孔有德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日头:
  “传令下去,人马就地歇息一个时辰。”孔有德见身后的巴雅喇兵转身欲走,连忙急呼一声:
  “着刘大人和金大人各派出一千军马向四周巡哨,不得大意!”
  “喳!”那巴雅喇护兵随即将马头一勒,疾驰着传令去了。
  “犯得着如此麽?本王还真不相信那明军敢来捋我虎须!”当然这话耿仲明不会说出。和耿仲明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尚可喜。
  袅袅炊烟伴着人喊马斯的喧闹在四处升起。
  孔有德统领的这些汉八旗人马确实累了,闻得就地歇息的军令下达,那些个清军纷纷下马解甲,一些将士在饮马喂料,一些军士则开始了烧火做饭。汉军旗的将士因是汉人,不似满蒙旗兵随身带着烤肉之类的干粮,因此在解决吃喝方面要费时和麻烦一些。
  就在炊烟方起之际,突然听到一声炮响,随之闻得四处周边隐隐传来如潮的喊杀之声,那杀声由远而近只从四面逼来,还在众清军惊疑之际,一些明军的骑兵已是飞驰着杀到了清军的人马之中。
  “狗娘养的,竟敢找死!”率军冲杀而来的郝摇旗见一清军将领挺枪朝着自己冲来,乃大喝一声,挥刀将其斩于马下。但汉军八旗人马也是久经战阵,虽是遇到偷袭,但也只是慌乱片刻,随即也持刀拿剑地杀向明军。
  “哈哈!这才让老子过瘾!”郝摇旗见清军纷纷围了上来,不觉杀性大起,手中的那柄大刀也就舞得如风车一般,片刻之间,就有数十名清军倒地。
  “贼将休得猖狂!”随着一声厉叫,一员清将抡着开山巨斧疾驰着前来迎敌,此人乃清军汉八旗悍将梅勒章京屯泰。
  郝摇旗见来将凶猛,从衣着可看出其品序不低,于是也不敢轻敌,挺刀将劈来的巨斧隔住,两人就在这乱军之中大战起来,三十余合过去,仍是胜负不分。
  两人正战之际,又是一队明军冲到,为首将领乃是刘体纯,刘体纯见郝摇旗不占上风,也就挺枪夹攻过来,于是三人搅作一团,只见寒光凌闪,铿然之音迭响,战马奋蹄,吼喝之声动地。
  正在战马旁边小寐的孔有德突见明军从四野八方杀来,连忙翻身上马,率着身边的巴牙喇护兵迎战,尚可喜和耿仲明此时方觉得不能小看明军,也是率部向着明军杀去,一时间,两军混作一团,不时有人惨叫着倒地。
  这边激战正酣的郝摇旗和刘体纯已和那清将屯泰大战多时,在郝刘二人的夹攻下,那屯泰已是渐不能敌,情急之下,那屯泰抽身欲走,却被刘体纯一枪刺中战马,那马负痛跃起,竟将屯泰掀了下来。郝摇旗见状,也是眼疾手快,手中大刀带起一股寒风就向着屯泰的脖颈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员清将快马驰到,一杆银枪只是一拨,就将郝摇旗的大刀挑开,此员清将不是别人,乃是大清续顺公沈志祥,这沈志祥乃明朝皮岛总兵沈世奎的养子,早年就随沈世奎四处征战。沈世奎死后,沈志祥接替总兵之职,崇德年间被皇太极招降。
  这沈志祥的正白旗汉军也是骁勇善战,虽是明军矢发如雨,却也是拼死向前。郝摇旗和刘体纯的兵马虽是不少,也曾见过不少战阵,但面对蜂拥而上的清军还是不免有些胆怯。
  “这该死的黄朝宣缘何还未杀到?!”郝摇旗见战阵松动,有些将士已开始退却,于是大骂开来。原来据守湘阴的章旷在探知孔有德的清军将于今晨拔营来攻的消息后,就于昨日调集四方明军在离湘阴八九十里地的赞桥设下伏兵。郝摇旗和刘体纯率四万兵马藏身于四周的山坡和密林之中,黄朝宣率两万余兵马伏于桃林寺一带,一旦郝摇旗的人马和清军交战,黄朝宣的军马就从东面进行包抄,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大败清军,也必将是使得清军被杀伤不小,从而暂时稳定湖南局势。
  此时的黄朝宣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黄朝宣原想着那清军经过跋涉,必是疲惫不堪,只要郝摇旗和刘体纯的大军冲出,砍杀起来还不是就如砍瓜切菜一般。而只要清军败退,那么自己就策动人马杀出,这样一来,不光能减少本军的人马折损,还能顺势捡到大的便宜。故而黄朝宣一直在远处的山头观战。眼见得郝摇旗的人马和清军相战不占上风,那黄朝宣也就约束人马没有支援。
  “大哥,黄朝宣那狗贼实实害煞我等,我等还是退军吧!”刘体纯一边和沈志祥大战,一边对着郝摇旗大声叫喊,因为他见清军正从四面云集而来,而自己的手下兵将因死伤过重已是心生怯意,这样战下去恐怕不会有好的结果。
  “老子非宰了那狗日的不可!”郝摇旗在心底狠骂一声,随即奋起勇力,将一员冲至面前的清军将领首级斩飞,然后对着刘体纯大喝一声:
  “二虎兄弟,我等快走!”随即策马舞刀,率着明军奋力从阵中杀出,那些个明军见主帅神勇,也是一时士气上来,发出齐声暴喊,拼着死命杀向阻拦的清军,只把那些汉八旗的将士杀得人仰马翻,硬是被郝摇旗等生生地冲出了一条血路,往着湘阴城的方向而去。
  “穷寇勿追!”孔有德见郝摇旗率着人马冲阵而去,赶忙令巴牙喇护兵传令下去,因为他一则见郝摇旗所率的明军有着不凡的战力,在死中求活的情形下不定还要凶猛许多。孔有德可不愿在还未攻下长沙的情形下折损过多的人马。
  “李自成的人马还真是能战!”望着远去的郝摇旗人马,孔有德不由在心底发出了感叹。

  当日夜里。湘阴城外的清军环城连营,已将湘阴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帐外更是灯笼高挂,亮如白昼。
  孔有德高坐在大帐正中的虎皮帅椅上,两边坐着尚可喜和耿仲明,一班将领则在两边侍立。
  “今日一战,尔等想是已知晓那明军战力!”孔有德说到这里,用露出峻凌之光的双眼扫视了一下众人,见尚可喜低头躲开自己的眼神,乃接着厉声说道:
  “圣旨曰:残明桂王朱由榔携伪督师何腾蛟等倡兵作乱,荼毒湖南,罪恶滔盈,亟应诛剿。诫我等同心协谋而行,毋矜已知,不听人言。毋恃兵强,轻视逆寇。仍严侦探毋致疎虞。可我等之中,有人就是恃着兵强,全然不将贼兵放在眼里!今日若不是本王谨慎,于大军歇息之时派出刘大人和金大人率兵巡哨,只怕我等现已败回岳州!”
  孔有德见众人均不作声且面露畏惧之色,于是接着说道:
  “本王奉旨讨贼,军令须得森严。若不如是,何以摧敌拔城?来人啊!”
  几个巴牙喇护兵闻声应道:
  “王爷有何令下?”
  “孔庭训恃骄轻敌,出言不当,几至影响本王决断。着推出辕门,重打二十军棍,以示诫惩!”
  “这孔有德还真他娘的来事。在我等面前,将亲儿责打,让我等不要轻敌是假,立威才是根本!”耿仲明见护兵将孔庭训推出帐外,不觉在心底嘀咕道。
  “怀顺王!”
  “云台在!”耿仲明见孔有德喊自己,连忙起身应道。
  “今我大军已将湘阴围成铁桶,怀顺王以为后应如何呀?”此时孔有德的面容才来了些和善之气,语气也是柔和。
  “云台以为,天亮之后,我大军即可猛攻湘阴四门!那城中守军万人不到,只要一面被我攻破。这湘阴就是我等的了。”耿仲明从心底认为攻下湘阴并不是什么难事。
  “怀顺王如何认定这城中守军不足万人?莫非王爷曾入城点数?哈哈哈!”孔有德的爽笑倒是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完全缓和了下来。
  “怀顺王的判断不会有误!”一旁的尚可喜此时插上了话,那尚可喜字元吉,号震阳。尚可喜见孔有德将眼光看向自己,乃接着道:
  “湘阴乃一小城,要想守住此城,人多也是无益。何腾蛟和章旷不是痴傻之人,断不会让大军聚集城中而让我等围歼!”说罢此话,尚可喜眼中流出一丝不屑:亏你孔有德还行军打仗多年,如此之事竟然还不知晓!
  “说得好!”孔有德一怕大腿接着问道:
  “既然城中人马不足万人,那么今日和我等大战的四五万明军又去了哪里?”
  “想是已退往长沙。”尚可喜没有料到孔有德会有此问,于是随口而答,其实他也不知那些个明军现在何方。
  “若智顺王当下就是何腾蛟或是章旷,尔会将这些人马撤往长沙麽?”孔有德轻飘飘地说出此话,但其中的分量尚可喜能清楚地感到。
  “这个本王倒没有想过。”尚可喜此时只能是实话实说。
  “本王料定,那明军就在湘阴四周,不定那何腾蛟还派来其他明军驰援!”说到此地,孔有德略停片刻,用眼光扫视了一下众人:
  “湘阴不过一鸡肋也,弃守都无碍湖南大局。可眼下明军还守着湘阴,在我大军之前,这实实就是送肉上砧。智顺王有言,那何腾蛟和章旷不是痴傻,缘何会做下痴傻之事?故本王猜度,何腾蛟等定是想在湘阴和我等一赌胜负,待我等猛攻湘阴之时,各路人马从后齐上,若是杀败我军,则来个里应外合!”说道这里,孔有德捋了捋胡须,随之用手掸了掸绣有蟒龙的袍袖,浅笑着说道:
  “如此毒计,可惜被吾识破,实乃天佑我大清也!”
  “王爷英明!”固山额真刘之源和金砺觉得孔有德说的有理,连忙在一旁拱手说道。
  “各位听令!”此时的孔有德将脸一沉,大声地说道:
  “围困南门的沈大人,速速撤回军马,直往离城五里的石塘设伏。金砺金大人,尔率本部兵马设伏于湘临。若明军袭我攻城人马,尔等即刻率人马杀出,不得有误!这就下去布置!”
  “末将领王爷军令!”
  望着离帐而去的沈志祥和金砺,孔有德转过头来对耿仲明说道:
  “本王烦请怀顺王亲率我汉军正黄旗人马伏兵于古塘东面,以为策应!怀顺王该不会有何想法吧?”
  “嘿嘿,你我兄弟。既然王爷被朝廷委为统帅,元吉自当遵令而行。”说到这里。耿仲明狡黠地一笑:
  “元吉只是不明为何要将南门放开,这样岂不是眼望着明军逃走?”
  “哈哈哈!”孔有德大笑数声,略停片刻接着道:
  “本王故意放开南门,乃是让何腾蛟等知晓,我大清军马因兵力有限,只想将湘阴的明军驱离而并不想因攻城死伤过多将士。如此一来,他等定认为我等把这城池看得很重,攻城之际我等必尽全力而不会分心。如此一来,他的夹击好计定会如法所施,届时将入我套耳!”
  “他娘的,端的是一条妙计!”闻得孔有德所说,一旁的尚可喜也不觉大声叫好道:
  “恭顺王到底是久经战阵!若我等在这湘阴城下将那贼军杀伤元气,何愁长沙不克,湖南不定?”
  “哈哈哈!两位王爷明日定会看到好戏!”孔有德说到这里,伸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都歇了吧,今晚养好精神方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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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9 09:24
  

第七十五章


  此时明军还真如孔有德所料,就聚集在湘阴的四周。
  章旷之所以将几部明军都调至这湘阴之地,就是想在这个小地方打上一个大仗。
  章旷所想是,这孔有德轻易攻下岳州后,必然产生骄纵之气,以为明军会全退到长沙附近,不会想到在攻打湘阴小城时会有明军的主力前来偷袭。故而当清军将湘阴围定后,章旷急调马进忠、黄朝宣、王进才等数位总兵携部下五万余悄然进抵湘阴附近,郝摇旗和刘体纯的人马也被章旷调至罗塘设伏。
  “大帅,此处乃高瞻远瞩之地,清军的营帐几近一览无余。”牧牛山上,章旷合着一些幕僚和将领正远眺着湘阴城的动静,一旁的长沙推官吴晋锡见章旷神色轻松,于是从旁说道。这吴晋锡乃江南吴江人氏,号梓授,为崇祯十三年进士。这吴晋锡爱好道学,精于太乙奇壬之术。
  “现下已是辰时,本帅料定那清虏即将攻城。吴大人以为如何?”章旷回头看了看吴晋锡,虽是问话,但语气充满了肯定。
  “清虏利在速战,下官亦认为那清军攻城在即。”
  两人正说之间,突闻炮声大作。章旷将眼看向湘阴,只见城墙处腾起股股浓烟。
  “清虏开始攻城了。我等何时令各路人马杀出?”吴晋锡眼中露出的全是兴奋。
  “不急,现时还未到火候。”章旷将眼仍盯着城池方向接着道: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下清军士气正盛,若是我等现时杀出,则恶战难免。待他等攻有一个多时辰以后,必是人困马乏,届时我大军杀出,清虏必为我败!”
  “现今就看湘阴守将袁宗第能否和清虏纠缠些时辰了。”章旷说此话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大帅不必过虑。”吴晋锡见章旷担心守军,于是对章旷劝慰道:
  “那袁宗第原本闯逆手下悍将,手下将士亦是久经战阵。在和清酋阿济格的武昌大战中,硬是率着人马从尚可喜的军阵中冲出一个豁口。下官料彼定能和攻城清军周旋几个时辰。”
  “若能如此,那是最好。”章旷听罢吴晋锡所言,心下稍安,乃接着对吴晋锡道:
  “本帅闻听他人说,吴大人好观古人之得失。我朝崇祯皇帝,自即位起,即勤勉朝政,呕心沥血。可还是天灾叠至,饿殍盈野,饥民化作流贼,外藩变为强敌,有心无力,内外交困,可见人谋难以胜天。吴大人以为如何?”
  “大帅所言甚是。”吴晋锡捋着胡须浅笑着说道:
  “凡事皆在机缘,故有天时地利人和之说。不占天时,所事皆不能成。昔日飞将军李广征讨匈奴,几十年经大小七十余仗,功劳无数,九死一生!可建功之时就是犯错之日,功过相抵,始终不得封侯。实实令后人扼腕嗟叹。”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章旷不由吟出了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吟罢略停片刻,长吐一气,仰天看了看天上的云际:
  “此战若能杀败清军,本帅倒不巴望那封侯之赏,只望乘势复我大明河山。届时章某当返归松江故里,尽享那田园之乐。”
  “大帅正身率下,此番定能出手得卢。若天下得之安定,吴某倒不想学大帅角巾私第,而只想访山学仙,奉三清之尊,居紫微之庭。”
  “哈哈哈!”章旷被吴晋锡的说辞给逗乐了:
  “吴大人有入身道家之想,实实有趣至极!只怕章某日后复见梓授兄时,能见到壶中天地。”
  “吴某何敢企望道术超越宗师!”吴晋锡对着章旷抱拳拱手说道:
  “吴某自幼即向往那仙山琼阁,若得闲暇,正好以遂吾志。”说罢吟道:

  “傲睨公卿二十年,东来西去只悠然。白知关畔元非马,玄觉壶中别有天。汉帝诏衔应异日,梁王风雪是初筵。临行不惜刀圭便,愁杀长安买笑钱。”

  “此诗可是那唐末罗隐所作?”章旷听罢所吟,不觉面露惋惜:
  “那罗隐才华横溢,竟然赴考连年不能进士及第,身后却诗文大噪,实实令人叹惋!”
  “这罗隐不谈也罢。”吴晋锡抬眼看了看天中的日头,随即对章旷说道:
  “那袁宗第确是一名骁将,这清军此时定然已是疲惫,依下官之见,此时可将烽火燃起,号令各部人马杀向城下的清军了。”

  望见牧牛山上燃起的三股烽烟,各个山头的明军纷纷将早已备好的三堆薪柴点燃,由于燃烟传递,使得各处设伏的明军很快就得到了出击的号令。
  “嘿嘿!”看着燃起的烽烟,正在罗塘大嚼着鸡腿的郝摇旗猛地将嘴中的一块鸡骨吐出,然后将酒葫芦往腰间一别,对着仍在野地里吃喝的将士们大吼道:
  “小的们!老子的酒肉可不是白吃的!都速速随着老子去杀那清军!”喊罢,那郝摇旗飞身跨上亲兵牵过的战马,径直率着人马只扑湘阴城下。
  罗塘离湘阴不过六七里地,那郝摇旗的人马此时已是吃饱喝足,哪消片刻功夫就已看到攻城的清军。
  “杀!”郝摇旗暴喊一声,随即策马提刀只朝清军扑去,一员清将见郝摇旗来势凶猛,也是紧忙举刀来战,随着郝摇旗的战马驰到,就听到刀锋带着呼啸将那清将的头颅砍飞出数丈开外。
  “大哥好手段!”随着喝彩之声,刘体纯也是挺枪杀了过来,那杆枪被刘体纯舞得是神出鬼没,虚实不见,霎那间已有十多个清兵清将死于枪下。
  正在郝摇旗和刘体纯率着人马杀得起劲之时,突然一声炮响,紧随着湘阴的东门大开,城中明军随着一员大将蜂拥杀出,一些个还在城边的清军顿时被这股人马砍得是七零八落。
  “狗娘养的,原来是袁宗第这小子杀出来了!哈哈哈!”郝摇旗将马缰勒住,对着刘体纯大笑着说道:
  “此时只怕马进忠等将已率众杀至西门,王进才也杀至北门,黄朝宣那狗日的老子倒是不做指望,这家伙畏清军如虎,只会干些乘火打劫之事,靠他击败清军无异于等着死人放屁!”
  “清军已在窜逃,看来我军将取得大胜!”刘体纯见城下清军已开始溃散,不由兴高采烈地对着郝摇旗说道。
  “速速传令下去,割下清军的一条辫子老子赏银五两!”郝摇旗对着身边的几个亲兵急吼一声,随即舞起大刀再次冲入了敌阵。
  “嘭!”“嘭!”“嘭!”随着三声炮响,突然金鼓齐鸣,正在明军惊疑之时,只见远处扬起漫天尘土,密集的战马蹄声如翻江倒海般响起,烟尘之中,依稀能看到似有千军万马朝着明军杀来。
  “不好!”正在冲杀的郝摇旗于急切间勒住了马缰:
  “我等中计了!”郝摇旗焦急地对着刘体纯说道:
  “这攻打东门的清军不过五六千人,即便攻打西北二门的清军有两万之数,这人马也不过只是孔有德大军的一半。孔有德这小子真他娘的诡计多端!”
  “我等还是退兵吧!”此时刘体纯也感到事态严重,于是勒马向郝摇旗建禀道。
  “若是我等急撤,那清军定会乘势掩杀,如此将不堪收拾!我等只有且战且退,方能保得大军不致崩溃!”说到这里,郝摇旗对刘体纯急催道:
  “二虎兄弟快快带着人马且战且走,俺率些人马挡住清军!”
  “大哥乃大军之主,二虎请求断后!”
  “废话少说!若你不听大哥之言,俺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刘体纯见郝摇旗双眼已是冒火,只得率着大队人马朝着来路杀去。

  此时原本顺利杀到西门外的马进忠也遭到了清军的夹击。那马进忠也是一位烈汉,虽是对着如潮杀来的清军仍犹自率着人马死战,但在金砺率领的镶红旗汉军的冲击下也是折损惨重。这金砺乃武进士出身,早年镇守辽东,为镇武堡都司。后兵败降于皇太极的后金,曾参与明金之间的松锦大战,因战功擢升固山额真。金砺见马进忠在阵中反复冲杀,甚是神勇,于是拍马从斜刺里冲了过来,举刀来战。马进忠见来将身着黄褶,身后护兵众多,就知来将定是清军大将,也就抖擞精神,和金砺在乱军之中大战起来。
  两将大战二十余合后,虽是难分高下,但此时马进忠的人马在凶猛的清军面前已是乱了阵脚。马进忠见势不好,连忙对金砺卖个破绽,拖刀伏马而回,率着人马拼死往西杀去,试图冲破清军的围困。
  夹击过来的清军见马进忠的人马拼命,一时也就有些胆怯,于是纷纷张弓搭箭,一时间,飞矢如雨,箭簇如蝗,马进忠的人马顿时纷纷中箭倒地,马进忠的臂膀也被一箭射穿。
  “呀嗬!竟然被疯狗咬了一口!”马进忠咬着牙齿,猛一使劲,一把将射入的箭簇拔出,然后对着随行的将士大喊道:
  “不战则死!都跟老子拼死前冲,后退一步者,斩!”随即拔出宝剑,率身向前冲去。那些个将士,此时谁不想活命?于是发一声喊,鼓起勇力朝着清军杀去,终于将清军冲开了一个缺口。

  “大帅,大事不好!”一员军校仓皇地走到章旷的面前跪下禀道:
  “据探马报,郝永忠和马进忠的军马遭到清军的伏击,折损惨重!”
  “有此等事?!”原本在牧牛山上心旷神怡等待捷音传来的章旷不觉大惊失色:
  “那么王将军和黄将军现时情形如何?”章旷想着,若是王进才和黄朝宣那边得手,如今情势也不过是东边日头西边雨,还有可为。
  “王将军的人马进至北门附近后,就按兵等待他路人马消息,并不曾和清军接战。”答话的军校见章旷脸色顿时阴沉,也就犹豫着不敢下说。
  “黄将军可否和清军交战?!”因清军不围南门,所以章旷将黄朝宣设伏于西北一面的长湖,令他在马进忠和王进才与清军交战后,看势驰援。由于上回设伏赞桥,试图截杀孔有德的清军于进军途中的那一仗中,黄朝宣没有遵令从桃花寺出兵配合郝摇旗,所以章旷对黄朝宣并不放心。此番问话他也是不抱希望。
  “黄将军并没有出兵。”跪着的军校见章旷问话时已是声音沙哑,面色煞白,于是低头小声地回禀。
  “王、黄两个贼子误我大事!”说此话时,章旷额头已是青筋暴凸,随即一口鲜血从口中直喷出来。
  “大帅休要气恼。”一旁的吴晋锡赶紧将摇摇晃晃的章旷一把扶住:
  “那清军也是狡诈,竟然设下如此毒计以待我军。王进才和黄朝宣虽是不按令而行,但好歹折损不大,今后还有可为。”此时吴晋锡只把章旷进行着宽慰。
  “大势去矣!”章旷拉着吴晋锡的手流泪道:
  “章某非是没有料到孔有德会出此一招,但我人马有十万余众,即便遭到清军夹击,若是将帅用命,至多也是两败俱伤。那清军不过五万人马,战力再强,以一敌二也是艰难。那两个贼子各统兵两万有余,竟做那隔岸观火之事!前次不听号令,此番又是不听号令,今后他等会听号令么?当初若是等上几日,调张先璧和曹志建的人马以替王、黄,或许不会有今日之败。章某无能,拿他等贼子无法,就是何督师持有尚方宝剑,我看这些贼子也是不会听令!可怜我大明江山将丧于这些个狗贼之手!”说到此地,章旷乃对天长叹一声,一口鲜血又从嘴里涌出。
  “大帅至今缘何还不明白?如今这些个统兵大将哪个不是恃兵而骄?即便张先壁等到达湘阴,未必会遵令而行。坠甑不顾,如今后悔也是无益。当下如何打算,还请大帅早做决断。”吴晋锡脸上也是充满了无奈的神色。
  “此战一败,长沙已是难守。目下只能令各部人马退往衡州。想那闯逆的人马,虽曾为寇,倒还怀有忠义之心。这郝永忠和刘体纯屡次和清虏激战,舍生忘死,章某还真真企盼着他等能活着回来。”章旷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湘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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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0 07:46
  

第七十六章



  被章旷担忧着的郝摇旗和刘体纯的人马此时还在和清军激战。
  从城内冲出的袁宗第人马见清军遍地而来,情急之下也和郝摇旗的人马合兵一处,直往东南杀去。那清军因北路无忧,于是在北门周边等待明军前来的沈志祥也率着清军向着郝摇旗的人马扑来。郝摇旗的将士原本就在清军的围困下艰难苦战,此番又来了一支生力军加入战阵,哪里还抵挡得住?眼见在寒光血影中不断有将士伤亡,正在此时,清参领德布奇冲入明军阵中,那一柄大刀接连砍翻数名明军将领,郝摇旗气恼得双眼已是冒血:
  “如此嚣张的狗贼,以为我军无人耶?!”喊罢就策马上前,只一刀,就将那德布奇砍为两段。
  “大哥,我等不宜在此纠缠,还是快快杀出去吧!”战袍上已满是血迹的袁宗第见郝摇旗还要冲向敌阵,连忙疾驰过来对着郝摇旗大声呼道。
  “来日方长,我等后会有期!”郝摇旗听到喊叫,于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随即勒转马头,随着袁宗第转身杀去。
  “哪里走!”随着一声高喝,只见一员清酋在数十名偏将的护卫下,已横在了郝摇旗和袁宗第的面前,只见手下尽是清一色的黄盔黄甲,此人头顶东珠凉帽,身着蟒龙绣袍,身边一杆大旗上绣有一个“耿”字。
  “呵呵!这小子原来是耿仲明!”袁宗第想着就挺枪向着耿仲明飞马驰去。耿仲明身边的偏将见来将势猛,也就冲出四将前来相战,这五人就在阵前好一阵厮杀。大战三十余合后,袁宗第已是力不能济,已成下风之势。郝摇旗生恐有个闪失,于是也提刀上前混战。耿仲明的偏将见郝摇旗骁勇,也是不敢轻看,又是四将冲出,将郝摇旗和袁宗第团团围住。
  俗话有: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群狼。那郝袁二人虽是武艺娴熟,可正黄旗的汉军将领也不是善类。眼见得明军已是势危。
  正在郝摇旗的人马行将崩溃之际,突然响起数声炮响,随着炮声,只见有过万团勇乡兵朝着这边冲杀过来,清军一见,倒不惊慌,也迎着这些义军杀了过去。一时间,天昏地暗,鬼哭狼嚎。
  “郝将军快走!”郝摇旗循声一看,原来是庄嵿驰马来到面前,后面紧跟着儿子庄轩。
  “俺郝摇旗谢老丈救命之恩!”郝摇旗于马上朝着庄嵿一拱手:
  “清军势大,还请老丈带着公子速速离去!”
  “老夫原本朝廷命官,清虏来犯,老夫岂能坐视不管?!” 说罢瞪眼对着庄轩令道:
  “汝为断后,务要将追兵给为父挡住,切莫负了忠孝之名!”
  “孩儿遵命!”那庄轩答罢就率着人马迎着清军冲了过去,郝摇旗想要阻拦,哪里还来得及?
  “老丈快走!”郝摇旗大喊一声,随即护着庄嵿往南而去。

  由于义军的救援,郝摇旗的人马终于冲出了清军的重围。但此时庄嵿已是命悬一线。
  “昔日两位将军邀老朽一同为朝廷效力,老朽以年老体衰不能胜鞍马婉拒。当年之景,恍如昨日。”躺在大帐之中的庄嵿见郝摇旗、刘体纯和袁宗第面露伤戚,嘴角里露出了一丝浅笑:
  “不想今日老朽得以重跨战马,在那清虏阵中冲进杀出几次,真是死也无憾了。”
  “老丈只不过因劳累过甚,气血有些不调,静养几日便会无事。”说此话时,郝摇旗是一脸的泪水。
  “将军就不要宽慰老朽了。自家身底,岂会不知?老朽年过古稀有年,今日驰骋已至血痰堵胸,今日不去,明日也去。待去之时,老朽有一事要求将军。”
  “老丈请讲。”郝摇旗一把将庄嵿的手拉至胸前,缓缓跪下对着庄嵿说道。
  “轩儿若是侥幸得回,就让他跟随你等几位将军为朝廷建功立业,不要再呆于这湘阴之地了。”
  “小将谨遵前辈之命。”刘体纯说着也跪了下来。
  “刘将军可否记得那放生于洞庭的老鼋?”庄嵿说着将目光移向郝摇旗:
  “郝将军曾误认作大龟,手指险些被其咬去。刘将军煞是心善,非要将此鼋放生,还说鼋和缘分的缘字乃是通声。老朽今生能得识几位将军,真乃缘分也!”
  “小将能得前辈教诲,实实乃天大的缘分也!”哽咽着的刘体纯说完此话,再看那庄嵿,庄嵿已是双目紧闭,将头歪向了一边,几滴还未流出的泪水,停留在了眼眶之中。

  由于王进才和黄朝宣的畏兵惧战,从而使得郝摇旗和马进忠的军马遭到大败。何腾蛟得到败报,知道长沙已不能守,于是乘着孔有德的大军未到之际,率着一班官员和百姓匆忙撤往衡州。
  章旷下得牧牛山后,原本想与郝摇旗的人马会合,不料迎头遇上败退下来的黄朝宣人马。此时这些个败兵逢人便抢,眼中已不认你是什么大帅和监军,章旷想要喝止,竟被这班散兵游勇围住一阵乱殴,若不是章旷身边还有百十号亲兵的护卫,这统兵的章大帅还真有可能落得个弃尸荒野的下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官帽已不知去向的章旷擦了擦流出的鼻血,气急败坏地对着吴晋锡说道:
  “这黄朝宣的人马只知欺压百姓,在清军面前却如兔如鼠。本帅若得机会,定效袁崇焕斩毛人龙之事!”
  “即便有这机会,大帅也斩那黄贼不得!”吴晋锡见章旷闻言面露诧异之色,乃面显无奈地接着道:
  “今朝廷抗清急需军马,那统兵的将领就是爷爷!”吴晋锡说到此地,乃长叹道:
  “朝廷兵饷匮乏,故各部人马多是靠劫掠民间以过。对此皇上何以不知?只不过双眼一睁一闭而已。而今皇上已是病急乱求,也不管是贼是匪,只要能带得数百人来投,就被封做将军,若率众数千,则封侯伯,官多如蚁,谈笑封侯,以致貂蝉满座,可到紧要之时,却做鸟散,指望他等御敌,实乃牵鬼上剑耳!大帅想斩黄朝宣,可当下如黄贼者多矣!杀了黄朝宣,杀不杀王进才?只怕大帅杀之不尽耳!再之若是因此激起兵变,恐成燎原,届时皇上只怕也会怪怨大帅。”
  “如此说来,本帅倒真是拿那些个贼子无法了!”此时的章旷不觉有些万念俱灰:
  “我等还是速速去往衡州吧,章某着实无能,待禀明何督师,看他如何处置此事。”
  “下官以为,此去衡州实实不妥。”吴晋锡见章旷不解,乃接着道:
  “如今溃军蜂拥向南,这黄朝宣和王进才的人马也是往衡州而去。而我随行人马不过千余,若如方才再生变端,只怕我等皆会丧命于这乱军之手!”
  “依吴大人所见,我等去往何处方好?”章旷看了看已被扯破的袍袖,觉得吴晋锡说得有些道理。
  “我等不如走西南奔往宝庆,如此一则可避开溃军,二则驻兵宝庆的曹志建原系故巡按刘熙祚的中军,从军多年,军纪尚是严明,对大帅也是尊崇,我等到得他处,或有可为。”
  “吴大人考虑甚是周全。”说罢此话,章旷将马头一勒,对着身后的中军说道:
  “你速速派出人等找寻郝将军人马,若是寻得,就让他等前往宝庆。”章旷从内心里是想把这支能战的军马抓至自己手下的。

  就在何滕蛟撤至衡州不久,黄朝宣也率着溃兵来到了衡州。
  “何滕蛟不过一书生耳,竟敢向本帅问罪!”想着方才在府衙内,那何滕蛟怪及自己没有依章旷军令而行之事时,黄朝宣是一脸的恼怒。
  其实,何滕蛟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因为在接到章旷的军报后,知道了黄朝宣在湘阴之战中不听将令,畏敌不前,招致明军大败的事情后,总得给章旷一个交代。于是就在黄朝宣前来面见自己之时,说了几句重话。
  “大帅勿须烦恼。”一旁的幕僚袁琪见黄朝宣仍是忿忿,乃缓声劝慰道:
  “那何滕蛟持有皇上亲授的尚方宝剑,有着先斩后奏之权。而他只是申斥了大帅数语,可见他也是不敢真的问罪。”袁琪见黄朝宣的脸色有些和缓,于是接着说道:
  “大帅掌有两万雄兵,那何滕蛟焉能不惧?而当今天下,拥有人马方为各方所重。大帅若是前日听了章旷所言,以兵犯险,即便能杀败清军,人马亦会折损不少,届时家当尽毁,无了本钱,则必被他人所欺轻看。故而大帅应为保得了人马无虞而高兴才是。”
  这袁琪乃是黄朝宣的心腹,早年中过举子,在猜度谋划方面还算有些了得。
  “今日何滕蛟言及让本帅坚守衡州,说衡州乃全州和桂林门户,关乎朝廷大局不容有失。可眼下清军势盛,这衡州是万难守住。此事真叫本帅烦心不已。”黄朝宣说此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如此以汤沃雪之事,也能让大帅烦恼?”袁琪对黄朝宣感到不理解:
  “我等何不重弹老调,不听那何滕蛟的军令,离开这衡州便是?”
  “这点本帅岂会不知?”黄朝宣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何滕蛟以利诱我,说是朝廷的军饷二十万两五日后可送至衡州予我。这笔银子不是小数,本帅若弃守衡州,哪里还能得到分文?”
  “此乃何滕蛟所施置料定马之计也。”袁琪摇着脑袋沉思了片刻,乃接着小声对黄朝宣说道:
  “下官有一忠言,不知大帅愿否听之?”
  “汝为本帅心腹,有话但讲无妨。”黄朝宣觉得袁琪有些啰嗦,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依大帅看,这天下到底将属明还是归清?”袁琪说完此话,只把那一双眼紧盯着黄朝宣。
  “这个,”黄朝宣一时感到不好回答,因为黄朝宣也是资深明将,食朝廷俸禄多年,虽是觉得大明王朝已是鹿走苏台,但还是不愿将实话说出。
  “大帅不说,那下官就替大帅说出!”袁琪见黄朝宣踌躇,乃朗声道:
  “当下天意属清。大帅不见那多尔衮麾下猛将云集?多铎、阿济格、豪格、勒克德浑、博洛,还有那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再往下说还有那何洛会和谭泰等不可胜数之人!清军自入关以后,闯逆自缢于九宫山,弘光帝被擒于芜湖,璐王献降于杭州,隆武帝毙命于汀州,张献忠丧命于西充,邵武覆灭于广州。眼下永历皇帝在清军的追剿下,弃肇庆、奔梧州,现今只被追到全州也还不是一个头!而其手下那何滕蛟、瞿式耜和堵胤锡章旷等,皆是些凡桃俗李,倚靠这些人等这大明哪有光复之期?大帅保明,无异于明珠暗投,延之他日覆巢,恐怕性命都难以保得!”
  “那么,依你之见,当下应该何以处之?”听罢袁琪所言,黄朝宣觉得说的在理,低头沉默了半晌,方向袁琪讨教道。
  “下官看来,大明是气数已尽。我等不如借镇守衡州之机,待何滕蛟将饷银交付大帅后,缚何滕蛟献城降清。若得事成,大帅将有大功于清廷,封个侯伯,做个提督还不就是件区区小事。”此时袁琪已看出黄朝宣有意降清,于是大胆地说出自己的计策。
  黄朝宣听罢袁琪所言,在帅椅上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
  “只是在这衡州城内,还有赵印选和胡一清所率的云南军马一万有余,这两人皆何滕蛟心腹之人,要擒拿何滕蛟不是易事。”
  “这有何难?”袁琪对城中兵马也是了如指掌,早就将诸多因素考虑其中,于是对着黄朝宣胸有成竹地说道:
  “如今清军已是逼近衡州。待其人马到达城下之时,大帅可先期派出心腹与之接洽,谈好归顺事情。那何滕蛟在清军攻城之际,必至各门巡督,那赵印选和胡一清分别镇守东西二门,岂会随时随扈?待何滕蛟巡至我等驻守的北门之时,我等乘机将其拿下,而后打开城门迎清军进城。此时即便赵胡二人知晓,已是为时已晚。如此这般,大帅以为如何?”说罢此话,袁琪的脸上满是轩轩甚得的神情。
  “袁先生果然高见!”黄朝宣一拍大腿,神情兴奋地说道:
  “一俟清军进抵城下,本帅就按先生之计而行,看来我等侯服玉食之日已是不远。哈哈哈!”
  “不过,大帅当下还有一要事要办!”袁琪见黄朝宣脸色闻言变得严峻,乃接着道:
  “那和清军接洽之人,须得忠心于大帅,在此事上可是不能马虎!”
  “这个先生不必担忧。”见袁琪说出的原来是此事,黄朝宣肃严的神色缓和了下来:
  “本帅帐下肖戈随我征战多年,多受本帅拔擢眷顾,彼屡次明志要誓死效忠本帅。此次派他前去,我等尽可放心!”那肖戈平日里对黄朝宣是毕恭毕敬,黄朝宣对其也是颇为器重,故而黄朝宣对将与清军洽降之事交予肖戈是十分放心。
  “来人啊!”随着黄朝宣的一声高叫,一名亲兵应声入帐跪地问道:
  “大帅有何吩咐!”
  “速速传令肖参将前来议事。要快!”
  看着快速离去的亲兵,黄朝宣满是笑容地对着袁琪说道:
  “本帅不奢望如孔有德等受封王爵,但封个什么精奇尼哈番应是不难。哈哈哈!”
  “下官先行恭贺大帅!”袁琪双手一拱,对着黄朝宣深深一揖,目光中充满了谄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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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1 08:32
  

第七十七章



  孔有德拿下长沙之后,就率着人马直趋衡州。
  清军刚到城下,这边的黄朝宣就急不可耐地派出肖戈前往孔有德的大营商谈献城投降之事。当然,所谈无非是约定攻城之期等重要情事。
  肖戈和孔有德等谈毕已是月亮高上之时,那肖戈原本应从北门返回禀报黄朝宣,但肖戈却绕城直奔东门,东门守将见肖戈孤身一人且自称有重要军情要面见何滕蛟禀报,于是也不敢耽搁,就将那肖戈径直带往了督师府。
  正在府内书案上挑灯看着军报的何滕蛟闻得有人前来禀报要事,顿感诧异:
  “如此夜深之时,是何人鬼鬼祟祟地说着有要事要报?”虽是心下诧然,但还是对着亲兵吩咐了一声:
  “把人带上来吧。”
  “末将肖戈拜见督师大人!”那肖戈一进书房,即跪下对着何滕蛟参拜道。
  “汝是何人?”何滕蛟见来人面生且面露焦急神情,于是问道:
  “如此三更半夜之时,汝有何事不能待到明日再说?”
  “末将乃黄总兵帐前参将肖戈。实因事关重大,故不能不连夜禀告大人!”说此话时,那肖戈只把一双眼睛环顾四周,深恐此话被旁人听去。
  “这里无有旁人,侍卫亲兵也在房外数丈开外。有话快说!”何滕蛟隐隐感到一定是天大的事情,于是紧盯着肖戈催问道。
  “黄朝宣那狗贼已决意降清了!”
  肖戈说话的声音虽是不大,甚至可说是很小,但何滕蛟闻得此言,顿觉有五雷轰顶之感:
  “黄朝宣乃我朝大将,随本督师亦是征战有年,安会做出背忠忘义之事?”说到这里,何滕蛟略停片刻,眼中射出一股寒光。
  “汝究竟受何人所使,来此施那离间之计?难不成尔不怕本督师将汝问斩?”
  “小将忠事国是,并不畏死!”那肖戈说罢站起,从怀中搜出书信一封,双手呈递于何滕蛟面前:
  “有孔有德的回书在此,还请大人审看。”
  “端的毒计!”何滕蛟抽出书信看罢,不由摇头苦笑道:
  “缚本督师献城以降则官晋提督,于爵位上还有颁赐!想不到我何滕蛟还如此值钱!”
  “小将不能久留。那黄朝宣还在等着在下回营禀报。”肖戈见时至三更,于是对着何滕蛟拱手说道。
  “将军勿急!”何滕蛟见肖戈眼中露出探询的目光,乃接着道:
  “将军乃我大明忠勇之士,何某定会为将军请下赏赐。不过眼下还请将军退入后堂等候,待找人商议后只怕还要劳烦将军,故汝当下还不能走去。”何滕蛟说到此地,随即对着房外高喊道:
  “尔等速速传巡抚傅大人和学政周大人前来议事!”

  “督师大人,有何惶急之事将我等在此时唤来?”傅上瑞进书房时,已是一头油汗,随之而进的周大启也是神情惶惶,他们料定,此时将他等招来,必是有大事发生。
  “不是有着天大之事,本督师断断不会在此时惊扰两位大人!”何滕蛟随即将袍袖一甩:
  “那黄朝宣明日就要打开城门向清虏投降了!”
  “有这等事?”傅上瑞先是惊诧,可随后又摇着头说道:
  “下官不信。前时就有传言说黄朝宣和王进才有降清之意,现今如何?还不是仍为我大明战将。如此都是三人成虎和穿井得人之说,督师大人也会当真?”
  “你等先看看这个。”待两人坐定后,何滕蛟将孔有德写给黄朝宣的回信递了过去。
  “若得如此,我等皆会丧命于这衡州了!”看罢书信的傅上瑞已是一脸的惊骇:
  “当下我等将如何处之?”傅上瑞知道这衡州城内黄朝宣的人马足足两万有余而其他各部人马只有近万,一旦黄朝宣发难则后果不堪收拾。
  何滕蛟闻言沉吟片刻,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
  “先下手为强。本督师天明之后即传令各门守将前来议事,一俟那黄贼走进这督师府,何某就请出那尚方宝剑将其斩之!”
  “只怕这是督师大人的一厢情愿。”一旁坐着的周大启此时发了话:
  “那黄朝宣若是要反,此时必是万千谨慎。督师此时请他前来议事,周某看其未必会来。黄贼不来,我等就奈他不何。这衡州城内尽是他的人马,看来我等还是率着赵印选和胡一清的人马即刻出南门退往全州方是上策。”
  “哈哈哈!本督师岂会做那井中视星之事?”何滕蛟大笑数声,见傅周二人面露不解之色,乃接着道:
  “黄贼熟络我等军情和这湖南地势,他若为清虏所用,必对我等极为不利,实实留他不得!若他不来议事,何某还有后招,即便冒上万险,本督师也要借清酋之手,斩下他的人头!”
  “看来督师大人已有妙计,何妨说来下官听听。”傅上瑞见何腾蛟眼中透着光亮,知道其已有妙策。
  “我等只须如此这般。”何腾蛟说着,将手招了招,等傅周二人附耳过来,乃小声地嘀咕了一番。
  “哈哈哈!督师大人端的妙计!如此一来,黄朝宣这狗贼在孔有德的面前可是百口莫辩!”周大启听罢何腾蛟所说,不由得发出了开怀大笑。

  天色将明之际,肖戈回到了黄朝宣的大帐。
  傅上瑞和周大启离开督师府后,何腾蛟即把肖戈叫出密室进行了一番吩咐,于是肖戈出府后,也就打马出东门,然后绕回北门。城门当值军校见是奉命而出的肖参将归来,于是就放下吊桥,开启城门,让肖戈进得城来。
  “明日巳时之际,尔就派人禀报何腾蛟,就说本帅守城之时被清军的流失射中,命在旦夕。这何腾蛟接报后定然前来探视。届时尔设下伏兵,就在这城楼将何腾蛟擒下!”黄朝宣看罢孔有德书信,将书信递于一旁的袁琪,随后对着一直恭立的肖戈说道。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肖戈拱手答毕,随即小声问道:
  “若是那何腾蛟并不前来,末将将何以处之?”
  “本帅乃守城大将,那何腾蛟闻讯焉能不至?”黄朝宣将目光投向了袁琪,那神色分明是充满了自信。
  “这个倒也未必。”袁琪摆了摆手中的书信说道:
  “恭顺王的来书中写明明日一早即围住四门猛攻,看来对大帅的归顺犹未全信也!”袁琪说此话时,眼神中露出一丝担忧。
  “何有此说?”黄朝宣眼中流露出不解之色。
  “孔有德围住四门,是怕城内人马借清军集中于北门之际顺势走脱也!如此一来,各门之外均有大批清军,若是他处危急,何腾蛟不会因为大帅受伤而至,所以说何腾蛟未必会来。”
  “即便他不来此,本帅也定要擒他以献!”黄朝宣瞪眼接着说道:
  “他若不至,我等就打开北门放清军入城,而后率兵围住督师府,这满城尽是我的人马,本帅不怕那何腾蛟遁地而走!”
  “相机行事不失为一条对策。”袁琪觉得若是何腾蛟不来,开门放入清军也算可行。
  正在三人说话之际,一亲兵进帐禀道:
  “督师大人传下将令,要大帅即刻前去督师府商议守城之事。”
  “大帅万万不可前去!”俟亲兵退出后,袁琪正色对黄朝宣说道:
  “前时城内风传大帅有降清之意,不定何腾蛟业已闻之,此时其唤大帅前去议事,只怕会对大帅不利。不若以大帅身有小恙为名,让下官代之前去。在清军入城之前,大帅可不能有所闪失。”
  “嗯,如此甚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生就代本帅前去。”黄朝宣说罢此话,转头对肖戈说道:
  “尔须得在明日巳时以前将部下人马安排周全,若是何腾蛟不入我套,则打开城门!”
  “末将领令!”肖戈说着对黄朝宣一拱手,心里却在骂道:
  “明日定会让你这个狗贼好看!”

  何滕蛟果然如袁琪所料。何滕蛟在接到黄朝宣在守城的激战中被清军流失所伤的禀报后并不亲来,而是派赵印选率着两千人马前来援助守城。由于这赵印选乃云南悍将,有着一身的武艺,加之所带之兵个个都是凶神恶煞之相,倒叫那黄朝宣只得在城楼上装死。
  “督师大人因东门被攻甚急,故而不能分身前来探视黄将军,还望涵谅。”
  赵印选看了看倚靠在太师椅上的黄朝宣脖颈上缠满纱布且隐约能见血色,乃接着道:
  “督师大人因将军受伤,故派本将前来相助。不知黄将军现今伤情如何?”
  “黄大帅脖颈被那清虏飞矢射中,几乎性命不保,如今说话还是艰难。好在我家大帅帐下猛将云集。”一旁插话的袁琪说到这里,用眼扫视了一下黄朝宣身边站着的十多位将领,而后带着傲气说道:
  “下官看赵将军还是请回,这北门我等还守得住。还请将军回禀何督师,如今箭簇已是拔出,黄大帅身已见好。”袁琪下起了逐客令,他可不愿在即将打开城门之际来一场厮杀。
  “便宜了这些狗贼!”赵印选在心里恨骂了一声。
  那赵印选奉何滕蛟之令前来援守北门只是其一。何滕蛟还有一令,那就是黄朝宣身边若是护卫不多,则赵印选可相机将其杀掉,而后宣布督师将令,接掌黄朝宣的人马。可赵印选见黄朝宣身边将校众多,而自己的人马俱在城下,知道已无下手机会,只得达权知变地对黄朝宣拱手说道:
  “本将告辞!”说罢转身离去,当经过肖戈的面前时,对其使了一个眼色,那肖戈也是精明,早已查知赵印选之意,于是也就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
  待赵印选离去后,黄朝宣轻哼了数声随即站起对着肖戈说道:
  “尔好生看着这赵印选的人马,若是走至远处,即刻回报本帅!”黄朝宣想着,若是此时打开城门,清军突入之时定然会和赵印选的人马厮杀起来,他可不想被坏了好事。
  片刻之后,那肖戈即至黄朝宣面前禀报,说是赵印选的人马已去往东门。
  “好!”黄朝宣猛地将披在身上的大氅一撩,大声对将领们令道:
  “立马打开城门,迎清军入城!”
  随着城门打开,那清军立时蜂拥而进,沈志祥和金砺一马当先,率着人马就要通过瓮城。
  就在此时,突闻得金鼓大作,城墙之上顿时箭如雨下,原来那肖戈早已将手下布置于城墙之上,闻得鼓声,就在那墙垛后面对下放起箭来。
  “我等中计了!”沈志祥见随行人马纷纷倒地,乃对着金砺大喝道:
  “如今已是进退都难,不若拼死杀向城中,或有可为!”
  那金砺闻得喊声,也就冒死前杀,刚刚冲出瓮城,就见大批明军朝着这边杀来,原来这赵印选并未远去,而是埋伏于城下一带。在这狭窄的街边巷里,那一场厮杀煞是天昏地暗。
  “好个肖戈,竟敢坏我大事!”城楼上的黄朝宣原本想着清军会顺利进城,不料肖戈的人马突然发难,那赵印选的人马也随即杀出,只把清军杀得人仰马翻。
  “快快点起军马出战!”黄朝宣对着身边将领暴喊一声,随即拔出宝剑,急急从城楼下来,刚刚下至城下,正见肖戈率着人马在与清军厮杀。那肖戈正和沈志祥在激烈相战,见黄朝宣过来,乃对着黄朝宣疾呼道:
  “此处清军太多,大帅快走!”
  沈志祥闻得肖戈叫声,乃大怒着对手下喊道:
  “放开其他人等,擒贼先擒王,拿住黄贼,本公赏银千两!”
  那些个清军听闻可得重赏,于是纷纷朝着黄朝宣杀来,黄朝宣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情势出现,想要走脱,哪里还来得及?就在急欲上马之时,清将屯泰已是飞马过来,只见猿臂轻出,一把就将黄朝宣的腰带抓出,吼一声,就把那黄朝宣给生生擒了过去。
  “快快退出城去!”沈志祥见已擒得了黄朝宣,加之明军越来越多,于是也不敢恋战,急率着人马从城门杀出。

  败回大营的孔有德一进大帐,即把披于身上的大氅扯下丢给随扈的巴牙喇兵,然后坐到了帅椅之上。那些个将校见孔有德脸色铁青的一言不发且粗气只喘,知道此刻孔有德已是暴怒,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地侍立两旁,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一个跟随孔有德多年的巴牙喇护兵倒是会事,此刻见其满脸油汗,赶紧着端来一盅茶水小心翼翼地放于帅椅旁边的茶几之上,而后寻来一把羽扇,在一旁轻轻给孔有德扇起了凉风。
  “咋就如死了人似的,一个个都哭丧着脸?”随着话音,耿仲明迈着步子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尚可喜。
  耿尚二人见众人仍不作声,于是也不待请,径直就走上前去,在孔有德的两边坐了下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哥何须如此烦恼?”耿仲明在登州为将时,就是孔有德的手下参将,后又一同叛明投清,倒也经常称兄道弟。
  “老子一路南来,何曾有过败仗?不料今日竟在这衡州小地,被那何腾蛟等贼算计,致我等折损了二千精锐!如此奇耻大辱,焉能让本王不恼?!”孔有德说此话时,能闻到切齿之声。
  “我看大哥应该庆幸才是。”耿仲明接过巴牙喇护兵奉上的茶水,轻呷了一口,随着说道:
  “幸而大哥还对那黄朝宣提防了几分。若是大哥率先进城,小弟说句不吉之言,只怕现今我等已是全军戴孝了。”
  “嘿嘿,耿老弟话虽不中听,但却说得在理。”一旁的尚可喜也连忙接过话茬,对孔有德劝慰道:
  “大哥实实应该庆幸才是!”
  “怀顺王说话是不吐象牙,智顺王说话是飞蓬随风!”孔有德的鼻子里哼了几声,但情绪上已是和缓了许多。
  “大哥责怪得是。”耿仲明自责了几句,随即正色说道:
  “当下浙闽已定,江西入我囊中,广东几乎全境为我所占,残明只在湖南广西等地稍有势力,情势火然泉达,何腾蛟只是苟延残喘。今日我军虽遭小败,但何腾蛟褚小杯大,对我五六万人马也奈何不得。只要我等潜心而谋,攻下眼前衡州实实不难。不若即刻将黄朝宣带将上来,问得何腾蛟的底细,也好为下步打算。”
  “这黄朝宣狗贼使诈降赚我,实实可恨!”孔有德恨骂一声,随即对着站于大门边上的几个巴牙喇护兵喊道:
  “给本王将那黄朝宣推将上来!”
  只是一会功夫,黄朝宣即被推进帐内,只见其浑身绑缚,头盔也已不在,头发蓬松,鼻尚滴血,两眼浑浊,双腮肿胀,显然是曾遭暴打。
  “末将黄朝宣拜见三位王爷。”黄朝宣见帐内正中坐着的三人怀金垂紫,晓得必是孔有德和耿仲明尚可喜,于是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声。
  “大胆黄贼,汝可知罪?!”倒是耿仲明先行喝道。
  “末将罪该万死。”黄朝宣说着低下头来,闭上了双眼。
  “尔竟敢使奸计赚我,却不料落入本王之手,实实是天助我也!”孔有德用戏谑的眼光看着黄朝宣,嘴里发出一阵阵冷笑。
  “末将并未有心害各位王爷!”黄朝宣原想着只是因自己用人不当而导致事之不成,却不想被孔有德将自己认作何滕蛟一伙,于是打起精神大声辩申道:
  “末将视那前来和王爷接洽的肖戈为心腹,不料这狗贼竟将此事报于何滕蛟知晓。末将实实有意归顺大清,还望王爷明察。”
  “哈哈哈!”孔有德闻言发出大笑:
  “尔还望吾信汝耶?何滕蛟既然知晓汝将献城,缘何不将尔问斩?!续顺公擒汝之时,那肖戈还率着人马企将尔救回。汝既意在归顺,他岂会相救?!”
  听罢孔有德所言,黄朝宣不得不为何滕蛟的借刀杀人之计所折服。此时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黄将军想留命么?”耿仲明见黄朝宣闭目不语,乃接着道:
  “现今城内还有多少人马?粮草辎重还能接济多久?黄将军若是如实相告,本王就保你不死!”
  “哈哈哈!”黄朝宣闻言发出了惨笑:
  “我黄朝宣焉能信尔清狗所言?!大丈夫生做人杰,死亦鬼雄!要杀要剐,本将军若是皱眉一下,就不算是好汉!”黄朝宣此时只求速死,他可不愿再受那清军的折磨。
  “临死还要嚣张!”孔有德咬着牙齿大呼道:
  “来人啊!给本王将此贼推了出去,五马分尸!”
  “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哈哈哈!”狂笑着的黄朝宣被几个蜂拥而上的巴牙喇护兵急急地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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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2 08:51
  

第七十八章



  何滕蛟在击败孔有德的攻城清军后,也是不敢久守衡州,当夜就乘清军初败之际,率着人马从南门杀出,虽是遇到清军拦截,幸而赵印选等将神勇,一番厮杀过后,还是冲了出来,好在人马折损也是不多。
  何滕蛟的人马杀出衡州后一路南行,过祁阳,经永州,直至东安的白牙方才安顿下人马。
  “督师大人,黄朝宣果然被孔有德处死,大人可谓妙计。”在何滕蛟的大营之内,书案旁的学政周大启见何滕蛟看罢一封书信端起茶盅,觉得此时何腾蛟已闲了下来,于是从旁说道。因为在撤出衡州之日,周大启已在城墙上看到清军将黄朝宣的人头传示示众。
  “那黄朝宣原本该死!可惜的是因他作乱使我等丢了衡州。”说此话时,何腾蛟面上并无多少欣喜之色。因为毕竟衡州乃通往湘南和广西的要地,失去之后,整个抗清大局不容乐观。
  “黄朝宣降清之事,据肖将军禀报,乃是他和袁琪共议,不过依下官之见,黄朝宣虽屡次不遵将令,但其意乃为保存实力和畏惧清军,这降清的主意只怕是受袁琪鼓捣,这袁琪可是不能放过。”周大启不知袁琪下落,他可不愿让这家伙走脱。
  “那家伙本督师已令肖戈将其问斩了!”在清军那日退出北门后,那袁琪就欲乘乱出城,但被早就留心的肖戈率兵拿下,何腾蛟也不审问,即刻就下令将其斩了。何腾蛟之所以这快就急着处死袁琪,就是不想因袁琪的招供牵扯出黄朝宣手下的其他将领,因为在衡州城内,黄朝宣的兵马占有大半,何腾蛟可不想因此激起兵变。
  “现今我大明如黄朝宣这等不听号令的统兵大将实实太多,而今黄朝宣丧命,下官想他等或许会有所收敛。”周大启想着今后这些个骄兵悍将在调动上会较前方便,于是对着何滕蛟不无欣喜地说道。
  “呵呵。”何滕蛟闻言苦笑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的书信递于周大启:
  “这黄朝宣不听号令,尚不曾效那董卓曹操!”
  周大启接过书信看毕,面露惊异之色地对着何滕蛟说道:
  “这刘承胤原本就骄悍无礼,如今竟致挟天子以令?!此人不除,吾皇危矣!”
  周大启所说的刘承胤,原本是南京的一泼皮无赖,早年读过几天私塾,从军后因征讨荒蛮之地立有军功擢升至副总兵。清兵南下后,何腾蛟统领楚中兵马,令其为总兵,镇守武冈。清军攻打桂林时,刘承胤率五千人马,名为迎驾,实则是将永历帝朱由榔挟持到了武冈。
  刘承胤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晓得玩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他先是要朱由榔封自己为武冈侯,不久又胁迫群臣上书,大颂其功德,逼迫朱由榔加封自己为兴国公上柱国。至此,那刘承胤日益骄横跋扈,作为皇上的朱由榔也被他视为无物。
  “末大不掉!这刘承胤心存悖逆,此次皇上密诏传我入朝除之,实乃万不得已之策。”说此话时,何滕蛟眼中流露出对皇上的担忧:
  “除刘乃机密之事,不得轻易使他人知晓。可本督师手下缺兵少将,而刘承胤手下有两万余众,其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及陈友龙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此次入朝,何某也只能见机而行了。”说罢,何滕蛟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刘承胤曾为督师部下多年,对督师大人也是尊敬。大人入朝,那刘承胤必不为备,下官想,此事成功还是有着几分胜算。”周大启倒是知晓刘承胤的一些底细,那刘承胤对何滕蛟说话必自谦门生,周大启对除刘之事还有着几分乐观。
  “但愿如此。”此时的何滕蛟已在想着除却了刘承胤后,其部下将由谁来统御的问题了。“赵印选久经战阵,忠事朝廷,以赵代刘,应是不错。”何腾蛟脑海中猛地闪出赵印选,这员悍将忠心耿耿,由他接掌刘承胤的大军应是再合适不过了。
  “督师大人何时启程?”周大启的发问把何滕蛟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皇上传召,何某何敢耽搁?本督师即刻动身!”何滕蛟随即对着帐外喊道:
  “来人啊!”
  随着喊声,一员亲兵赶紧进来跪地问道:
  “督师大人有何吩咐?”
  “尔速速传令赵将军,让其点集五百人马,随本督师即刻前去奉天。”

  刘承胤此人可没有周大启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刘承胤闻得何滕蛟即将入朝的消息后,不是想着如何接待这位昔日的上司,而是起了杀心。
  刘承胤起心杀何倒不是因为知晓朱由榔的密诏之事,而是忌惮何滕蛟的威望。刘承胤想要将朱由榔完全变成傀儡,这何滕蛟不能说不是横在面前的一道障碍。
  “本公平日多忙于军务,朝廷内外也是事事需本公拿些主意,端的是疲惫不堪。”走在上山的小道上的刘承胤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对着紧随其后的戴敏孙华和聂鸣说道:
  “想不到这云山竟有如此景致!”
  “国公日理万机,平时哪得闲暇?”戴敏赶紧随声附和。这戴敏乃是刘承胤倚重的谋士,举人出身,此时见刘承胤谈及云山景色,乃接着道:
  “此山古树参天,峰回路转,柳暗伴着花明。听鸟语,啼声悦耳,闻花香,清馨入肺。珍禽异兽,结队成群,斜阳古道,幽静徜徉。实实就是一熏风解愠之地也!”
  “哈哈哈!”刘承胤闻言大笑道:
  “读书人就是啰嗦!本公对此山的感觉就是一个好,先生却文绉绉地说了一大堆。先生既是好说,那就给本公谈谈此山吧。”
  “下官也是略知一二。”那戴敏随即用手指向远处的山峰:
  “这云山原有峰七十三座,景色各异,绝不相同。一日太上老君云游至此,逐一数之后曰:‘若去一峰,则合地煞之数。’遂拔一峰置于靖州,这峰即今日靖州的飞山也!”戴敏见刘承胤听得仔细,乃接着道:“我等沿此径上得山去,可见一亭楼,亭额上高题:‘腾风奔云’四个鎏金大字,据说乃宋末元初的全真道长李道纯亲书,故此楼得名‘风云楼’!此山乃绝好修仙之所,现是道家之六十九福地也!”
  “本公倒是没有想到此山就是那福地洞天,哈哈哈,今日我等就尽兴一游!”刘承胤随即回头对着孙华问道:
  “你可是知会蒋虎完事后来此禀报?”
  “国公吩咐之事末将安敢马虎?末将已是让蒋虎在办完差事后径直上山。”孙华知道事关重大,于是连忙上前作答。
  “若此甚好!”随即刘承胤面露喜色地对着众人道:“我等紧上几步,就可登上那风云楼,本公现时就想登上那城楼观山景。哈哈哈!”
  刘承胤之所以心情大好,就是因为已探知何滕蛟今日前来武冈觐见朱由榔。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刘承胤派出麾下勇将蒋虎率着一千精兵在何滕蛟的来路上设下埋伏。他要取了何滕蛟的性命。
  “此处端的云雾缭绕,林籁泉韵,满是仙家之气!”刘承胤在风云楼坐定后,望着这远山近水,满目葱绿,端起茶盅轻呷一口,一股清香顿时沁心入肺:
  “若不是社稷倾危,百姓涂炭,承胤还真想在此长林丰草,养性修仙,穿一袭道袍在这云崖之上吐纳真气。”
  “国公即便想要偷闲,皇上也必定不允。现朝中大事皇上还不是均倚仗着国公处置?若是下官在此修道,倒是不会被他人惦记。”戴敏知道刘承胤只是说笑而已,于是也在一旁掺和道。
  就在刘承胤和众人谈笑之际,就见一亲兵急匆匆地上得山来。那亲兵进楼见刘承胤等人正在兴头之上,于是有些踌躇不决。
  “敢是蒋虎有信报来,还不快讲!”刘承胤见亲兵神色有异,心里不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朝着亲兵吼问道。
  “蒋将军传报,国公交办之事没有办妥。”那亲兵闻声赶紧跪地禀道。
  “完全就是一吃饭费食,穿衣费布的家伙!”刘承胤虽是有着预感,但此时还是有些恼羞成怒:
  “这家伙现在何处?!”
  “蒋将军就在山腰之处,他说无脸面见国公。”
  “让他速速前来面见本公!”望着起身离去的亲兵,刘承胤转过头来对戴敏等人说道:
  “本公真是所托非人!蒋虎坏我大事,简直该斩!”
  “末将有负国公,罪该万死!”那蒋虎进来,就一头跪倒在地,朝着刘承胤磕头不止。
  “本公对尔是如此信任,尔却坏我大事!”刘承胤随即咬牙切齿地呼一声:
  “来人啊!速速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且慢!”戴敏见几个亲兵推着蒋虎就欲出去,连忙站起制止道:
  “蒋将军跟随国公多年,屡立战功,若是不问端倪而斩,只怕寒了将士之心!下官以为国公还是问清缘由再行处置为宜。”
  “尔究竟如何让那何腾蛟走去?快说!”刘承胤见戴敏说得有理,于是使个眼色,让亲兵将蒋虎推了回来。
  “末将杀出之时,却不料那何腾蛟所率人马竟有两千余人,那随扈的赵印选也是神勇,末将与他连斗五十余合也还拿他不下。末将人马较之少去太多,故被他等杀败。”蒋虎所说倒不全是实情,其实何腾蛟的人马只有五百,但赵印选确实骁勇,赵印选硬是率着人马将蒋虎的手下杀得是所剩无几。
  “那何滕蛟现往何处?”刘承胤此时担忧何滕蛟会进入武冈觐见朱由榔,因为虽说武冈的军马大部是刘承胤的手下,但此时自己远在离武冈城内四五十里外的云山,一旦有变,说不定自己就回不去了。
  “何滕蛟退回白牙去了。”蒋虎这说的是句实话。何滕蛟见有兵设伏,已料定是刘承胤所为,想着若是继续前行去往武冈,那刘承胤还会在城内设法谋害,于是在杀败蒋虎后,也就沿来路返回了。
  “如今国公已和那何滕蛟撕破脸皮,我等现今咋办?”一旁的戴敏见刘承胤的脸色稍许和缓了一些,但想着何滕蛟说不定会调兵前来攻打,于是不无担忧地问道。
  “这倒不会。”刘承胤想着截杀何滕蛟乃偷偷摸摸之事,即便何滕蛟料定是自己所为,但因没有实证,也就不敢擅自兴兵讨伐,何况朱由榔这位皇上还在自己手上,何滕蛟不免投鼠忌器。
  “只要皇上还在我等这里,那何滕蛟翻不起大浪。哈哈哈!”说到这里,刘承胤将眼一瞪,对着蒋虎喝道:
  “还不快快滚了下去!”
  “末将谢国公饶过小的罪过!”闻得刘承胤此话,蒋虎赶紧爬起身子退了出去。
  蒋虎离去之后,刘承胤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戴敏道:
  “原想着除去何滕蛟乃一易事,不料天意留何,我等所做竟成担雪塞井,只是徒劳!”
  “国公不必过于烦心。来日方长,只有我等留有心眼,何滕蛟逃过今天,也逃不过明日!”戴敏倒是会排解宽慰。
  “本公上山之时,左眼皮老是跳个不停,想不到竟然应验在此事上,实实可恼!”刘承胤还是心有不甘。
  “报!”随着一声喊叫,一员亲兵急匆匆地进得门来,随即跪地禀道:
  “国公爷府里家人来报,老夫人今晨不慎摔倒,现已痰血堵胸。夫人要国公爷速速回府。”
  “什么,竟然有此等事情发生?”此时刘承胤不觉心慌意乱起来,想着老母早晨在自己出府时还好好的,如今却命悬一线,于是暴怒道:
  “若是不能救过老母,老子定要把那几个侍奉在旁的丫鬟都给砍了!”
  “还不快快备轿?!国公爷即刻下山!”戴敏朝着几个呆站在一旁的亲兵吼道。

  刘承胤虽说奸诈使坏,但却是一个至孝之人。当刘承胤惶急火燎地赶回府中时,已过未时。虽是没有吃过午膳,但刘承胤也顾不得腹中饥饿,径直就来到老母堂中问候。
  “胤儿回了。”刘老夫人倚靠在床上,旁边两个丫鬟侍候着,正在喝着参汤,看气色还是不错,说话声音也显得中气很足。
  “母亲大人如何竟至摔倒?实实吓煞儿子了!”刘承胤见其母并无大碍,乃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为母何曾摔倒?为母只怕你要摔得个半死了!”
  “母亲大人何来此话?儿子还请母亲大人明示。”刘承胤见母亲面露愠色,心下不觉有些惶恐,于是低着头小声问道。
  “尔竟敢昧着良心做下歹事,难道你就不怕气死为娘,遭那雷劈报应?!”刘母此时声色俱厉,支起身子用手指着刘承胤大声呵斥道。
  “儿子惹母亲大人生气,儿子死罪!”刘承胤见母亲动怒,于是赶紧跪了下来磕头请罪。
  “何督师乃我大明大忠之臣,昔日也曾擢拔于你,如今你官做大了,贵至国公之位,原本应和众位大臣协心辅佐皇上以图匡复大明江山,即便与之有隙,也应阋墙御侮。不料你却起心做那蔑伦悖理同室操戈之事!尔欲加害何督师,难不成不怕遭万世唾骂?!”
  “儿子并没有做下亏心之事,还望母亲大人明察。”刘母的骂声让刘承胤浑身一惊,他不知道母亲是如何知晓了此事,但当下只有硬扛,他不相信母亲会拿到这出口入耳的实据。
  “呸!大胆逆子,你的媳妇难道会诬告与你?”刘母对着刘承胤猛啐一口,随即翻身下床取过床边的龙头拐杖,将其顿地说道:
  “你昨晚唤那蒋虎到厅堂鬼鬼祟祟,你媳妇亲耳听见你等所说,原本当下就要报于我知,无奈三更半夜我已歇息。若是何督师有个三长两短,为娘定不饶你!”
  刘承胤万万没有想到昨夜所议密事竟然被枕边之人听去,不由在心底恨骂一声:“这个贱人!”但他也知晓母亲对其挟持天子令诸侯的做法十分不满,这属垣有耳之事未必不是老母让夫人所为。想到此地,刘承胤心思一动,在地对刘母连叩三头流泪道:
  “儿子受那戴敏蛊惑,说是何腾蛟原本儿子上司,而今孩儿爵至国公,官拜太师,那何腾蛟只不过受封定兴伯,其定然心中不服且会对孩儿不利。昨日听说何腾蛟将要入朝,故派下伏兵拦阻。昨夜儿子想起母亲大人平日教诲,已是翻然醒悟,今晨儿子一早即拦下蒋虎,何督师自是安然无恙。”
  “哼哼!尔总算还有一点良心!”刘母说着缓缓躺回了床上。
  “而今清虏直奔湘南而来,其势正焰。你须把心思用在如何抗击清军之上,你可万万不能丢了我刘家九宗七祖的脸面!”说到此地,刘母即将双眼阖上,再也不发一语。
  “母亲大人请歇息,儿子告退。”见母亲睡意上来,刘承胤连忙伏地磕了一个响头,随后轻手轻脚地站立起来,躬身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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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3 09:20
  

第七十九章



  王得仁自从设局做套娶下翠兰后,那张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而金声桓的夫人被接到南昌,也使得翠兰多了一个去处。
  这一日,翠兰在丫鬟小玉的陪伴下,又来到了起凤园。
  “弟妹来此,犹如到家,何须带来这许多礼品?”金声桓的夫人张氏出身于大户人家,喜好书画,于琴棋上也是爱好。此时张氏身着浅青绣花直领对襟褙子,下拖微紫绡纱月华裙,鬟插金雉,髻挂珠翠,虽是年过四十,倒不逊于半老徐娘。见翠兰落座,张氏赶紧将翠兰的一只纤手拉了过来。
  “这些哪是什么礼品?这些都是小女闲来无事之时做下的点心,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味?”翠兰小声地回话道。
  “弟妹怎么还是夫人夫人的呼喊?以后直呼嫂子便是,若再不改口,嫂子可是不会应答!”张氏说此话时,颜面上有些责怪。
  “翠兰记下了,以后翠兰就叫嫂夫人便是。”
  “呵呵!行行行!如此称呼也就不显得生分了!”说到这里,张氏话头一转:
  “那王痞子对你可好?”
  “相公对翠兰一直不错,只是有时和他的一班兄弟喝得伶仃大醉,回家后洗也不洗就上床睡下,呼噜打得是震天动地,让翠兰整夜辗转不得入眠。”
  “哈哈哈,这鬼精就是贪酒!”张氏笑骂一声接着道:
  “那日和金帅等几个喝酒,也是连喝十好几碗,喝后效猫学狗,只是在桌底乱爬,一时弄得金帅哭笑不得。”
  “夫人在说谁的坏话呀?”随着声音,就见金声桓摇着纸扇走进房来。见翠兰在此,金声桓连忙说道:
  “弟妹来了。晌午可不要走了去,就由夫人陪着吃上一顿便饭。”说罢此话,金声桓随即接着道:
  “杂毛兄弟端的有些恶醉强酒,明知自身不济,却老在桌上呵五吆六的要酒来喝。下次聚宴,本帅就令不许上酒,让这家伙喝西北风去!”
  “翠兰见过大帅。”翠兰起身给金声桓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大帅所言,翠兰可是记在心上,翠兰在此谢过大帅,还望大帅不要食言。”
  “哎嗨哟!本帅真想把方才说话收回才好!在酒桌之上,杂毛兄弟哪会将本帅的话放进耳朵?本帅实实有些怕他!哈哈哈!”从话语中可以听出,金声桓还真是把王得仁当作兄弟。
  正在众人说话之际,一员军校进来走至金声桓跟前附耳低声地嘀咕了几句。
  “好哇,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金声桓的猛地发喊,把张氏和翠兰及几个身边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老爷咋就如此失态?好歹也是一个读过诗书的统兵大帅!”张氏对着金声桓责怪了一声,随即说道:
  “有何好事不妨说来令我等听听,也让我和弟妹也高兴高兴。”
  “孙之懈这老狗死啦!”金声桓说罢此话,转头对军校吩咐道:
  “尔即刻到绛云楼知会一声,晚上本帅要和几位将军在此同乐,酒菜须得上好才是!”
  “那孙之懈究竟何人?他死了缘何你却老大高兴?”张氏见军校离去,于是对着犹在兴高采烈的金声桓不解地问道。
  “这孙之懈哪里是人?现今我要去提督府办事,有话回来再说。夫人告辞,弟妹告辞。”那金声桓说罢拱手,然后踱着方步面带喜悦的神情离去了。

  晚间的绛云楼可是热闹非凡,在南昌的地面上,绛云楼算是一个绝好的去处,楼下是一片街面,商家是扎堆而排,商品是琳琅而列,灯红酒绿之色伴着挨山塞海之人,熙熙攘攘哪顾得日近长安远。
  “今日恰逢七夕,乃牛郎和织女相会之日,我等兄弟在此宴庆,酒是必不可少,但也不要饮之太多,不然本帅或许又遭弟妹苛责。”金声桓落座后,满脸笑容地对坐于一旁的王得仁说道。
  “即便大哥不说,俺杂毛今日也是不敢过量,若是再被兄弟们抬扶回府,只怕将在床底过夜。”
  “哈哈哈!”金声桓被王得仁的话语给逗乐了:
  “哥哥实实不信那说话都不曾高声的贤惠弟妹会在我等背后对贤弟做那河东狮吼。”说罢此话,金声桓将眼扫向汤进吕信才和程超:
  “你等信么?”
  “我等才是不信!”吕信才似喉中有痰打滚地嘟噜道:
  “前番嫂子未被娶进门时,王哥和我等兄弟哪日不是喝酒吃肉地耍在一起?而今可好,几日都不能一聚!每每一早见之,也是昏头搭脑没有了精神。想是因每夜都在嫂子身上精耕细作所致,如此绝好相公,嫂子如何舍得开骂?”
  “哈哈哈!”众人闻言都发出了大笑,把个王得仁弄得是满脸通红,张口结舌。
  吕信才倒是未笑,其见众人都未动箸,只是在等着金声桓发话,于是说道:
  “俺是饿了,俺就先吃。”说罢夹起一块肥肉丢入嘴中大嚼了起来。看那神情,心思只是在那酒菜之中。
  “哈哈哈!吕兄弟真性情中人!”金声桓随即对众人道:
  “菜肴已是上齐,我等现就开吃开喝!”
  众人闻声,顿时杯盏齐动。金声桓深抿一口酒后,随即将头凑近王得仁问道:
  “那孙之懈已是毙命山东,贤弟可知此事?”
  “这个小弟倒是未有闻得?”王得仁此时是一脸的惊诧。
  “这老狗因哥哥上疏朝廷弹劾其隔空滥赏后,即被摄政王革职遣乡,这个贤弟已知。这老狗回到家乡淄川后,恰逢山东巨贼谢迁举兵作乱,上月谢迁攻陷淄川县城,将孙之懈活捉。民众因痛恨其上疏剃发蓄辫,在其头上和身上用锥刺孔并插上头发以惩,这孙贼知不能活,乃破口大骂不止,最后众人乃缝其嘴,将其碎尸万段!其妻媳女也被凌辱而死,四个孙子也被谢迁所杀!这消息都是哥哥我在京师布下的眼线所探得,绝无谬误可能!”
  “噗!”王得仁闻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停留了半晌方说道:
  “想不到这老狗还有几分气节!”
  “贤弟差矣!”金声桓随即接话道:
  “这老狗又不是什么南金东箭,平日里只会春蛙秋蝉,朝堂之上也是引绳排根,何曾做下一件好事?至死也是冥顽不化,如此持禄养交小人,哪里能配气节二字?!”
  “这老狗虽是该死,但祸及子孙家人也是太惨!”王得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神情之中没有半分高兴。
  “还有一事,不知贤弟可曾闻否?”金声桓见王得仁心思游离,语气蹉跎,乃将头凑近王得仁小声地说道。
  “小弟不知大哥所指何事?”此时王得仁的神情显得有些关注。
  “和硕肃亲王豪格在北京宗人府自尽了!”金声桓这一声话语虽是不大,却使得王得仁浑身一惊:
  “这豪格乃皇上亲哥,又是先帝长子,缘何竟落得如此下场?!”
  “朝堂乃荆棘遍布之地。”金声桓见众人只在专意吃喝,于是放下心来,接着对王得仁小声说道:
  “这肃亲王因和摄政王在皇太极的继统上相争而生芥蒂,多尔衮早欲除之!这豪格击败张献忠后,班师回朝不久即遭他人构陷,说其隐瞒其部将冒功及起用罪人之弟。豪格百口莫辩,被多尔衮锒铛下狱。”
  “这也至多只是被削爵罚俸之罪,何以致死?”
  “哈哈哈,贤弟有所不知。”金声桓随即诡谲地说道:
  “豪格的一个侧福晋乃是多尔衮嫡福晋的妹妹,这两姊妹平日里多有走动,多尔衮见其年轻貌美,早就是馋涎欲滴。将豪格治罪,实实就有那一石二鸟之意。豪格入得狱中,定被折磨不断,说是自尽,只怕是被灭口!不过,这些都是传闻,贤弟只可听之,可是不能在外说起。”
  “大哥嘱咐,小弟自会谨记。大哥对俺如此信任,小弟在此敬大哥一杯!”王得仁说罢,就将自己酒盅倒满,然后举杯敬向金声桓。
  就在众人饮酒之际,突从门口传来一声高喊:
  “金大帅好兴致,竟在此间吃喝玩乐!”众人循声望去,见得门口一人正掀帘待进。只见此人耳大目小,嘴翻唇厚,几缕黄须犹如黍穗,身着绸衣缎裤,头戴金丝镶边的蓝色瓜皮,脚蹬蹭亮绣云高底,把一把折扇拍在手中。
  “哇嗬!原来是章大人!”金声桓见到此人,连忙离身起座:
  “抚台大人快快请进!”说此话时,金声桓是一脸的恭敬。众人见是章于天,也就赶紧站起身来。
  “尔等就在门外侍候!”章余天对着身后的两个壮汉吩咐了一声,随即摇扇而进,直奔主席坐定,而后对众人言道:
  “尔等都坐下吧。”
  待众人落座后,那章于天浅笑一声对金声桓道:
  “金帅的这些弟兄,本官还未全识,金帅何不介绍一二?”
  “那是自然。”金声桓是忙不迭地一阵点头,随即指着身边的王得仁向章说道:
  “这位就是副将王得仁将军。王体中谋乱被平和攻占赣州,均是王将军的主要功劳。”
  “哟嗬,想不到本官面前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将军,真是久仰大名!本官依稀听说王得仁将军是在通城归顺英亲王的,不知本官是否记错?”章于天的话语中分明是说你王得仁此前只不过是一员流寇贼将,眼神中也是充满不屑。
  “抚台大人真是绝好记性。俺王得仁就是在通城的隽水归顺的英王爷。”王得仁回此话时,只是把一股怒气压在心底,颜面上仍是恭敬。
  “哈哈哈!”大笑着的章于天随即转过脸对金声桓说道:
  “那闯逆李自成也是该败!连王将军这般的勇将都投向了我大清朝廷,他岂能坐得江山?!”
  金声桓闻得章于天所言,心中不觉一阵惊怵。因为他知道王得仁对李自成是一片忠心,若是有人在其面前诋毁,不定就会惹出事端。此时金声桓已斜眼看见王得仁面色由红变白,吐气也是不匀,于是赶紧岔开话题:
  “本官听说抚台大人日前得了一幅文衡山的墨宝,乃西苑诗十首。这文衡山诗书画可谓俱佳,有‘海宇钦慕,缣素山积’之名,其大草疏密得当,用笔劲利,爽爽如运风。本官也收藏得所写西苑诗十首,不知是真是赝。若得大人所允,本官还真想一较真假。”其实,金声桓并未听说章于天藏有文衡山的字画,金声桓知道章于天贪贿成性,他只不过想就此引起章于天的贪意,从而解开眼下的困局。
  “本官何曾有那文衡山的墨宝?”章于天不觉感到有些诧异:
  “都是些道听途说之言,金帅何必信之?那文衡山与唐寅齐名,条幅字画乃世之珍品,本抚久怀慕蔺,爱之实实不错,只是至今还无缘求到。”章于天说罢此话,乃将双眼将金声桓看定:
  “金帅腹中锦绣,于字画上更是得其三昧,本抚不信金帅会做下买椟还珠之事,将赝品收入囊中。”
  “金某哪里如大人所说?”金声桓谦恭地回应道:
  “不管是否赝品,放在金某之处都是糟蹋。若是大人不嫌,金某愿将那西苑诗十首的条幅送与大人。”
  “哎!章某岂能夺金帅所爱?若是真品,那可是千金之物啊!”章于天嘴里虽是推拒,但神情却是在等待下文。
  “此物被大人收藏才是物得其所。金某明日即派人送至大人府上,就此说定。日后金某还巴望着章大人在摄政王面前替金某美言几句呢!”金声桓的语气里流露出不容推辞的神态。
  “恭敬不如从命。”章于天说罢站起身来:
  “今日七夕之夜,本抚不过随处走走,凑些热闹顺便查访民情,你等搁箸多时,实有打扰,本抚这就告辞!”说罢朝着金声桓一拱手,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这狗日的端的欺人太甚!”见章余天走去,王得仁朝着门口恨骂一声接着道:
  “大哥原本不该将心爱之物把与这狗贼!”
  “这章于天简直就是明抢暗夺,实实不知羞耻!”一旁的郭天才也是忿忿不平地说道。
  “蚀财免灾,蚀财免灾!”金声桓接着扫视了一眼仍是站立的众人:
  “这章于天也算是摄政王面前的红人。昔日得仁兄弟为他娶小妾之事曾予得罪,今日进来就是相机找茬!一幅字画算得什么?我金声桓为兄弟实实愿两肋插刀!现尔等都给本帅坐下,接着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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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4 08:27
  

第八十章



  “一湾溪水绕山洼,微涟清映鱼虾。蔓藤葱郁覆苞芽,壁落飞霞。
  雨洗倚窗修竹,风吹绿润篱笆。池塘半亩赏荷花,恬静农家。”

  奉天城内的一座小亭内,朱由榔面对如画景色,不觉随口吟出一首《画堂春》。
  “皇上妙词!”一旁的崔清见朱由榔有兴作词,揣摩着这皇上的心情有些好转,于是叫了一声好。
  “如此随意之作,哪里能叫得好?”朱由榔闻言苦笑一声,将眼光投向了远方。
  此时朱由榔的心情可不平静。虽是将武冈改为奉天,这天还真是多雨难晴。眼下孔有德的大军正逼近奉天,何滕蛟手下的将领多是畏战而走,倒是郝摇旗和刘体纯的人马还做些抵挡,但几为孤掌的郝刘军马在强悍的清军面前,也是连遭败绩,兵马已败到宝庆。驻扎在永州的章旷虽是有心护驾勤王,但由于将领不听号令,也是心中郁郁,竟至吐血而亡。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朱由榔随即又吟出秦观的的《玉堂春》,想着章旷之死,不由心生唏嘘:
  “章旷已是下葬了吧?”朱由榔朝着一直随在身边的兵部尚书傅作霖问道。
  “回皇上,章大人已草葬于东安。”见朱由榔发问,傅作霖赶紧趋前答道。
  “传朕旨意。”朱由榔想着这章旷也是忠心耿耿,死后竟被草草安葬,心中不觉产生一股悲怜:
  “章旷忠贞死国,着赠太子太保、华亭伯,谥文毅。”
  “微臣领旨。”傅作霖拱手答毕,就欲离去。
  “朕还有一事要问爱卿。”朱由榔叫住了傅作霖:
  “兴国公的人马可否布往宝庆一线?”朱由榔想着,若是失去宝庆,则奉天屏障尽开。昨日朝堂之上刘承胤信誓旦旦地说要将精兵发往宝庆救援,朱由榔很是关注这事刘承胤到底做了没有。
  “回禀皇上,兴国公已派出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各率人马三千星夜赶往宝庆。”这傅作霖与刘承胤关系不错,故而得到现今官位。傅作霖虽知刘承胤的人马今早方拔营启程,但他却把起兵的时辰往前多说了几个,一则是虑及和刘的交情,二则则是如此可让皇上高兴。
  “如此甚好!”朱由榔此时觉得刘承胤还算不错,虽是平日操纵朝纲,做些顺昌逆亡之事,可在清军大兵压境之时,也还知晓孰轻孰重。
  “若是能在宝庆将清虏挡住,则奉天即可稍安。”望着快速离去的傅作霖,朱由榔面带悦色地对身边侍候着的崔清说了一句。
  “皇上圣明!”崔清随即小声对朱由榔接着道:
  “皇上该回宫用午膳了。”
  “该不会又是辣酱铜鹅吧?朕每每食之,实实感到腻味。早几日食过的蟾铍鱼,还算不错。”朱由榔着实想换换口味了。
  “皇上想吃啥子,自是皇上做主。老奴这就传旨御膳房,让御厨换上蟾铍鱼就是。”
  “哈哈哈!”朱由榔笑着迈开了步子,他此时确实感到有些饿了。

  朱由榔试图倚仗刘承胤等将清军阻挡在宝庆一线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在清军的猛攻之下,郝摇旗据守的宝庆终于在八月被孔有德的大军攻破,郝摇旗和刘体纯侥幸杀出重围,径奔桂林而去。
  孔有德占了宝庆之后,即率军扑向奉天,据守奉天城东的明将曹志建虽是奋力抵御,无奈还是在扼斗溪被清军杀得大败,刘承胤麾下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均战死。又败明将张承明于夕阳桥,张自刎而亡。八月二十四日,清军兵锋已抵奉天城下。
  面对压山而来的清军攻势,此时的刘承胤已是心生叛意,在做着降清的打算了。
  “国公爷,当下情势已是万分危急,若是继续与清军相抗,无异于驱羊攻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朱由榔尚未逃出城去,我等若能擒下朱由榔,将其献往孔有德军前,国公还是高官厚禄!”在刘承胤的大营内,戴敏见刘承胤来回踱步,心情显得烦乱,于是从旁建禀道。
  “且容本公好生想想。”刘承胤虽是赞同戴敏的想法,但此时他还在犹豫,因为若是他降清时献上朱由榔,只怕老母会痛责自己,说不定还会自刎上吊,他可不愿背负逼死母亲的恶名。
  “国公若再是不决,只怕就迟了!”戴敏说此话时,已是面红耳赤,额头上满是虚汗:
  “现国公手下的数员悍将均已败亡,军心已散,现军马唯恐走之不及,哪还有心思守这将破之城?国公既动降清之念,就该如刀斩麻。若是我等投向清军之时,尽率着一些残兵败将,到时且不说能否保得官爵,只怕还要被孔有德等责问为何不将朱由榔擒拿献俘?若是落下故意放走的罪名,只怕国公要被问罪!”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刘承胤觉得戴敏说得在理,于是切齿说道:
  “不是国公我无情无义,实是天意属清,大明当亡!我刘承胤不能逆天而行。”随即对外高喊一声:
  “来人啊!”
  随着喊声,中军副将陈友龙应声入帐。
  “国公爷有何谕令?”陈友龙朝着刘承胤拱手问道。
  “尔速速带着你部人马将皇上的行宫围住,更不得放走一人。违令者斩!”
  “末将领令!”
  转身而出的陈友龙此时心里清楚这刘承胤是要将皇上扣住作为降清的资本。这陈友龙乃直隶上元人氏,出至行伍,虽是跟随刘承胤多年,但从心底来说,还是不愿做这遭万世唾骂之事。于是在率兵前往行宫途中,悄悄派出手下的一员偏将去往国公府。他知道此时能救朱由榔的人只有刘承胤的母亲了。
  当陈友龙率着人马赶到行宫时,那宫中已是乱成一片。皇眷合着一班大臣正在御林军的护卫下,准备逃出城去。陈友龙一见此等情形,连忙率兵上前,将那欲走的人众驱赶进宫。
  “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圣驾?!”
  随着一声喝叫,只见人丛中闪出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
  “末将乃国公爷帐前中军副将。奉国公爷谕令,我等前来护驾。”陈友龙说着对马吉翔一拱手。
  “哈哈哈!”马吉翔闻言不觉大笑道:
  “国公爷还真是忠心赤胆,如此情形之下还惦记着皇上!?”马吉翔说到这里,乃话锋一转,将眼冷看着陈友龙道:
  “既是护驾,你等就应随我而行,缘何率兵把住宫门,不让皇上和众位大臣出宫?难不成想要谋逆?!”
  “末将只是遵令而行,还请马大人能予体谅!”陈友龙虽是拱手躬身作答,但言辞话语中流露出的是不容通融之意。
  “大胆狂徒,竟敢拦驾找死!”马吉翔随即回头喝道:
  “锦衣卫何在?还不快快将这谋逆之贼拿下!”
  几名锦衣卫军士闻声上前,只朝着陈友龙扑来。
  “我看何人敢动?!”陈友龙紧退几步大喝一声,随即拔出佩剑道:
  “你等若要相拼,休怪本将无礼!有再向前一步者,死!”
  “都给本夫人住手!”这一声喊叫,立马将众人的眼光吸引了过去,只见从一皂色盖帏的银顶官轿里, 一老夫人正手拄龙头拐杖掀帘而出。
  “原来是太夫人驾到,末将给太夫人请安!”那陈友龙见是刘承胤母亲到来,心中一阵暗喜,连忙将佩剑插入剑鞘,趋前几步跪下。
  “你等围住皇宫,阻拦圣驾,难道是想要造反不成?”刘母以杖跺地,声色俱厉地对陈友龙责骂道。
  “末将岂敢!小将只不过奉国公将令,在此护卫皇宫和皇上。”
  “呸!简直是一派胡言!”刘母转过头来对马吉翔说道:
  “大人即刻随扈皇上起驾,谁予阻拦即是乱臣贼子,本夫人就随你等一同出城,不信谁敢阻拦!”然后对仍跪在地上的陈友龙喝道:
  “还不快快令军士让开道来!”
  “末将领太夫人令!”陈友龙对着刘母磕了一个头,随即起身对着身后的军马大喊一声:
  “让出大道,恭送皇上!”
  “哼!还算识相!”刘母说罢此话,就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进入轿中。马吉翔见此,也是赶紧招呼那一班惊魂未定的皇眷和大臣进轿上马,然后急急地簇拥着朱由榔等一干人马出宫而去。
  “噗!”率着人马跪在地上恭送皇上离开的陈友龙眼见得那疾疾而走的人马转过街口奔南门而去,方长吐一气站起身来,谁知一阵眩晕上来,几乎跌到,连忙趔趄几步站住,同时感到全身内衣已被大汗渗透。

  若无刘承胤老母护送朱由榔一行人,朱由榔能否出城还真是难说。在城门口跪送皇上的刘母看着朱由榔一行人的车马走远后,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打道回府。”刘母此时方觉得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有些放下,随即对随行人等吩咐了一声。
  刘母回到府中刚刚坐下不久,那刘承胤就急急而至。
  “尔究竟是何意思?竟敢以兵挟持皇上,难道是想要献皇上降清不成?!”刘母见刘承胤进来请安,那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儿子岂敢忤逆母亲大人之意妄为?”刘承胤低头答毕,见母亲闭上眼睛不理自己,乃接着说道:
  “儿子不愿这奉天沦落至清虏之手,正激励军马誓死守城。可皇上却一意孤行,非要离开以避。母亲大人试想,若皇上不战而逃,这守城将士的军心岂不涣散?故儿子并非挟持,而是从大局着眼,留下皇上以鼓舞士气。”
  “完全是巧嘴佞舌之说!”刘母哼了一声接着喝道:
  “若你志在坚守,缘何方才我在出城之际,那城墙之上却并无多少守军?那些尊红夷大炮也是盖布遮阳,哪里有一丝将战的气息?!”
  刘承胤闻得母亲所言,知道已是瞒不过去,于是退后几步小声说道:
  “如今清军势大兵强,儿子若与之相抗,无异以卵击石。实实不瞒母亲大人,那清军统帅孔有德已派人给儿子下书,许诺若是归顺大清,必能保得高官厚禄。而今大明日薄西山,覆亡是早晚之事,儿子顺天应势,也是为保百姓安宁。不是儿子怪罪母亲,若是擒下朱由榔,则儿子将功彪史册,天下也会早些安定!”
  “哈哈哈!”刘母闻言大笑数声随即对刘承胤厉声喝道:
  “尔果然在做着悖逆不忠之事!早就将忠义二字抛于那九霄之外,如此不忠不孝之人,还不快快滚了出去!”
  “儿子还有要事要办,这就离去。还望母亲大人多加保重,儿子告辞!”刘承胤见母亲发怒,心下也是心生忿恼,于是一拱手退了出去。
  “开先祖堂。”刘承胤离去后,坐在椅上的刘母对一直侍立在旁的管家刘成吩咐了一声,随即颤颤巍巍地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来,两边的丫鬟见状欲上前搀扶,也被刘母一把推开。
  “生下如此不孝之子,叫我有何面目去见祖宗!”一直在嗫嚅着的刘母走至祖宗堂门口,停下脚来回身对刘成和家丁丫鬟说道:
  “你等就候在门外,不得入内打扰本夫人祭拜列祖列宗。”说罢有些摇晃地进得门里,刘成见此,也只得止步关门,一行人都候在了外面。
  管家刘成率着众人在外侍候着,可这刘母是一等也不见出来,再等还是不见出来,半个时辰都过去了,那祖宗堂的大门还不见开。
  “不好,莫不是太夫人…”刘成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想着太夫人和刘承胤的争执之事,刘成哪敢再等下去?于是刘成立时将大门推开,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去。
  “不好了!快来人啊!”仍在门外等待的家丁和丫鬟猛听见从里面传来刘成惶急的惊呼声,这众人闻声哪敢怠慢片刻?立刻惶急火燎地涌进门去,只见堂中供桌之旁倒着太夫人,只见其头开脑裂,鲜血流了一地,已是气息全无。
  “太夫人自尽了!”刘成悲喊一声,随即紧忙跪地朝着刘母磕头不止,那些个家丁丫鬟一时也纷纷随着跪下,大发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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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5 07:28
  

第八十一章



  这边朱由榔出南门走不多远,即传来清军攻破奉天的消息,随着消息而来的还有不断涌来的逃难百姓和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这些只顾得逃命的人等此时哪里会管什么皇上车队?一时间就将朱由榔这一班人冲得是七零八散,一年方两月的皇子和皇后的妹妹及母亲也是被冲得不知所踪。但此时朱由榔等哪里还敢耽搁?只是催动车马南奔。行至二渡水,朱由榔的车马刚过,浮桥就断了,幸而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花重金弄得来三只小船,方将后妃们摆渡过河。而那些因无马匹可骑没有追赶上皇帝的一些官员和太监,都被乱兵劫杀。途中又闻得刘承胤业已降清的消息,那朱由榔更是不敢怠慢,生怕清军追来,于是日夜兼行奔往靖州。

  历经途中劫难的朱由榔好不容易到得了靖州。但还未呆上片刻功夫,靖州守将肖旷就急急赶到府衙觐见。
  “皇上可是两宿都未曾合眼,眼下刚刚躺下,我等可不能惊扰了圣驾。”崔清在朱由榔下榻的门外将肖旷拦住道:
  “咱家看将军还是请回吧。若是有事要禀,咱家可转奏皇上,或是将军过一两个时辰再来。”
  “如下已见闪电,霹雳随将而至!末将来此觐见皇上,非是只为礼数而来!”那肖旷见崔清阻拦,心中顿时焦急万分,上前一把就将崔清扯开,就欲闯进房内。
  “擅闯宫禁者,斩!”正在院内护驾的马吉翔见肖旷动粗,乃大喝一声,率着几个锦衣卫军士走了过来。
  “将此人拿下!”随着马吉翔的令下,那几个锦衣卫军士不容分说,就将肖旷擒下,栓绳套索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指挥使有些过了。嘿嘿嘿!”崔清持着拂尘紧走几步到得马吉翔身边。
  “肖将军因事急而做下唐突之举,小罚即可,小罚即可。”崔清想着被肖旷带来的十几个军校虽被挡在府衙之外,但若里面弄出大的动静,不定会激起兵乱。这靖州城内的五千军马可都是肖旷的属下。
  “还不快快给肖将军解开绳索?!”崔清朝着架拥着肖旷的锦衣卫瞪眼喝了一声。
  “何人在外喧哗啊?”
  “哎呀我的个爷啊!”崔清一眼就看见朱由榔揉着一双惺忪睡眼从房中走了出来,这朱由榔面露菜色,脸庞显得有些浮肿,在门口站定后还伸手挺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老奴侍候不周,惊扰了皇上,奴才死罪!”崔清说话时已是双膝跪地,对着朱由榔磕头不止。
  “你等是将何人绑缚?”此时朱由榔方看到被锦衣卫架拥着的肖旷。
  “末将乃靖州守城副将肖旷。”不待他人开口,那肖旷已是抢先应答。
  “末将因重要军情要禀报皇上,还望皇上恕在下惊扰之罪!”
  “肖将军既是有紧要军报,你等缘何将他阻拦?还不快快放开肖将军?”
  “禀皇上,末将已打探到刘承胤已投降清军,现下正率着清军杀奔靖州而来!”被锦衣卫松开绳索的肖旷顾不得身上仍在疼痛,赶紧跪地向朱由榔奏道。
  “这刘承胤真是狗贼!”刘承胤降清倒是并不令朱由榔感到意外,就在刘承胤派出人马围住奉天的皇宫不让自己移驾之时,朱由榔就料定刘承胤已是心生降清之意。想着幸亏刘母大义,方使得自己逃出奉天这个牢笼而没有落入清军之手,朱由榔不觉感到了一丝庆幸。
  “清虏连破衡州、奉天,其势已如虎狼!靖州乃狭小之地,守军皆老弱且数不过五千。末将恳请皇上速速起驾去往象州或是桂林,那瞿式耜在彼尚有些能战军马且忠心无二!皇上若去此地定能重整军马,匡复我大明江山!”肖旷说此话时,已是磕头流血。
  “朕正有此意。”朱由榔说着上前将肖旷扶起。
  “既是靖州守之不住,肖将军不妨就随朕等即刻启程前去桂林,途中也好护卫车驾。”朱由榔觉得肖旷说得在理,于是也劝肖旷同走,想着若有肖旷随行护驾,途中也是更加安全。
  肖旷听罢朱由榔所言,略微思索片刻,随即奏道:“微臣职在守土,自当以死报谢国恩!扈跸非微臣职也,微臣将以死捍守靖州,清军当杀微臣而后能进。”肖旷说到此地,跪地拱手对着朱由榔朗声说道:
  “微臣恭送皇上!”
  “皇上,依老奴看,皇上还是速速起驾。那刘承胤赶着为清虏立功,不定是马不停蹄地奔这旮旯而来。”崔清说着对马吉翔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就是在催促其赶紧做好准备。
  “肖将军自要珍重!”朱由榔长叹一声将肖旷扶起,随即转头对崔清轻声吩咐道:
  “即刻移驾桂林。”

  朱由榔一行人离开靖州不久,那刘承胤即率着大队清军杀到了城下,将靖州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肖旷将军何在?”已到北门城下的刘承胤见城头旌旗招展,兵戈成列,于是对着城头高叫了一声。
  “哈哈哈!”随着刘承胤的喊声,那肖旷一把拨开面前的众人,在城墙上对着下面的刘承胤拱手大笑道:
  “原来是国公爷来到蔽城,我等不以鼓乐相迎,实实是失礼之至!”
  “本公素来待尔不薄,还望肖将军能审时度势,顺应天意,打开城门,朝廷将不吝赏赐!”刘承胤虽是对肖旷的一番挖苦颇是不悦,但眼下紧要的是要进城将朱由榔擒拿,所以仍想招降肖旷这名部下。
  “呸!”肖旷闻言对着城下大喝一声道:
  “尔刘承胤枉披人皮,实实就是一骋嗜奔欲的猪狗!我肖旷乃大明战将,岂能效狗投敌?!”
  “肖将军缘何不识时务?”刘承胤身后转出戴敏:
  “现大清势如中天,朱由榔已成穷猿投林之人,尽做那吴市吹箫之事。昔日昌亭旅食,以后也将还是,将军效忠于他,实实就是把那明珠暗投。现今将军若是放走大好机缘,只怕后悔也迟。还请将军三思。”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肖旷连哼数声乃接着道:
  “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你等所说,皆是那称薪而爨之言,本将虽无那荡海拔山之力,也要在青史上给后世留下一笔!要我降清,此生莫想!”
  “既是不降,还须说甚废话?”刘承胤身边的清军统帅沈志祥将手朝着身后一招,随后对着紧跟而上的将领吩咐道:
  “速速传令下去,给本帅猛攻此城!”
  随着沈志祥令下,顷刻之间就火炮齐发,紧接着就有大批清军抬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下。肖旷等明军将士见状,也纷纷弯弓搭箭,向着攀缘而上的清军猛烈射击,一时间清军坠下如雨。沈志祥见死伤惨重,于是叫过刘承胤问道:
  “尔说这靖州城内只有不到五千残兵,缘何这里的守军是如此之多?”说话时,那沈志祥脸上已满是怒气。
  “续顺公息怒。”刘承胤见沈志祥眼中露出一丝杀气,连忙上前小声地说道:
  “下官不敢欺瞒续顺公。这靖州守将肖旷乃下官多年部下,手下有多少兵马在下自是心中有数。这北门守军众多,在下料定是这肖旷见我天兵自北而来,故将重兵设防于此。此处兵多,则他处必然兵寡。我等不若派重兵猛攻西门,那西门城墙也较此处薄弱矮小,只要集中火炮攻之,破城应是不难。”
  “他娘的也不早说!”沈志祥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随后大叫一声:
  “金砺何在?”
  “公爷有何谕令?”那正在观战的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金砺听得沈志祥叫喊,连忙打马趋前应声道。
  “尔速率本部人马攻打西门。若是日落之前不能攻破西门,休怪本公做下尺步绳趋之事!”
  “末将领令!” 金砺说着在马上对着沈志祥一拱手,随即勒转马头,急急率着众将而去。
  金砺知晓拿下靖州事关重大,加之在沈志祥的严令下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于是赶紧率着手下人马急急去往西门,而后架起十余尊红夷大炮朝着城墙猛轰。
  那刘承胤到底是在湘西一带混迹多年,对靖州的地形地貌是了如指掌。不到一个时辰,那西门的城墙即在炮火的轰击下被炸塌了数个豁口。金砺一见缺口已是打开,立刻挥刀督着大队清军冒着矢雨往上猛冲。那些个守城的明军将士虽是奋力抵抗,无奈清军人多势众,最后还是被金砺的人马攻破西门。
  驻守北门的肖旷闻得城破,知道大势已无法挽回,于是索性打开城门率着手下兵将奋力从城门杀出,但刚冲至护城河边,就被沈志祥所率的大股清军给围了个严严实实,经过一番殊死拼杀,肖旷手下只剩下百多号带伤的人马了。
  “真是一员勇将!”沈志祥见肖旷在众多清军的围逼之下,仍是在阵中冲进杀出,不禁发出了感叹:
  “若得此人归顺,则我大清又添一猛将也!就此殁于阵中,实实有些可惜!”
  刘承胤身边的戴敏一听此话,就要上前逞能,只见这戴敏打马冲到阵前高叫道:
  “肖旷将军,续顺公仰慕将军大才,将军何苦替残明殉葬?只要将军归顺大清,戴某定保将军官居总兵之职!”
  “狗贼休得狂妄!”那肖旷见戴敏离已不远,顿时双眼冒血,只把双腿一夹,那马就如驽箭离弦般朝着戴敏冲来,及至近前,只见肖旷挥手一扬,那戴敏的人头就随着一道寒光飞出了四五丈。
  “哈哈哈!”肖旷猛地将一口血痰吐出,随即勒马朝着刘承胤高叫道:
  “承胤狗贼听着,浮生若梦,我肖旷虽无挥戈回日之力,却知那抱表寝绳之义!吾今力竭,不能取下汝之狗头,日后自有苍天取之!”说罢抽出宝剑仰天叫道:
  “皇上啊,微臣去也!”叫罢肖旷就将那宝剑往颈上一横,立时鲜血喷溅,一头栽于马下。
  “如此冥顽不化之人,实实就该碎尸万段!”看着肖旷倒地的沈志祥说罢此话,脸色铁青地回头对随扈的护兵吩咐道:
  “速速割下此贼的首级悬挂在城楼之上!”随即双腿一夹,策马就往城门驰去,他是赶急着进城擒拿那朱由榔。身后的清军见此情形,也纷纷随了上去。

  匆匆忙着进城擒拿朱由榔的沈志祥并不知道,此时朱由榔已在奔往黎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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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6 07:58
  
  

第八十二章



  王得仁的宅院在一日之间突然来了喜气。
  进得院内的王得仁刚刚取下头上的凉帽,正待走进厢房,那丫鬟小玉就笑盈盈地迎在门口给王得仁道了一个万福:
  “奴婢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咦,这就奇了。老子的好事缘何就被夫人知晓?”王得仁心下不觉有些纳闷。下午接到金声桓的将令,派他明日赶往建昌打点征集钱粮事宜。接令后想着这一去来回得有十好几天,于是找下汤进吕信才和程超到城内碧云馆掷骰耍钱玩了一番。令王得仁没有想到的是,今日的手气那是好得惊人,不消半个时辰,王得仁足足赢下近两千两银子,只把汤进等几个剥尽扒光。赌后吕信才嚷着非要喝酒吃肉,王得仁哪里肯依?“呸!”一声后,将包满银锭的一件衣裳往随行的亲兵手上一扔,说了句:
  “给老子拿回府中!老子耍钱之事可是不能让夫人知晓!”随即吹起口哨独自走去。他是急着到意轩绸缎庄去取给夫人翠兰做下的绣肩云紫褙并顺道买些点心。那翠兰近日身子总是有气无力病怏怏的,王得仁可不敢在外因吃酒玩耍而耽搁太久。
  “狗日的几个东西,敢是因输光银子无钱喝酒,就死涎着脸找上门来?”王得仁料定汤进等人就在那厢房之中等着自己,于是也不搭理小玉一声,只是对着厢房门口大吼道:
  “你狗日的都给老子滚出来!老子大不了打发你狗日的几两银子。若要老子陪你等喝酒,老子不去!”
  “将军这是在吼着何人?”小玉见王得仁的眼光只是看着自己身后的厢房大吼,一时感到有些莫名。
  “汤进那几个贼子未曾来得?”面露惊诧之色的王得仁此时方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但还是对着小玉问了一声。
  “哈哈哈!”小玉闻问不觉笑得弯腰:
  “老爷敢是白日见鬼。汤将军何曾来过?老爷如此大呼小喝,就不怕夫人惊动胎气?”
  “你说啥子?”那王得仁听得“胎气”二字,就如被霹雷击中一般,两脚在那里抖个不止,却不能朝前往后。
  “夫人已是有了身孕!”小玉见王得仁呆站着不动,于是上前对着王得仁的耳边大嚷了一声。
  “啪!”随着一声脆响,就见王得仁正用手揉着自己留着深深掌印的脸庞。
  “他娘的,还真不是做梦!”随即王得仁对小玉嘿然一笑道:
  “小玉姑娘可不能打诳语。若是一喜一急,只怕俺会丢了命去。”
  “老爷若是不信小玉,自是进屋去问夫人好了!”小玉拉脸说罢此话,就欲转身。
  “俺的个姑奶奶。”王得仁一把将小玉衣袖扯住,急切地问道:
  “俺早上出门之时,犹未听得夫人说起,缘何这晌就怀下孩儿?”
  “老爷如何高兴得就如傻子一般?”小玉一把甩脱王得仁的抓拽,回头对其说道:
  “老爷今早走后,夫人吃喝不进,只得请郎中来瞧,郎中把脉后只是朝着夫人贺喜,说是夫人怀上身子。那郎中也真运气,足足拿去了十两银子的赏钱。”
  “十两银子算得什么?若是老子在场,他可是要拿走一锭金子!”王得仁说到此地,轻声对小玉问道:
  “夫人现今可是躺着?俺的儿子金贵,可是不能胡乱走动!”王得仁见翠兰迟迟没有露面,想着定是在卧床保胎。
  “夫人已是睡下。老爷若是进去看望,还须轻手轻脚。”
  “老爷回了?”翠兰见王得仁合着小玉进来,躺在床上轻轻问了一声。
  “嘿嘿,夫人切勿翻动!”王得仁见翠兰探身,于是连忙上前制止。
  “俺王得仁三十好几,今日能有得儿子,实实让俺快活得紧!在此得仁谢过夫人!”王得仁说着,就对着翠兰深深一揖。
  “噗嗤!”翠兰见王得仁如此神态,不觉感到好笑:
  “夫君如何料定妾身腹中就是男儿?不定就是贴心女儿也未可知。”
  “哎,自己下的种缘何不知?”王得仁随即自得地说道:
  “俺杂毛乃一肚子的儿子,夫人想要闺女,只怕此生莫想。哈哈哈!”王得仁见翠兰也是笑起,于是将脸凑近翠兰道:
  “那郎中可说几时得生?”
  “夫君缘何猴急,这哪是旦种暮成之事?”翠兰娇嗔地叱了王得仁一句。
  “嘿嘿,杂毛确是心急了些,应是春种秋收才是,春种秋收。”
  “春种秋收也是还早,哪有胎儿半年生出却能养大的道理?妾身看夫君是喜得昏了脑壳。”翠兰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得仁的额头。
  “大哥,我等几个可是饿了!”
  “狗日的东西,还真是找上门来!”正在房内和翠兰说着话的王得仁一听喊叫,就听出是那吕信才的声音。
  “大哥恁的有些不仗义!”站在院中的吕信才见王得仁出来,将双手一摊,撇嘴说道:
  “现今俺哥几个是身无分文,只好讨饭上门。若能打发我等两三百两银子,大哥还是大哥,我等还是兄弟!如若不然,休怪我等不敬!”
  “嘿!你狗日的敢做那出头之鸟?”王得仁看了看吕信才和其身边的汤进和程超,见他等都是两手交予胸前,将眼看着天上,完全就是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恨骂一声,但颜面上却是挤出笑容:
  “不就是几个臭钱么?也值得兄弟在此大呼小喝?”王得仁随即对着大院门口的亲兵喝道:
  “快去把老子包将回来的银子拿来。就在这里给他狗日的几个分了!”
  “大哥真是爽性!”吕信才几个几把就将那银子塞进怀里,还不忘对着王得仁连连讪笑道。
  “这银子里可还有老子一千两的本钱!老子今日只当喂狗!”
  “嘿嘿,我等若是饿狗,大哥就是饱狗。小弟现今就请大哥去绛云楼坐坐,一应开销都算在小弟身上。”汤进此时还真想请王得仁去吃喝一番。
  “老子可没有那闲情功夫,老子今后可是走动不得,只能在府中陪伴你那大肚嫂子!”
  “哇哈!”汤进闻言发出一声惊喊:
  “怪不得大哥今日如此豪爽大气,原来是有着天大之喜!”汤进见王得仁满面自得,于是凑近说道:
  “一俟侄儿出世,小弟定打下一把金锁相送!”
  “明明一张狗嘴,却偏要学那八哥。老子可是记下你狗日的这话!”王得仁说罢此话,对着仍在旁边侍候着的亲兵喊道:
  “你速速前去那月湖酒家,让店家整齐上十个好菜送来!”

  王得仁虽是不识得几字,却也很是精明。到达建昌后,王得仁即高坐堂上,只把那些地方官员叫来,让其去督饷催粮。那建昌虽然经过兵火之灾,但到底也是长粮之地,百姓也还富庶,数日之间王得仁即将一应钱粮畴齐,眼见得就要打道回府了。
  想着明日就要返回南昌,于是王得仁唤过亲兵进行了一番吩咐。他想着翠兰有孕在身,而建昌所产的黄芩这味药草有着清热燥湿,凉血安胎之效:“这黄芩须将些回去,老子的儿子可是不能马虎!”王得仁见亲兵走后,只把那颗心回到了翠兰身边。
  “禀王将军,章抚台所差柳大人到。”正在王得仁遐想之际,一军校轻脚进得大堂,跪地对王得仁禀道。
  “那章于天又有何事?”自从那七夕之夜在绛云楼会过章于天后,那章于天因得了金声桓所送的条幅,就把那一股贪欲激起。于是这章于天有事无事就往金声桓的大营过来,名曰切磋文事,实实就是做那索贿的勾当。那金声桓知晓章于天是入旗之人,自然视为高人一等,再加之闻得章是多尔衮的红人,哪里敢有半点得罪?于是在一来二往之间,被章于天索取了十多万两的财物。若是仅仅只有章于天一张虎口吞噬也还好说,但从来就是下梁随着上梁一起歪斜。江西巡按董学成见章于天捞到好处,也将贼眼盯向了金声桓等一班将领,于客套中尽兴收刮,只把王得仁等一班家伙们搞的是怨天怨地。
  “将军是见他不见?”仍跪在地上的军校这一声发问将王得仁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阎王自是可怕,小鬼也是难缠。”王得仁知晓这前来的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乃章于天心腹之人,虽是老大不情愿,却也只得对军校吩咐道:
  “将柳大人请进来吧。”
  “下官见过王将军。”那柳同春进得门来,就朝着王得仁一拱手,言语虽是恭敬,但神情还是有意无意流露出一丝轻慢。
  “柳大人到此,不知是有何事?”待柳同春落座后,王得仁随即问道。
  “王将军可知恭顺王等正在湖南征伐之事?”
  “这事本将早就闻之。”王得仁早就知道孔有德、尚可喜和耿仲明在湖南正在对朱由榔进行着追剿,他觉得柳同春的问话完全是脱裤放屁。
  “现桂藩朱由榔已避往桂林,恭顺王正率大军往攻广西。这江西乃近湖南,于供给上也是方便。抚台大人此次差下官前来,乃是为筹措恭顺王粮饷之事。”柳同春说罢此话,即从怀中搜出书信递于王得仁。
  “抚台大人要俺做啥,柳大人只说便罢!”王得仁懒得看信,于是将书信搁于茶几之上,随后端起几上的茶盅,朝着嘴里猛灌了一口。
  “实实也不是甚么难事。抚台大人只不过令将军在十日之内上缴三十万两纹银,以便抚台大人合着他处所缴送至恭顺王军前。”其实虽是朝廷颁旨下来让章于天筹银,却并没有索要太多,可章于天却借机敛财,想借此落下大笔银两。
  “三十万两?”王得仁唯恐听错,于是瞪大眼睛追问了一句。
  “三十万两!”柳同春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声,随即也端起茶盅,用盅盖抹了抹泛在茶水面上的茶叶,而后轻抿了一口,那神情还真是轻松。
  “金大帅令本将到此筹饷征粮,十日方筹措五万银两和万石粮秣,总数价值也不过六七万两白银,而士民百姓已是釜瓮见底。如此小地如何能在短时再次搜刮?还望大人回禀抚台,本将可没有这般本事。”王得仁见柳同春说话轻飘,心中已是忿忿,但还是强压怒火对着柳同春拱手说道。
  “将军可不要为难下官!”柳同春将茶盅往几上一顿,随即对王得仁说道:
  “湖南军事干系非小。若是各地官员将领都如王将军这般叫苦叫穷,那残明怎能追剿得尽?抚台军令,王将军还是不要违逆才好!”
  “本将焉敢不遵抚台将令?实实是太过仓促,若是延缓三月半年,得仁或许能够交差。”王得仁见柳同春言语强硬,只得退步说话。
  “这进锐退速之事岂能拖延?!”柳同春见王得仁话语软弱,倒是觉得可欺:
  “昔日将军在那闯逆手下为将,该不会不积下一些家私吧?下官劝将军先行拿出银两交差救急,而后再向百姓征还。如此将军即使拖上三年五载,也与我等没有干系!”
  柳同春的这番话只把王得仁深深刺痛。王得仁最是见不得辱骂李自成,此时柳同春直呼闯逆,硬是将王得仁强压的怒火给撩拨起来。
  “啪!”只听得一声脆响,那王得仁已是握拳透爪拍案而起:
  “老子原本匪寇!已是杀人如毛!那崇祯就是老子逼死,你不知耶?!”王得仁吼罢乃对着堂外大呼一声:
  “给老子来人!”
  三四个亲兵闻声而进。王得仁瞪眼指着柳同春喝道:
  “你狗日的回去就告与章于天,老子这里无有银子,只有板子!哼,想索三十万两银子?老子就给你狗日的三十板子!”说罢对着亲兵吼道:
  “将此贼快快拉下去痛打!”
  “王得仁,你竟敢违令犯上,难不成想要造反?!”那柳同春原本武将出身,曾在明军中任过游击官职,李自成纵掠山西时被大顺军击败收编,清军攻入北京后于溃逃的途中降于清军。此时柳同春见几个亲兵上前,也是连施拳脚将几人击倒。
  “好个狗娘养的,倒还有些手段!”王得仁见柳同春动手,于是大喝一声就上前来,一拳击向柳同春的面门,那柳同春倒也眼疾手快,举拳就将王得仁的来拳隔住,随即飞腿踢向王得仁的胸膛。说时迟那时快,王得仁回手就将柳同春的来腿架住,同时一脚踢向了柳同春的裆下。
  “哎哟!”随着一声痛叫,那柳同春已是翻滚在地,几个亲兵见状赶紧上前将柳同春抓住并往外拖拽。
  “你王杂毛若是擅打差官,抚台大人定然不会相饶与你!”快被推出大门的柳同春挣扎着回头不停地对王得仁大骂,他没有想到王得仁竟然是如此地胆大妄为。
  “老子打了咋的?老子看哪个敢啃去老子的一根毬毛!”说着话的王得仁此时倒也不怯不惧,接连哼笑了几声之后,随即回到几旁端起了茶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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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7 15:21
  

第八十三章



  又羞又恼的柳同春一回到南昌,就直奔巡抚衙门,他是向章于天告状来了。
  “王得仁那家伙真说了要反的话?”章于天问罢,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巡按董学成。
  “下官不敢欺瞒抚台大人。那王得仁在责打下官之时,下官曾对他叱骂,说他不遵令而行就是想要造反。他却说什么狗屁巡抚之令,就是造反却能咋的。”柳同春想着那王得仁确实言语狂悖,因而添油加醋也是不多。
  “抚台大人,”一旁的董学成此时插上了话:
  “那王得仁原本流贼,哪似我等雅人韵士?道他口无遮拦只怕是轻,不定这家伙真是存有反心!我等须得加以提防才是。”
  “本抚在此事上也有考虑不周之处!”章于天深叹一气,充满自责地接着道:
  “时下此事还不宜闹大。你等试想,这王得仁手下握有重兵,加之这金声桓和他是割头换颈的兄弟,本抚实实有着投鼠忌器之忧。再则闹将开来,说是本抚挤水榨油向他催逼三十万两纹银,朝廷若是下查,只怕也是对我等不利。”
  “如此说来,下官只是白白被他打了?”柳同春见章于天言语退缩,不愿为自己做主,不觉心生埋怨地说道。
  “忍一时之气,了百日之忧。”章于天看了一眼柳同春,和颜悦色地抚慰道: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前时本抚即闻得那业已毙命的唐蕃朱聿键曾着黄道周给金声桓写来书信劝其起事反清。这金声桓虽是未有答应下来,却也没将此事上奏朝廷。看来这金声桓有着脚踏两船之想。我等不妨多留心眼,一俟坐实其和残明暗通款曲,即上奏朝廷。本抚还真不信扳不倒这金、王二贼!”
  “那金声桓与残明暗中来往之事下官亦是闻得。”董学成听罢章于天所说,也随即说道:
  “布政使迟大人曾语下官,说有线报报知那残明赣州守将万元吉曾数次派密使前来策动金声桓,那万元吉和金声桓曾同在左良玉手下共事,两人甚是熟络。凡事均无风不起浪,看来我等盯紧金声桓实属必要。”
  “今日在此之谈,切勿说与他人知晓!”章于天一脸肃严地接着道:
  “本抚现就前往金声桓的大营,切责王得仁狂悖违令之事!我等若是一言不出,那金声桓等反倒会起那疑心。你等回吧!”
  看着董、柳二人拱手退下,章于天对着堂外高喊了一声:
  “来人啊,快快给本抚备轿!”

  一大早,圣母皇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即在一班宫女和太监的侍候下梳理完毕,随后就在寝宫榻上坐下。每天的这个时候,前来请安的各色人等都快到了。
  布木布泰虽为太后,其实年龄也不过三十出头。自十三岁嫁给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后,也是人生坎坷。一年后努尔哈赤因病去世,皇太极即位,登上汗位的皇太极与其父一样,也是东征西讨,用心国事,加之嫔妃众多,来自蒙古草原的布木布泰几乎得不到皇太极的几分怜爱,好在生下儿子福临,才令日子有了一些希望。
  也许是苦尽甘来,也许就是那上天眷佑,皇太极的突然猝死导致皇位一时空悬。鹬蚌相争之时,或许引来得利的渔翁。在多尔衮和豪格因继统大位之事叔侄之间闹得势如水火之际,那多尔衮的折中,倒意外地让福临登上了皇位。
  “这就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布木布泰也曾读书识字,此时她不禁想起新看的《增广昔时贤文》中的一句话。
  当然这布木布泰也知道如今还是多尔衮的天下。她清楚地知道,多尔衮之所以将福临推上皇位,就是因为福临尚是年幼,而这一点正好利于多尔衮掌控大权。
  “好在这权柄天下的皇叔父摄政王没有儿子,不然……”布木布泰不敢去想下面的结果了,而今这多尔衮以‘每次调兵遣将都要奏请铃印,十分不便’为由,将皇帝的玉玺都拿到自己的身边使用,出入仪仗的种类和规格也几乎与皇帝等同而远高于作为辅政王的济尔哈朗。布木布泰不由在心中祈望那多尔衮永远都不要生出儿子,因为只有这样,才会降低多尔衮篡位的可能。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这福临也是乖巧,进门来就跪地请安,那声音也是稚儿般脆。
  “皇上起来吧。”布木布泰虽是每天都能见到儿子,但每次见到儿子时那眼神都是一样,都是光亮中透出慈爱。
  “儿臣遵皇额娘之教,昨日已将《大学》中的一段背诵至熟。皇额娘要不要听?”起身后的福临用一双仍显稚嫩的眼睛盯住自己的额娘,那神情分明是巴望着额娘来考。
  “那皇上就背诵几句吧,额娘实实想听。”布木布泰说着就坐直了身子,完全一副认真的神态。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那福临背诵完毕,就把一双眼睛看定自己的额娘,到底只是十岁小儿,他在企盼着夸奖。
  “皇上真是有长进了。”布木布泰给了福临一声夸赞,随即端起一旁放着的红枣银耳汤喝了一口。
  布木布泰因久居宫内,早就见惯了阑风长雨,虽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却是管教极严。即便福临登上皇位之后,也是叮嘱其身边的太监宫女,不得谄媚讨好皇上。这大清立朝不久,她想把福临打造成一位能创业垂统的好皇帝。
  “‘莫待老来方学道,孤坟尽是少年人’。皇上在读书上还须用心,只有如此方能在亲政以后治理好祖宗打下的这一片天下!”布木布泰说着随即站起身来,旁边的宫女也是会事,立刻上前将布木布泰小心搀扶,知道她是要出去走走了。
  众人出得那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走不多远,即见到了一片园林。虽是小桥流水点缀,却少了那鸟语花香。走在前面的布木布泰见福临跟在身后不远,于是停下步子转头看着福临说道:
  “今日还算好天,这日头也是暖和,若是乌云蔽日或是起那北风,这花园里此时倒是不宜游赏。”布木布泰看树上的残叶已是不多,也是感到了深秋的一股寒意。她瞅了瞅福临,她在担心儿子的身子。
  “儿臣一早就在里面加了件貂皮背心,端的十分暖和。”
  “如此就好。”布木布泰见福临穿戴也还厚实,于是把心放下了不少。
  “你叔父摄政王日夜操劳国事,为我大清立下殊功。近日身子有些小恙,皇上还须关慰则个才好。”布木布泰闻得多尔衮这几日身子不好,她觉得福临要抓住这个以示恩宠的机会。只有将多尔衮笼络住,她母子心里才能踏实。
  “既是皇额娘吩咐,儿臣照办就是。”
  “你叔父摄政王忠心大清且待你如子,你须得恭谨待之。”布木布泰何等精明?此时她感觉到福临的言语中透着勉强之意,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儿臣何须摄政王待之如子?儿臣只须他能待儿臣如天子!”福临想到多尔衮眼中流露出的那股寒凌之气就有些来气!其余人等可没有一个敢用这样的眼神在自己的身边出现。当然,这也令福临感到害怕。
  “哈哈哈,皇上说得好!”布木布泰知道这福临会越说越拗,她可不愿意在目前的情势下让儿子与多尔衮之间产生公开的矛盾,她只能引导福临惦记着多尔衮的好处。
  “可皇上不要忘了,正是你这个叔叔把你拥上大位,而后又挥兵入关,先败闯逆,后擒明藩,开拓疆土,抚定边陲。母后和皇上如今呆着的紫禁皇城,也是你那叔叔从闯逆手中夺得。若他安常处顺,踏故习常,我大清何有当今天下?他膝下无子,视你犹如亲儿,即便有时严厉,也是为着你好。不似那苟合取容之辈,只是在你面前阿前谀后,想着法儿讨你之好。”说到这里,布木布泰见福临似有认错之色,乃叹口气道: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这些都是你所读过文章中的警句,你可不能当作过耳之风,须用心对照言行举止才是!”
  “皇额娘教诲,儿臣谨记。”福临从母亲语中已是听出责怪之意且记起多尔衮的些多好处,觉得自己方才已是唐突。于是对着布木布泰拱手说道:
  “儿臣即刻前往武英殿探视叔王。”
  “额娘看,皇上除去探视慰恙,还须另加恩宠。”此时这布木布泰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不如晋封你皇叔父摄政王为皇父摄政王。如此尊荣,方能对得起他所立下的不世之功!”布木布泰见福临眼神掠过一丝惊诧,乃不容置疑地接着说道:
  “皇上前去探视之时即将此事说起,此话务须从你嘴里亲口说出。册封吉日就传旨司天监让他等定酌。”此时布木布泰已在想着:一旦这多尔衮被封为皇父摄政王,那就如同太上皇一般,也就尝过当上皇帝的滋味。
  “你多尔衮该是满足了!”布木布泰在心里恨说一声,看了看正在走远的福临和那几个侍候太监,回头对着一旁的几个宫女道:
  “到前面园中那水池边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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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李成栋在剿灭陈子状等一班反清的义师后,广东地面倒是宁静了许多,因此人马也就闲暇了不少。
  这日一早,陈甲和牛凤梧等几个将领在操练完兵士后,就作了鸟兽散,一些在营中撒骰赌钱,一些就往那青楼而去。
  李成栋吃罢早膳,也是闲来无事,于是就在台案上铺开宣纸,聚精会神地练起字来。
  正写在兴头之际,有亲兵进帐禀报,说是袁彭年已至帐外,要求拜见。
  说来这袁彭年也是一个人物,乃湖广公安人氏,崇祯七年就进士及第,累官至礼部主事,后告退返乡。朱由崧即位南京后,被召回朝堂,任礼科给事中之职。南京陷落后转道福建投靠了朱聿键。不料时乖运蹇,就在袁彭年到之不久,博洛大军就破关而来,无奈之下只得降清。也是靠着李成栋的推荐,加之其父袁中道乃名士大儒,清廷为笼络人心,于是让他做了广东提学副使。
  “大帅真乃好兴致!”进来的袁彭年和李成栋寒暄罢,见李成栋的案头那纸上的墨汁犹湿,将眼一番认真扫视后,乃对李成栋言道:
  “大帅笔走龙蛇,实有磅礴之气!”袁彭年所说倒不全是恭维,他没有想到这读书不多的李成栋还写得一手好字。
  “袁大人实实谬赞。成栋所写就如那春蚓秋蛇,怎敢称好?”李成栋嘴上虽是如此说道,其实心中却是极其得意。
  “大帅书法能过之人只是寥寥。彭年许是谬比,下官只是认定那死于栖霞山下的阮大铖所遗墨迹稍稍胜于大帅。”袁彭年说此话时完全就是那一本正经。
  那阮大铖何等样人?虽说阮大铖曾与马士英一道操纵朝纲,结伙营私,陷害忠良,加之卖靠投清献毒计攻破金华,品格本不足道,但却是个才子,诗词书法可谓是面面俱佳,曾写传奇戏曲《燕子笺》、《春灯谜》、《牟尼合》、《双金榜》等不下十余,所作五古可以上接陶潜下追王维,七言诗也是文采斐然。
  袁彭年的这番话倒让李成栋感觉到一些阿谀的成色,因为他还有些自知,知晓自己的书法还远远没有达到袁彭年所说的水准。同时也对袁彭年抬出阮大铖感到十分不悦,因为他在心底对阮大铖是万分鄙夷。但李成栋没有将这心情表露出来。
  “哈哈哈!”李成栋大笑着说道:
  “袁大人如此高抬,端的使成栋受宠若惊!”随即回头对亲兵吩咐道:
  “还不快快给袁大人看座上茶!”
  “阮大铖虽是文采过人,但袁某实实瞧他不上!”落座后的袁彭年见李成栋听后在等下文,乃深叹一气接着道:
  “彭年虽也顺清,可毕竟也是食着前朝的水米长大,难免存有故国之念,对前朝不会做那投井下石的勾当,不似那阮大铖为邀新宠,竟害得朱大典一门和金华万千士民惨赴黄泉。”说到此地,袁彭年眼已湿润,竟落下一行泪水。
  “袁大人不必伤戚。”李成栋见袁彭年落泪,心下亦有些伤感:
  “或许是天要灭明。前朝自嘉靖以来,何曾有过一位明君?说来还是崇祯皇爷有些励志之心,算是勤政操劳。但无奈朝廷积病已久,加之内忧外患齐来,到底也是没有做到挥戈回日,实实可叹可悲。”李成栋说到此地,也是一声叹息。
  “下官闻得那睢州之变的元凶祸首许定国已是死于京师,不知大帅可曾闻否?”
  其实,早在去年,那在扬州失去一只手臂的许定国即病死在北京,清廷为其举哀,也是极备哀荣。此事李成栋自是知晓。但袁彭年的这一句明知故问,却是有着其他打算。
  “成栋早已闻之。这老狗实实早就该死!”李成栋想着高杰因他殒命,只把牙根恨得痒痒。
  “袁某乃凡偶近器,且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报冰公事,不能在这鸿飞霜降之时做下惊天大事。”说到这里,那袁彭年乃将一双眼睛紧盯成栋,他知道李成栋由于佟养甲的缘故,也是对清廷有着深深怨恨。
  “如此之话可不能随处说得。”李成栋不是痴傻,此时已听出袁彭年的弦外之音,于是接着说道:
  “成栋已归顺大清,自当忠事朝廷。想我李某也是为大清立下不少功劳,朝廷断断不会亏待于我。”李成栋此时虽是恼恨清廷,但实实不愿在袁彭年的面前表露出来,当然,他更不愿意冒险。
  “大帅此话差矣!”袁彭年已从李成栋的回话中听出细微,想着这李成栋虽是仍言效忠清廷,却并无出卖自己的意思,于是对其朗声说道:
  “清军入关之初,为刁买人心,尚有轻徭薄赋之举,也不妄开杀戮。可一旦根基稳定,即把那善眉慈目收起,只把那暴戾恣睢之事做绝!凡据守相抗之城,攻破后即屠戮不剩!在钱粮上也是扫锅刮灶,哪管百姓死活?!”说到此地,袁彭年见李成栋嘿然不语,于是胆子更大:
  “那佟养甲狗样般人物,在攻取浙闽广东等地之时寸功未立,却倚仗是入旗辽人和媚上而一斛凉州。大帅乃瑚琏之器,手下也是数万猛将雄兵,缘何还受那清虏之气?!”
  “先生言过了!”李成栋大声制止了袁彭年的说道,脸上也是露出愠色:
  “先生再说这谋逆之言,成栋只得下令逐客!”
  “大帅既不想听,彭年告辞!”那袁彭年说罢此话,随即站起身来,对着李成栋一拱手,然后甩袖而去。
  “简直就是文人气息!”袁彭年走后,李成栋是老大不快。心想着如今清军势大,自己若是真被袁彭年怂恿反清,那成功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但又想到清廷因钱谦益之事,对投向清廷的前明官将并不信任,自己也是不胜烦恼,不由想起被自己在广州俘获的朱聿鐭所说的“一个汉人,岂会得到清虏尽信?!”这句话。
  “传闻那吴胜兆即是因为钱谦益一案被逼起事,可怜被斩首南京!”李成栋和吴胜兆都曾在高杰手下为将,关系也是不错,想到吴胜兆之死,李成栋也是心下唏嘘。
  “大帅,如今已过晌午,缘何还不叫亲兵往帐中送进饭菜,难不成大帅腹中不觉饥饿?”随着声音,那孟文全和元胤已是前后走了进来。
  “大帅在为何事烦恼?”孟文全见李成栋一副苦脸,并不作答,于是上前一步小声问道。
  “本帅如今清闲自在,哪有烦恼可言?”李成栋此时只得苦笑回了一声。
  “元胤可传亲兵送几个好菜上来,我等三个就在这帐中喝上几盅。你孟叔可是饿了。”孟文全说着,也不讲一二,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本帅想问先生一句,以你之见,那袁彭年是何等样人?”李成栋见元胤出去,乃小声对孟文全问道,眼神之中却透出几分猜疑。
  “敢是那袁彭年在大帅面前说了什么?”孟文全其实刚才来过,听亲兵告知那袁彭年正和李成栋在帐内谈事,于是也不想打扰二人而径直离去。此时见李成栋问话,心中也是一惊,猜想定是袁彭年在李成栋面前说了些机密之话。
  “他在本帅跟前只是说着朝廷坏话,有怂恿本帅起事反清之意,倒是有些令本帅生疑。”李成栋说此话时,眼中有着一丝担忧。
  “大帅须要小心才是,不可在其跟前随意说话。”孟文全随即接着道:
  “不过据孟某看来,那袁彭年乃一腐儒,倒不会有着坏心。我等可只听不说就好。”
  “呵呵,在先生看来,这袁彭年乃是好人?”李成栋觉得这只听不说的主意甚好,乃随口说了一声。
  “何必将人随意地分作好坏?在孟某看来,凡人均凤枭同体,既做善事,亦有恶为,不是一个好坏就能定之。”孟文全说话之际,元胤已合着亲兵端上来几盘好菜。
  “成栋觉得,先生方才所说凡人不能以一个好坏定之。细细想来,觉得先生所说不妥。”吃喝了好一阵子的李成栋此时方对孟文全言道。
  “大成至圣文宣王一生布道寰宇,教诲天下众生,先生以为其不是好人耶?”
  “哈哈哈!”孟文全听得李成栋所问,大笑着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那孔子虽是圣人,却也做过秽事。”孟文全见李成栋面露惊诧之色,乃笑着说道:
  “夫子教弟子以诚,而自身亦做下那不诚之事。大帅难不成未闻得孔子见那阳货之事?”
  孟文全的此番话语,一时哽得李成栋无话可说。那孔子和阳货乃不同道,孔子实实不愿和其谋面。但阳货也是精敏,于是派人给孔子送去礼品,根据周礼礼法,孔子须得登门拜谢。但孔子实实不愿见那阳货,于是派人打探,得知阳货不在府上之时前去拜谢,如此这般,倒也是落下圆满。孟文全所说的秽事就指此事。
  “哈哈哈!先生端的强词夺理!”李成栋也是一口将酒喝尽。
  “孟某再说说那马士英和朱大典,他等为好人耶?”孟文全的拗劲上来,也就较起真来:
  “马士英排斥异己,操纵朝纲,天下人无不斥之为大奸之臣!可清军南来之时,在社稷倾覆,皇上蒙难之际,却孤奋不已,虽屡败却屡战,直至被那博洛剥皮充草。如此戛玉敲冰,那马士英气节上不输他人!殉难金华的朱大典,原本大贪一个,却在清军攻打金华之际,不是降于清军以保自家富贵而是散尽家财率城死守,最后举家靖难。这些都是大帅眼目实见,文全并无一句虚言。大帅可能说清他等好坏?”
  “哈哈哈,成栋不敢和先生再辩,成栋认输!”李成栋此时觉得孟文全所说实实有着道理,于是也就叫起饶来。
  “还有那唐玄宗李隆基,说是暴君绝不为过!”孟文全喝酒有些过量,一时也是收不住话:
  “李隆基听信那李林甫的谗言,生生做下那虎毒食子之事,以莫须有之罪一次即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个儿子一起赐死。实实残忍至极!”
  “恁的端是残忍!”李成栋也随之发出一声嗟叹。
  “呵呵,话却不要说得太早!”孟文全看了看正傾身而听的李成栋和元胤一眼,随即说道:
  “可在安禄山打到长安城下之时,玄宗在退出京师之际,见杨国忠和高力士要将那府库焚毁,以免留下粮秣资敌,乃流泪制止道:‘贼军来了若是没了给养,必是会向百姓强行征收,百姓已是苦痛,朕实实不愿再加其痛也!’出城之后,杨国忠等又欲焚桥以缓追兵,玄宗又曰:‘此桥乃军民逃生之路,若是焚毁,却叫他等如何能活?’放着自身危险于不顾,倒想着士民百姓,大帅还能说他是残忍暴君么?”
  “为善为恶,端的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人性端的不可测也!”李成栋长叹一声,随即放下碗筷,只在那里扼腕叹息不止。
  “父帅,陈子壮小妾赵氏在观刑之后,孩儿原本要遵父帅之令将其放回南海,可佟养甲方才差人前来索要,孩儿不知是放是给。”正在闷头吃喝的李元胤突然记起此事,于是停下筷子向着李成栋说道。
  这赵氏李成栋可是认得,陈子壮在被绑缚刑场之时,李成栋曾经见到。那赵氏生得俏丽,虽发鬟凌乱,却也难掩那几分颜色。当时李成栋见赵氏可怜,于是吩咐元胤待陈子壮亲眷前来收尸之时,即将赵氏令陈家人等带回。
  “如此倒叫本帅不好处置。”李成栋闻得元胤所讲,乃眉头紧锁。当时处死陈子壮,原本想着不过是朝颈一刀,砍下头颅便是。不料那佟养甲因逼降不成,老羞成怒,想了一条杀一儆百的毒计,令将陈子壮处以惨无人道的"锯刑",即将人从头顶向下,锯成两片。怎奈因陈子壮躯体晃动,那锯子锯了半天还是左右摇晃着锯不下去。陈子壮忍着剧痛大笑道:“尔等真蠢材也!何不用木板将吾两边夹起,如此方好锯之!”看着陈子壮最后惨死,坐于观刑台上的李成栋心里也是充满了敬意。当然,对佟养甲则是更添了几分愤恨。
  “那佟养甲敢是看中了赵氏的姿色。”孟文全把酒深抿一口接着道:
  “那狗贼真是做绝,杀人还要夺妻。简直就如畜生一般!”
  “依先生之见,当下我等应何以应对?”李成栋觉得此事棘手,于是向孟文全问计道,他还真不愿意处处遂了那佟养甲之意。
  “文全看如今只有一法可将那赵氏救下。”孟文全说着,夹起一块肥肉丢进嘴里,那神态看来并不着急。
  “既是还有法子,孟叔还不快快说来。”元胤此时着急,只把孟文全紧催。
  “大帅只有将这赵氏纳为小妾,方能断了那狗贼的念头。”
  “这落井下石之事,成栋不愿为之!”李成栋没有想到孟文全竟是如此一条计策,一时也是生气,他可不愿做下遭人唾骂之事。
  “呵呵,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孟文全提起酒壶,就给自己把酒盅斟满,随即抬头一口喝干:
  “如今这广东地面,何人官位最高?乃佟养甲也!目下大帅掌着重兵,那狗贼还有些忌惮!只有说那赵氏已被大帅所纳,佟养甲方会收旗卷伞。大帅征战多年,身边也是须有女子侍候,大帅欲救赵氏,何不一打两就?”
  “孟叔所说,甚是在理。孩儿看父帅就将那赵氏收纳下来吧?”
  “看来也只得如此了!”李成栋恨说一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随即对外大呼一声:
  “来人啊!”
  熊庆熊喜闻声而进,拱手对李成栋问道:
  “大帅有何吩咐?”
  “尔两个速速前往总督府禀报那佟养甲,就说那陈子壮的小妾已被本帅纳为侧室,如今前来讨要已是太迟!”
  “好,好,好!”孟文全以筷敲桌叫好道:
  “这下狗贼就无计可施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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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9 09:08
  

第八十五章



  对于王得仁手下的那一班将士和一些纨绔来说,南昌城内的栖凤楼算得上是一个绝好去处。
  掌灯时分,栖凤楼里已是宾客盈门,合着楚管蛮弦之音,那些个青楼女子一个个粉白黛黑,佩玉环杂,和那班一登春楼的嫖客们就在楼上楼下各处拨雨撩云了起来,惊鸿艳影伴着凤表龙姿,如登春台哪顾得金尽裘敝?真个是燕语莺声盈耳,开怀大笑不断,只把那浇风薄俗展露无遗。
  “哟嗬!原来是董官人啊!”迎在门前的老鸨见董学成一身貂裘,率着两个壮汉正朝大堂内四顾,于是赶紧迎了上去:
  “官人今日是点春月唱曲呢还是找醉玉陪睡?她两个可是盼着官人到来,几日都是茶饭不思了。”那老鸨说着上前,在董学成的胳膊上狠拧了一把。
  “俗不可耐,俗不可耐。”董学成讪笑着对那老鸨拱手道:
  “小可今日可是不愿打扰两位姐姐。小可闻得妈妈下面有一叫做香芍的姐姐是吹歌弹舞俱佳,模样也是俊俏得紧。小可今日只想见见香芍,还望妈妈成全则个!”
  “呸!”那老鸨对着董学成笑啐了一口:
  “你倒是想着那家鸡野鹜的尝鲜,却不怕冷落了我的那两个女儿?老娘可不能遂了你意!”
  “妈妈不要恼怒。如此可是要吓坏小可了。”那董学成说着,即满脸堆笑着从怀中摸索出一锭大银塞至老鸨手中:
  “这些银两请妈妈拿去喝茶,改日小可还有孝敬。”
  “今日端的不行!”老鸨将手中的银子掂了掂,而后一把塞进怀里:
  “老身不瞒客官,那香芍已在接客。若是客官想见香芍,明日或是后日均可,届时老身就将她那日的牌子摘了,专门候着官人。”
  “俺们把那客人撵走就是!最多将银子把还就是!”此时董学成身后的一名壮汉瞪着眼睛说道。
  “哎呦,老身可是没有那胆!”老鸨摇着手眼露惊骇地说道:
  “这客人若是寻常人等,或许可用此法将他撵去。可这人却不是小辈人家,他可是大清的参将!老身看客官兴许就是放佃收租的员外,再不则即是捣鼓货品的商贾,即便有着银两,你敢去捋虎须?”
  “大清参将?”董学成想着这南昌内外军中参将也是有着七八,不知今日来这栖凤楼的到底何人?于是对那老鸨问道:
  “你可知晓那人姓名?”董学成虽是知晓此人定是金声桓或王得仁的部下,却还是想弄清端倪。
  “香芍只是将此人唤作汤将军,名字却是不知。老身看官人还是请回吧。”老鸨怕引起事端,于是对董学成好言劝道。
  “小小一个参将算得甚么?我家老爷怎能在他等面前退下?!”说话的壮汉随即将嘴一噜,而后一把就将那老鸨婆子推开,率着另一壮汉径直奔到楼上,朝着挂有“香风芍茗”牌子的房门就是一脚!
  “又是谁个狗日的敢来此地撩拨老子?”正在罗幔帐里和香芍行云布雨的汤进听得房门被人猛力踹开,想着定是吕信才和程超几个尾随而至来捉弄自家,于是高喝一声:
  “快快上前学老子几手招数!老子若是缩头,就算是你狗日裆里的蚯鳝!”汤进说着,也不顾身下美人的推拒害羞,只把香芍扳动不止的双手死死按定,来了个奋力前冲不止。
  随着“嘭!”的一声,那汤进的屁股已是严严实实地挨上了一脚。汤进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壮汉已是站在床尾,怒目叉腰地看着自己。
  “你等何人?”有些惊惧的汤进连忙翻身爬起,只把双手护住裆下发问了一声,身下的香芍也是赶紧拉过丝被遮过身子,嗦嗦地抖在一旁。
  “啪!”的一声响过,汤进的半边嘴脸顿时肿胀发麻。
  “快快给老子滚毬!”壮汉对着自己的手掌吹了吹气,而后鄙夷地对汤进说道:
  “这婊子已被我家老爷包了!以后若来此处,不得找她!”
  “嘭!嘭!嘭!”随着连声响过,那两个壮汉已是一个倒在门里,一个跌在门外!那汤进出手打倒二人后。犹是怒气未消,一提手,即把倒在门边的壮汉拎起,随后闯至楼道,往下就抛,只听“轰隆!”一声,那壮汉已是在楼下地面上瞪眼扳命了!
  “打死人了!”正在楼下大厅里倚春抱柳的那些男女,突见天上掉下一人,顿时一个个唬的魂飞魄散!一些人见得楼上栏杆处的一人赤身裸体在发狠,更是发出精喊鬼叫,只把一个栖凤楼闹了个乌烟瘴气。
  “我的娘哟!”那老鸨见闹成如此情形,眼见生意快要做之不成,于是就在董学成面前一屁股坐下,摊开双手哭骂道: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却偏要逞强斗狠!如今可好,倒是生生闹出人命!你这天杀的可不能走去!”
  随着“啪!”的一声,那董学成一掌已将老鸨扇翻在地,然后猛踢一脚道:
  “老猪狗!简直有眼无珠!你若再敢阻拦,实实就是找死!”说罢那董学成就欲开溜。
  “俺的个娘!”此时楼上的汤进已是看得清楚,心想原来是董学成在和自己争香芍这个粉头。“若是装作不知,岂不是要被他看清看淡?哼!俺汤进可不能丢了面子!”想到此地,那汤进即在楼上对着董学成拱手叫道:
  “原来是巡按大人到此找乐。末将鲁莽,还请大人见谅!”
  “哼!”楼下的董学成想着你汤进竟敢展前露后光着屁股对自己说话,简直成何体统!于是恨哼一声,甩袖走了出去。
  此时那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鸨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不到被她误认为是员外或商贾的有钱人竟是巡按大人!

  “哈哈哈!你狗日的竟然把董学成那狗贼气了个半死!”王得仁抹了抹嘴边的残酒,然后眨了眨那一双小眼,轻声对着汤进几个道:
  “俺们如今可是彻底地将章于天和董学成这些个贼子给得罪了。俺王杂毛可是不怕翻天,但金大哥却是小心谨慎,不想让我等兄弟被那几个贼子抓住把柄而向朝廷告上黑状。故而我等也要小心行事才是!”王得仁想着因责打柳同春之事曾被金声桓埋怨,心里多少有些顾忌,他实实不愿因为自己和自己手下的一班兄弟而使金声桓为难。
  “那被你狗日甩下楼去的腌臜家伙可是死毬?”吕信才一筷子即将一大块牛肉塞入嘴中,他想着若是把那壮汉打死,那才真是解气。
  “哈哈哈!那家伙跌断了腰骨,半个时辰之后方能哼叫。”说此话时,那汤进是一脸的得意。
  “那家伙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汤哥如何能够知晓?想是汤哥还念及和那香芍好事未完,返回房中续做那前进后退的勾当。”程超抿一口酒后,将酒盅往桌上一摆,那嘴里随即出刺带钩。
  “俺老汤哪好意思即刻走去?”说完此话,那汤进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老子即刻走去,还不让那老鸨等笑掉大牙,将老子看成是胆小怕事的主?再则老子当时一丝不挂,就是想走,不也得遮住不是?于是老子回头进房,只想捱过一两个时辰再做打算。”
  “哈哈哈!”程超闻言笑道:
  “汤哥端的避重就轻,只要把那正事脱开不说。汤哥爽性未尽,这一两个时辰难不成就让那香芍姑娘闲着?”
  “快快莫提此事!实实败兴得很!”汤进为吞进一块肥肉几乎噎着,好半天方缓过气来,见程超和王得仁等都在等着下文,于是有些恨恨地说道:
  “老子进门后见香芍满脸是泪,神色仍是惊恐,这般模样哪似先前妖艳狐媚?更是惹得老子怜香惜玉之心上来。老子一把将其盖在身上的丝被掀开,就欲上去冲锋陷阵,你道咋的?”汤进说到此地,即把桌上的酒壶端起,给自己的酒盅缓缓斟满。
  “你狗日的快说!别尽给老子卖着关子!”王得仁说着即把汤进的酒盅拿过,放至自己面前。
  汤进尴尬地笑了两笑,有些索索地将自己的酒盅拿回,而后满脸诡谲地对王得仁小声说道:
  “小弟掀开丝被一看,眼中哪还有期盼的白肉黛草?就只见到满床的玉米糊糊,小弟的那杆神枪也立时失去了威风。”
  “哈哈哈!”吕信才和程超差点笑得背过气去。
  “啪!”,随着一声脆响,那汤进已是被王得仁在脸上给抽了一掌。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狗日的全不念着那香芍对你的情分,生生将她作践,实实就是讨打!”王得仁原本只是希望听听彩头,他可不愿意汤进糟蹋他自己的相好。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汤兄弟不过说笑而已,大哥缘何就抽他嘴巴?”吕信才此时在一旁开始嚷叫,因为王得仁的这一巴掌把方才的高兴劲给打到了九天之外。
  “老子确实过了!”王得仁此时有些自责,于是端起酒盅对着汤进说道:
  “老子方才确是粗莽,在此罚酒赔罪,还望你狗日的不要忌恨!”说罢端起酒盅将酒倒进嘴里。
  “婊子也是人生父母养,不是万般无奈,谁会想去青楼做那皮肉勾当?”说到此地,王得仁不禁想起父母为自己定下的娃娃亲事。那姑娘因父母双双染病而亡留下欠债,于是被债主们卖往青楼,而自家只是因为贫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应是自己老婆的姑娘被送进虎口。
  “换大碗!”王得仁抹了抹已至腮边的泪水,朝着门口大喊了一声。
  一亲兵闻声进帐,立马整出几个大碗放上桌子,随即将各位的酒盅撤下。
  “老子当年定下的浑家还未迎娶,就因欠债被债主卖往青楼。只是家中贫穷,无力能替得她家还债,那可是俺爹娘在俺八岁时给说下的亲事!老子每思此事,几欲投井上吊!就是老子到了如今地步,也常想起那娘们已是岁老珠黄,生计上定是艰辛。来,各位兄弟,俺王杂毛就将这碗酒一口喝干,再次向汤兄弟赔罪!”王得仁说罢此话,随即举碗一饮而尽。
  “大哥不要再喝了!”汤进没想到自己的一番插科打诨的话语竟惹起了王得仁的伤心之事,见王得仁只要喝酒,于是也上前带着歉意地劝道:
  “都是小弟的不是!哥哥今日若是喝醉,小弟在嫂子面前必是不好交代。”
  “都怪董学成这狗日的!”吕信才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连酒水都从碗中给震了出来:
  “这狗日的生生就是骑在我等头上拉屎,若不是他争风吃醋,如何会有栖凤楼那鸟事发生?他日若撞入俺手中,好歹结果了这狗贼的性命!”
  “端的欺人太甚!”程超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也愤声说道:
  “章于天董学成等几个贼子更无半点功劳,却坐在这南昌城里整日想着如何搜刮我等钱财!上次大哥责打柳同春后,这几个狗贼就在金帅面前反复刁难,生生从金帅和大哥那里敲去了二十万两纹银!这哪里是我等在做将军?实实是他等在做着老爷!”
  “好了!”王得仁大喝一声,而后对着汤进几个说道:
  “你等几个休得在外胡说八道!老子虽是阎王老子都不惧怕,可也不愿惹事!若你几个在外惹出事来,老子可不会替你几个狗日的出头!俺们接着喝酒!”

  王得仁等几个正在大营内喝酒的时候,那章于天却正在金声桓的提督府内。
  “上次那王杂毛在建昌违令不遵且棒打差官,若不是本抚上下周全,悉心安抚那柳同春,那王杂毛即便不被问斩,也会被发配充军,你金大帅只怕也脱不了干系。”说罢此话,那坐在太师椅上的章于天随即轻呷一口清茶,然后放下茶盅。
  “那是那是。”隔着茶几坐着的金声桓闻言一阵忙不迭地点头磕脑:
  “那王得仁匪性犹在,却是不能容他胡闹开去。此事幸好撞在抚台大人手里,若是旁人遇到,只怕他真会丢了小命。”
  “那王得仁若光是未改贼性也还罢了!”章于天一甩袖袍站起身来,那话语中透出几分严厉。然后缓走几步,看着堂上正中条幅上所写的一个大大的“忍”字,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玉质剜耳匙轻轻放入耳中,搅了几搅拿出,随即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然后对金声桓接着道:
  “王得仁妄言造反,简直是胆大包天!这等目不见睫的家伙,只怕还有下次!”
  “哈哈哈!抚台大人过虑了!”金声桓说罢起身走至章于天面前接着说道:
  “那王杂毛平日里惯是妄口巴舌,说话不知天高地厚,何曾真敢造反?金某已将那家伙训斥数次,如今就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惹事。”
  “真的么?”章于天将手中的玉质剜耳匙拿至眼前看了看,然后揣入怀中:
  “昨日晚间那王得仁手下参将汤进就大闹栖凤楼,还把董巡按的随从打得半死,这些金帅难道不知?”
  “竟有此等事情?”金声桓确实不知此事,于是面露诧异之色地问道。
  “王得仁及他手下的那班人等实实就是土匪,本抚的治下可不能容得他等胡为!”此时章于天记起那王得仁为翠兰将自己的家丁总管打伤之事,心下也是忿忿。加之闻得那王得仁所娶的翠兰姿色不错,想着若是纳为小妾享受,自己会是如何的身爽气顺?想到此地,章于天乃对金声桓接着说道:
  “那董学成可是入旗之人,在朝廷里可是枕山靠海,上下裙带。此番王得仁的手下得罪与他,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依着抚台大人所言,当下应如何处之方好?”金声桓实际上已知章的后话,无非又是勒索一番。
  “你可带话王得仁,让汤进给董巡按送上一万两纹银并登门赔罪,这样本抚也好从中说和。你可要让王得仁那家伙想好此事。”章于天不紧不慢地说完此话,随即坐回了太师椅。
  “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金声桓闻言一惊,但想着若是不依章于天和董学成,只怕他等要挟私报复,于是忍着恶气上前对章于天拱手说道:
  “金某看就让那汤进给董大人奉上一千两银子赔罪吧。若是索要太多,只怕他等交之不出,激起事端。还望抚台大人明鉴。”
  “金帅话语可是透着要挟之意啊。”章于天说着端起一旁茶盅,而后揭开盅盖轻呷了一口茶水:
  “他等还能翻天么?现今我大清兵强马壮,各路匪贼不是败亡就是逃去。本抚还真不信这班流贼能泛起大浪!”说罢此话,那章于天随即将茶盅往几上猛地一顿站起身来,把袍袖一甩轻哼一声道:
  “本抚还有公事要办,告辞了!”随即迈着方步走出了客厅。
  “金某恭送抚台大人!”紧随着出来的金声桓见已在院门的章于天正欲上轿,于是对着章于天拱手说道。
  正在此时,突然一阵狂风刮起,只把那轿前的章于天吹得趔趄了几步,紧接着,院中的一棵大树被吹得轰然倒下,那倒下的枝干直直把章于天的轿子压翻,幸而因章于天还没上轿而躲过一劫。
  “如此怪风真险些要了本抚的性命!”慌忙躲进屋檐之下的章于天仍是心悸地看了看天上翻滚的乌云,撩起衣袖挡着越刮越大的狂风。
  “真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也!”金声桓见大雨随之落下,于是看着满天的乌云,也嘀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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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30 07:11
  

第八十六章



  王得仁到底没有拗过金声桓。
  一大早,王得仁即率着汤进和几个亲兵骑马直奔巡按衙门,他们是给董学成送银子并赔罪的。
  “这三千两银子可是老子的半个家底,如此就送与董学成这个狗贼,老子真不甘心!”王得仁见骑行在后的汤进一直耷拉着脑壳不做声,于是挑起话题。
  “小弟也是没有想到,一阵拳脚下去,倒是给大哥惹下了不少麻烦。真正是窝囊背气!”汤进原本不愿上巡按衙门赔罪,经过王得仁的好说歹说,总算是勉强跟了出来。
  其实,王得仁也不愿上门给董学成赔罪,无奈金声桓对其反复劝导和威逼,想着这金声桓对自己以及手下兄弟也是照顾,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也就只得答应了下来。
  “想当日老子在大顺军中是何等的快活,哪里会受这般鸟气?若不是金大哥的面子,老子真想即刻调起人马,只把章于天董学成等狗官杀得一个不留!然后就推举金哥主事,率着人马杀向南京。若是不成,大不了做回匪寇!”想到这里,王得仁轻吐一气对汤进说道:
  “老子目下也想好一计,你狗日的知晓后可不得乱说。”王得仁说话的神情有几分自得。
  “大哥莫非想好整治董学成的妙计?”问此话时,汤进眼中露出一丝喜悦的光亮。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数声接着问道:
  “你狗日的可知晓贡鳌?”王得仁所说的贡鳌乃手下的一个千总,属于官卑职小之人。
  “这贡鳌和董学成又有何干?”汤进不知王得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是觉得事情越说越远了。
  “你难不成忘了?那贡鳌原本和老子一样,都是皇上封的威武将军,后因在北京对明降官拷掠助饷时顶撞刘宗敏,被痛打一顿并贬为千总。他的这条小命还是靠老子给刘宗敏奉上两千两银子才被救下的。”王得仁说此话时神色中有些忿忿。
  “那贡鳌敢是因为是大哥同乡,大哥才出手相救吧?”汤进记起了贡鳌,他知道那贡鳌和王得仁都是米脂人。
  “呵呵,同乡可多着呢!”王得仁说着轻哼一声:
  “老子实实看不惯那刘宗敏仗势欺人!他狗日的仗着权将军的高位,又在皇上的武将中列班第一,哪把其余人等看在眼里?拷掠助饷更是惨无人性,一些个投顺过来的明朝官员生生就被他的酷刑折磨致死。吴三桂的老子吴襄也被他抓入大牢,加之把吴三桂这小子的相好陈圆圆掳入府中糟蹋玩弄,硬是逼反了山海关的吴三桂,害得老子们如今像狗一般!”
  “这刘宗敏端的算是我大顺朝的罪人。”汤进叹息了一声接着道:
  “不过这贡鳌与那董学成又有何关系?”
  “贡鳌这狗日的一直念着老子的好处。这小子可是有着万夫不当之勇!老子已打探得知,数天以后那董学成即要率人前去赣州查巡。老子就令贡鳌率着一班心腹扮作剪径的土匪,在半道上结果了董学成这个狗贼!”
  “哈哈哈!大哥端的妙计!”汤进此时不得不佩服王得仁了:
  “贡鳌乃一小卒,头面上几乎无人得识!他办此事之时我等兄弟都在南昌呆着,董学成丧命可是不好赖在我等头上!大哥实实妙算可比诸葛孔明!”
  “你狗日的倒是会掇臀捧屁!老子粗人一个,怎敢和诸葛亮相比?”王得仁虽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得意万分:
  “贡鳌那小子老子一直不拔擢与他,实实就是考虑要留下一不抛头露脸的心腹以备不测之需,想不到还真是天遂人愿,使得我等今日能将他派上用场!”
  “哈哈哈!除却了董学成这狗贼,不定那章于天也会收敛许多,届时就不用发愁这班狗贼屡屡前来搜刮我等的钱财了。”汤进此时是一脸的高兴。
  “他娘的,前面就是董学成的衙门了。方才所说之事可千万不要给老子捅将出去,对吕信才和程超这些狗日的也不要提及。老子怕他们酒后乱性,从而惹出事端。”王得仁见快到了衙门门前,于是对着汤进叮嘱了一声。
  “嘿嘿,大哥嘱托,小弟安敢不听?若是小弟说了出去,大哥就割掉小弟的舌头。”汤进涎皮搭脸地说完此话后,心里已是想着如何方能度过眼前这旮烦心事了。

  董学成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这区区三千两银子就能息事宁人?那被汤将军所伤之人乃本按的心腹家人,曾侍奉老太爷多年。如今被汤将军打残不能下地走动,这些许银子如何能够应付?”坐在太师椅上的董学成用手在胸前掸了掸,而后不紧不慢地对汤进说道。
  “这银子虽是不多,可也是末将尽其所有。还望大人高抬贵手。”站着的汤进见董学成仍嫌银少,虽是心中愤恨,但此时也只得委曲求全地对着董学成拱手回话。
  “汤将军若是前日能有现今这般绵条,哪会惹下如此祸事?”董学成鄙夷地看了看汤进,随即转过头来对坐在另一边的王得仁说道:
  “若是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将王将军的部下打伤,王将军会善罢甘休么?”
  “嘿嘿,杂毛自是不会放过,杂毛定要把打伤俺兄弟的家伙揍个半死,若俺兄弟伤得严重,老子就取了他的狗命!”王得仁说罢此话随即话锋一转:
  “俺看大人大人大量,不会真的和俺的这位兄弟计较。这三千两银子大人暂且收下,待我等兄弟宽裕之时,自然不会少了给大人的孝敬。嘿嘿,这样可好!”
  闻得王得仁所说,那董学成鼻子里哼着干笑了两声,然后面朝王得仁说道:
  “即是你王将军发下话来,本按看就这么办着:不加银子也可,只不过汤将军须得为本按前去栖凤楼,将那头牌香芍赎出身来。本按家眷俱在京城,身边少不了得有女子照顾。王将军你看如何?”说罢此话,那董学成即把身子靠紧太师椅,伸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香芍可是栖凤楼的头牌,赎身至少也得好几千两银子。董学成见王得仁和汤进话软,也就把一股贪心激起。随即用眼将王得仁瞄定,只等着他的回话。
  “大人何必把事做绝!”听罢董学成所说,王得仁心中不觉怒起:
  “汤进兄弟到底也是大清参将,头脸上也是要的!这香芍就是他的相好,如今大人却要他将此人从青楼赎出奉献大人,这将叫我这兄弟今后如何在人前露脸?!”说罢此话,那王得仁即站起身来,对汤进喊道:
  “你狗日的还耸在这里作甚,还不给老子快走?!”
  董学成见王得仁欲走,一时也是怒从心头起,想着你王杂毛不过就是一个归顺过来的匪贼,岂能容得在自己面前口出骂言?于是将茶几之上的茶盅拿起朝地上猛然一摔,厉声对王得仁喝道:
  “好个胆大狂徒!事情未了就想走去?莫说是一个婊子,就是要你王杂毛的老婆陪本按睡觉,你也是不能不依!”
  “你说啥子?!”本欲离去的王得仁闻言转身,一把将董学成当胸提起:
  “俺王杂毛虽是作贼二十年,却也知道男女之别!老子的女人尔也敢动那邪念?实实就是找死!”说罢此话,那王得仁即抡起巴掌,一掌将董学成打了个满脸花!
  “尔竟敢谋反?!来人啊!”董学成虽是口鼻出血,却也拗劲上来,想着自己乃朝廷命官,王得仁不敢更进一步,于是挣扎着对着厅外高喊了一声。
  闻得喊叫,立时就从厅外冲入七八个董学成的亲兵。那些亲兵见董学成被王得仁擒住挣扎,顿时一起抽出腰刀,朝着王得仁和汤进围拢过来。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数声接着说道:
  “你说老子谋反?老子就反给你看!”王得仁说着快速拔出宝剑,将剑横在董学成的脖子上:
  “老子乃顶天立地的英雄,安能跪伏于猪狗之辈面前以求苟活?你可告与阎王,就说俺王杂毛反了!”
  “王将军饶命!”此时董学成方才知晓这王得仁是一个不要命的主,他想保住性命。
  “董某再也不敢与将军为难,还请王将军饶过小命。”此时董学成已是浑身乱抖,口气充满了乞求。
  “嘿嘿,如今却是晚了!老子可不会被你这个狗官哄骗!”说罢那王得仁即把牙一咬,手上猛一使劲,眼见得董学成已是颈血飞溅,整个身子瘫了下去。
  “不要让他等走了!”王得仁见进来的几个亲兵欲走,连忙对着仍在发愣的汤进大喊了一声,接着快步上前,几下挥舞,已把好几个砍翻在地。那汤进见状也急抽宝剑,把亲兵杀得是一个不剩。
  “当下如何是好?”汤进拎着仍在滴血的宝剑看了看满地的尸首,颤声对王得仁问道。他知道已是闯下天大的祸事,心中充满了惶恐和害怕。
  “你狗日的真没出息!”王得仁把宝剑在董学成的尸体上来回抽磨了几下,然后插入剑鞘。
  “眼下我等只有反了!你速速令衙外我等带来的亲兵守在这巡按衙门之外,任何人等一概不得入内!老子即刻返回营中布置,做好起事准备。然后老子即上门告知金大帅,祈望他能与我等同反!”王得仁说罢就欲出门。
  “若是金声桓不反,我等又将如何?”汤进对金声桓的态度有些担忧。
  “他若是不反,大不了老子在他面前自刎谢罪!这事老子一人担了!届时你等狗日的几个就跟随着金大帅,好生看好老子的婆姨和儿子!”想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儿子,王得仁说此话时不由心下唏嘘,眼角有些湿润。
  “金声桓若是不反,我等就率兵离去,即便落草为寇好歹还有得大哥做主!”
  “放肆!”王得仁对汤进接着喝道:
  “金大哥待俺不薄,若是我等离去,朝廷定然将他问死。俺王杂毛可不能做下不义之事!”说罢此话,那王得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你把董学成杀了?!”坐在提督府太师椅上的金声桓闻得王得仁所讲,立时将双眼瞪得鸡蛋大小,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杀了!”王得仁倒是心底坦然:
  “那狗官当着小弟面前,说要睡小弟的婆姨,实在是欺人太甚!”
  “哎呀!那章于天董学成早就对我等搜根剔齿地找着不是,我等须得隐忍才是!可如今你岂是在撩蜂剔蝎?你是踢天弄井给闯下了天大的祸事!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金声桓说罢起身,只是在大厅内背着手来回走动,心里也是慌乱如麻。
  “俺看大哥不如就随我等反了这清廷。我等在此振臂一呼,不定就万方相应!那鞑子太过可恨,大哥东征西讨,打下了江西大部之地,也不过官封提督总兵官,还要受章于天那狗官的节制。若光是这些也罢,那些个狗官还屡屡勒索敲诈。如此骑在头上拉屎之事,小弟实实难忍。”
  “唉!”金声桓看了一眼堂中挂着的那个“忍”字,深叹一口气对王得仁摆手说道:
  “你赶紧率着手下人马走去,至于汝去往何处,为兄只能愿你自求多福了!”
  “小弟岂可弃大哥而去?!”王得仁说着“咔哧!”一声拔出宝剑:
  “小弟若走,朝廷岂会放过大哥?章于天这家伙也会乘机投井下石。若大哥不愿随小弟起事,小弟即刻自刎于大哥面前,小弟已作交代,帐下人马还是跟随大哥,如此大哥就将罪过推在小弟一人身上,也好向朝廷交差!”
  “你这是要了哥哥的性命!”金声桓也是眼疾手快,一把将王得仁抹至脖颈的宝剑夺下扔于地上。
  “罢,罢,罢!”金声桓跺了跺脚,然后恨声说道:
  “我等兄弟,为兄焉能看着贤弟去死?!我等即便起事,也须打着大明的旗号!如此方能聚集人心。还有那章于天带来的八百汉旗军马我等不能小觑,须得斩光杀尽!起事之后,即派出心腹之人前去福建湖南各处联络明军,若有他等相援,大事或有可为!”
  “小弟闻得那前阁部姜曰广亦在南昌,我等竖起义旗之后,可登门求贤,他若出山,定能号召四方!大哥以为如何?”王得仁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兴奋,他为金声桓能随着自己一同起事感到万分高兴。
  “哈哈哈!那是自然。”金声桓回身坐上了太师椅。
  “昨日那章于天来我府上催逼本帅让贤弟率着汤进前去给董学成那狗贼赔罪,临走之时,一股狂风平地而起,那狗官险些被吹倒的大树压死,那风猛异无比,随即大雨如注,本帅曾嘀咕叹道:‘真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也!’想不到竟一语成箴。看来我等举事亦是顺天而为!”
  “小弟来找大哥之前,已回营安排,小弟手下的将校都愿追随。现在只虑大哥帐下的将领是否能与我等同心,若有卖靠之人,只怕会留下隐患。”王得仁对起事还有着一些担忧。
  “贤弟无须担忧,我金声桓的手下是何样人等本帅岂会不知?他们可都是追随本帅多年!只要本帅令下,他等何敢不遵?不过眼下要紧之事一是即刻召集众将前来宣布起事;二是速速派出兵马捕杀章于天这一班狗官。若是让他等逃去或是麾兵抵抗,届时对我等可不是一件好事!”说到这里,那金声桓即对着堂外高呼一声:
  “快来人啊!”
  立刻就有数名亲兵闻声而进,齐齐对着金声桓拱手问道:
  “大帅有何吩咐?”
  “尔等几个速速传令游击以上的将领火速前来督师府议事。若迟即斩!”
  待几个亲兵快速离去后,金声桓回身看了看仍是满脸兴奋的王得仁,乃长叹一声说道:
  “想不到我金声桓也有着被逼上梁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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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31 08:42
  

第八十七章



  金声桓的人马可谓动则飙发电举。
  午时刚过,金声桓的人马即从营中蜂拥而出,在一班将领的带领下只扑南昌城内的各个官府衙门。金声桓也是身披黑油重铠,头戴红缨金盔,率着王得仁和军马杀向巡抚衙门。
  衙门大门处的守卫一见大队军马杀到,哪里还敢迎战?一时间纷纷丢盔卸甲,只跪在地上乞求饶命。金声桓和王得仁翻身下马,率着人众就往院中冲去。那院中有着百十名汉旗人马,见这些人等竟然舞枪弄刀地杀来,有几个胆大的也就上前迎战。
  “简直就是找死!”王得仁挥刀砍翻几名冲上来的家伙,然后将金声桓护在身后对着兵将大声道:
  “给老子把这些狗日的悉数砍了!”
  那些跟着的兵将一听王得仁令下,于是纷纷上前,杀人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哪消片刻功夫即把那些章于天的护卫杀得是一个不剩。
  “哈哈哈!抚台大人别来无恙?”率着众人进得大堂的金声桓看见章于天正坐在案台后抖嗦,身旁站立的的布政使迟变龙、湖东道成大业也是惊恐万状,于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对章于天喝道:
  “你这狗官恶直丑正,只是把人逼迫!而今可好,逼反了我等,本帅看尔是如何能向朝廷交差!”
  “金大帅息怒。”那章于天为活得性命,此时哪里还顾得许多?听得金声桓叱骂,赶紧起身走至金声桓的面前。
  “下官也是汉人,对金大帅反清起事实实隳胆抽肠!”说到此地,那章于天看了看金声桓身后的王得仁,乃接着颤声说道:
  “得仁将军也在此地。昔日下官多有得罪,实实是在下的不是!不过从今以后,我章于天将唯大帅和将军的马首是瞻,还请大帅和将军饶过小的不是!”说罢,那章于天就一跪到底,对着金王二人磕头不止。
  “哈哈哈!章大人快快请起!”发出爽笑的金声桓起身走到章于天的面前将其搀扶起来,随即诡谲地说道:
  “抚台大人真是达权知变,倒是知晓做那澜倒波随之事!”说罢此话,金声桓回头对王得仁问道:
  “抚台大人要同我等一同起事,贤弟看我等纳是不纳?”
  “大哥可不能被这狗官所惑!”王得仁闻言上前一步接着说道:
  “这狗官昔日对我等兄弟多有欺凌,若不杀了,只怕众位弟兄不会应允!”
  “哈哈哈!”金声桓闻言大笑了数声,然后对浑身发抖不止的章于天说道:
  “尔即便随我等起事,实实也是那临渴穿井之举,并非真心反清!再则尔平日作恶多端,对我等兄弟处处刁难,本帅却留你不得!尔还是和那董学成一起去地府吧!”说到这里,金声桓对身边的亲兵大喊一声:
  “给本帅将这几个狗官都拉出去斩了!而后将首级挂于城门口示众!”
  几个亲兵闻令即一拥而上,连拖带拽地将瘫如死狗的章于天和迟变龙成大业推了出去。

  就在金声桓王得仁在南昌城内大肆捕杀清廷官员的同时,柳同春算是幸运的一个。
  若是柳同春呆在都司衙门里,则必死无疑。但不巧的是,这日柳同春却因有事向章于天禀报,于是在午后即骑马前去巡抚衙门。就在快到之时,突见大批军兵急急往衙门而去。柳同春心觉有异,也就不敢上前,而是下马闪避到一偏僻之处细看端倪。不一会儿,就见王得仁合着几个亲兵把章于天等推出衙门,就在街面上把章于天等几个官员的脑袋给砍了。
  “想不到这王得仁竟敢兴兵作乱,看来这南昌城是不能呆了。”大惊不已的柳同春此时哪里还顾得城中家眷?于急忙处赶紧闪身进得一家店铺,掏出几钱碎银买下一套便装,然后寻得一处换下官服。
  “看来只有径奔九江,将王得仁作乱之事报知于朝廷方好。”想到这里,柳同春也是不敢耽搁,直直往南昌北门而去。谁知还未到城门,已见那城门已被大批兵将把守,对各色人等是许进不许出且盘审甚严。柳同春一见如此情形,也就赶紧回身,几番东躲西藏,只待到月出更深之际,随后就怀揣短匕,带上绳索,在紧靠城墙的地方寻觅得一棵大树,然后攀树跳上城墙,至城垛上系好绳索。正在柳同春朝着城下缓放绳索之际,突然不远处来了一队巡城的官兵,那领头之人乃是金声桓手下大将刘一鹏。
  “老子方才实实听到这边有些响动,缘何现时就无了动静?”刘一鹏一把夺过亲兵提着的灯笼,满脸狐疑地朝着四下查看了一番。
  “都跟老子仔细搜寻!若是放走了探子,老子就砍了你等的脑壳!”随着刘一鹏的一声发炸,那些个随行的兵将赶紧散开搜索了起来。
  “人在这里!”一名军校突然发现攀在墙垛后躲藏的柳同春,于是发出一声高喊,挥刀朝着柳同春砍来。说时迟那时快,柳同春一头闪过砍来的利刃,随即将短匕刺向军校的肚腹,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军校即栽倒在地。
  “果真有着奸细!”刘一鹏见军校倒地,于是甩掉手中灯笼,快速拔出腰间的宝剑,暴喊一声朝着这边冲来,此时柳同春也不顾高低,拉住绳索即往墙外跳去,刚跳之际,那刘一鹏的宝剑就如风而至,只把那系于城垛之上的绳索砍为两截!随即就听到城下传来一声惨叫。
  “快掌灯笼过来照看!”待七八个灯笼火把照向城下之时,哪里还有人影?
  “快快出城追击,这狗日的已是受伤,走去不会太远!”刘一鹏对着众人高叫一声,随后赶紧下城,骑上战马,打开城门,率着百十号人马追了出去。
  柳同春摔下城墙已是受伤不轻,但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只能撑起身子朝北急跑,跑出不过一里多路,就看见城门开启,接着涌出无数灯笼火把,那灯笼火把伴着马蹄之声只朝这边滚荡而来。
  “我命休矣!”柳同春眼见不能逃脱,乃朝天长叹一声,随即就把手中短刃要往那脖颈上横。正在此时,突听得“噗通!”一声,使得柳同春一时把手收住。柳同春朝响处一看,只见一人在道边的池塘中扑腾,一些渔具还散落在塘边。原来这人乘着晚间到塘里抓鱼捉虾,不料看见柳同春正要自杀,一时惊骇竟然落水。
  “哈哈哈,真是上天有眼,天不灭曹!”柳同春见此立时心里就有了金蝉脱壳的计策。紧接着柳同春也跳入水中,一拳将此人打晕,而后将手中短匕塞入其怀中,然后上得岸来,把那些渔具一揽,随即快速闪入了前边不远处的一处树林。
  就在柳同春躲入树林不久,那刘一鹏即率着人马追了过来。
  “将军,那奸细已跳入塘中!”一军校看见路边塘里似乎有人,于是对着前面的刘一鹏喊了一声。
  “狗娘养的,竟然藏于水中!”刘一鹏闻声赶紧勒马停住,同时对着军兵喊道:
  “快快把他拖了上来!”
  待几个军兵七手八脚地从塘中将人拉到塘边一看,此人已是气息全无,只是死人一个了。
  “险些让这家伙走去!”刘一鹏见死人身上搜出一把短刃,料定即是跳墙之人,于是对着随行军兵哼一声道:
  “这家伙也是活该,竟然跌入水中淹死!你等快快割下首级。我等回城!”
  屏住声气的柳同春在树林里看着逐渐远去的灯笼火把,好一会才蹑手蹑脚地摸了出来,长吐一气后,不歇脚地往北而去。

  顺治五年二月初二,南昌全城已尽在金声桓和王得仁的掌控之中几天了。
  此时街边巷里到处站满了值守的军士,城门口和一些大街都贴上了金声桓和王得仁宣布反清起事的榜文,章于天董学成等一些官员的首级则被高挂于城楼之上,士民百姓也在忙于解辫易服,因为根据金声桓的军令,三日后若不穿回汉装,则会被斩首示众。
  提督府内外虽是警卫森严,却也显得热闹喜气。一些个前明的官员纷纷自荐而来,以图能在这反清的大事里做出一些惊天动地之举或在金声桓这里谋得一个官位。
  “哈哈哈,有姜阁部出山相助,何患清虏不灭?!”提督府大堂帅椅上的金声桓对坐于一旁的姜曰广拱手说道:
  “我大明三百年江山岂会轻易丧于清虏之手?而今我等义旗一举,便得四方相应!现据各处来报,瑞州、吉安、饶州和袁州等处均已打我大明旗号。本帅亦已向驻守赣州的刘武元和高进库及驻防长沙的徐勇发去书信,彼等原皆我大明战将,此时见我江西义举,想是亦会响应我等!”金声桓说此话时,气盛自得之情不免溢于言表。
  那姜曰广乃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朝官至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事。弘光朝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史可法、高弘图并称“南中三贤相”,为南昌新建人。
  “老夫德薄能鲜,实实只配摇旗呐喊。”姜曰广此时已六十有五,自辞官归隐后虽是身在田园,却也热衷于反清之事,平日对一些义师多有资助,有着很高的人望。姜曰广闻得金声桓所言,乃离座对众人拱手道:
  “此次南昌起事全赖金大帅和王副帅义举。据老夫线报,桂王自前年岁末在肇庆登基后,原隆武帝的部下大多已归其麾下,可谓帐下不乏雄兵猛将。现今据有湖南广西大部和贵州云南,湖广之地也有堵胤锡经略。清虏在我东南已无多少人马,我等北上光复失地正当其时。为统筹人马,老夫企金大帅先行以国公之名行文号令,如此方能做到进锐退速。同时报奏朝廷允准,从而做到名正言顺!各位以为如何?”
  “哎,老阁部高抬金某了!”金声桓朝着姜曰广一拱手:
  “金某一介武夫,安敢居国公高位?金某只想效命皇上,为匡复大明江山尽一己之力!还望各位不要使在下为难。”金声桓虽是嘴里推辞,心中却是大喜,他巴望着有人再次出头力荐。
  “老阁部的话可是说到俺的心里去了!” 一旁的王得仁此时也插上了话:
  “那狗日的清廷当日漠视大哥建下的奇功,不赏也就罢了,还差来狗官百般欺凌!如今大哥为大明皇上夺得江西大部,就是封王俺杂毛看也是应该!若是大哥不领国公之爵,岂不冷了俺这些兄弟的心?!”说到此地,王得仁对着一班官员和将领喝道:
  “汝等还不快快上前来求俺的大哥?!”
  那些文武官员见王得仁发炸,想着金声桓若是封公,自己的官位自是水涨船高,于是赶紧上前跪下道:
  “金大帅受封公爵实是实至名归,还请大帅应允!”
  “罢了,罢了!”金声桓觉得火候已到,再装下去也是不妥,于是连忙起身走至众人面前道:
  “各位快快请起,金某应命就是。”
  “老夫还有话说。”姜曰广见众人站起后,乃转脸对金声桓拱手道:
  “王副帅乃性情中人,对金大帅也是忠心,此次举事南昌更是立下莫大功劳!皇上圣明,定会不吝赏赐!依老夫看来,王副帅即便领爵侯爷也是不过。不若金大帅暂称豫国公,王副帅暂称建武侯。豫国公即起就以此名号号令江西兵马,行兴兵北讨之事。”
  “俺杂毛谢过老阁部!”王得仁听罢姜曰广所说,只把大嘴一咧对着姜曰广一拱手:
  “嘿嘿,俺可不会似大哥那般推三阻四。看来俺老王家坟头风水不错,也出了一个侯爷!”说到这里,王得仁几步走到已坐回帅椅的金声桓面前:
  “大哥,现今情势可谓大好!这几日俺的招兵旗一竖,他娘的,这投军的士民百姓可是不少!光俺在这南昌四周即招得了二万余人马。还有各处反清的义师也纷纷前来投效,加之刘一鹏的吉安,饶州的潘永禧,袁州的汤执中等所招兵马,新增归顺人马不下十万!我等不妨现时就起兵北攻,先拿下九江,然后或东向南京,或北向泸州。俺这兵马一动,那四方豪杰必四处燃起烽烟,届时我等即便要取北京亦是不难!”
  “贤弟所言甚是!”金声桓说着站起身来,正色对两边的官员和将领说道:
  “我朝太祖开基三百年,焉能沦为外族之奴?本帅此次举兵反清,乃志在匡复大明!本公现即下令!”说到这里,金声桓用眼扫了扫仍在兴高采烈的王得仁一眼,然后高声叫道:
  “建武侯王得仁听令!”
  “末将在!”闻得喊声的王得仁随即站出对金声桓拱手应道。
  “尔速速回营准备,三日后率汤进、吕信才、程超及大军五万北上攻取九江。攻取九江之后,以大军顺势东下安庆、南京,同时派出一支人马北向攻往泸州,切切不得迟延!”
  “谨遵国公将令!”王得仁拱手答毕,随之退到一边。
  “巡抚黄人龙听令!”金声桓又对着班中喊了一声。
  “下官在!”随着应答,班中走出了一员文官,只见此人面色白净,唇下几缕胡须也是齐整,双目更是炯炯有神,此人乃崇祯七年进士出身,曾任兵部主事,后随左良玉东征西讨,是其麾下的一个重要幕僚,左梦庚降清后,则跟随金声桓平定江西,时常在金声桓左右出谋划策,金声桓对其也很是倚重,因此刚刚被委命为江西巡抚之职。
  “尔速速为北进大军筹集粮秣辎重,务要保证大军的各项供给,一应运输兵民皆要随军而进,不得有误!”
  “下官谨遵国公将令!”那黄人龙说着对金声桓深深一揖,随即退入班中。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金声桓随口大声说出骆宾王所写《讨武曌檄》的结尾之句,然后拱手对着众人说道:
  “匡复大明江山还需各位鼎力相助,只要我等上下齐心,我大明军马定会饮马黄龙!”
  “我等皆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力!”金声桓的话语,也激起了众人的决心,于是文武官员都一起拱手大声答道。
  姜曰广虽是也拱手回答,但心头却因金声桓引用《讨武曌檄》中的言辞而感到了一丝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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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 08:52
  

第八十八章



  王得仁率着大军从南昌出发后,可谓势如劈竹。两日后即攻克德安,三日后,军马就直抵九江城下,并将九江围得水泄不通。
  清镇守九江的将领乃是原关宁铁骑副总兵冷允登,此人有着万夫不当之勇,曾在山海关之战中和李自成的大顺军恶战,数次在大顺军即将攻破城池时拼死将其挡了回去,王得仁也是知晓此人。冷允登此次率着五千人马驻防九江,虽知王得仁的人马甚多,但也未将其放在眼里。
  “大帅,现金声桓的兵马兵临城下,号称有十万之众,德安被其不费吹灰之力攻克,而我城中兵马不过五千,即便算上丁壮,守城之士最多也就万四五千人。粮草虽是能支撑两月有余,可一旦久困,这九江还是万万难守。”九江知府吴士奇在城楼上看见围城的兵马旌旗蔽日,心下已是惶恐,于是对正在望着城下的冷允登说道。
  “吴大人实实过虑了。”冷允登用手指了指城下的人马,随即对吴士奇言道:
  “据本帅所知,金声桓和王得仁的人马不过一万四五,数日之内即将人马扩至十万,可见其中多为乌合之众。那湖南的何腾蛟手下不乏前明将领和闯逆余孽,拥众也是好几十万,可当恭顺王孔有德率着五万人马扫荡湖南时,还不是被打得见风而逃?岳阳、长沙及衡州都被他接连攻占,那武冈的刘承胤更是举城而降,伪帝朱由榔若不是脚快,只怕这天下已平。本帅曾在山海关率三千人马击败闯逆近两万悍贼,我关宁铁骑的战力远在孔有德的兵马之上,本帅岂有惧怕城下这班贼子的道理?”冷允登说罢此话,眼中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大帅万万不可轻敌!”吴士奇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他此时在担忧着自家几十口家眷的身家性命。因为一旦破城,或许眼前的冷允登等可倚仗勇力冲杀出去,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手下又无兵将,自己犯得着为清廷送命么?想到这里,吴士奇对冷允登接着说道:
  “下官闻得带兵来攻的乃是金贼的臂膀王得仁。那王得仁原本闯逆手下的一员悍将,身经百战,智谋上也是了得,人呼‘王杂毛’。眼下他兵马甚多,我等还是小心为宜。”那吴士奇此时恨不得就劝冷允登开城投降,但他因惧怕其翻脸,也就只能如此说道。
  “吴大人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冷允登说着将眼一瞪:
  “贼军远来,必是疲惫不堪。本帅即刻就率手下杀出城去,亲手斩得几员贼将,也好挫挫这贼军的锐气!”说着朝身后的亲兵喊道:
  “快给本帅把那大钢刀抬来!本帅倒要看看那王杂毛的本事!”

  列阵南门的领军将领乃是汤进,因攻占德安太过顺利,汤进也是未将这九江守军放在眼里。待城门开启,冷允登突然率着千余人马冲出来时,汤进还在懒散地吆喝指挥着一些个军士在那里架设几尊红夷大炮。
  关宁人马也还真是强悍,冷允登见明军少备,也就麾兵杀了过去,一时间,刀光闪处人头落,箭簇急来魂魄飞。那些个明军在突来的清军面前,一时是死伤惨重。
  汤进见清军杀至,急忙向被亲兵牵着的马匹跑去,于慌乱中一只靴子也跑掉了,但他此时顾不了许多,急忙翻身上马,紧带马缰抽出佩剑,就迎着杀来的冷允登冲了过去。
  “哎呀!”随着一声大叫,汤进感到手臂一阵发麻,他虽是用剑挡开了冷允登当头劈来的大钢刀,却深深感到了此将的功力。
  “狗日的还有些手段!”汤进心下想着,手上更是不敢怠慢分毫,于是刀剑相交,两人就在这乱军之中大战了起来,战至二三十回合,那汤进见周围明军已是四下溃散,心下也不由生出几分怯意,就在神思分去半丝之际,那冷允登的钢刀已朝着汤进的脖颈斜劈了下来。汤进见势不妙,急忙俯身一躲,那大钢刀即擦着汤进的头顶而过,只把其胯下战马的脑袋劈出了一仗开外。
  “看来俺汤进的死期到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的汤进见冷允登策马举刀又朝着自己冲了过来,于是在心底嘀咕一声,撒开脚丫就往大营方向逃去。
  “小子哪里走!”冷允登晓得这逃走之人定是明军的一员大将,哪会轻易放走?于是就打马急追。
  那汤进虽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怎奈冷允登骑的是四蹄快马?眼见马头就嗅着了汤进的屁股。正在这危急时刻,冷不防从斜刺里杀出一人,此人一刀就将冷允登砍向汤进的大钢刀隔住,而后大叫一声:
  “狗日的腌臜家伙,竟敢想要俺兄弟的性命!”
  “来将何名?”冷允登一把勒住马缰,横刀向来将大声问了一句。
  “嘿嘿,你狗日的缘何不认得眼见的爷爷?老子乃是大明建武侯王得仁是也!”王得仁说此话时是一脸的自得。
  “哈哈哈!”冷允登见对面之人尖嘴猴腮,身板也是干瘦,几缕黄须杂乱地栽在嘴唇上下,眼中不觉露出了几丝轻蔑:
  “沐猴而冠之人尽然也能被封公侯,看来尔残明实实无人矣!”
  “废话少说,有胆就放马过来,老子与你狗日的大战三百回合,谁走就是王八!”王得仁把手中的大刀挥了挥,喊声就犹如敲响的破锣。
  “大哥不可轻出,这孙子的手段有些了得!”已换上战马的汤进此时也提刀在手,在一旁对王得仁劝道。
  “你狗日的打不过这家伙,难不成老子也战他不下?真他娘的没出息!都给老子滚到后面去!”王得仁横着眼对汤进和众亲兵大吼了一声,然后双腿将马腹一夹,提刀直奔冷允登。
  两马相交,双刀铿然,那王得仁和冷允登就在阵前开始大战了起来。两人连战三四十回合之后,只见那王得仁已是左右躲闪,气喘嘘嘘。而冷允登则是出刀如行云流水,越战越勇。
  “老子这几日得了伤风。身子甚是无力。”王得仁举刀将冷允登砍来的大刀架住,随即对冷允登谄笑道:
  “今日就到此地。待俺老王病体痊愈后,我等再战不迟。老子到时若不能将你擒下,俺就撞死在你的马前!如此可好?”王得仁说着,也不待冷允登作答,即勒转马缰欲走。
  “狗贼言而无信,好生恼人!”冷允登随即大喝一声:
  “狗贼留命再走!”挥刀只劈向王得仁的头顶。
  “都跟老子上!”伏鞍而回的王得仁对着汤进和众亲兵暴喊一声,那些个人等闻得王得仁唤叫,也就一起打马上前,奋力将冲上前来的冷允登挡住。冷允登见王得仁人多势众,知道不能取下王得仁性命,加之也有些力乏,于是也就勒马而去,率着人马退入城中。

  “大哥今日算是丢人丢到家了。”九江城外的明军大营内,汤进对刚刚回营的吕信才小声嘀咕了一声,同时朝着正在那边给战马挠痒的王得仁看了一眼。
  “大哥今日做了王八!”汤进见吕信才只顾着脱卸衣甲,似乎对自己所说并无多大兴趣,于是又对着吕信才加了一句。
  “咋的,你说俺家嫂子偷人了?”吕信才脱衣卸甲的手一时停住了,眼里露出的是万分惊异之色。
  “你狗日的婆姨才是偷人!”给马挠痒的王得仁见汤进凑近吕信才,就一直把耳朵留在这边,王得仁听见汤进和吕信才所说,于是大骂一声,擦着手走了过来,将手拧住汤进的耳朵骂道:
  “老子让你狗日的乱嚼舌根!”
  “大哥快快松手,小弟的耳朵可快掉了!”汤进待王得仁放开手,用手揉了揉通红的耳朵嘀咕道:
  “大哥恁的心狠手毒,许做还不许人说,汤某今日非得让吕兄弟给评评理!”说罢此话,那汤进一把拉过吕信才愤然嚷道:
  “今日你汤哥正在城下之时,那守城清军主将冷允登突然率军杀出。这家伙端的有些本事。汤哥与他连战数十回合也不能取胜。俺见周围兵将溃散,也不想恋战,正在回马之际,却不料被其砍翻战马,害得老子赤脚而奔!”
  “就在你狗日的即将送命之时,是老子救了你小子的狗命!”王得仁打断了汤进的话语。
  “你狗日的非但不谢老子的救命之恩,还在这里糟鄙老子!”王得仁骂着,就坐到了一块石头上面,随即跷起二郎腿,轻抖起来。
  “你等说了半天,俺却是越来越听不懂了。”吕信才将卸下的衣甲往亲兵怀里一甩,然后对汤进催道:
  “你就说说大哥如何做的王八吧!”
  “大哥的德行你还不知?”汤进用眼斜看了一下在一旁得瑟的王得仁,眨巴了一下眼睛,诡笑着对吕信才接着说道:
  “大哥拦住冷允登后,即对其发下大话,说是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谁走就是王八!”
  “如此说来,定是大哥败于那冷允登之手,来了个率先开溜。”吕信才已是猜到下文,于是转脸看着王得仁说道:
  “大哥尽说那不着边际的大话,也不怕落得他人和部下耻笑,真是丢丑!”说着伸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嘟哝道:
  “我等命苦,竟然摊上了这么的一个大哥!还是回军帐睡觉安逸。”
  “你狗日的们晓得个毬毛!”王得仁的一声恨骂把正欲走去的吕信才给震在了原地。
  “老子就是要让那冷允登轻视于我!”王得仁见汤进和吕信才欲听下文,乃接着说道:
  “那冷允登的武艺至多和老子是个平手,就是高于老子,老子也不是怕死之人!你等狗日的难道也不知晓?!”王得仁说着站起身来,神情肃严地对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那冷允登原本是关宁铁骑的一员悍将,老子端的敬重于他!你等狗日的想想,若是我等强攻九江,自会折损不少兄弟。何况昔日在山海关之战中,就是皇上率着精兵也没有攻下他据守的关隘。”说到这里,王得仁想起来李自成,也想起那惨烈的山海关之战,想起了正是由于山海关之败而导致清军入关以致这一路蹉跎走来,不觉低头抽泣不止。
  “原来大哥是诈败于他?小弟实该掌嘴!”汤进见王得仁不能禁悲,也是伤感上来,连忙上前对王得仁加以劝慰。
  “既是那冷允登了得,难不成这九江城我等就不攻了?”吕信才说着,有些懊恼地蹲在了地上。
  “老子说了不攻了么?”王得仁抹了抹腮上的泪水,乃接着说道:
  “老子只说不宜强攻!这九江乃我大军东进或北取的要冲之地,岂能放任不管?老子今日阵前示弱,就是为了生擒那冷允登!你等狗日的想,若能擒下冷允登,这九江城的守军必军心涣散,届时招降这班关宁人马亦有可能。这事若成,老子们将会平添数千能战军马,如此东下安庆和南京也就多了几成胜算!”
  “嘿嘿,原来大哥早有妙计在胸,小弟还一直以为大哥是在犯傻呢!”汤进搓着手笑问道:
  “大哥还是说说如何擒下冷允登的妙策吧!”
  “你狗日的真的想听?”王得仁眨巴着眼睛,见汤进和吕信才都凑了过来,于是诡笑着小声说道:
  “只须如此如此……”
  “哈哈哈!”汤进和吕信才同时发出了爽笑,那吕信才更是笑得跌脚,他回头对着汤进猛踢一脚道:
  “我等兄弟今后可千万要提防着大哥,不然俺们兴许都会被他卖了!”
  “真正是放着狗屁!”王得仁一把拎住汤进的耳朵笑道:
  “老子肯定会将你等狗日的卖了,而不是兴许!”说着对身后的几个亲兵喝喊一声:
  “给老子们整几个好菜送到大帐!”

  围住九江城的明军在太阳刚刚露头之际就开始了向城墙的炮轰。不过由于明军的红夷大炮不多,这轰击对坚固的城墙并没有造成多大损伤。
  “这明军恁的有些奇怪,缘何只轰不攻?”清九江知府吴士奇在城楼见明军的人马都只是齐聚在离城边一里之外列阵而并没有攻城的意思,不觉面带狐疑地向一旁也在了望的冷允登说道。
  “他等还敢攻么?王得仁这贼将原本闯逆部下,曾在山海关败于本帅,昨日亦被本帅杀得大败,故此时他等只敢用炮轰城。”冷允登说到这里,又望了望城下的明军,然后对吴士奇说道:
  “本帅所虑只是这红夷大炮。若是王得仁将南昌的数十尊红夷大炮尽数调来,倒叫本帅有些担忧。”
  “若是那般,我等如何是好?”吴士奇见冷允登也有软肋,不由对前景感到不寒而栗。
  “吴大人不必担心!”冷允登眼神中露出一份自信:
  “本帅这就率着军马杀出城去,首先将城下的几尊大炮给损毁掉并顺势杀败明军,若彼胆寒,自会引兵退去。”说到此地,冷允登即对着身后的几员偏将一努嘴,随即率着一干人等走下城楼。

  城门一开,冷允登一马当先,率着千余人马即朝着明军猛冲过去。那些个明军一看清军杀出,也迎着清军冲了过来,顿时双方人马绞杀在了一起。这关宁人马确是战力强悍,明军虽是人多,但片刻之后明军即开始四散逃走。冷允登也不追赶,只是指挥着军士要将那几尊红夷大炮拖入城中。
  正在此时,突然一股明军杀到,为首大将正是王得仁。那冷允登一见,提刀策马直奔过来。
  “贼将休得猖狂!你家爷爷今日确是不会放你走去!”王得仁大喝一声,随即举刀迎了上前,两人你来我往一连战有三四十回合后,王得仁的刀法已是凌乱,急忙中将刀把冷允登的来刀架住,大汗淋漓地对冷允登说道:
  “今天算是你他娘的走运,老子现今腹中鼓噪,想要拉稀,待明日再取你的性命不迟!”说罢就一勒马缰,转身便走。
  “不知羞耻的狗贼,休得找那托词!”冷允登见王得仁败走,心想若能阵斩这涎皮搭脸的敌军主帅,定能大败这围城的明军,于是大喝一声,提刀打马就朝着王得仁追去。
  王得仁见冷允登追来,心中不由暗喜,但仍假作慌不择路之态,直往明军阵中逃去,那些个明军见主帅败回,也是一哄而散,撒开脚丫往后狂奔。
  “哈哈哈,这简直就是一班乌合之众!”追在后面的冷允登见明军溃散,那王得仁身边几无护卫,更是鼓起一股神力,誓要将王得仁擒杀。
  正追之际,突然前面的王得仁猛地马前失蹄,将王得仁一把甩了下来,手中的大刀也飞出了四五丈。
  “这狗贼也是命里该绝!”冷允登见王得仁落马,心中不禁狂喜,策马就朝滚翻在地的王得仁冲了过来,不料就在将到之际,冷允登突感身子猛地一沉,眼前原本的平地突然变成了一个陷马坑,冷允登顿时连人带马落入了坑中!
  “快快给老子将此人绑了!”翻身站起的王得仁拍了拍满身的尘土,冲着那原本溃逃的将士高喊了一声,那些个将士闻得叫声,于是纷纷嘻嘻哈哈地折返回来,将冷允登从坑中拉起捆作如粽子一般。
  “嘿嘿,老子真是运背!老子费力挖下八个大坑,竟然只是用上一个!”王得仁说着翻身上马,接过小校递过的大刀,然后对着一班军校令道:
  “将此人押往大帐!”随即一勒马缰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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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2 06:49
  

第八十九章



  当冷允登被押入大帐时,王得仁早已坐于大帐内的帅椅之上,一旁自然站的是汤进、吕信才等一班将领。
  “他娘的,你狗日的几个真是不会办事!缘何将冷总兵如此捆绑?他可是老子的贵客!”王得仁见冷允登被绑缚进来,立时将眼对着那些军校一瞪,随即走下帅椅,把冷允登身上的七绳八索解下抛给军校。
  “给冷总兵看座!”王得仁喝喊一声,而后坐回帅椅。
  “哼!”冷允登轻哼一声,随即对王得仁鄙夷地说道: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须惺惺作态?”说罢此话,那冷允登即把头扭向一边,神态中流露出一股傲气。
  “呵呵呵,冷总兵会错意思了!”王得仁说着起身对着冷允登一拱手:
  “得仁实实是敬重冷将军,岂会加害将军?昔日得仁在山海关阵前曾领教了将军的勇猛,时常盼着能和将军一晤,今日有幸和将军近谈,实乃得仁之幸也!”
  “哈哈哈,真是有幸的很!”冷允登冷笑数声乃对王得仁说道:
  “汝使奸计赚我,虽胜亦是不武!若有本事在阵上擒我,冷某倒会敬你几分!”
  “嘿嘿嘿,得仁给将军赔罪!”王得仁说着走到冷允登身边:
  “得仁岂是将军对手?若是一刀一枪的和将军厮杀,十个俺也敌不过将军一人。但得仁现奉皇命北讨,匡复大明江山乃己之责!得仁施计也是情非得已。若是久困九江不下,则必给清军以闲暇。将军原本明将,久食朝廷俸禄,故国之心亦当存之。若将军肯反正来归,朝廷定是不吝侯伯之赏,而九江军民也会免遭涂炭。得仁恳请将军三思!”
  冷允登见王得仁言辞恳切,心想着若是不降,则自己手下的兵马恐会全军覆没,他们可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降吧,自己心里确实不甘,因为只是中了王得仁的诡计才使得自己被擒,他对王得仁并不服气。
  “罢了!”冷允登深叹一气对王得仁拱手说道:
  “既是王将军如此看重冷某,冷某倒是愿意归顺。不过,末将手下一班将领未必赞同,末将还须回营说服。若是将军准允,末将这就回城做那迎接将军进城之事!”冷允登说此话的心思是,归顺之事只在左右之间,我倒想看看你王得仁有没有宰相的度量,是否真的相信于我。
  “大哥切勿轻信冷允登之言!”汤进从班中走了出来,对着王得仁一拱手:
  “眼下清军主将已为我所擒,守城军马定是人心惶惶。我等若是乘势攻城,何愁九江不下?”说到这里,汤进用眼扫了扫冷允登,然后对王得仁说道:
  “这冷允登回城后若是麾兵抵抗,我等将何以处之?故而大哥万万不可将其放归!”
  “你他娘的给老子滚一边去!”王得仁瞪着眼睛对着汤进一顿猛吼:
  “冷将军岂是作奸耍滑之人?老子就是不信你等也不能不信冷将军!”王得仁吼罢转头对着冷允登笑道:
  “这小子的肚量就如那瓜子儿一般,装不了多大的仁。不过眼下俺也不会放将军走去!”王得仁见冷允登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乃嘿然一笑接着道:
  “俺王杂毛实实敬重将军,我已让手下摆下酒宴为将军压惊接风,还望冷将军赏脸。吃喝完毕将军即可回城!”
  “末将谢过王将军!”此时冷允登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酒足菜饱之后,冷允登即告辞回城,王得仁率着众人一直送出了大营。
  “俺看这冷允登未必会如大哥所愿,开城投顺我等。”望着打马远去的冷允登,吕信才冷冷地嘀咕了一句。
  “你小子如何料定他不会归降?老子倒是信得过他!”王得仁收回眼神,对吕信才呛了一句。
  “大哥不是爱听那说书么?那三国里的诸葛亮可是七擒孟获!大哥缘何就给忘了?”吕信才并不认同王得仁的看法,于是引经据典的回了一句。
  “光争有个卵用!”汤进倒是想在黄鹤楼上看翻船,于是凑近王得仁谄笑道:
  “嘿嘿!俺看大哥就与吕兄弟赌上一把,俺做个中,只须五百两银子。”
  “如今老子稳操胜券,五百两也值得一赌?”王得仁说着一把将汤进凑到鼻尖的那张涎脸推开,然后看定吕信才,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浅笑:
  “你狗日的真有长进,还晓得七擒孟获!你若是和老子赌上一千两银子,老子就告诉你狗日的缘何老子一次就能让那冷允登献城投降!”
  “一千两就一千两!大哥即便吹破大天,那冷允登被擒一次就会来降?难不成大哥比那诸葛孔明还有能耐?”吕信才还真不相信眼前的王得仁能比得过诸葛亮。
  “你狗日的想要作死那是神仙也救不了!”王得仁指着吕信才接着道:
  “那诸葛亮七擒孟获怎能和当下相比?而今这城中守军尽是那冷允登的多年部下。我等大军现已将城围得铁桶相似,他若是不降,则只有死路一条!而昔日孟获的手下尽在荒芜之地,又没有被诸葛亮四周围定,孟获要死也只是死去自己一人!再则老子在众人面前将他擒拿,且好酒好菜地招待于他,他回城那酒气犹是熏天,其部下皆知是俺王得仁善待于他。老子之所以不放他即刻走去岂只是为了让他白吃一顿好酒菜?若你狗日的是那冷允登,难道会背着忘义之名带着手下走往死路么?你狗日的还啥子七擒孟获,真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子明白地告诉你,你狗日的银子输定了!”
  吕信才听罢王得仁所说,觉得也是有些道理。想着即便换做自己,这吃喝罢了也不会率着手下做无谓的抵抗。想到这里,吕信才对王得仁那是真的服气了,但嘴里却嗫嚅道:
  “若是那冷允登献城投降,小弟自是愿赌服输。不过俺身边可没有一千两银子。大哥若是讨要,小弟每月就还账二百,吃喝开销大哥可是还要顾得小弟。”
  “老子看你是做梦娶天仙,想得倒美!老子现今要呼噜一会。两个时辰以后把老子唤醒,老子估摸着那旮旯冷允登应该开城了!”王得仁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即转身向大帐走去。

  王得仁所料果真应验。冷允登回城的路上想着这王得仁也算义气,对自己回营也是放心,加之自己原本明将,降清那是无可奈何,而手下都是跟随自己征战多年,他从心底不愿为了满鞑子而让这班兄弟随着自己一起丧命。于是在回城以后,即刻召集众将商议,最后的结果是:归顺反清。
  临近傍晚的时候,九江南门徐徐开启,随着城门的打开,冷允登合着知府吴士奇及一班将校率着兵马开出了九江城。
  “末将冷允登参见大帅!”率队沿道站立的冷允登见王得仁率着汤进吕信才和程超等大队人马徐徐而来,连忙上前至道中跪下高声禀道。
  “冷将军快快请起!”那王得仁见此也是翻身下马,疾走几步上前将冷允登扶起。
  “俺王得仁奉皇命讨逆,今得冷将军来归,实乃天佑我大明也!”王得仁说罢回头,对着众人大声说道:
  “冷将军即刻起为我左路主将,乃统原部军马!本帅将上奏朝廷为各位请赏!”
  “我等谢过大帅美意!”那吴士奇说着上前对王得仁深深一揖:
  “匡复大明乃我等之愿,我等皆愿追随王大帅效犬马之力!”
  “好!”王得仁随即喝喊一声:
  “汤进吕信才何在?”
  “末将在!”汤进和吕信才闻声策马至王得仁面前,那回答如洪钟响起,神情也是肃严。
  “明日一早汤将军即率吕将军领本部人马杀向湖口和彭泽,不得耽误片刻!”
  “末将领令!”
  “冷将军明日即率军征集渡船,后日攻往蕲州!”
  “末将领令!”冷允登赶紧上前拱手答道。
  “贡鳌听令!”闻得王得仁呼唤,那贡鳌感到十分意外,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署理游击,人前人后都是摆不上台面的人物,此时不知那王得仁呼唤自己作甚?
  “小将贡鳌在此!”贡鳌赶紧下马,几步就到了王得仁面前。
  “你埋没多年,非是本帅不欲用之,实乃未到其时也!而今这九江之地,前扼长江,后护南昌,实乃东进和北伐之要地!”王得仁说到此地,上前将贡鳌缓缓扶起接着道:
  “你征战多年,乃将才也!本帅现委你为总兵职衔,统领五千军马驻守九江,负向大军供送粮秣辎重之责,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末将万万不敢有负大帅!”贡鳌拱手回答之际,已是泪润眼角。

  王得仁的大军在占得九江之后,立即兵分两路,一路渡过长江往北进发,一路沿江东下攻向南京。数日之间,东路的军马即在汤进吕信才的带领下,连下湖口、彭泽等地。而北路冷允登的人马虽是渡江较为顺利,也快速攻下黄梅,但却在蕲州城遇到清军的强烈抵抗。冷允登一连猛攻数日,但由于城池坚固,一时也难以攻破。
  “大帅,下官闻得东路的汤进军马已连破湖口和彭泽,前锋舟师已快抵安庆,可我等还在这蕲州城下耗着,这北路久未打通,只怕那王得仁会怪怨我等未尽心力。”吴士奇对冷允登说此话时,眼神中流过一丝担忧。
  骑在马上的冷允登此时看见搭着云梯攻城的军马又被城上据守的清军杀退,心中不觉恼怒异常。
  “这蕲州守将乃满军镶黄旗参领扈尔都,手下旗兵足有千余,加之汉军绿营人马,这守军总数不会少于五千。看来想在几天之间攻破这蕲州不是易事。”冷允登原想着黄梅被攻破后,蕲州守军必然胆寒而走,不料这扈尔都也是一员悍将,竟然死守城池,让自己在城下折损了不少的人马。
  “依下官之见,大帅不如西攻广济。广济清军人马均是原明降军,我等大军一到,只怕他等会顺势而降,即使据城相抗,我等攻下也是不难。广济若下,则武昌之路洞开。我大军若能攻下重镇武昌,亦是一件不小功劳,岂不是比拿下蕲州要好上百倍?”吴士奇此时想起了避实就虚之计。
  “可王得仁却是令我等攻取蕲州。若是转攻广济,只怕他会怪罪。”冷允登闻得吴士奇所言,虽是觉得有些道理,但却有些犹豫不决。
  “有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反清,无非是匡复大明江山!这武昌乃东西要点,南北通衢。我等若占得武昌,于兵丁招募和粮秣收集上也会方便许多。且目下清虏在南方只有孔有德一只劲旅驻兵湖南,拿下武昌即断了其北归之路。届时联络湖南的何腾蛟大军,对其南北夹击,若能将其歼灭,则我军将势如中天,到时再兵峰北指,逐鹿中原,天下可定矣!若我等纠缠于蕲州,一旦受挫,必会伤了如今这大好情势。”吴士奇说此话时,神情是异常激动。
  “罢,罢,罢!”冷允登想着若是真在这蕲州城下遭到挫败,确实会影响到正在风起云涌的反清士气,而攻下广济也实实是眼下的最好选择。
  “本帅也是赤胆为国,这王得仁也还宽宏,想是不会责罚我等。”冷允登说到此地,乃唤过身后的中军吩咐道:
  “令全军明日四更时分,悄悄拔营向广济进发且把我大军的动向派出快马报知黄梅大营的王大帅。”

  “这冷允登倒是精敏,吃柿子专找软的捏!老子令他攻取蕲州,他却转攻广济,现今广济已下,闻得他的军马已快到黄州。若真能如他所讲,取下武昌重镇,倒也不失为大功一件!”已看见东山五祖寺的王得仁在马上对随行的程超说道,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得意。
  “可金大帅却是令我等兵分两路攻向南京和庐州,这蕲州不下,怎攻六安和庐州?我等不向北而往西,且和东路的汤进吕信才越来越远,在呼应和接济上只怕有些不妥。”程超说此话时,眼中透出的是几丝担忧。
  “那冷允登已是转攻西面,老子也不好不允。这冷允登新降,老子若是驳他面子,只怕他会心生芥蒂,认为老子并不信任于他。”王得仁认为只要那冷允登能拿下武昌,也好在金声桓面前交代,这些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得仁今日可是来五祖寺讨彩头来的。想着自己的婆姨翠兰快要生产了,而这黄梅之地的五祖寺又是禅宗祖庭,灵验之名远播天下,希望得到儿子的切切心情让他有了今日之行。
  转眼之间,王得仁一行人已至山门。
  “他娘的,想不到这宏大寺院如今竟是如此破败!”王得仁下马后将马缰甩给了亲兵,只见寺院的大门已是残破,天王殿顶上原本的鎏金铜瓦也只是散乱着不多的几块,殿院几成残垣断壁,只有三棵千年古树仍然苍劲挺拔地屹立在天王殿前,它们盘根错节,枝叶繁茂。
  “这他娘的都是刘芳亮那狗日搞成这样的!”王得仁恨骂一声。王得仁所说的刘芳亮乃是李自成手下的一员大将。李自成被阿济格追到武昌时,为保得大顺军的东路顺畅,李自成令刘芳亮率着五万兵马驻防黄州,这黄梅自然也就驻有不少的大顺军。这一路败来的大顺军可比强盗还要凶狠,掠夺民间自是不说,闻得那寺庙的佛像也是涂有黄金,于是一些个寺庙纷纷遭受劫难。这殿顶上的鎏金铜瓦就是被一些军兵拆下放到火炭中烧炼,试图炼出一些金子来。
  “呱!呱!”随着叫声,一坨鸟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王得仁的头上,那鸟屎顺着头盔又滴在了王得仁的鼻尖上。
  “他娘的,看来今日老子是要倒霉!”王得仁扯了地上的一把草,小心地擦拭掉脸上的污秽,抬起头来看了看树梢。
  “哈哈哈,大哥看又怎地?”程超瘸着腿走近王得仁笑道:
  “那可是喜鹊!大哥是今日遇喜了,咋的有霉可倒?”
  “今日若真是遇喜,回营后老子请你喝酒!”王得仁也看清枝头确实是几只喜鹊在打闹,心下不觉暗忖道:看来老子要得儿子了,看来得快快去拜拜观音菩萨。
  这五祖寺虽是破败,但香客倒也有些。王得仁循着几位进香的妇人,轻易地就跟到了观音堂。
  “嘿嘿,施主请留步,阿弥陀佛。”正欲随几个妇人一同进去的王得仁等人被一个老和尚迎面拦住,只见此人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一双满是泥污的僧鞋露出了脚趾头,满脸嬉笑地对着王得仁说道:
  “须得女施主出堂后,施主才方便进去。”
  “缘何这大雄宝殿之内只有三五个师傅在念经?”王得仁想起刚才经过大雄宝殿时的情形,此时不由对这老瘦和尚问道。
  “嘻嘻,昔日兵灾来,难把菩提栽,佛地被掠焚,僧众自走开。这寺院原有大小僧众五百来人,前几年不幸遭遇劫难,住持方丈圆寂,故许多和尚走往他处,剩下自是不多了。”老瘦和尚见问,于是嘻嘻哈哈地给了王得仁一个回答。
  “这和尚端的有些痴傻。”王得仁见老瘦和尚有些疯痴,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此时见妇人依次都从堂里出来,于是率着程超走进了进去。
  进得堂内,就见到那怀抱小儿站于莲花座上的观音菩萨塑像。
  “嘿嘿,看来俺王得仁要的儿子了!”王得仁原想着那观音菩萨定然是手捧插柳净瓶站于那鳌鱼之上,不想却是怀抱婴儿面露慈光地看着自己。于是那王得仁赶紧将手中的三柱高香插入供桌上的香炉中,然后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磕头不止。
  “嘻嘻,施主,该求签了。”那老瘦和尚的话语让王得仁醒悟了过来。王得仁随即起身走至签筒之前,将手在衣甲上擦拭了两把,然后双手捧定签筒,使劲地摇上了几下,随着“噼啪”两响,那签筒里竟然先后掉出两个竹签。
  “佛法无边,阿弥陀佛。”那老瘦和尚嬉笑着走到面露诧异之色的王得仁面前合掌道:
  “老僧在这寺院四十多年,今日乃头一次见双签同出,看来施主是好事成双了。”
  “真的么?”王得仁将信将疑地拾起一签展看,只见竹签上写有一诗:

  雄峙一山在江边,青石路上不见天。江水东流总不息,奔腾下海回家园。

  紧接着,王得仁接过程超递来的另一竹签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香客往来讨机缘,观音南海显灵验,撒露必致百愁解,并蒂败于硕果前。

  “这签上端的写的啥意思?”王得仁见签上并无什么生下儿子的意思,于是不解地问道。
  “依小弟看来,这两支签都可称得上好签!”程超见王得仁满脸狐疑,乃接着说道:
  “这第一支虽是看似不知所云,但‘江水东流总不息’却有香火永继之意。而延续香火须有子嗣,小弟看大哥将得儿子。而第二支签更是说得明白,观音显灵百愁解不正是让大哥梦想成真么?而‘并蒂败于硕果前’有结果之意,这花女果儿大哥难道就未曾闻得?这硕果常伴有累累之意,只怕是说大哥将一胎二子。若是大哥一次得到两个儿子,可是要请我等兄弟连喝三天喜酒哟!”
  “你狗日的也太把老子看低了!”王得仁一拳打在程超的胸膛上:
  “老子若能真如你所说,老子就叫你等连喝十天喜酒,醉死你这班狗日的!哈哈哈!”王得仁觉得程超说得有理,高兴劲是一顿上来,简直就有些手舞足蹈了。王得仁高兴之际见一旁的老僧也随着嘻笑,乃拱手对着那老瘦和尚问道:
  “师傅以为这签解得对否?”
  “对即是错,错即是对,何来对错之说?嘻嘻,万事天定,贫僧佛法浅微,只知施主机缘,皆会在日后应验。阿弥陀佛!”那老瘦和尚说着合掌对着王得仁嘻嘻而笑。
  “取银子过来!”王得仁对着在门外侍候的亲兵呼喊一声,那亲兵即快步进来,将一包银子递给了王得仁。
  “这是五百两银子,也算是俺对宝寺的一点心意,若是俺得到儿子,还来宝寺还愿。”王得仁说着,将银子递给了那老瘦和尚。
  “嘻嘻,有着五锭大银!”那和尚开包一看,顿时脸露喜色,喜滋滋地掂拿起一锭银子揣入怀中后,将余下银子放入了供桌前的功德箱,然后对着观音塑像作了一揖。随即转身对王得仁笑道:
  “贫僧谢过施主给的酒钱,嘻嘻。”
  “那疯和尚端的胆大,竟敢当我等之面将供奉给寺庙的银子私吞!”下山的路上,骑行在王得仁身后的程超想着那老瘦和尚的所为,心中不禁有些忿忿。
  “岂止是大胆?那疯和尚可是在观音菩萨眼下!”王得仁突想起那和尚所说的机缘日后自会应验的话语,于是从怀中掏出竹签细细看了一番,随即对程超说道:
  “老子的机缘会在日后应验?哈哈哈,看来此签老子须得好生保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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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3 07:37
  

第九十章



  金声桓和王得仁起事江西的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动了清廷。
  这一日,北京紫禁城的太和殿里,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合着一班勋贵和大臣正等待着皇上福临的驾临。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总管李晟的一声拖叫,就见福临在两个小太监的导引下,从侧门走进了大殿,那些等待已久的王公大臣见皇上进殿,赶紧齐刷刷地跪地高声颂祝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进殿内的福临用凌厉的眼光扫了扫跪在地上的群臣,然后径直坐上了九龙宝座。福临见多尔衮循例低头站在前班,乃对一旁的李晟吩咐道:
  “快给皇叔父摄政王看座。”
  待多尔衮坐下后,福临方对着台基下的群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声:
  “都起来吧。”
  “谢皇上!”跪了半天的那班王公大臣于是纷纷站起身来。
  “朕蒙祖宗荫庇,得有江山。”福临说到此地,看了看坐于台阶之下一脸肃严神气的多尔衮,乃接着朗声说道:
  “朕登基以来,赖皇叔父摄政王内外操持,挥军入关,前败闯逆,后挫残明,惟广西、贵州等地尚阻声教,百姓辛苦垫隘,无所控诉。正在大军征讨之际,残明降将却据城反叛,竟至死灰复燃!”福临说到这里,略停了片刻,用带有寒光的眼神盯向了国史院大学士刚林。
  “据江宁洪督臣奏报,那金声桓王得仁乃是因巡抚章于天等一班官员索贿所激而反叛!如此贪贿之人,眼中哪有朝廷和百姓?朕闻得那章于天原本小吏,竟被委以如此重任?到底是何人举荐?朕查实后当究其失察之责!”
  “奴才罪该万死!”刚林见皇上震怒,晓得事情不妙,于是赶紧从班中趋出,一头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滴淌在满是惶恐的脸上,整个身子是颤抖不止。
  多尔衮见刚林如此神态,心中不觉泛起一丝鄙夷之情,同时也对福临在朝堂上追责章于天任官一事心生不满:这章于天虽是刚林举荐,可毕竟是自己这个摄政王允准的。刚林乃自己死党,打狗也还须看主人之面!看来眼前的这位年仅十岁的小皇帝还真不是什么善类。若是容得他一意孤行,一旦他日亲政,只怕会对自己不利。
  想到这里,多尔衮用眼角扫视了一下范文程,那眼神分明在说:还等啥子,还不快快出班揽下一些罪责!
  “微臣也有过错。”那范文程煞是精明,一眼就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于是也连忙出班跪下向福临禀道:
  “那章于天得任江西巡抚乃微臣和刚林大人共荐。而今激起事变,微臣罪在不赦,还请皇上治罪。”
  这范文程可非一般人等,乃大清开国元勋之一,曾先后辅佐过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顺治元年李自成攻占北京之时,是范文程上书摄政王多尔衮,奏请立即出兵伐明,夺取天下。范文程的建议,对清廷夺取中原起了巨大的作用,现今又名列大学士之首,实为三朝老臣。
  “范大人快快请起!”那福临见范文程跪地,乃亲下龙座将其扶起道:
  “范大人侍奉三朝二十余年,忠诚练达,不避艰辛,乃朕所倚赖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今在朝堂上不过要告谕各位知晓,要取真正才守之人,才能保得我大清江山永固。”
  “微臣谢皇上宽宥。”站起身来的范文程此时已是满脸泪水,心中充满了感激涕零之情。
  “启禀皇上。”多尔衮见福临回座坐定后,乃向福临拱手说道:
  “现今军情如火,金声桓已据有江西大部,只有赣州等地尚在朝廷之手;王得仁分兵西攻武昌,东攻江宁,兵锋已先后抵达黄州城下和安庆外围;各地残明余孽纷纷泛起作乱,伪督师何滕蛟亦在广西湖南攻城略地。为保重镇武昌不落入残明之手,臣已令恭顺王率所部大军回撤至湖广之地,武昌可保一时无虞。”说到这里,多尔衮回头看了看垂首恭听的众位臣僚,停顿了片刻乃接着道:
  “然我大清能战军马多已北返,江宁等地已是空虚,若残明人马攻下江宁,必至天下震动,故当下之急是派出精锐人马前往江宁稳住大局,一俟江宁得固,则军马直趋江西剿灭金王逆贼!”
  “皇叔父所说甚是。”听罢多尔衮所言,福临对其夸赞道:
  “皇叔父思虑缜密,处一应情事恢恢有余。朕看这江西之事就由皇叔父定夺吧!”
  “臣领旨。”多尔衮对福临答毕转头喝一声:
  “谭泰何在?”
  “奴才在!”闻得多尔衮呼唤,那班中立时站出一人应道。只见此人双目炯炯,面色赤红,一缕黑须已过脖颈,年在五十左右,此人就是历事三朝的老将谭泰。
  “本王代皇上委汝为征南大将军,和何洛会大人一道统领本部人马会同刘良佐大军,三日后出师江宁,不得有误!”
  “奴才遵令!”谭泰答罢随即退入班中。
  这谭泰和何洛会均是多尔衮死党,皇太极的崇德年间即随多尔衮东征西讨,现分别为满洲正黄旗和镶白旗的固山额真,两人都系清军悍将,多尔衮之所以派出此二人一则是相信他们一定能将金声桓的叛军剿灭,二则也是乘此机会将满洲正黄旗的人马更加牢靠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各位臣工还有要奏的事么?”福临见多尔衮安排了征讨江西的事宜后,群臣似乎已无话可说,于是对着下面的群臣问了一句。
  “微臣有本要奏。”范文程又从班中站出,看了看多尔衮,然后对着福临说道:
  “据微臣所知,湖南广西的何腾蛟在恭顺王的军马北撤后,即连克全州、衡州等州府,长沙也是危急,湖广的堵胤锡也乘机纠合闯逆余孽倡兵作乱。微臣以为,朝廷若能另派一支大军进剿这些残明人马,和征南大将军形成呼应,或是更佳。”
  “皇叔父摄政王以为如何?”福临听罢范文程所奏,觉得有些道理,于是转头向多尔衮问道。
  “启禀皇上。”多尔衮见福临征询自己的意见,于是于座上拱手向福临说道:
  “范大人所说甚有道理。”多尔衮随即转过话头道:
  “只不过当下满蒙精锐多在山西和汉中一带,调防还须时日。一俟调防到位,臣即令能征惯战之将统之杀向湖广湖南。”
  “如此甚好!”福临听罢多尔衮所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对李晟说道:
  “今日就到此吧。”
  “散朝!”
  随着李晟的这一声拖叫,那些个王公大臣赶紧都跪了下去,把头叩向了地面并齐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州越秀山麓树木繁茂,古木参天,遍地花草,浓香扑鼻。而那些高耸入云、猩红艳丽的红棉树,更是尤为引人注目。上下山的石蹬道上,李成栋合着七八个亲随和亲兵正在徐徐而行。
  “寒驹先生,此地的镇海楼较之杭州和福州的镇海楼景致如何?”走在前面的李成栋见原本紧随身后的孟文全已是落下了几步,于是停下脚步对其问了一声。
  “此地天气端的炎热。”有些气喘吁吁的孟文全从怀里搜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有些自嘲地说道:
  “文全脚力不济,几成拖累了。”孟文全说到此地,见李成栋笑吟吟地将手中的纸扇折起敲在手上,神态还在等待着孟文全的回答,于是接着说道:
  “三地同曰镇海楼,均是依山望海而建。大帅若问景致,自是各有千秋。不过文全倒是不把景致看重。”
  “先生莫不是又要引经据典,好让成栋受教一番?”李成栋脸上露出一丝诡谲,带有些许嘲讽之意。
  “山上建楼可是不易,那百姓工匠担沉负重自是不说,官府也需花费大笔银钱,这山上镇海楼乃洪武年间所建,为的就是图个风调雨顺,万民安康。这楼名明意在楼,实意在海,那杭州有海潮,福州广州有飓风,那海潮飓风皆系妖龙作祟而兴,损毁田园,夺人性命。三地各建一镇海楼乃为镇住妖龙以保桑梓,乃是福民所举也!”孟文全说罢,即将眼神投向那山下广阔的珠江江面。
  “先生果然博古通今,看来先生真是诸事俱晓也!”李成栋心中不由对孟文全又多了几分叹服。
  “大帅派出打探消息的人等可有回音?”来到一间亭子的孟文全见李成栋惬意的坐上石凳摇开纸扇,于是也落座于李成栋对面的石凳并小声对其问了一声。
  “元胤派出的人等已回来几路。眼下南昌起事的金声桓已派出王得仁统兵十万攻占九江东西两面不少城池,东下的人马已快抵安庆,湖广和安徽等地亦有不少士民响应。不过,也有消息说清廷已派出谭泰和何洛会统领数万满旗精锐从北压来,前锋应该已过天津。”李成栋说到此地,乃对孟文全问道:
  “依先生所见,当下情势会如何演变?”
  “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孟文全沉吟了半晌,方冒出这么一句。
  “成栋还请先生细细说来。”李成栋见孟文全神色严峻,也是极想知晓孟文全的看法,于是又对孟文全说道。
  “清军入关以来,一路披靡,未曾遇到大挫。满人精于骑射,战力较明军强悍许多,故当下要胜清军实属不易。”
  “看来这大明还真要亡了。”听罢孟文全所说,李成栋不免是一声叹息。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眼下大明虽是风雨飘摇,但毕竟立国久远,亦有不少志士仁人不愿做那外族奴才,那金声桓王得仁即是一例。何况那桂王朱由榔还拥有西南半壁,麾下有何滕蛟瞿式耜堵胤锡等一班文臣武将,近日又闻张献忠的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率大军进驻贵州云南,欲奉朱由榔为君,原李闯部属李过郝摇旗也在湖南湖广之地攻城略地,如此情形之下,清军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不得不北退武昌。明朝遂亡亦是很难。”孟文全说到此地,乃取过亲兵端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若如先生所说,则明清之间看来还胜负难分。”李成栋长吐一气乃接着问道:
  “现清军精锐正在南来,先生看那金声桓王得仁能否挡住清军?”
  “‘先到为君,后到为臣!’清军虽在南下,但一时半会也会受那山重水隔。若王得仁大军能先机一步攻下那兵马不足的南京,则将极大地鼓振起各地反清人士的士气!南京乃大明开国奠基之地,万众瞩目。南京若下,将震动天下,满蒙不过区区百万人马,而大明士民却有亿兆,届时必南北蜂举义旗,即便不能驱鞑子于黄龙,也将割据半壁江山!”孟文全说到此地,兴奋之情不禁溢于言表。
  “呵呵,看来先生还存有故国之情!”听罢孟文全所说,李成栋嘿然一笑,随即从怀中搜出一封书信递于孟文全。
  “大帅也和那朱由榔有着来往?”孟文全看罢书信,不禁对李成栋诧异地问道。
  “昨夜可是有故人寻来,此人先生亦是识得。”李成栋浅笑一声,随即探身对孟文全说道:
  “昨夜袁彭年造访提督府,还带来了张继世!”
  “哈哈哈,看来桂王对大帅反清寄予厚望,派来的说客也是自家兄弟。”孟文全眨了眨眼睛,然后小声对李成栋说道:
  “此事端的非同小可,风声是万万不能走露分毫。那佟养甲手下细作甚多,现今金声桓造反江西,清廷对我等降清之人是防范甚紧,一旦被佟养甲知晓我等和桂王往来,他手下的千余汉旗人马说不定就会对我等先行下手,大帅须得有所防备才是!”
  “先生所说甚是。”听罢孟文全所说,李成栋不禁点头:
  “现今陈甲率兵驻防肇庆,牛凤梧的人马还在梧州,徐元吉也是远在惠州,只有杨继贤和帅府中军的人马扎营在广州,总数也就不足三千。若是佟养甲先发制人,胜负还真是难说!”
  “清廷已是猜忌我等,不知大帅有何打算?”孟文全觉得当下情况已是紧急,他想知道李成栋的打算。
  “本帅若是举事反正,桂王许我公爵之位。”李成栋见孟文全听得仔细,乃接着道:
  “成栋倒是不会过多计较名位,实实是不愿受那清虏之气!”说到这里,李成栋眼中露出一丝担忧的目光: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清虏占我中原,涂炭百姓,何曾将我等汉人当人?成栋早就想做下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只不过前途艰险,还须得和各位兄弟商议才是。”
  “大帅若真有起事打算,文全看则需立刻将牛凤梧和陈甲的军马暗中召回;惠州的徐元吉大帅可令其向东寻防,以备清军从福建而来。大帅则居中调度,届时飙发电举,力擒佟养甲,则广东可定。”
  “先生端的心思缜密。本帅看就这么办!”李成栋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对着一直在亭外侍候着的元胤喊道:
  “我儿元胤!”
  “父帅有何吩咐?”闻得呼喊,那李元胤赶紧快步进得亭内。
  “你速速让熊庆前往肇庆,熊喜去往梧州传我将令,令陈甲将军和牛凤梧将军火速回兵广州,不得有片刻耽误!”
  “孩儿遵命!”
  望着快速离去的李元胤背影,李成栋猛地感到一股热血涌上了头顶,以至感到有些天旋地转。
  “不成功,则成仁!只要名垂青史,死又何惧?!”李成栋趔趄着趋前一步扶住亭柱,心底不觉泛起一股壮烈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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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06:46
  

第九十一章



  南昌章江门外滨江岗峦上的滕王阁这日是戒备森严。近百名挎刀的亲兵在几个将领的带领下面色肃严地站立于台阶两旁,台阶下偌大的一块平地上停满了官轿,平地的两侧树干则拴着不少战马。几个刚到的身着明朝官服的官员正急匆匆地沿着台阶而上,他们看来是要进入滕王阁商议重大事宜。
  “我朝太祖于元至正二十三年八月率军与陈友谅的六十万人马大战于鄱阳湖,结果以弱胜强。太祖为庆贺鄱阳湖大捷,曾在此楼大宴群臣,犒赏三军。想必此事各位亦有所闻。”坐于大厅正中的金声桓一身戎装,金盔上的那束红缨是格外的耀眼。说完此话的他用峻凌的眼神扫视了一下正凝神恭听的文官武将,略停了片刻乃接着道:
  “可本公今日请各位来此,非为游观宴集,也不为吟咏唱和,而是商议我大明中兴大事!”金声桓说到此地,乃拱手对坐于一旁的姜曰广说道:
  “阁部大人历官五朝,德高望重,看事鞭辟近里。声桓还请阁部大人对当下情势谈谈高见。”金声桓知晓这姜曰广门生故吏甚多,许多义师的依附也是看着姜曰广的名头而来,故金声桓对其不能不表示极其尊重。
  “曰广老矣,岂敢在众位大才面前逞能?”闻得金声桓所请,姜曰广站起身来,首先对着金声桓一拱手,然后环顾对着众位将领和官员拱手道:
  “豫国公起兵南昌致天下震动,各地英雄纷纷来附。建武侯提兵攻战,目下已东达安庆,西抵黄州,安徽多地望风趋附。湖南何督师连克十余城池,堵胤锡亦复湖广广袤之地,瞿式耜获全州大捷后,已将清军驱至梧州。清湖广总督罗绣锦亦派人致书表达愿归顺之意。依老朽之见,我大军若能全力攻下南京,而后腾檄四方,则天下可定!”说到此地,那姜曰广朝着各位一拱手,然后返身坐回座上。
  “老阁部所言甚是!”随着这一高声,只见众官员中站出一人,此人面红齿白,三缕长须过腹,有着关羽之相。此人就是崇祯年间进士,抚州知府刘思赉。
  “当务之急乃是攻克南京!南京乃我朝开元奠基之地,虎踞龙盘!太祖陵寝亦在该处!若能占得南京,进退有余自是不说,声势上也是为先。依思赉看,南京乃腹心,余地只不过肤皮。现清廷派出谭泰为将统兵南来,就是径奔南京,可见南京应是两重之地!思赉以为国公当下应令西进人马回师东进并派出援军佐建武侯赶在谭泰到达之前取下南京。如此则我朝中兴有望了!”
  “下官也是赞同老阁部和刘大人所言!”刘思赉话音刚落,右佥都御史余应桂也赶紧出班附议道:
  “江南富庶,实为募兵聚饷之地,且因剃发之事,民众对清廷恨之入骨,扬州十日,江阴和嘉定之惨,都使江南民众恨恨入心!我大军若拿下南京,各地趋附必风起云涌!故应桂认为攻取南京乃百策中之上策也!”
  “汝等难道忘了宁王之乱么?”正在议论纷纷的人们猛地被这一声问话给打住了。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黄人龙发话了。
  这黄人龙在崇祯朝曾任兵部主事,金声桓在南昌起事后曾被委任为江西巡抚,因其曾在兵部任事,后被朱由榔任命为总督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五省兵部侍郎。而今这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俱在清军手中,这总督只是虚衔,但黄人龙自恃中得甲科进士且看过几本兵书,想在众人面前博得个不同凡响,于是就来了个与众不同。
  这黄人龙所讲的宁王之乱乃指明武宗正德十四年由宁王朱宸濠在南昌发动的叛乱,波及江西北部及安徽南部,最后由赣南巡抚王守仁平定的事件。
  这金声桓虽是读得一些诗书,对史上之事有所知晓,但确实对黄人龙所说的宁王之乱不甚了解,于是就将眼把黄人龙看定,等待起下文。
  黄人龙也是精敏,见金声桓面露探询之色,即知自己所说有了效果,于是咳嗽一声接着道:
  “昔日宁王朱宸濠谋反,起兵于南昌,先占九江,而后往东攻杵,强攻安庆,欲下南京。不料汀赣巡抚、佥都御史王守仁闻变,举兵勤王,会齐各地人马兵出赣州,乘南昌空虚之际一举攻克!朱宸濠闻讯,匆忙中率军回救南昌,哪里还来得及?以致遭到大败被擒,被我武宗皇帝处斩!”黄人龙说到此处,见金声桓额冒虚汗,脸色由黄变赤,于是对着金声桓一拱手:
  “先前国公令大军北攻之际,国公曾下书让赣州守将归顺我大明。因招降之事未定,故下官不便多言。如今建武侯围攻安庆,冷允登欲下武昌,我军精锐已是大部在外,而赣州守将已来书拒绝归顺。那镇守赣州的清虏南赣巡抚刘武元乃满清悍将,手下又有胡有升、高进库等猛将相佐,人马也是两万有余,一俟他等攻我南昌,则我各路大军将后路不保。下官以为,想要成就大业,务当首先攻取赣州以绝后患!有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为此下官恳请国公撤回各路大军力攻赣州,攻取赣州之后,我等再行北伐不迟!”
  “此言乃大谬至极!” 刘思赉见黄人龙说罢,乃上前一步对金声桓拱手说道:
  “今非昔比!那朱宸濠作乱之时,可谓孤掌,故王守仁在吉安知府伍文定的相助下攻占南昌。而今我大明人马和义师广布各地,赣州自保尚是不易,焉能有攻我南昌之力?当下若将建武侯等各路大军召回,实乃半途而废之举!这些都望国公能够明察!”说到此地,那刘思赉横眼对着黄人龙“哼!”了一声,然后甩袖退入班中。
  刘思赉退下后,金声桓朝着在下的官员瞥了一眼,见众人不再说话,乃嘿然一笑道:
  “各位大人所言皆有些道理,这些倒令金某难于决断。”说到此地,金声桓低头沉思半晌方说道:
  “此事端的重大,从今日起,本公将斋戒三日,而后往永宁寺拜佛求签。听说这寺院灵验无比,金某看就命决于天吧!”
  “大帅差矣!”随着声音,人班中走出大将宋奎光。那宋奎光上前朝着金声桓一拱手:
  “如今军情紧急,三日之后会有无穷算变!常言道:‘兵贵神速’,末将看还是早做决断,何况佛爷也未必会管我等征战之事!”
  “你知晓甚的?”金声桓见宋奎光阻拦永宁寺之行,乃对宋奎光呵斥道:
  “那寺中住有高僧,能知晓过去未来之事!尔难不成未听闻我高祖皇帝有关此寺的轶事么?”金声桓得意地环顾了周围的人等,卖弄地说道:
  “这永宁寺,始建于南朝大梁天监年间,初名上兰寺,曾先后易名为大佛寺、承天寺、能仁寺,直至今日的永宁寺。我朝太祖曾微服私访此寺,因被寺僧再三询问姓名而恼火,动怒在殿壁上题诗一首:‘余尽江西数万兵,腰间宝剑摁留腥;野僧不识山河主,只管叨叨问姓名’。题毕掷笔而去,扬言要对寺僧严加问罪,僧人甚惧。恰逢一云游和尚至此,看罢题诗哈哈大笑,随即将原诗清掉,然后在原处挥题一首:‘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惟恐鬼神愁;好将江水频频洗,犹有毫光射斗牛。’太祖正待对寺僧问罪时,得知壁上新诗,顿时怒气顿消,嗟叹道:‘此寺端的有能人也!’”
  “哈哈哈!”待金声桓说罢,那宋奎光不觉大笑道:
  “依末将看,那永宁寺就更不必去了!”
  “那是为何?”金声桓见宋奎光大胆顶撞自己,心中已有几分不悦,但他也知晓这家伙对自己煞是忠诚,性格耿直,本意也是怕耽误了军情,于是只是在心底痛骂一声:“这厮端的太不给本公面子,实实是该死!”面上倒是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
  “大帅方才言道,那题诗的和尚只不过一云游僧人,再则此事已过两百余年,缘何大帅就料定那永宁寺还有这知晓天命的僧人?”那宋奎光倒真是耿直,说话之际哪顾得他人感受?
  “那尔看我等大军到底是向东还是往南?”金声桓压住怒火继续问道。
  “向东往南自然还是如大帅所说,要看天意!”宋奎光说着,从怀中摸索出一枚铜钱,这铜钱可是在行军打仗之际,宋奎光和他的一班兄弟用作赌钱的物件。
  “这铜钱有着两面,而今大帅也正是两难。”宋奎光说着,将那枚铜钱恭敬地递到金声桓的手上接着道:
  “大帅可暗中祈祷上天,然后定下东进和南下之面并将铜钱掷于地上,朝上的一面乃定我进兵之向。如此我等进军何方乃是天定。”
  “哈哈哈,好一枚崇祯通宝!”听罢宋奎光所讲,金声桓看了看手中的铜钱,然后大笑着站起身来:
  “宋将军所言也是一法,倒是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说罢此话,那金声桓即将那枚铜钱合于掌中,然后站定身子,合掌向天祝祷:
  “四方菩萨,各路神仙。金某志在匡复大明江山,还望上天指点迷津!若天意往东,将让我等得见正面。”说完那金声桓就把两手分开,那枚铜钱即“叮咚!”一声坠于地上并转动不已。
  “但愿我等见到的是‘崇祯通宝’!”一直端坐着的姜曰广虽是觉得如此做法有些愚昧可笑,但此时也在心中希望得到的结果是能兵进南京。
  说来也怪,那枚转动的铜钱最终没有倒下,而是径直滚进了地砖中的一条夹缝,直直地露出了大半在外边。
  “咦,还真正出了奇事!”金声桓和众人一样,谁也没有料到这铜钱竟会是如此表演,一时感到诧异地自语道。
  “真乃天机尔!”黄人龙上前一步对这金声桓一拱手:
  “请国公下令发兵赣州!”
  “天意未明,黄大人缘何如此急切?”金声桓望着面露得意之色的黄人龙不解地问道。
  “天意已告知我等应往南而进!”黄人龙摇着脑袋得意地说:
  “天意岂会明示?可下官已看出天机!”黄人龙说着一甩袍袖转过身子对众人说道:
  “铜钱即便掷上万次也难有进入夹缝之事,但今日却在我等面前出现,可见是上天显灵!下官已观到这铜钱是从北至南滚进,现纹丝不动嵌入缝中。这缝走向南北而不是东西,实实就是告与我等向南才是正途。下官恭请国公顺应天意,下令南下赣州!”
  “确实不可违了天意。”经黄人龙如此一说,金声桓想起那铜钱确如黄人龙所说是由北往南滚入夹缝的,于是觉得黄人龙说得有理而不觉频频点头。
  “汤持中!”金声桓终于朝着班中喝喊了一声。
  “末将在!”汤执中应声上前拱手道。
  “汝速速调集所部人马做好南下攻取赣州的准备,同时火速派人持本公令箭调王得仁军马返回南昌!九江令贡鳌驻守!”
  “末将领令!”汤执中说罢,一甩披风即转身退出了大厅。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金声桓待汤执中退去,不觉心情大好地吟诵起王勃《滕王阁序》中的精妙语句,随即对众人道:
  “我等顺天行事,必致功成!此次攻取赣州实乃关系我朝中兴大事,本公可不敢怠慢。本公将率军亲征。这南昌诸事就烦姜老阁部和诸位费心了。”说罢就对着众人环顾拱手。
  “老朽愿国公马到成功!”此时姜曰广也站起身来,朝着金声桓拱手说道。
  姜曰广虽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嘀咕:将王得仁东下的兵马撤回南下,实实是坏了眼前的大好局势。

  身在南京坐镇的洪承畴这几日一直都在为重镇安庆被王得仁的大军围攻所烦恼。因为据从南昌逃出的柳同春禀报,兴兵反叛的金声桓倒还比较好对付,可其麾下的王得仁原本就是李自成手下的一员猛将,加之手下拥有万余能征惯战的大顺军作为东征大军的班底且有计斩王体中的前例,洪承畴深深感到这来者不善。
  “如今安庆势如危卵,若失安庆,则江宁危矣!”江宁城内的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府大厅里的洪承畴将手中刚刚看过的军报放置于茶几之上,然后对坐于一旁的操江总督陈锦不无担忧地说道,神情中还流露出几丝埋怨。
  这陈锦乃辽东人氏,也是汉人,行伍出身,曾任明朝大凌河都司,崇德年间降于皇太极,累军功刚刚擢升操江总督到任不久,负责上下江防军务。
  “洪大人勿须担忧!”坐于洪承畴另一侧的巴山见陈锦面露尴尬之色,乃端起茶盅轻呷一口,有些不屑地接着说道:
  “即便失去安庆,我等也可夺回。难不成洪大人未闻得谭泰与何洛会的大军已抵沧州,正奔江宁而来?”
  这说话的巴山乃属满洲正红旗,官居护军统领之职,携两千余满旗军马驻扎在江宁城内。此时巴山见洪承畴对陈锦有埋怨之意,想着这陈锦降清较洪承畴要早之几年且陈锦曾同自己征战过几次,于是就从旁帮腔。
  “远水难解近渴。”洪承畴虽是对巴山的无知感到有些愤怒,但却不敢将这种情绪流露出来,因为这巴山可不似自己和陈锦只是入旗的汉人,人家可是官至统领的满旗高官。
  “谭泰大军远在沧州,即便日夜兼程赶到也需月余。叛军若破安庆,则一路无险可阻,旬日之内即可直抵江宁城下。现江宁守军不过万余,而叛军人马号称二十万,总之不会少于十万之众。江宁乃前朝都城,江宁若破,则天下震动。本督不能不虑尔!”说罢此话,洪承畴即将身子往后一靠,闭上双眼,面容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洪承畴心中还真是痛苦。闭上眼睛的洪承畴此时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往事。洪承畴虽是出身望族,但到了曾祖父一辈已是家道中落。因家境贫寒,作为家中长子的洪承畴不得不在十一岁停下私塾而在家帮母亲做豆干,做好后每日清晨还要出门沿街叫卖。“那时还是年幼小儿,就遍尝世事之艰,若不是母亲幼弟在堂,自己恐怕已投河上吊。”想到此地,洪承畴的心里一阵绞痛,泪水也从眼缝中流了出来。
  好在族叔洪启胤见洪承畴天资聪明,加之自身有着才子之名且在乡中教习,于是免去学银将其招入门下读书。洪承畴有此机会后更是发奋,时常从洪启胤那里借书来看,小小年纪即已通今博古,如此一来甚得洪启胤赏识。洪启胤曾在洪承畴的一篇文章中批下“家驹千里,国石万钧”的高评,看出了洪承畴的宏图大志和具有的本事。
  明万历四十三年,二十三岁的洪承畴赴省参加乡试,中得乙卯科中式第十九名举人。次年,赴京会试,连捷登科,得中殿试二甲第十四名,可谓金榜题名。
  “只可惜松山兵败,真是国负君恩,家负母教!”洪承畴不由想到了自缢于煤山的崇祯皇帝和仍呆在家乡的老母。
  洪承畴降清后,心中尚存故国。闻得崇祯皇帝自缢的死讯,更是三日不食,痛哭流涕。痛恨之下,献计于多尔衮,使得清军出其不意,从蓟州、密云等处,疾行而进,只趋北京,从而顺利击败李自成。洪承畴本意是为崇祯皇帝报仇,不料多尔衮志在一统,而立于南京的朱由崧也是糊不上墙的烂泥,至此洪承畴对清廷才有些死心塌地。但当下自己的老母对降清一事一直不肯原谅,多次派去的送达书信之人亦被逐出门外,故而眼下洪承畴心情复杂。“若王得仁能取下南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大明真能将这班鞑子赶出中原,我洪承畴个人的荣辱和归宿又算得甚么!”想到此地,洪承畴睁开了双眼,轻蔑地瞧向巴山:
  “看来本督是做着阎王不急小鬼急的事情了!既是统领大人胸有成竹击败叛军,本督就回堂歇息了!”说罢此话,洪承畴即双手撑椅站起身来,用手掸了掸胸前和袖口,然后看也不看巴山和陈锦,就欲往后堂而去。
  “禀报总督大人,小将有紧要军情要报!”随着声音,一军校气喘吁吁地闯进大厅,径直朝着洪承畴跪下说道。
  “现今有何紧要军情?莫不是安庆又来告急文书?”洪承畴停下脚步,看了看身边的巴山,然后不耐烦地说道:
  “安庆丢就丢了吧!本督可是派不出援军!”洪承畴估摸着安庆的几千守军已是无力据守了,心里反而有了一丝高兴。
  “叛军已解围而去,安庆现今太平无事!”那军校的回答完全出乎洪承畴的意料。
  “竟有此等事情!”洪承畴惊诧万分地对着跪在地上的军校厉声说道:
  “若谎报军情,汝可是要被问斩的!”
  “小将岂敢!”那军校抬头对着洪承畴接着说道:
  “前日夜间,那攻城的贼将王得仁突然尽撤围城大军,天明时才被我等知晓。厄里多大人派人查实后令小将飞马报知洪大人,现有厄里多大人的书信在此!”说罢此话,那军校即从怀中掏出安庆守将厄里多写来的书信呈递给洪承畴。
  “这明军中尽是些酒囊饭袋之人!”看罢书信的洪承畴心中一顿恨骂,然后将书信递给巴山。他知道,王得仁的大军一撤,无疑是给了清廷一个大大的喘息机会。
  “看来大明是真要亡了!”洪承畴带着沉重和复杂的心思走进了后堂,原本上来的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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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0 09:52
  

第九十二章



  王得仁接到金声桓传来的撤军将令后,原本还有些犹豫,因为安庆的清军只有不到五千军马,只要加紧猛攻,攻下应不是太难。吕信才也劝王得仁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继续统兵攻向南京。这汤进和吕信才都觉得在如此大好的情势下,回军攻赣州实在是不明之举,加之王得仁时时处处都听从金声桓的,也让他们这些原大顺军的将领心生不爽。
  “大哥,俺看金帅的南下赣州之举实实就是昏招!我等拿下南京虽不说十拿九稳,却也有八成胜算。如今却要我等吐出到口的肥肉回头去取赣州,真他娘的轻重颠倒!不知金帅是听信了哪个歪嘴和尚的鬼话,生生要将大好局面付之东流!”在安庆城下的大营内,吕信才烦躁得只是对着王得仁嚷嚷。
  “小弟也认为吕兄弟说得不错!”面露忿色的汤进见王得仁不语,乃接着说道:
  “俺看大哥就回书金帅表明我等心际,若金帅不允,这书信来回也有十好几日,届时我等只怕已抵南京城下,不定已攻下南京。到时皆大欢喜,金帅恐不会埋怨我等了。”
  “金帅若是埋怨,我等不妨另立!这起事南昌原本就是大哥首先发难!他金声桓能位居国公高位,首功的大哥理应也封国公!我等不听金声桓号令又待怎地?”吕信才的话越来越尖刻了。
  “放你娘的狗屁!”王得仁猛地一脚踹向了吕信才的屁股:
  “老子乃顶天立地之人,岂能做那忘恩背义之事?!”王得仁见吕信才咧嘴退到一边,乃接着道:
  “俺和金大哥乃结义兄弟,金大哥对俺王得仁亦是割头换颈交心置肺的交情,老子岂能做下畜生之事?金大哥令我等回师,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我等若是不遵将令,金大哥今后何能做到令行禁止?速速传令下去,我等今夜拔营!”王得仁说罢也有些怏怏地坐到了帅椅上。
  “国公爷有书信到!”王得仁等人正说话间,一员亲兵进来禀道并将手中一封书信呈递给了王得仁。
  “说不定金帅回心转意,让我等继续东下。”吕信才此时倒是想起来一句说辞,那就是‘朝令夕改’。于是他就对一旁的汤进眨巴了一下眼睛,面容上也露出兴奋之色。
  “好哇!真是天大的喜事!”看罢书信的王得仁猛叫一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把正在嘀咕嘟囔的汤进和吕信才吓了一大跳。
  “老子有儿子了!”站起身来的王得仁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汤进的后背上。
  “金大哥真是仗义!俺家翠兰半月前即身子不爽,金大哥就叫嫂夫人将其接入府中静养,十日前那翠兰即给老子生下儿子了!现母子平安!好!好!好!”说到此地,那王得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朝着北方一连叩下三个响头,悲声说道:
  “父母大人,杂毛如今有后了!”叩罢又转身向西接连叩下三头道:
  “皇上啊,您老虽是未有完成为俺王杂毛赐婚之愿,可俺还是要将这喜事告知陛下,俺的婆姨已为俺一次生下了两个小杂毛。愿陛下在西天尽享极乐!”此时王得仁想起了李自成对自己的种种好处,也是泪如雨下。
  “咋的,嫂子一次生下了两个侄子?”眼中噙满泪水的汤进闻言收住伤戚,一把将王得仁拉起诧异地问道。
  “哈哈哈!这可是老子的本事!”王得仁大笑着接着道:
  “金大哥已写下两个名字让老子斟酌,一个叫王享平,一个叫王享安,也就是尽享平安之意。金大哥乃儒将,这名端的甚好!”
  “如此一来,你狗日的可是要破费不少了!”吕信才扯了扯汤进的衣袖说了一句。
  “这是为何?”汤进对吕信才的话语有些不解。
  “你可是曾许愿大哥,说是要为侄儿打下金锁的,如今可是两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俺汤进把话撂在这里,若大哥再给俺生出几个侄子,俺还是照送金锁不误,大不了老子去做打家劫舍的勾当!”汤进说着将脸凑近王得仁讪笑道:
  “俺这兄弟可还够意思吧?”
  “够意思个头!你狗日的拿不出银子,就要为匪为寇去抢人家!”王得仁一掌将汤进的涎脸推开,然后唤过亲兵吩咐道:
  “叫伙房弄上七八个好菜上来并传令程超将军前来大帐。”待亲兵退出后,王得仁转身对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那狗日的还端的有些本事!上次老子在黄梅五祖寺求得两签,是他狗日的解签说老子要得两个儿子!嘿,竟然被这小子说中!”
  “看来我等东进无望了!”吕信才搓着手有些失落地说道:
  “大哥喜得二子,哪里还有心思征战?如此倒是遂了金帅之意。”
  “老子现今是归心似箭。老子端的想看看那两个小儿长得恁般模样。若是太像老子,以后只怕难以讨到婆姨。哈哈哈!”王得仁说此话时是一脸的惬意。

  历史往往在瞬间改变了走向。
  王得仁东进的大军南撤一月后,由谭泰和何洛会统领的清军方星夜兼程地赶到江宁。南昌城内的姜曰广得此消息后,不禁仰天长叹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王得仁的大军先机一步拿下南京,清虏必无措矣!即便一时没有攻下南京,只要将其围困,亦是震动天下,必将致各地反清人士蜂拥而起!如今大好情势尽付东流,这金声桓所作乃剖腹藏珠之事也!”随即呕血数升,竟至昏厥。

  被姜曰广深深恨怨的金声桓,此时府上倒是洋溢着喜庆之气。
  “弟妹和两个小侄刚刚歇息,贤弟还是待会再去探视才好。”坐在客厅太师椅上的金声桓见隔几坐着的王得仁心神不宁地搓手张望,知晓他是急迫着想要见到翠兰和儿子,于是转脸对跟随王得仁前来的汤进吕信才和程超说道:
  “三位将军亦是辛苦,何须恭立?也请坐下用茶。”
  待汤进三人唯唯落座后,金声桓对王得仁笑着说道:
  “愚兄料想贤弟三日后方能回到南昌,哪知贤弟今日即回。”说到此地,金声桓端起茶盅,揭起盅盖抹了抹盖沿的浮茶,然后端至嘴边呷了一口接着道:
  “愚兄思来想去,觉得愚兄给两个爱侄所取之名还不是最好。”
  “大哥说哪里话来?小弟觉得两个小儿叫享平和享安甚好,小弟真心感谢大哥赐名!”王得仁说着,起身对着金声桓一拱手。
  “哈哈哈!”金声桓大笑着将茶盅放于几上对王得仁说道:
  “汝王得仁何等之人愚兄岂会不知?尔敢不会想让子不类父吧?”见王得仁一脸疑惑不解之色,金声桓乃接着说道:
  “享平和享安之意乃是尽享平安之意,名虽好但却少了贤弟般的一股壮豪之气!愚兄觉得若是取名定平和定安,既有定享平安之意,又有安邦定国之涵。愚兄还真巴望着两位爱侄将来能出将入相做成一番大事!贤弟以为这名如何?”说罢此话,那金声桓是满脸的得意,将身子靠在了太师椅上。
  “俺的个娘,这名端的好过前番!”王得仁此时也觉得前番所取之名有些软绵绵,而现在的却是硬邦邦,煞是对上了自己秉性!于是满脸感激地对金声桓说道:
  “大哥对小弟端的煞费苦心,小弟实实感激不尽!”
  “哈哈哈,我等兄弟,何言感激?听你嫂子说,那两个爱侄端的可爱乖巧,虽是满月不久,却会瞧着人笑。”说到这里,那金声桓话锋一转,对王得仁问道:
  “愚兄闻得贤弟曾至五祖寺求得两签,签上所云已暗示贤弟将得两子,不知有否此事?”
  “此事倒也不虚。”王得仁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枚竹签,恭敬地呈递给了金声桓。
  “小弟没有解签的本事,倒是程超兄弟看出些端倪,说是俺将香火得续,有一举两得的意思。”
  “嗯,这两支签均有这番意思。”金声桓细细看着竹签道:
  “‘雄峙一山在江边,青石路上不见天。江水东流总不息,奔腾下海回家园’,这中的‘江水东流总不息’端的有些香火永继之意。”金声桓说罢,又重番看过另一支签。
  “‘香客往来讨机缘,观音南海显灵验,撒露必致百愁解,并蒂败于硕果前’,这最后的一句倒是有双儿胜过双女的意思。”金声桓说到此地,乃接着对王得仁问道:
  “这签程兄弟解得甚在道理。不知贤弟可向寺中方丈讨教?”
  “那刘芳亮在黄州被阿济格的清军击败后,其溃散的军士将五祖寺是洗劫一空,寺院焚去大半,僧众散去不少,哪里还有住持方丈?贤弟问及观音堂的一位僧人,谁知那和尚疯癫痴傻,他说没有对错之说,只道是日后自会应验。现今小弟一举得双,看来观音菩萨端的灵验。”王得仁说罢此话,即端起茶盅朝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禀国公和老爷,夫人和两位少爷已是醒来。”随着声音,丫鬟小玉已是轻步进到客厅,对着众人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现已梳洗停当,老爷可进去了!”
  “嘿嘿!小弟也想进去看看两位爱侄,俺可带来礼物!”汤进生怕王得仁不带自己进去,连忙从怀中掏出两把金锁在王得仁面前挥了挥:
  “这可是小弟在九江的瑞祥楼让金匠专门打造的,每个可是足足六两黄金啊!”
  “嘿嘿,我等都进去看看!”王得仁说罢此话,即转身对金声桓伸手做请:
  “大哥先请。”
  “你等进去吧。这两个爱侄每日都被你嫂子抱至客厅让我看玩,愚兄就不进去了。”金声桓所说也是实情,其中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金声桓觉得自己作为大哥,不方便进出弟妹的内室。当然,这层意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既是如此,那小弟先行告辞。”王得仁对着金声桓一拱手,随即转身对汤进几个道:
  “你等几个进去可不许高声喧闹!若是把俺的宝贝吓出屎尿,俺可要用老大巴掌扇翻你等嘴脸!”

  “贤弟既已返回,愚兄还有紧要之事须得贤弟出马。”待探视完翠兰母子的王得仁和汤进等人回到客厅,太师椅上的金声桓面色肃严地对王得仁说道。
  “小弟愿受差遣。”王得仁知道金声桓定是派遣自己南下攻取赣州之事,于是拱手对金声桓说道。
  “愚兄也是近日方从赣州阵前回来。昔日愚兄率宋奎光和汤执中统领十万军马攻赣州,无奈军中人马大多都系新招士民,战力着实不强。那守城的刘武元和其手下胡有升高进库所领军马虽只有近万人马,但都是久经战阵。愚兄攻城月余,折损人马数千,也只是攻下坚城外围。”金声桓说到此地,面露忧郁之色地长叹一声接着说道:
  “如今愚兄势如骑虎,若是不能攻下赣州,将使各处反清人士大失所望。故愚兄欲和贤弟一道,率贤弟人马全力攻下赣州。”
  “大哥之令,小弟自当谨遵!”王得仁随即话锋一转,小声对金声桓说道:
  “不过当下谭泰统领的清军已至南京,小弟估摸着这清军不久就会前来攻我江西,若我等将精锐尽遣南下,一俟清军过来,我等恐无力抵御。再则,这赣州的清军数不过万,小弟料想不会对我等形成大的威胁,我等只须留下汤执中或宋奎光一人率四五万兵将其围困,其余人马尽数北返以御谭泰,同时急书告湖南的何滕蛟和湖广的堵胤锡,让他等在湖南和湖广之地拖住北撤的孔有德大军。待我等击败谭泰大军,则顺势往攻南京。谭泰若败,孔有德将成孤军,届时数路大军齐围,必能将其剿灭。如此可回大半江山,不定还能乘势北伐,将清虏驱出关外。”说到此地,王得仁即将一双眼紧盯着金声桓,他希望金声桓能应允他的建议。
  “愚兄现在也在后悔不该听从那黄人龙的南下攻取赣州之计。”此时的金声桓也是懊恼。但他随即一想,这南下可是祷告上天而得之策,自己可不能逆天而行。于是对王得仁说道:
  “愚兄看还是这么着,贤弟神勇,手下也是精兵强将!我等不若火速南下,急攻赣州!同时令冷允登撤回西进武昌之师,协同贡鳌据守九江一线。我等攻下赣州后,然后回师北上,就在九江之地围歼谭泰!这赣州不下,将折损我等不少士气,吾实实不能为也!”
  “大哥既然决定,小弟遵命就是!”王得仁见金声桓决心已下,知道断无改变可能,心想着若能倾力快速攻下赣州,局面也还有挽回的可能。于是对着金声桓拱手朗声说道:
  “小弟这就回营准备。明日一早,即和大哥一道拔营南下!小弟即行告退。”王得仁说罢此话,即率着汤进等人退了出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究竟是清败还是明亡,尽在天意也!”金声桓在心底说罢此话,乃起身走到院内,此时院里已是绿荫葱葱,繁花似锦,一些个雀鸟叽叽喳喳的在枝头上上串下跳地嬉闹。可如此美景丝毫也不能改变金声桓眼下抑郁的心情。

  军情如火。金声桓王得仁兵出南昌之后,那可是不敢耽搁片刻,不消十日,即抵达赣州城下和宋奎光汤执中的人马会合。稍事休整后,金声桓和王得仁就麾动大军攻城,数十尊红夷大炮朝着城墙猛轰,一时间,城头烟雾弥漫,城内房舍被炸塌不少,连巡抚衙门的院墙也被炸垮数丈。
  “看来这金声桓真是急了!”在城楼上督战的刘武元看了看一旁的胡有升:
  “这金声桓现调王得仁大军南下攻城,城外贼军已达二十万众,看来我等前景不妙啊!”
  “抚台大人勿须担忧。”答话的胡有升乃辽东锦州人氏,也是清军的一员悍将,官领总兵之职。崇德年间在多尔衮和多铎率军攻打锦州时降清。后随清军东征西讨,也是久经战阵。
  “赣州眼下虽是一座孤城,但三面临水,地势险要,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而外围尚有副将徐启仁驻兵于都,李养臣统兵扎于南雄。贼军因水隔之险,目下只能全力攻打一面。这水路贼军还一时无法封死,抚台大人可派人走水路送出书信,令徐启仁和李养臣率军偷袭贼军后队,如此可缓兵多日。”胡有升虽是对王得仁的大军到来有些担忧,但他从线报得知清廷已派出谭泰大军南下,他感到只要坚守一段时日,这围城的明军定会撤去。
  “胡将军所说也在道理。”刘武元沉吟片刻乃接着道:
  “我等若能坚守至谭泰大军抵达南昌,此围自是能解。不过本抚仍虑那仍在江宁的大军在赶到江西之前,这赣州就陷入贼手。那王杂毛可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家伙!”刘武元担心就是谭泰马不停蹄往江西而来,沿途也会遇到彭泽和湖口驻守的明军拦阻,加之饶州和九江驻有不少明军,也非旦夕可以攻克,而又闻得王得仁在攻占九江时曾计降冷允登,他深感到这王得仁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刘武元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抚台大人可派人送信向驻扎广东的佟养甲和李成栋告急,让他等速速派出军马驰援。佟养甲大军距此地不到千里,途中未有明军拦阻,若是他等急速来援,二十日内即可到达。那佟养甲手下的四五万人马可都是久经战阵的精兵,而现今围我城池的贼军虽号称二十万,可其中只有金声桓和王得仁原统的两万余军马尚可一战,其余都是乌合之众。我等可在广东大军到来之际,来个内外夹击,如此可大破贼军!”胡有升说此话也在道理,因眼下围城的明军虽是人马不少,但确实其中大多数乃一些归附的义师和新招募的百姓,战力实实不强。
  “胡将军看事端的鞭辟近里!”刘武元对胡有升的分析很是赞同,不由从心底由衷地给了胡有升一声夸赞:
  “本抚当下就写书信令徐启仁和李养臣,令他等出兵袭扰贼军。同时传书佟养甲和李成栋,若广东出兵救援,我等无虞矣!”说罢此话,刘武元乃对胡有升接着说道:
  “我等现今前去高将军据守的西门看看,那里城垣不甚坚固,可是大意不得!”刘武元言及到的高将军,就是署理总兵高进库,刘武元在眼下情势之下,对这位原高杰的部下还有着几分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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