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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6-6-30 09:39

都市中篇小说连载:《一只狗:石头》   



五代泉人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我们,一切,包括狗,都来自于远古混沌时代一样的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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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30 09:40
  第一章 不速之客

  胡茜从小清河北岸的板桥广场跳完了舞,已是晚上八点半。跳了一个多小时,身上汗津津的,她想回家洗个澡,然后看一会儿电视,中央八套,是韩剧,这是天气暖和以后,跳完广场舞回到家必须的功课。她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剧情,特别喜欢韩剧婆婆妈妈的故事,还有年轻男女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纠葛。这让她时常想起自己当闺女时的青春岁月,那时候,她也是一位娴静美丽的姑娘。
  夜晚的板桥,就像是一个夜市,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桥两边都是卖东西的摊位,小贩们随便在地上铺一个毯子,或者支一个架子,摆上衣服、鞋袜和生活日用品,就开卖起来,也不怕影响交通。胡茜随便地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可买的东西,就紧走了几步,过去桥,然后右拐,急速地向着自己的家走去。再往西不远,就是她住的地方,是企业宿舍,那是她丈夫单位过去分配的房子。
  五月下旬的济南,天气已经很热了。济南的春天,就像是小矮子的腿,特别的短。仿佛刚刚春风拂面,大地生发出一片葱绿,河边的柳枝抽出了嫩芽,转眼间,温度就上去了,晚间也得有二十六七度。这可能与济南天然的地理环境有关系,北面是滚滚东去的黄河,南部是绵延的群山,狭长的市区就是一块洼地,局促地夹在中间,空气肯定流通不畅,湿热难耐。还有济南的空气污染问题,就像是一块顽疾,治理起来非常困难,这应该也与济南的地理环境联系密切,最起码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后背的衣服上洇湿了一大块,胡茜一边用一只兰色的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水,一边低头查看着那一部已经用了三四年的手机,看看有什么微信。她有一个微信群,主要是一块跳广场舞的姐妹之间,还有几个邻居,互相通知一些感兴趣的事物和话题,主要是蔬菜价格什么的,再就是今年什么时候上调退休金的问题,已经确定上调了,是五月份发呢,还是七月份?退休已经三年了,年年都会调整退休金,刚退休的时候,一个月的退休金是一千四百多块,好么,才三年多的时间,就快要二千了,涨了将近六百块。六百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居家生活,全家一个月的菜钱、饭钱,就基本上够了。
  夜晚的清河南路,显现着静谧和安详。拓宽改造后的清河两岸,风景优美,花草茂盛,树影婆娑,楼盘林立,游人如织,到处都是三三两两散步的人们。还有一对对的情侣,闲坐在大理石质的石凳上,或者是草坪中的联椅上,互相依偎着,窃窃私语,有的干脆就趴卧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拥抱缠绵,旁若无人。徐徐的河风吹来,夹杂着丝丝河泥特有的味道,抚动着岸边一字排开绵延无际的河柳。窈窕的柳树,就长在岸边大理石的护栏内,是垂柳,纤细的枝条,长长的,深深地向河中垂去,轻柔地摇摆着,几乎就要触到水面了。一些修长的柳梢,在风的作用下,在河水中点出一个个的涟漪,逐渐扩散开来,紧接着就幻化不见了。
  胡茜住的是楼房,挨着北园很近,现在属于济南的滨河新区,离着板桥广场有数百米的距离。那是济南一个化工企业的几栋老楼,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盖的,宿舍楼,一共才四层,一栋楼三四个单元。当时,为了更多地安排子女多的家庭和刚刚结婚的青工,户型结构紧凑,每户的面积都不大。大户的,三小间,也就是六十多个平方米。小户的,是两间,也就是四十来个平方。还有单间的户型,外加一个厨房,不到二十个平米,凑合着可以居住三口之家。
  已经盖了四十年, 老房子了,是板楼,建筑质量也不好,维护也差,现在每家每户的下水管道,几乎都已经堵塞,没有通的了。曾经的化工企业,因为污染严重,不符合济南和国家的产业政策,几近破产,已经没有了什么主营业务,厂区闲置,职工下岗,发不出工资,因此更没有资金维护这些企业曾经的宿舍,加之早就已经房改,是个人的房子,企业也没有了这个义务。因此,那几栋楼房,家家户户的卫生间几乎都已经不能使用,而且因为经常停水,人们上厕所,都要到楼下去,到楼北院墙处的一个公共厕所,那里有几个男女的茅坑。因为挨着小清河很近,厕所的屎尿浊水,跨过小清河南路下的管道,就直接排进了北边的小清河。
  这里虽是现代都市的一隅,但是却与西边不远处辉煌气派的几十栋现代化高楼,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是被社会遗忘的一角。虽然宿舍靠近风景如画的小清河,但是没有人管理,没有人打扫,混乱又肮脏,生活垃圾就倒在西院墙的旁边,堆得老高,上面长满了野草,还有一些藤蔓瓜秧类植物,乱飞的苍蝇,哄哄作响。楼房是红砖盖的,发着暗暗的红色,显现着老旧和破败。一进小区,就可以看见,几乎所有楼房的灰褐色塑料落水管,都已经破破烂烂,三楼以下,几乎没有一截是囫囵个的。铁质的配电盒,就钉在楼房的外墙上,是后来新加的,歪歪斜斜,黑色的电线,粗细不一,在墙上不规则地裸露着,缠着五颜六色的绝缘胶布,因为已经没有了粘性,松散开来,在风中飘摇。
  胡茜住的是一楼,二单元,东户,是那种不到四十平方的两间,是化工厂过去分给她丈夫父亲的宿舍。她的丈夫马中宝,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下乡回城以后,没有工作,最后顶替自己的父亲进了化工厂,成为了一名工人,维修车间的车工。
  脚步匆匆,来到楼梯口,胡茜的心里特别的着急。她主要是害怕停水,因为是老楼,最近经常停水。门没有关,虚掩着,儿子可能在家。那个老不死肯定又去打麻将了,下岗以后天天这样,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打麻将比孝敬他爹还重要,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她的心里骂道。“老不死的”,指的就是胡茜的丈夫,大号马中宝,现在是一位下岗工人,五十五六岁的样子。在化工厂工作了三十多年,后来,厂子的实在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了, 就开始裁员,一刀切政策,五十岁以下的全部回家。没有办法,他只好与厂子里的大部分职工一样,回家了,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让他欣慰的是,因为是老职工,化工厂并没有与他解除劳动合同,只是签定了一个下岗协议,每个月还发给他基本的生活费,交着养老保险。刚下岗的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三百多块,现在是一个月七百。不用上班,一个月七百,很不少了,还不用自己缴纳养老保险!老马很满意现状,没有什么很大的生活压力,虽然在当今的社会里,物价虚高,七百块钱钱确实是少了点。
  小心地打开防盗门,刚迈进一只脚,胡茜吓了一跳。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突然跑到了她的脚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枯黄色的小狗!那狗,其貌不扬,脏兮兮的,赖不拉几的,非常弱小,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也就是比一个巴掌大一点。
  胡茜立即生气了,冲着躺在一张柳木质地联椅上玩手机的儿子喊道:“马泽,这是谁的狗?赶快把它弄走!”
  那小狗,见到有人进了门,并没有害怕,虽然不认识胡茜,竟然颤颤巍巍地迎了过去,轻轻地摇起了自己的小尾巴,甚至还大胆地嗅了嗅胡茜穿着凉鞋的一个脚趾。它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自然、盲目地对胡茜表示着友好。
  “明知故问,我买的。”儿子马泽眼皮抬了一下,继续玩着手机游戏《神庙逃亡》。这是一款特别刺激惊险的游戏,时下非常流行,是一个关于被怪物追赶,最后一路逃亡得到生天的故事。
  “你的?不是不让你养狗吗?不能搁在家里,赶快送人!”胡茜命令着儿子,但是语气中有一些软弱。
  马泽自由散漫贯了,而且是家中事实上的“老大”,母亲大人的话很少听得进去。但是,虽然说过好多回,母亲早就反对他养狗,把狗放在家里,今后毕竟天天会与母亲相处,肯定有用得着自己母亲的地方。想到这一层,他是态度十分友好起来,解释道:“妈,我从小就喜欢狗,我早就想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从凤凰山夜市买的,花了五百块呢。”
  “啊!”一听是儿子买的狗,而且竟然花了五百块,完全出乎胡茜的意料,这是不能容忍的:“你从哪儿弄得钱,你又没有工作,抢的,偷的,还是你爷爷给的?”胡茜气不打一处来。
  “奶奶给的,奶奶同意我养狗。”马泽非常正式的说。
  “赶快退回去。我早就给你说过,不准养狗,不准养狗!屋子这么小,一共就是两间房子,还不到四十个平方,三口人,人都住不下,还养狗!你怎么不听话,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干点正经事,出去找工作干去啊。天天就知道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和你那不成器的爹一个样,一事无成!”
  那小狗,虽然出生才一个多月,但是听到胡茜的语气,好像是充满了严厉和不友好,感觉有一些不妙。它胆怯地抬起头,用乌黑晶亮的眼睛望了望胡茜,可能是感受到了敌视,一下子缩回了身子,又退回到马泽的身边。
  马泽今年二十二岁了,因为学习不大好,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就早早地辍学在家了。先是在社会上闲逛了几年,因为学历不高,找不到正经工作,混吃混喝的。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又到了找对象的年纪,如此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的心里很急。于是,就在小清河南岸的马路边摆了一个扎啤摊,烤羊肉串,外加煮花生和毛豆。每天下午五六点出摊,干了三个多月。才开始生意还好,后来,因为有一帮与自己不错的哥们儿,三天两头地到他的摊子上胡吃海喝,都是朋友,又没法要钱,最后赔了两千多块钱就关张了。
  遗传自他的母亲,马泽是一个特别帅气的青年,一米八的个子,相貌堂堂,微胖,理着短发,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这都是胡茜的功劳,她是一个勤快人,尤其是喜欢干净,甚至已经到了洁癖的程度。虽然家里的房间不多,而且收入一般,甚至生活还算穷困,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和电器,但是,因为特别的喜欢整洁,甚至不能自己,她的家里可为一尘不染。每天早饭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边边角角的,家具地面,窗户玻璃,甚至屋子里的四扇屋门,她都要擦拭两遍,而且最后一遍还必须掺上84消毒液。
  已经养成了每天打扫卫生的习惯,一天不打扫,不但身体不舒服,而且精神头也不足,就像是得了什么病。她老是觉得家里脏,到处充满了细菌和灰尘,如果不打扫,她甚至连门的把手也不敢摸一下。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位还算漂亮的女人,喜欢干净顺理成章。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这种感觉、癖好或者说习惯,反而更加地强化和严重了,就是抑制不住自己。有时候,因为老是感觉房门不干净,她甚至早、中、晚都要擦拭一遍,一天三遍,为此几乎天天遭到丈夫和儿子的讥笑和责备,甚至成为了立马就们窃窃私语的话题。
  胡茜并不十分讨厌养狗,甚至心里还有一些喜欢。但是,她从内心里膈应的,是狗的掉毛问题,还有到处乱走天天脏兮兮的狗爪子和臭烘烘的狗嘴的气息。邻居苏大姐家就养了一只狗,是京八,红白相间,每一次见到,她都要躲得远远的,生怕狗毛蹭到了自己的衣服上,或者口水滴落到自己的脚面上。关于养狗的问题,儿子马泽早就征求过她的意见,说是现在家家都养狗,他也想养一只。但是因为卫生问题,她没有思考就一口回绝了。没有想到,今天儿子来了个突然袭击,竟然私自弄回来一条狗,让她措手不及,激起内心巨大的讨厌。那狗多么脏啊!
  马泽身为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在家里颐指气使贯了,而且从小就喜欢狗。母亲的反对,他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养个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许多家庭都在养,就是一个宠物而已,个人喜欢呗!
  见到儿子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而且那只小狗仍旧在屋里溜达,胡茜更加着急起来。她冲到儿子的面前,弯下腰,一把抓住那只小狗的脊背,就要扔到门外去。那小狗,在胡茜的手里“吱、吱”地乱叫着,四只腿挣扎着,露出惊恐的眼神。
  马泽一看母亲来真的,真的要把小狗扔出去,一下子挡在了房门口,往后一蹬脚,把房门关上,然后伸出手来,试图把小狗抢过去。
  那小狗,在两个人的争夺中,无助凄惨地哀鸣起来。但是,争执了一会,胡茜最后还是松开了手,让马泽抢了过去,她也怕一不小心弄死了小狗。马泽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放在椅子边的一块破布垫子上,心疼地理着小狗的毛,向着愤怒的胡茜怒目而视。
  “我就是养,看你能把我怎么样!”马泽充满了不服气。
  胡茜一听,火冒三丈,恶狠狠地又冲了过去。她见儿子伸开双臂,把小狗挡在了身后,试图阻拦她,够不着小狗,着急中,她抬起右脚,朝着椅子边那只黄色的小狗踢去。那小狗太弱小了,在胡茜的一踢之下,就像是一团棉花,飞出去老远,“哐当”一声,重重地摔在了西墙边的一只脸盆上。那小狗,嘴里拉着哀嚎的长音,夹杂着无助、凄惨和不解,一个劲地哀鸣不止。它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无端地成为两个人冲突的目标。还好,小狗没有死,仍旧活着,掉在地上以后,又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那小狗,不明就里,不知好恶,一瘸一瘸地竟然向着胡茜走了过来。
  马泽一看更加急了,他怕母亲再打小狗,赶快跑过去,心疼地一把抱起小狗,嘴里嘟囔着,轻轻地理着小狗的头皮。
  “把它弄走,就是不能养!”胡茜仍旧不依不饶。
  “就不!”儿子也是斩钉截铁。
  胡茜愤怒不止,又冲了过去,试图把狗抢过来,扔到门外去。马泽见此,慌乱拒绝中,一把抓住母亲伸过来的手臂,很命一拽,胡茜一下子就摔倒了,头部碰到了旁边的一只大立柜的镜子上,那镜子,“哗”地一声就碎了,紧接着,她的左前额上就汩汩地淌开了血。胡茜感觉有些晕乎乎的,额头上湿湿的,有什么东西淌下来,还有一些疼,用手一摸,是血。
  “我不活了,你这个兔崽子,你敢打你妈!”胡茜现在已经无暇顾及那只狗,把矛头对准了儿子,伸出手,就要打马泽。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马泽见到母亲脸上的血,嚷嚷道,也害怕了。他赶快去到茶几上,拿了一些餐巾纸给胡茜,以擦拭她脸上的血迹。胡茜委屈地哭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擦着血,还一边抱怨着。
  家中一片混乱。
  正在这时,门开了,马泽的父亲马中宝回来了。老马进了门,眼睛红红的,有一些醉意,可能是刚刚喝了酒。一看娘儿俩正在吵架,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一屁股坐在刚才马泽坐过的椅子上,吃惊地看着胡茜流血的脸,问道:“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他、他、他,他竟然弄回来一只狗!”胡茜指着马泽,抽泣着说。
  “哦......”老马明白了冲突的原因,但是没有直接参加意见。他早就知道儿子喜欢狗,而且也知道妻子讨厌狗,他难以做出支持谁的决定。
  一看丈夫的观点不明确,没有偏向自己,而且在这不晌不后的大晚上又去喝了酒,胡茜心里更加地有气,张嘴骂道:“你个死鬼,又去喝马尿去了,光知道乱花钱!家里本来生活就挺困难的,每个月就指望我那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一个月跟着一个月跑,把那一点钱折腾完了,以后喝西北风去?这是什么人过的日子!你也不管管你那儿子,天天游手好闲的,什么正事也不干,现在竟然还养起狗来了!”
  听到媳妇的抱怨,老马“嘿、嘿”了两声,没有说话。他知道,胡茜今年五十出头,正是更年期特别严重的时候,这两年的火气特别大,心情也不好,一个时期以来,老骂人,特别的敏感,而且好哭,话也特别的多。她过去可是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现在一天的话,可以顶过去的好几个月。
  见到丈夫不说话,胡茜的脸上更加难看,最后竟然破口大骂起来:“你聋啊,我问你话呢。你说说,你们爷儿俩,一个天天不务正业,除去打麻将,就是喝酒。另一个,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没有一个正经工作,天天东游西逛的,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没有一分钱收入。一家人这是在作死啊?”
  一看情况不妙,老马赶紧安慰胡茜,道:“唉,媳妇,媳妇,别生气,别生气。不就是一只狗吗,不想养,送人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老马是一个麻将迷,他这是从麻将室出来以后,去马路边的扎啤摊上喝了两杯扎啤,然后才回的家。因为下岗在家,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天天无所事事,他只能打麻将消磨时间。宿舍西头的胡同里,有几排平房,也是企业过去的宿舍,一些退休的工人,为了增加一些收入,就用自己闲置的房子开起了棋牌室。每天都有固定的十几个牌友向那儿汇集,可以开三四桌。
  老马一天打两场,从早上八点开始,中午结束。然后随便吃点东西,下午又一场,一点钟开始,结束时间不定,有时候可能打到晚上七八点。才开始的时候,就是玩,后来嫌不够刺激,就开始玩带钱的。筹码也不大,一个“花”两块,即便是手气十分的差,一天也输不了个三十、五十的。都是老熟人,街坊邻居的,或者是过去的老同事,都在宿舍里住。他们几乎没有一个赢钱的,差不多就是互有输赢,最后都让麻将室的老板收走了。一场五块钱的份子钱,一天两场,每个人一天就是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来块。麻将室老板,提供的是一间十几个平方的场所,自动麻将桌,需要用电,还管着大伙儿喝开水,也有费用。
  “我就喜欢狗,不能送人!”马泽一听父亲要把小狗送人,立即警觉起来,他又抱起了那只狗。
  被无端地踹了一脚,小狗的嘴边有着淡淡的血迹。听到几个人的争吵声,紧张地蜷缩在马泽的怀里,睁着亮晶晶的黑眼睛,可怜巴巴,吓得瑟瑟发抖。
  “就是不能养!”胡茜的声音很大,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要看着别人怎么样就怎么样,人家有钱呢,人家有房子呢,人家有工作呢!你呢,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什么也没有,就是找个对象,也没有人会跟你,现在的女孩子多现实啊!”
  小狗的到来,是马泽一个精心策划的事件。他从小就喜欢狗,但是没有机会养,而且胡茜老早就反对。虽然没有工作和收入,但是他妈胡茜已经退休,这几年,年年都涨退休金,一个月差不多也有两千块钱了。而他的父亲马中宝,虽然已经下岗了,原先的单位毕竟也发着生活费,一个月七百块呢!虽然紧吧点,一家人也可以说是衣食无忧。
  但是,因为爱干净,儿子养狗的事,胡茜从来就没有同意过。女人有女人的思考和着眼点,居家过日子,收入本来就不多,紧巴巴的,如果再加上一只狗,又要添一张嘴,不得吃吗,狗又不是喘气长大的!再说,儿子已经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又是个男孩,现在一家人,就住着这两间不大的楼房,连个媳妇也不好找。现在的姑娘家,哪一个不是特别的现实和实惠,没有房子,没有存款,谁跟?怎么着也得存点钱,从嘴里省一点,想办法交个首付,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即便是一室一厅也好啊,将来让儿子结婚用。现在家里的存款,也就是仅够买一个厨房的。
  紧张的气氛,使老马的酒劲消了许多。他见媳妇坚决反对儿子养狗,而儿子根本不听母亲的意见,更加固执己见,自己不好占队,只能做一些和稀泥的工作,两不相帮。养狗的事,对于他是一个中性的事,养也可,不养也可,又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看到媳妇的怒目相对,他不敢支持儿子,他用商量的口吻,对儿子道:“嗨,儿子,这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养也罢。要不以后咱家换了大房子再说。你看把你妈气得!”
  马泽怀里的小狗,可能是吓着了,忽然尿了,弄了马泽一身,他赶快把小狗放到地上。这会儿,那小狗,好像是忘记了刚才的疼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也不尿了,它来到老马的脚下,闻了闻老马的鞋子,尾巴一个劲地摇着,表现着善意。然后,又去到坐在椅子上仍在生气的胡茜跟前,抬起头来,望了望,感觉可能不是一个善茬,就又回到马泽的脚下,趴下不动了。
  马泽一看,父母都反对,气呼呼地说:“我非要养,我到奶奶家养去,我把狗带走!”
  爷爷奶奶住的地方不远,就在历山路附近,隔着几里地。因为只有马泽这么一个孙子,特别的疼爱,而且对于孙子出手大方,尤其是奶奶,几乎所有的要求都会不假思索的答应。
  胡茜一看儿子油盐不进,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马泽嚎道:“那就赶快滚,走了以后就永远别回来,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畜生!”
  “不回来就不回来,你们别找我!”马泽说完,急乎乎地从大立橱里拿出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然后抱上小狗,随手拎起那只从夜市上一同买来的黄色的狗食盆子,推开门,一阵风似地就走了。
  听着儿子“咚、咚、咚”的下楼声,夫妻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老马的酒劲,一下子就没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对妻子说:“儿子大了。让他去,让他去,我就不相信他不回来!”
  胡茜完全地没辙了,趴在椅背上,伤心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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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6-30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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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5 15:39
  第二章 幼年多舛

  因为养狗引发的家庭混乱,还有儿子的突然离家,让胡茜一宿都没有睡好。早上一睁眼,已经是八点多。她的心里对儿子还是充满了愤恨,真是个小畜生,一点也不知道当老子的想法,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吗!干点什么不行,非要养狗!唉,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特别的拗,这一点随她。可是,养狗有什么用处呢,又不能当饭吃,还得花钱!儿子已经二十多了,到了找对象的年龄,而且没有工作。最重要的,是要找一个不错的差事,最好单位上能够缴纳养老保险,即便是工资低点也没关系,而这是最急迫的,是未来一切生活的基础!
  胡茜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开始了每天的第一个日常工作:打扫家中的卫生。好几年了,丈夫马中宝从来不在家中吃早饭,他要去赶上午的牌局,路上买个煎饼果子或者烧饼什么的,到棋牌室去吃,那里有开水,还可以泡一杯茶。她擦了一遍门,一共三扇门,然后是桌子和椅子,接下来就开始拖地。她不厌其烦地擦着昨天晚上小狗曾经趴过的地方,那儿有一些血迹,是昨晚小狗的嘴里流出来的,是她踢的,好像特别脏。
  正在这时,门“吱”地一声,开了。儿子马泽回来了,怀里抱着那只黄色的小狗。
  “嘿、嘿,嘿、嘿,妈,我回来了。”马泽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儿子进了门,怀里抱着那条狗,胡茜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吃惊,她语气平静地骂道:“你不是要死在外面吗,你不是永远不回家了吗,怎么在你爷爷家里才呆了一个晚上?”
  “ 嘿、嘿,小狗老叫,晚上也不睡觉,一拉灯它就叫个不停,闹得爷爷奶奶一晚上也没有睡好。这不,我就回来了,还是咱家里舒服。嘿、嘿。“
  记着昨天晚上曾经的教训,这一次,胡茜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她特别严厉地对儿子说:“既然是你养的狗,今后关于狗的所有事情,我和你爸爸都不管。喂狗,遛狗,给狗洗澡,打扫家里的卫生,都是你的事情,不能偷懒,怎么样?”
  “嘿、嘿,行,行。我保证,我保证,以后狗的全部事情都是我的,不用你们动手。”马泽答应得特别干脆,他也希望尽快地息事宁人。
  “那就先养着吧,以后再说。”胡茜无可奈何地说。
  娘儿俩在养狗的问题上,各自让了一步,关系又和好了。
  那小狗,虽然十分弱小,但是特别的乖巧,为人十分友好,并不是多么的让人讨厌。最大的问题是拉肚子,刚来的第二天,就开始腹泻不止,可能是染上了什么病菌。
  仅仅是吃了马泽购买的颗粒很小的狗粮,喝了一些水,其它的食物没有吃,那狗就开始拉起肚子来,稀稀的,一会儿就是一滩。因为不住地拉肚子,引起了脱水,小狗很是虚脱。而且因为胃里没有食物,充满了饥渴,只要是见到水和食物,小狗就像是见到了命一般,快速地扑上去,几乎要把食盆子一同吃掉。才开始,马泽和胡茜没有太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拉肚子而已,胡茜赶快找了半片痢特灵,塞进小狗的嘴里,但是不管事,仍旧拉。
  后来更严重了,小狗只要是喝一点水,或者是吃一点食物,一会儿就拉出来,到最后,甚至已经大小便失禁,随地就哩哩啦啦的,便溺中带着细微的血丝,一副孱弱无力的样子,天天有气无力地趴在门口的布垫子上。因为腹泻,而且呕吐,那小狗,始终耷拉着小脑袋,病怏怏的,骨瘦如柴,腰部的肋条骨清晰可见,本来稀疏的狗毛也开始掉落,就像是一只瘦弱无毛的大老鼠。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小狗的那一双小眼睛,黑漆漆的,明亮异常,反射着光,仿佛在显现着生命力量的完强。
  毕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全家人因为小狗的腹泻问题,可为绞尽脑汁,忙得团团转。尤其是胡茜,作为女人,心特别的软,虽然仍旧嫌弃赖不拉及的小狗,嫌弃它的随地大小便,但是因为母性的本能,十分可怜它,她时常凝视着萎靡不振的小狗,不住地督促马泽赶快给它喂药。两个人还专门去了一趟历山路上的一家药品店,买了一瓶黄连素,回到家,找了一块馒头,掰下一角,将药片夹在里面,然后把小狗的嘴掰开,用指头将馒头塞进小狗的食道里,又让小狗喝了一些温水,最后才有些安定下来。
  可是,到了下午,那狗仍旧继续腹泻,吃了药也没有管事。看着小狗奄奄一息的样子,马泽想要再给小狗吃一片黄连素,但是胡茜不同意,因为上午刚刚吃了。她见小狗老是趴在那里,仿佛就要死去一般,心里充满了不忍,督促马泽说,还是应该带着小狗到宠物医院看看,人家毕竟是搞专业的。
  东邻的历山路上,就有一家个人开的宠物诊所。遵照母亲的指示,马泽骑上电瓶车,把那只小狗装进一只铁丝笼子里,然后去到宠物医院。兽医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文质彬彬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煞有介事地穿着一件白大褂。他仔细问询了一下小狗的基本情况,也没有进行化验,可能是没有相关设备,最后对马泽说,小狗可能是感染了细小病菌,为出血性肠炎,很危险,需要立即输液。
  小伙子的技术很熟练,先是在小狗的前腿处扎上一根粗粗的皮筋,等待狗的静脉受压膨胀,就找到了细细的血管。因为狗太小,加之脱水,然后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针头扎进去。可能是特别虚弱的缘故,小狗很乖,没有挣扎,也没有哼哼,安静地趴在一只铺了塑料布的矮床上,让液体一滴一滴地输入自己的身体。马泽用手抚摸着小狗的头部,嘴里喃喃地嘟囔了几句,以让它安静地趴着别动。输液进行的很慢,点点滴滴,医生分别加进了肠道消炎和止吐的药物。差不多用了两个小时,天都快黑了,输液才进行完毕。一次的医疗费,花了马泽七十多块。
  输液一共进行了三天,但是仍旧不管用,那狗还是腹泻。胡茜特别的揪心,她怕小狗可能会死去。从第二天开始,胡茜与马泽就一同带着小狗到历山路上的诊所输液。输完液以后回到家,她还要为小狗蒸一碗鸡蛋羹,以增加营养,并且等到凉透了以后才让小狗吃,她听说,狗不能吃特别热的食物。
  每天与小狗生活在一起,胡茜的心里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那就是小狗特别的乖巧,特别的听话,而且温柔。因为天天是她对小狗喂食,一天三顿,那狗见到她,就像是见到了至爱的亲人,眼睛里充满了依恋,仰望着她,尾巴一个劲地摇个不停。在屋子里,只要是胡茜走到哪儿,小狗就会跟到哪儿,就像是她的影子。如果胡茜停下手中的家务活,坐下来歇歇了,那小狗,就会安静地趴在她的脚边,静静地呆着。有时候,还会把头部轻轻地枕在她的脚丫上,对她充满了信任。胡茜没有养过狗,不知道狗的秉性,这一下知道了,原来狗竟然是一种特别温柔的动物。如果是责备它一句,那狗就会吓得赶快离得远远的,但是过一会儿又忘了,再悄悄地走过来,继续趴在她的脚边。不像是她那桀骜不驯的儿子,说他一句,会有八句等着,还犟嘴,真不是个东西!她心里暗暗地骂道。
  小狗还小,没有经过生活训练,就在家里随地大小便,因为没有固定的地方,到处都是小狗的便溺。这一点,让胡茜心里特别的厌烦,她虽然不忍心责打正在生病的小狗,但是却不住地埋怨马泽。都是儿子添的乱,养了狗,既不但给家里带来了额外的经济负担,还给她添了许多额外的家务工作。她是一位特别喜欢干净的人,因为小狗的到来,她的工作量一下子加大了许多,既不但要用卫生纸专门擦拭小狗的便溺,还要重复的拖地。过去的时候,一天拖两遍就可以了,现在可好,一上午就要拖几遍。
  已经四五天了,虽然天天打针吃药,但是不管事,小狗的腹泻问题还是非常的严重,就像是直肠子一般,吃进去什么,就拉出来什么。因为身体机能的下降,营养不良,虚弱不堪,只要是喝下去一点水,也会泻出来。到后来,情况更加严重起来,因为长久腹泻,羸弱不堪,肛门括约肌弛缓,腹内压力增高,直肠的一部分向外翻了出来,脱肛了,小狗的屁股后面,挂着一大截黏糊糊红彤彤的东西。马泽和胡茜吓坏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赶快带上狗,急急忙忙地又去到了历山路上的宠物医院。
  还是那个年轻的宠物医生,看到小狗的症状,知道是长期腹泻引起的脱肛。但是因为医院的设备简陋,技术不够,已经无能为力,建议他们到更加专业的宠物医院看看,并且推荐了畜牧兽医局的宠物医院。那儿专业,就是远点,在济南的纬四路那边。
  情况紧急,母子俩慌慌张张地用铁笼子装上狗,打了一辆出租车,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去到畜牧兽医局的宠物医院。接诊的是一位漂亮的中年女医生,经验老到,经过检查、化验,然后给以热敷,缓慢地把小狗脱出的粘膜重新纳于肛门内。为了避免再一次脱出,最后对小狗的肛门周围,施行了烟包式的缝合手术,仅留下一指宽的排粪口,并且约定,六七天以后再来拆线。那小狗痛得一个劲地叫唤,声音微弱,“喵、喵”的,就像是一只孱弱的猫崽,眼看着就要死去。
  来回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光医疗费就花去了将近二百块,还有打车费八十,这让胡茜心疼得不行,就像是割了她的肉。一下子出去这么多钱,将近三百块呢,要是紧着点花,差不多就是全家一个月的菜钱!她从心里埋怨着儿子,但是因为与小狗相处了这几天,已经有了些许感情,她没有说出口。凭空给家里制造了许多额外的经济开支,引发家里的生活困难,太过分了!看来,下半个月,日子又要紧巴巴的了,他娘的,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但是,小狗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胡茜虽然心疼钱,但是又特别可怜小狗。才一个多月大,刚刚脱离哺乳期,只有几颗小小的乳牙,咀嚼食物都困难,一下子就得了重病,这都是那狠心的狗贩子弄的,真实缺了八辈子德了,好端端的,干嘛对小狗下手?她虽然不喜欢养狗,但早就知道有“星期狗”的说法。一些狗贩子,不讲良心,不讲道德,在出卖小狗的时候,愣是给小狗注射了一种血清,使小狗特别的精神。但是买主回到家,最多一个星期,那小狗,就会疾病缠身,上吐下泻,最后甚至会可怜的死掉。
  看完宠物医生,娘儿俩回到家,已是中午时分。经不住无端花出去的三百块钱在心里的折磨,胡茜还是埋怨了儿子马泽几句。马泽仿佛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默默地受了,没有顶撞母亲。肚子都饿了,胡茜戗了一下锅,西红柿的,下了两碗面条,娘儿俩吃饱了。刷完碗,胡茜想起了那只狗,便来到门口的笼子边,蹲下身子。那小狗,在铁笼子里静静地趴着,见到她的到来,一下子激动地站起来,嘴巴贴着笼子,尾巴大幅摆动。虽然遵医嘱,小狗必须空腹,不能吃食,但是胡茜还是倒了一点水,搁进笼子的盆子里。见到水,那小狗,就像是见到了上天的甘露,扑上去,狠命地舔起来,最后还用那小小的舌头,把盆子的边沿也舔了一遍,然后又可怜巴巴地望着胡茜和马泽。因为脱水,它的身体急需补充水分,它渴望主人能够再给它一点水喝。但是胡茜和马泽,听从了医生的嘱托,仅仅是给了小狗一点水。那小狗,饥渴难耐,开始在笼子里转悠起来,心情烦躁,经常下意识地去舔一下盆子,虽然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几天以后,疾病困顿中的小狗,经过输液和吃药,在胡茜和马泽的精心护理下,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腹泻止住了。但是,因为长久的腹泻,没有一点精神,还是天天趴在小小的铁笼子里,孤独地凝视着走动的家人。胡茜不忍心,就把小狗放了出来,让小狗在屋子里随便地溜达一下。可怜巴巴的小狗,饿坏了,也渴坏了,在屋子里一个劲地转悠。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期望能够找到一点食物,或者是能够喝一口水。但是,遵医嘱,胡茜仍旧不敢给它大量喂食,只是小心地给它喂一点水。最后看着小狗实在可怜,她就用一只鸡蛋,为小狗做了一碗鸡蛋羹,凉好了以后,放进狗食盆子里。那小狗,见到鸡蛋羹,立即跑向前去,“呱唧、呱唧”几口就舔完了。然后跟在胡茜的身后,不住地摇动着已经没大有毛的小尾巴,显现着友好和殷勤,还有由衷的感谢。
  小狗的腹泻好了以后,家中的其它物品就遭殃了,尤其是那一些搁在低矮处的东西。它就像是一个饿死鬼托生的,什么都吃,什么都啃,尤其是柔软的物品,包括床单,抹布,布鞋,拖把的布条,最喜欢吃的是柔软的卫生纸,一见到,就会一口叼住,再也不张开口了。如果去阻止,那小狗,仿佛是要它的命似得,就会囫囵地吞下去,然后就噎得喘不上气来。
  接受了这个教训,从此以后,家中的东西,凡是柔软的,胡茜都要拾掇起来,以避免小狗咬到。因为小狗已经基本痊愈,她开始加大喂食量,只是那小狗仍旧太小,胡茜也不敢给它吃得太多。为了加强营养,每天的狗粮之外,她都要给小狗蒸一碗鸡蛋羹,或者是一个煮鸡蛋。有时候家里吃肉,胡茜也会挑出几块,切得碎碎的,喂给它,每到这个时候,就像是小狗的节日,兴奋异常,满地撒欢。
  大部分时间,小狗都呆在铁笼子里,只有到了吃饭的时候,才会把它放出来。每到这个时候,是小狗最自由惬意的时间,代表着马上就要有食物吃了,还可以在房间里自由地行动。那小狗就像是解放了一般,四处走动不止,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吃完食物以后,为了防止小狗乱跑乱咬,还要把小狗再放进笼子里。这个时候,小狗就开始挣扎,本能地拒绝着,不愿意再一次回到那狭窄的空间,就像是坐监牢。胡茜只好强制地进行,硬生生地将小狗塞进去。一进到笼子里,那小狗就老实起来,没有了脾气,无奈地趴下来,瞪着黑亮的小眼睛,情绪复杂地望着主人们,嘴部微微地张着,舌头伸出下颌,一副萌态,有时候,还会从鼻孔里喷出一些气,仿佛是舒气一般。
  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月,小狗的疾病,完全地好了。期间看了多次宠物医生,服了一些形形色色的药片,打了好几次吊瓶,花了将近一千块,差不多是胡茜半个月的退休金。起先,胡茜仍旧心疼的不轻,到了后来,随着与小狗频繁的接触,她好像已经不那么在意,仿佛小狗的生病花钱,就像是家里人花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事。尤其是看到小狗瘦弱的身子,骨瘦如柴的样子,她甚至大方起来,为了给狗增加营养,她甚至买了两次肘子骨,人吃的同时,也让小狗饱餐一顿,而每天早上喂给小狗一个鸡蛋,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小狗俨然已经成为了家里的一员,再也没有受到过责备和训斥。尤其是胡茜和马泽,因为天天给狗喂食,联络小狗,日久天长,与小狗的感情,愈加深厚。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饭,胡茜和儿子马泽商量,打算给小狗起一个名字。既然已经养了,还是应该给小狗起一个名字,便于呼唤,别人家的小狗都有名字。马泽主张叫大黄,因为这是一只金毛,毛是褐黄色的,很形象,也贴切。可是胡茜不同意,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采纳了胡茜意见,就叫石头吧,代表着坚强,也代表着健康,寓意着家人对它的一种祝福。
  石头已经快三个月大了,长得就像是一只大老鼠,也就是几斤重,仍旧骨瘦如柴,特别的丑陋。要是正常的金毛,三个多月,怎么着也得二十多斤了。原先褐黄色的毛发,现在发着暗灰色,而且稀稀疏疏,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就像是长了狗皮癣。因为营养不良,发育不好,现在仅仅是比马泽弄回家来的时候长大了一点点,甚至更加地瘦弱。胡茜感觉挺纳闷,别是弄错了,不是金毛,人家的金毛可都是身高体壮的,大的甚至可以长到八九十斤。马泽肯定地说,就是金毛,因为从它的脸形上就可以确定,金毛的脸都是长长的。
  新鲜劲下去以后,作为真正的主人,对于石头,马泽就基本上不管不顾了,仍旧东游西逛,忙着自己感兴趣的营生,他没有这个耐心。一个最大的原因,是他最近谈了一个女朋友,那是一位特别漂亮的女孩,是他初中的同学,曾经是同桌。而且,因为找了女朋友的缘故,为了今后的生活,他突然产生了生活的压力,开始找工作。他希望找一个比较固定的工作,尽可能有着稳定的收入,但是还未如意。在现下的时代,一个人,如果没有学历,没有技术,要想找一份可心的工作,而且薪水丰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下好了,每天喂食,照顾弱小的石头,被迫成为了胡茜的工作,而且占用了她很多的时间。儿子不管了,自己要是也不管,一条生命,即便是邋遢的生命,还不饿死?胡茜每天照顾石头,喂饭、喂水,打扫石头的便溺,还要经常地训斥一下石头,以让它养成外出大小便的习惯。并且,每天的早上和晚上,要两次到楼下去遛狗。她用一根细细的栓狗绳子,将套子套在石头的脖子上,扣上,以防止石头乱跑,或者走失。习惯成自然,竟然有一天,那石头没有再在屋子里大小便,而是拉到了小清河边的草丛里,这把胡茜高兴得实在不轻。其实,从内心里来说,每天遛狗,照顾狗,给狗打扫便溺,对于胡茜,是非常不情愿的,这违背了她的习惯和个性,而且,她也不习惯狗身上的那种狐骚的气味,就像是动物园里的味道一样,多难闻啊!
  胡茜的丈夫马中宝,对于石头从来是不屑一顾的,他无瑕顾及。他也并不怎么喜欢狗,而且,那石头,多么小啊,多么脏啊,多么丑陋啊!他每天仍旧坚持着自己的喜好,定点到麻将室打麻将,继续喝自己的酒。尤其是下午的牌局完事以后,他一定要招呼几个牌友,一块到小清河南路的一处扎啤摊喝几杯,虽然是个人自助。有时候手气好,赢了钱,他也会大方一下,多买一些羊肉串,放进塑料袋里带回家,让胡茜打打牙祭。每到这时候,石头也会特别的兴奋,因为可以有羊肉吃了。闻到羊肉味以后,它就会恭恭敬敬地蹲坐在胡茜的面前,用黑黑的、亮晶晶的眼睛,盯视着胡茜手里拿着的小肉块,尾巴一个劲地摇晃不止,流着口水,还会不时地迅速舔一下胡茜的手,表示着索要、渴望和感谢,还有由衷的亲昵。
  因为品种的原因,对于所有的人,甚至是同类的狗,那石头,从来就没有什么恶意,充满友好。它的听觉特别的灵敏,不管是家里人谁回来了,它都知道,然后立即去到房门口,蹲下去,抬起头,竖起耳朵,静静地等待主人的进门。主人一进门,它就会扑上去,温柔地亲吻主人的衣裤和脚面,小尾巴激动地摇个不停。因为每天都是如此,家里已经没有人好意思再训斥它,即便是石头偶尔犯了错误,比如因为憋不住,在屋里进行了大小便。尤其是胡茜,她的感情特别的直觉,立竿见影,与石头的关系更加地亲近。每次吃饭的时候,那石头,都会十分听话地蹲坐在胡茜的身边,一副郑重恭敬的神态。这个时候,胡茜就尽量地在饭菜中挑拣着肉,然后叫着它:“小石头,吃饭。”那狗就竖起耳朵,瞪起眼睛,飞快地将胡茜扔在地上的食物吃掉。有时候,它还会敏捷地跳起身子,一口将胡茜扔给它的食物在半空中接住。
  石头就像是一个侏儒,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玩偶,四个月了,竟然才七八斤,始终长不大。它就像是一个永远吃不饱的饿死鬼,仿佛每时每刻都处在饥饿的状态。你要是喂它狗粮,刚放进狗食盆子里,它就会在数秒钟之内全部吞食干净,像抢一样。如果喂的是馒头,它根本就不咀嚼,吞进嘴里,一下子就烟下去,即便是噎得直反眼睛。这是一只什么样的狗啊,猥琐不堪,有着枯黄色的毛,几乎快要掉光了,亮晶晶的眼睛旁,满是眼屎。身体干瘦异常,四只细细的小腿,就像是四根细木棍,孤零零地戳在那儿。肋条骨,一根根地裸露着,清晰可见,就像是一只瘦弱无比的脱了毛的鸡,一阵细微的风儿刮来,可能就会被吹倒,而且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唯一可以让胡茜感到欣慰的,是石头的那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贼亮贼亮的,凸显在前额两旁,闪着亮光,晶莹剔透,充满精神。见到石头的人都说,这是一只天天吃不饱的大老鼠,却长着一双乌黑晶亮的大眼睛,让人可怜而同情。它太弱小了,肯定长不大,可能不久就会死去。这是一条什么狗啊,简直就是狗中的丑小鸭,丑陋无比,所有的人见到它,都会摇摇头,甚至叹一口气,感叹这样的狗,竟然没有死去,还会生长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上!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11 10:24
  第三章 傲然独立

  虽然经过了长时间腹泻的折磨,在死神怀里打了好几个滚,几乎死去,几个月以后,石头还是渐渐地长大了。
  八九个月以后,就像是一个萎缩的气球被逐渐地吹进了空气,石头从一个大老鼠般瘦弱的小狗,体重逐步地增加,最后长到了二十多公斤,像是一条正常的金毛了。从外观上看,虽然个子特别的矮小,石头与一般健康的金毛没有什么两样,雄壮而魁梧。
  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石头长成了一条非常漂亮帅气的狗。一般金毛的形象,头骨都是特别的宽,枕骨和前额平缓,前脸特别的深,额头很长。石头因为幼小时候的长期拉肚子,造成了极度的营养不良,影响了身体的发育,结果石头的脸部长相,长得比较的短,比例搭配更加的均匀与和谐,不似一般的金毛,有着一个非常明显憨厚的大长脸,就像是驴脸一样。从侧面看,石头的口鼻部位至耳朵附近,是流畅舒服的倒梯形,而且它的睫毛是橘蓝色的,长长的,适中的体型,再加上胸部和腹部几乎及地的黄色长毛,潇洒而俊朗,就像是金毛中的一位美男子。
  胡茜只要是一带着石头外出遛狗,路人见到石头的长相,都会纷纷的赞扬:“呀,这真是一条漂亮的狗,与其它的金毛完全不一样,太帅了!”
  但是,在身体成长需要营养的关键时候,石头毕竟患过腹泻,营养没有跟上,它的体格相较于同龄的金毛,有着明显的矮小。不管是身高和体长,都要短小十几公分,而且不再成长,体重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公斤左右,就像是一只袖珍版的金毛。最明显的是,曾经的营养不良,造成了它幼年的缺钙,没有换牙,虽然已经成年,但是乳牙仍在,口中萌出的恒牙里边,仍旧是弱小的乳牙,闭着嘴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是一张开嘴,马上就显露出来,是双排牙。最显眼的,是它的两对犬牙,两边各是一大一小,几乎没有人见过。后来,在一次啃骨头的时候,因为反复的啃咬,石头的乳牙都蹦掉了,只剩下了健康的牙齿。胡茜是一位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曾经有过十分贫困的生活记忆,她深有感触地说:“哎呀,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太重要了,你要是跟不上,肯定就会长成一个小矬子。我们家的石头就是个证明,比人家一般正常的金毛,要轻二三十斤呢!”
  糊里糊涂之中,石头长大了,也与胡茜一家建立起了良好的感情。马泽自不必说,石头是他养的,自然是真正的主人,对于石头爱护有加。在女朋友的督促和压力下,马泽已经找到了一份工作,收入还可以,是一家私营企业的灯具装配工作,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是两千,外加奖金,一个月算下来,差不多也得有三千块钱的收入。可惜的是,现在是试工期,私营老板为了减少费用,还没有为他缴纳养老保险。找了对象以后,马泽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原先不务正业的毛病,一下子都改了,人也稳重了许多。人生和社会,是现实和残酷的,他不得不适应。如果没有一个正当的职业,可以满足基本的生活,他的女朋友是不会与他谈恋爱和结婚的。
  胡茜作为退休工人,心情也不错,因为今年退休工人的退休金又涨了。退休这几年,国家每年都要上涨退休金,她都赶上了,现在一个月的退休金,已经突破了两千,达到两千二百多块。这可是一笔牢靠稳定的收入来源,每个月,到了时间就发,直接打到农行的账户上,她的心里非常的安定。而且最让她高兴的是,儿子马泽好像是一下子就长大成人了,比过去听话懂事多了。最重要的,是儿子有了正式的工作,而且还找了一个女朋友。那个姑娘她见过,是一个特别文静清纯的闺女,瓜子脸,有着一双细细的眼睛,个子不高,工作也算稳定,在一家快餐店干店长,就是工作累了点,有时候晚上九点才下班。
  胡茜坚持着自己的生活规律,每天三顿饭都是她做,伺候石头、丈夫和儿子。然后就是打扫卫生,把狭窄拥挤的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到了晚上,就去板桥广场,与十几个差不多年龄的姐妹,伴着音乐,跳一个半小时的广场舞,锻炼身体,然后回到家,看韩剧。现在,她唯一的烦心事,就是她的丈夫马中宝。马中宝还是天天去赌博,去打麻将,她怎么说他也不听,这让它感到崩溃。虽然赌码不大,一个“花”是两块钱,但是如果手气不好,一天下来,也会输个几十块。为了这个问题,几年来,胡茜几乎天天与他吵架,但是他仍旧固执己见,执迷不悟。胡茜十分怄气,这是正经人家干的事吗?都五十好几的人了,一个月就是厂子里发的那七百块钱的生活费,家里根本见不到一分钱,都赌了!还不如自己的儿子马泽争气,现在儿子一个月都能挣到两三千了!
  丈夫马中宝,出生于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初期,虽然没大有文化,但是属于一辈子不怎么顺利的人。刚一出生的时候,就赶上了饥荒,天天饿肚子。稍大一点,上学了,又碰上了文化大革命,全国人民都疯了,学也没怎么上。好歹糊弄到了高中,等到毕业了,又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尾巴,到了济南北边的一个村子,下乡种地,一干就是两年。还好,离着家不远,就在黄河附近,那是与他父亲所在的化工厂工农共建的一个村子,企业免费给村里供应化肥。后来知青点拔点,就又回到了济南市,但是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业了将近一年,天天无所事事。他的父亲见此,很是着急,经过向厂子里申请,决定提前退休,让他顶替进了工厂,当了一名工人,是车工。风风雨雨三十多年过去了,没有想到的是,厂子一下子就不行了,产品卖不出去,工资发不下来,没有办法,企业就进行了裁员,行话叫减员增效。还好,因为是国有企业,他又是老职工,已满五十周岁,企业与他签了下岗协议。才开始,一个月发给他三百块钱的生活费,这几年,随着社会工资的增高,生活费也逐渐地涨到了七百。
  刚回家的时候,老马也想干点事,毕竟才刚刚五十出头。他忙活了几个营生,都没有成功,后来就罢了。怎么打发无聊的时间,还能天天无所事事?他见有一些熟人在打麻将,就去凑热闹,才开始是看,后来就学会了,也跟着掺和,到现在已经玩了四五年了。虽然他的收入不多,一分钱也不向家里交,有时候还要向胡茜索要个三十五十的。据胡茜估计,他的钱可能都输了,剩下的一部分,也都喝了酒。
  每天出门前,老马也要给石头打个招呼,每到这个时候,石头就会殷勤地把他送到门口。这一天晚上,老马打完牌,没有喝酒,径直回到家,脸色阴沉地向胡茜要钱。胡茜问要多少,老马闪烁其词的说:“五百就行。”
  胡茜一听就急了,五百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干嘛这么多?你又输了?”
  老马不置可否,语气中夹杂着心虚:“这两天手气不大好,老不胡,嘿、嘿,我一定要扳回本来!”
  “不行!”胡茜虎着脸,充满了愤怒。丈夫打麻将的问题,已经成为她的阴影,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她指着老马的鼻子说:“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干点嘛不行,天天去赌博,这是正经人干的事吗?家里生活本来就不富裕,一分钱也不往家里交,还要从家里往外拿钱,坚决不行!”
  “哎、哎,老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一定赢回来,就算是借的,行不行?”
  “借也不行,你到别人家借去,我的钱还要一家子生活呢!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钱!还有你那儿子,二十好几的人了,已经找了对象,过几年就要结婚,现在连一个房子毛都没有,还不得存钱给他交一个首付啊。看看,家里的钱,都被你折腾没了!”
  一看妻子一毛不拔,老马的脸阴沉下来,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胡茜更加着急起来,跳着脚说:“你别找,我都藏起来了,你肯定找不到。从明天开始,你不能再去赌了,以后发了生活费,全部交到家里来。你要是敢再去赌,我就打110,把你们都抓起来!”
  “你敢!”老马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打胡茜:“你要是敢打110,我就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我也打110,要不就试试。明天就离婚,反正儿子已经大了,我早就不想和你过了。一个大男人,天天不务正业,一个月就是那几百块钱的生活费,也不嫌寒碜!明天就离婚,谁离不开谁啊,我和儿子日子过得肯定会更好!”
  老马一看,软的硬的都要不出钱来,非常懊丧,气呼呼地回到里屋,一头扎到自己的床上,睡觉去了。
  想赢怕输,不确定性,还有扳本的心理,始终左右着老马。虽然胡茜威胁说,如果他再打牌,就打110报警,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觉得,媳妇肯定是吓唬自己。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钟,老马一如往常,早早的就去了西边平房的麻将室,占位子去了。照例,石头还是摇着尾巴,殷勤地把他送到了门口。
  不一会,牌友们都来了,互相打着招呼。然后,他们从麻将室老板处各自领来了半盒固定数量的筹码,几个互相熟悉的人凑了一桌,自动麻将机就开始洗起牌来。都是单位里曾经的同事,或者就是街坊邻居,虽然憋着心要赢对方,但是言谈话语之间,都是一些轻松的话题。张家长李家短的,猪肉太贵了,现在老百姓都吃不起了。要不就是谈一谈单位上的一些事物,现在企业的效益如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提高下岗工人的生活费,现在一个月才七百块钱,确实不够花!
  他们嘴里说着话,手里摸着牌,大脑快速思考着。正在这时,突然冲进来两个警察,后面跟着几个协警。带头的警察大喝一声:“不准动,我们是警察!”
  老马和其他的牌友,一下子就吓傻了,神经紧张,脸上的汗马上就下来了,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警察出示了执法证件,然后让一位协警开始收缴桌边的筹码和一部分现金,看看现金不多,又把吓得瑟瑟发抖的老板叫了出来,询问了一些其它的基本情况,最后恶狠狠地喊了一句:“都带走!”
  连同棋牌室老板,两桌牌友,共计九个人,在警察威严的气势下,一个个灰溜溜的,站起身来,排成一列,腿部筛糠着,乖乖地跟在警察的屁股后面,上了一辆停在外面的警车。
  几位警察是附近曙光小区警务室的,隶属于清河派出所,离着棋牌室不远,一会儿就到了。他们被带到警务室的问询室,那是两间临街的平房,是小区无偿提供的,与小区保安室比邻。然后没收了所有人的手机,一个个被分开,散坐在几把椅子上,不准交头接耳。因为害怕,他们一个个规规矩矩,木然地坐在那儿。之后,又一个个的被叫进一间单独的屋子,要求老实交代问题,一个协警,诸个做着询问笔录。案情非常简单,就是长期聚众赌博,但是因为赌资较小,情节轻微,属于一般治安案件。折腾了一上午,最后做出了每人罚款两千的处罚。麻将室老板,因为提供赌博场所,性质恶劣,处罚很是严厉,罚款五千元,没收赌具。
  处理完毕,警察让他们给自己的家人打电话,携带罚款领人。在警察面前,老马用手机拨通了胡茜的电话,说明了情况,并且哀求般地让她带两千块钱来,否则派出所不放人。电话那一头,胡茜一听就挂断了电话,好像还恶狠狠地说了句“活该”之类的话,老马无奈,只好再给胡茜打电话,几乎带着哭腔地哀求着,最后胡茜终于同意了。
  中午时分,胡茜姗姗来迟,进到警务室,虎着脸,瞟了一眼老马,找到警察,交了两千元罚款,也没有与老马说话,就一个人走了。老马仿佛是做了多少亏心事似的,紧走几步,跟上胡茜。这时候他非常纳闷,是谁打的报警电话,难道是胡茜?完全可能。昨天晚上,胡茜就曾经威胁,说是老马再打麻将她就打110,看来这个事确实是胡茜所为。虽然如此猜测,老马仅仅是埋在心里,他没有敢问。
  确实是胡茜报的警。早上,老马一出门,她就准备打110了。天天不务正业,每天就是麻将、麻将,什么事情也不干,她早就烦了。才开始,老马隔三差五的,偶尔打几回,胡茜也没怎么反对。后来越陷越深,好几年了,五冬六夏,打麻将成为了他唯一的工作,从早上打到晚上,比上班的人还忙。为了老马打麻将,胡茜哭过多次了,怎么劝,老马就是不听,有时候,还会赶晚场,从晚上六点,再打到夜里十一点。一分钱不向家里交也罢,天天坐在麻将桌旁,身体也受不了啊!
  其实,刚刚打完报警电话,胡茜就有些后悔了。她知道,作为违法治安案件,赌博是要罚款的。但是,在打举报电话的时候,110的警察也对她的情况进行了问询记录,她本想给警察说,赌博的人里头有自己的丈夫,请求给予宽大处理,但是没有说。现在一下子就交了两千块钱的罚款,她开始心痛,两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差不多是她一个月的退休金。一个电话两千块钱就没了,而且是自己打的电话,这不是成了自己给自己过不去吗,哎!
  但是,胡茜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从第二天开始,老马再也没去麻将室,而且,警察将赌博窝点进行了取缔,没有人再敢开赌室。经过警察的一番教育,被拘留的那几个人,大多都有了悔意。主要是特别丢面子,宿舍里的人,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再去打麻将,从家人和社会的角度,都说不过去。
  一下子断掉了多年的习惯,不打麻将了,老马就完全闲了下来,而且陷入了一种无所适从的状态。干点什么呢,年龄这么大了,还能干自己的老本行,车工?也没有人要。老马没有别的技术,又不愿意外出找个活干,就只好天天闷在家里。
  长久以来,各人的生活习惯已成规律,胡茜打扫自己的卫生,兼着遛狗,老马忙活自己的麻将,兼着喝酒。这一下好了,白天晚上天天呆在一个屋檐下,还有已经长大了的石头,不住地在家里溜达,屋子里的空间本来就小,现在就显得更加拥挤起来。而且,因为年龄的问题,加上老马一个劲的在眼前晃悠,胡茜的烦心事特别的多,感受也多。虽然可能是无意的,而且是不受控制的,但是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唠叨起来没个完,而且是联想式的,刚说完了这个事,紧跟着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事,全是不痛快的事,有时候可以说一个多小时。
  在家里呆了两天,老马就烦了,尤其是胡茜的唠叨,他感到恐惧。他开始外出闲逛,沿着绿草青青花树繁茂的小清河边的游廊散步。到了饭时,他就约原先的几个喝酒的朋友,到临街的扎啤摊喝几杯,轮流坐庄。生活费凑合着够用,他不吸烟,每天也就是几杯扎啤而已,生活闲散,无忧无虑。小清河的风景优美,老马住的这一段,临近五柳闸,更是风景如画。尤其是两岸一棵棵、一排排的柳树,特别的引人注目。在夏日微微的河风吹拂下,没有了往日的娴静和矜持,大幅地舞动起来。长长的、翠绿色的枝条,足有两、三米,随着风,翩翩起舞,就像是大雁上下煽动的翅膀。
  过去,老马从来不遛狗,主要是因为忙的缘故,仅仅是打麻将,就占用了他大部分时间。经过了一年多的相处,他是看着石头长大的,已经有了一定的感情,从心里,他并不排斥石头。闲来无事,非常烦闷的时候,老马也经常在家里逗弄石头,训练石头的一些习惯和基本动作,比如坐下,起来,安静,吃饭、过来,不行,握手,等等。训练就是一个重复的过程,在老马的训练下,石头已经可以明白十几个单词的意思,并且运用自如,基本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在这一点上,老马特有成就感,有时候为了表现自己,他还让石头演示给胡茜看,胡茜也是惊奇不已,原来石头确实是一个聪明的狗。
  每天的遛狗,对于胡茜是一个十分烦心的事,但是没有办法,必须遛狗,因为石头也要大小便。而且石头已经养成习惯,每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中午的时候,如果有了便意,石头也会闹着下楼。才开始,胡茜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见石头一个劲的磨蹭,用自己的尾部不断地蹭着胡茜的腿,或者是带出一种不安的神态。只要是把石头领下楼去,解一下手,回到屋里马上就会安静下来,静静地卧在门边。
  石头是一个大型犬,虽然幼犬的时候曾经得过腹泻,营养不良,没有完全长大,但也有五十多斤,每次遛狗,胡茜都会感觉到非常吃力。有时候,胡茜必须将绳子把石头栓好,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绳子,小心地牵着,以免石头把自己拽倒。但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对于石头充满了诱惑,一到了楼下,它就会立即精神起来,四处张望着,还会撒欢奔跑,胡茜根本就拽不住它,有时候遇到特别感兴趣的事务,石头还会拽着胡茜呼呼地跑,怎么拉也拉不住。
  这天早上,七点多钟,石头就开始一个劲的蹭着胡茜的腿部,显现着烦躁,胡茜知道,石头也有生物钟,在家里呆了一晚上,又到了外出遛弯的时候了。她洗了一把脸,穿戴整齐,然后用绳子栓好石头,就牵着出了门。穿过小清河南路,北边,就是小清河。她沿着小清河边的游廊,轻松地漫着步,一只手牵着石头,任石头四处嗅闻,心里也是美滋滋的。石头是一只多么漂亮的狗,身体匀称,面相英俊,毛色金黄,在清晨微风的吹拂下,向后飘动着,潇洒无比。一些晨练的人们,因为早就熟悉,都要和她打一个招呼,顺便还赞扬一下她的石头。一个时期以来,她几乎天天遇到这样的情形。如果遇见其它的狗,她也会停下来,让狗们互相嗅一嗅,认识一下自己的同类,增进它们的感情。
  用了半个多小时,遛完了狗,胡茜开始带着石头沿着来路返回。从小清河边,回到宿舍,要经过修剪得体的草坪和月季花圃,然后就是小清河南路,再经过一个用碎石子杂以水泥修建的斜坡,就是住的宿舍楼了。因为没有台阶,每次到了这里,胡茜都是小心翼翼的,那斜坡很陡,她怕摔倒了。马上就要到家了,石头很是兴奋,用力一挣,胡茜没有注意,站立不稳,一下子就从斜坡上摔了下来。她的嘴角磕破了,额头上也出了血,而且右胳膊上软组织挫伤,青淤了一大块。但是,她仍旧没有松手,手里仍旧紧紧地攥着那根栓着石头的绳子。
  打开门,回到家,胡茜一屁股坐在就近的那把椅子上,嘴里哎哟着。老马赶快走了过来,一看出血了,急忙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下坡的时候,石头一不小心把胡茜拽倒了。老马训斥了石头几句,那石头仿佛能够听懂事似的,也来到胡茜的身旁,用鼻子嗅了嗅女主人胳膊上的红肿,抬起脸来,望着主人,然后静静地趴在胡茜的脚边。老马拿来酒精棉,轻轻地给胡茜擦拭着伤处,问胡茜,是否要到附近的诊所看看。胡茜让老马拿来了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好像是没有伤筋动骨。她嘴里抱怨道:“老跑,老跑,石头太大了,太有劲了,拽也拽不动。”
  “在哪儿摔的,以后遛狗的时候一定小心些。”见到妻子鼻青脸肿的样子,老马十分心疼。
  “还不是在马路的斜坡上,那个地方没有台阶。修路的人也真是,干嘛不修上台阶,又不费事!”胡茜嘴里嘟囔着,抬起受伤的胳膊,让老马继续用酒精棉擦着。因为是酒精,一擦到伤处,特别的灼痛。
  老马知道是哪个地方:“哟,是马路边的那个斜坡啊,那儿没有路,以后再走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哼!”胡茜的话题一转,指向了老马,“干嘛光让我遛狗?你那宝贝儿子上班没有时间,你呢,天天闲着,就知道在家里闷着,要不就是喝酒,有空你也遛遛狗去,到河边上活动活动!”
  “行,这两天,遛狗的事你就甭管了,你养养伤,晚上也别去跳广场舞了。”
  “晚上再说。没有伤着骨头,跳舞不碍事的。”说完,胡茜坚持着,站了起来,开始准备早饭。儿子马上就要起床,一会儿还要去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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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16 09:42
  第四章 相依伴侣

  从此以后,带着石头遛弯,就成为了老马被迫的一件事儿。马泽是指望不上的,他很忙,白天上班,地点在北外环那边,晚上回到家,就已经六点多了,吃完饭,还要去会女朋友,再看个电影什么的,就要十点了。妻子胡茜确实弄不了石头,石头的块头太大了,毕竟五十多斤,非常雄壮,而且力气特别大,胡茜根本就拽不动它。
  才开始,老马就是遛狗而已,就像是完成一个既定的任务。早上一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老马带着石头到小清河边去转悠一圈,看到石头解完了大小手,就立即回家。时间长了以后,老马发现,原来石头是一只不错的狗,温顺而乖巧,稳重而听话,而且特别的顾人,为他马首是瞻。老马从来不用栓狗绳子栓石头,石头即便是自己走远了,如果回头一看,老马没有跟上,马上就会跑回来,要不就等待一会,以让老马赶上去。
  狗是人天然的朋友,经过直接的接触,老马从心里喜欢上了石头,开始把石头当做可靠的伙伴。而石头作为一只狗,本来就依附性很强,唯人类是从,是天然的伴侣,感到老马的善意,更是对自己的主人忠心耿耿。而且石头的态度,从来就没有拒绝,没有反驳,没有攻击,没有指责,只会摇尾点头,一贯臣服顺从的样子,更加得到老马的喜爱。一个人,如果深入接触了一下狗,因为狗特有的秉性和表现,就会马上喜欢狗了,尤其是像石头一样没有暴戾倾向的品种,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人类长久以来往往可以从狗的身上找到慰藉和心理平衡的缘故。
  老马,中等偏上的个子,一米七五的样子,有着瘦瘦的身材,因为人生经历的丰富和生活的煎熬,才五十五六的岁数,头发就已经稀疏灰白。他喜欢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虽然眼神有一些迷离和游移,大概与生活的现实状况和生活的压力有关系,但是很精神,有着一般产业工人的形象,显现着淳朴,没有什么做作的架势和神态。
  刚下岗的时候,老马刚刚五十岁,经不住胡茜的督促,他也尝试着外出找点活干,看看能不能挣点钱发个财,毕竟厂子里发的那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太少了,凑合着一个人吃饭够用。可是干了几个事都没成,而且赔了不少钱,就灰心了。
  宿舍的西边,有一处铝合金市场,老马看着人气很旺,买卖挺红火,而且有不少运输送货的,为此,就自己就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长箱的那种,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市场外面等活。如果遇见采购铝合金的客人,没有运输工具,他就给人家送货,一天也能赚个三十、五十的,好的时候,活接上了,也能挣个一百多,一个月的收人上千块,有时候能够达到两千多,比在化工厂上班强多了。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后来,老马就出事了。因为没有驾驶证,开车技术又一般,一天中午,老马拉着一车铝合金型材,给客人往济南的东外环送货,路过一个小区门口,因为人多,一慌张,撞上了一位行人,是一位老太太,大腿骨骨折,肌肉严重挫伤。因为是无证驾驶,警察判了个全部责任,差一点还被拘留了。加之电动三轮又没有上保险,老太太住了将近三个月的医院,加上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和交通费,花了他将近三万块。他借债了结了此事,从此郁郁寡欢,一蹶不振,才五十多岁,就什么也不敢干了。
  从那以后,老马就天天在家里闲着,好似退休了一般。后来,见到邻居有人打麻将,才开始是看,后来就会了,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不,连着打了好几年,快成了职业赌徒了,几乎所有的生活费都输了进去了,还借了一些外债。为此,胡茜几乎天天给他吵架,屋子里的茶壶、茶碗都摔了好几遍了,也没能制止他。胡茜老早就威胁,如果再打麻将,就举报他,但是没有真正行动,毕竟是夫妻,即便是为了好,举报自己的丈夫也是有一些过分。他知道,这一次,为了坚决阻止他继续打牌,肯定是胡茜打的110,他的心里十分的恼火,但是又不在理,只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他并不嫉恨胡茜,玩了好几年了,深陷在里面,想赢怕输,老有翻本的想法,结果不能自拔,发的那点生活费,都赌了,确实做得有些过了头。
  说来奇怪,老马每当在小清河边遛狗,几乎所有遇见石头的人,都会赞扬石头,说石头潇洒漂亮。尤其是二单元离婚多年的孙大嫂,特别喜欢石头,一见到石头就赞不绝口,还会蹲下身子,摸摸石头的头皮和脸,甚至还会自掏腰包,到旁边的商厅里,去给石头买两根火腿肠。老马一度感到不解,才开始正式审视石头的形象。石头长得确实非常漂亮,尤其是它的脸型,还有蓬松金黄的毛发,虽然相对矮小,但是短小精悍,细致优雅,一看就是金毛,但又与其它金毛有着明显的区别,没有了其它金毛的憨厚,反增添了灵活、英俊和帅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遛狗次数的增多,老马开始愈来愈喜欢石头,越看越顺眼,甚至对于石头有了一些依恋。
  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有的是时间,每天遛狗,就逐渐成为了老马的主要工作。他的性格还算平稳,这与他的工作经历有关,过去,他曾经是厂里的一名技术工人,是车工,需要严谨的工作态度和作风。老马遛狗,不和自己的妻子胡茜一样,仅仅是早上和晚上才去遛一下,而是经常去,一天好几趟,而且加大了遛狗的时间,一遛就是个把小时,同时自己也一块散散心,活动活动。石头也非常配合,特别喜欢外面自由的天地和广阔的空间,不像是在家里,就是紧巴巴的两小间房子,没有什么新鲜感,乏味异常。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啊,阳光,空气,草坪,绿树,河水,还会遇见可爱的同类,那是石头的梦寐以求和心灵的呼唤。尤其是小清河的河水,明晃晃的一大池子,足有二百米宽,石头特别喜欢,老想往下跳。因为胡茜喜欢干净,经常给它洗澡,每次遛完狗,回到家,还要给它洗脚擦脚,它特别喜欢水,喜欢水的凉爽,还有哗哗的悦耳动听的声音。每次见到缓缓向东流去的河水,它就充满激动,甚至不安,那是一池多么充满诱惑的河水!而最主要的,是石头能够见到其它的狗,不再形单影只,还有草丛里,树干下,马路牙子上同伴们熟悉的气味,充满了诱惑,尤其是含有雌性神秘气息的点点滴滴,就像是天籁,每当闻到,它就会嗅起来没完,心旷神怡,充满遐想,久久不忍离去。
  早上七点多钟,老马就会起床,然后领着石头,去到小清河边的草坪,或者是沿着河边光滑的、漂亮的黑色大理石路面,向西,或者向东,悠闲地散步。有时候,来到小清河边上以后,他也会让石头自由活动,东游西逛,撒欢奔跑,这时候,他就会站在小清河边,扶着白色的、细腻的大理石栏杆,望着东北方向若隐若现的华山,或者是面前波澜不惊的河水,静静地向东流去,若有所思。
  如果是下雨天,没有办法外出遛狗了,老马就会牵上石头,站在一楼门洞子的台沿上,静静地听着哗哗的雨声,嘴里还给石头嘟囔着什么。或者,打起一把破旧的雨伞,塑料布的那种,伞面塌斜着,迅速地跑到院子西边墙角处破旧的自行车棚子里,用一根有着红色花纹的绳子,牵着石头。他站在棚子里,一动不动,石头蹲在那儿,也一动不动,就像是人和狗的雕塑。一人一狗,望着棚外哗哗的雨,望着已经被雨水浸湿的高高的楼房的外墙,望着灰蒙蒙的、不甚清晰的天际,呆呆地出神。
  人是感情动物,狗也是。经不住天天在一起耳鬓厮磨,老马与石头已经建立了牢固的感情,石头更是如此,已经离不开老马了,与他非常亲密。天天在一块生活、玩耍,同狗说话,给狗喂食,石头对他,充满了依赖和忠诚。因为已经习惯,石头每时每刻就喜欢围着他转,跟着他走。如果在家里,老马离开一会儿,石头就会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呜呜地嚎吟着,盼望着主人马上的到来,甚至胡茜进行安抚也不行。在外出遛狗的路上,石头会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用期盼的黑色的眼睛,警觉地凝视着老马的眼睛,随时听从着他的口令。长时间的生活接触,石头已经与老马非常默契,他的话,石头一般都能听明白。他不厌其烦的训练,已经让石头可以听懂几十个单词,老马让石头叫,石头就叫,让石头蹲下,石头马上就会蹲下,目不斜视。有时候,老马也和石头一块玩耍,他买来了一只白色的小皮球,在小清河边平坦的草坪上,他扔得远远的,石头便会迅速地跑过去,叼住皮球,再给他送回来,如此反复几次,石头就会累得气喘吁吁,舌头上也会滴下滴滴的汗来。
  现在,经过治理以后,小清河的水,已经告别了过去的浑臭,开始变得清澈了。节假日的时候,甚至还有红色的画舫游船驶过。观光的游客,在船上兴奋地说着话,指点着两岸的风景,平稳地顺流而下,或者逆水而上。岸边的柳树,郁郁葱葱,纤细的枝条,弯着腰,深深地垂下去。还有那一座座漂亮的桥,点缀在小清河上,从上游的睦里闸,到王舍人镇附近,就有十多座,飞架两岸,造型各异,美观大方,尤其是五柳岛附近的几座桥,更是雅致精巧。桥梁的形状,已经与周边的园林和景观融为一体,一桥一景,别具一格。有的是圆弧形的,就像是一道飞来的彩虹。有的就像是风帆,仿佛是一片片船的剪影。有的像是两只巨型的天鹅,仰着高高的脖子,凝望着天空。有的就像是木质的游廊,蜿蜒地跨在河上。而到了夜晚,两岸装饰、照明的河灯,就会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有好几公里长,与河中灯的倒影,对称地衬托着,伸向远方,朦朦胧胧,迷迷离离。
  石头已经一岁多了,完全长大了,尤其是过了漫长的冬季以后,它的体重已经增加到了五十多斤。虽然比较其它的金毛,仍旧显得矮小,低了差不多有十公分,但是愈发地干练和精巧。而且因为胡茜特别喜欢干净,几天就要给石头洗一次澡,尤其是到了夏天,天气热了以后,因为毛特别的长,老马遛狗回来,石头的口水就会滴落得前胸都是,再加上沾染了一些尘土和草屑,非常的脏,没有办法,胡茜就天天给石头洗澡,没有超过两三天的。才开始,洗澡问题,石头是排斥的,不愿意洗,胡茜就把石头硬生生地拖进去,关在只有一个平方左右的厕所里,打开简易热水器,就往石头的身上喷水,还要打上沐浴露,反复地揉搓。到了这个时候,石头就会拼命的挣扎,想要逃出厕所。胡茜就会大声地训斥石头,甚至还准备了一根细木棍,如果反抗,就会打石头几下。因为害怕,石头就会乖乖地趴在地面上,任凭胡茜给自己洗澡了。
  习惯成自然,后来,老马遛狗回来,胡茜一声招呼,石头马上就会乖乖地自己进到厕所,然后摇着尾巴,等待着胡茜的洗脚、擦身,或者是洗澡。每到这时,石头就温柔地用嘴巴,含着胡茜的一只手,玩弄着,莲蓬头就哗哗地润湿了它的身体。有时候,石头还会把头部伸进厕所的塑料盆子里吹气,这是它偶然学会的。有一次,胡茜在板桥集买回来几条鲫鱼,为了鲜活,就放进了盆子里。那鲫鱼,欢快地在盆子里游动,石头偶然发现了盆子里的鱼,见是活物,立刻来了精神,伸嘴就要逮鱼。可是,水里的鱼,怎么能够逮得住呢,它就在水里用嘴部抓咬,鼻子里呼吸着气,意图把鲫鱼逮住,弄的满脸是水。经过不住地追咬,过一会儿,盆子里的鲫鱼累了,就会被石头逮住,它就会欢快地把鲫鱼叼起来,送给老马或胡茜,充满了激动,仿佛是在邀功。
  老马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遛狗,天天如此,一天好几趟,用时六、七个小时,在遛狗的同时,也散散孤寂的心。现在,石头几乎已经成为了老马生活的全部。沿岸经常散步的人们,对于老马,都已经非常熟悉,都叫他“遛狗的老马”,他也乐于接受这个称呼。又没有什么贬义,叫什么都可以。现在,老马的要求也不高,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求,有饭吃就行,但是晚上的酒是必须喝的,三两白的。也不是什么好酒,是胡茜在板桥集上打的,六块钱一斤,五十度的。
  家庭关系也开始和睦起来,胡茜见不到老马了,也不用再念叨什么了,她就继续打扫卫生,要不就看她的韩剧,再就是每天晚上的广场舞。胡茜非常勤快,家里的事什么也不用老马干,不用做饭,不用洗衣服,也不用打扫卫生。如果中午胡茜不在家,回了娘家,没有人做饭了,老马也不做,他就随便啃一块凉馒头,就着胡茜腌的胡萝卜咸菜,喝几口凉开水就行了。老马的脾气很好,没有什么太大的欲念,没有什么抱怨,也不喜欢指责他人。而且,石头的饭量也不算太大,都是大狗了,和一个人的饭量差不多。老马吃什么,石头就吃什么,他不挑食,石头也不挑食,一天就一顿,在早上,最多晚上的时候再扔给石头一个馒头就行了。
  因为天天在一起,一块吃、住、行,老马和石头,已经成为了人与狗关系的典范,他们互相依恋,互相慰藉。尤其是石头,作为金毛,祖祖辈辈已经与人类共同生活了好几百年,与人的感情和依恋,对于人类绝对的友好和忠诚,已经浸入到它们的血脉。过去,因为胡茜经常喂它,石头与胡茜特别的亲近。现在不行了,老马走到哪儿,石头就跟到哪儿。老张不走了,坐下休息,石头就会安静地趴在老马的脚边,把脸部搁在自己前伸的两只爪子上,静静地凝视着远方。只要是老马站起身来,石头也会立即站起来,然后抬起脸来,仰望着老马,等待着他的指示和示意。
  虽然生活困苦了一些,但是老马的生活也算安逸幸福。平静的生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老马仍旧每天七点多钟就起床,然后遛狗。如果遇到小区的邻居,老马也会打一声招呼,他从不规避人们的眼神,而是非常心安理得。老马可能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知道邻居们在背后议论他,但是他不在乎,太阳照常天天升起,再说,还有四五年就退休了,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值得忧虑。事实上,老马心里最怕的,是妻子胡茜的叨叨,如果晚上没有洗脚,胡茜就会唠叨起来没完,并且经过层层的联想,可以反复地谈到老马二十年前穿过的那件蓝色的衬衫,因为不小心,曾经烧个一个洞,那件衬衫当时花了十几块呢!每到这个时候,老马就会借故石头要解手了,赶快带着石头来到小清河边,即便是找一块平坦的草坪躺一下,也不愿再回到到家里去。
  外出遛狗,老马从来就不栓着石头,因为石头很听话,它从不乱跑。外出遛狗的时候,老马的脚步悠然,不快不慢的,而石头,虽然经常走在前面,更是顾及着主人的存在,不时地回头张望。带着石头,老马最常去的,是沿着小清河边花岗石的游廊,到五柳闸景区,那里花草茂盛,然后再折回来。一趟来回,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要不就是向东漫步,走到板桥附近,休息一会儿再回去,差不多也有两公里的距离。
  这一天,老马带着石头,沿着草坪和游廊,又去到了五柳闸公园附近。河中央,就是济南著名的五柳岛,已有上千年了,内有五柳闸遗址,还有一座高高的雕塑,五柳风帆。五柳岛就像是一艘巨大的驳船,坚实地停泊在河中,而漂亮的风帆雕塑,充满未来风格,耸立在五柳岛的中心,既似五片柳叶,又像是迎风启航的风帆。老马忽然心血来潮,他想顺着西面曲折、唯美的木质景观小桥,去到北岸看看,那里绿树葱茏,花草繁茂,还有一些碑刻什么的。他招呼了一下石头,就走上已经发着陈旧颜色的木质小桥,观赏着河中岛上茂密的垂柳。
  小桥只有一米来宽,中部是一个半圆形的观景台。来到观景台上,老马停下脚步,以让石头跟上,然后驻足环望。他俯视着河中的一群鱼儿,在桥下互相追逐,可能是鲫鱼。石头从来没有跟随老马到过这里,走到桥上,好像有一些害怕,畏缩不前。但是来到河中心一个来平方的观景台上,它才安定下来。石头充满好奇地透过木质的栏杆缝隙,见到小清河里竟然有如此多的河水,它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开始兴奋不止,它想到了每天在家里的洗澡,就想往下跳。老马见到石头如此,赶快呵斥了一句,一把抓住了石头身上的毛。不能到河里去游泳,水质很脏,况且附近也没有上岸的地方,石头会淹死的!
  石头的眼睛发着亮光,精神抖擞,因为胡茜经常给它洗澡,它对于水有着天然的亲近。它兴奋地蹬达着四个爪子,喘着粗气,意图挣脱老马的手。老马一看情况不妙,一下子抱住了石头的脖子,还打了石头的屁股几下。石头总算安静下来,蹲在台子上,不动了。老马舒了一口气,抓着石头的头部,以让石头看清河中的鱼儿。正在这时,石头突然一使劲,挣开了老马安抚的手,从木质栏杆的空隙中间,一下子窜了出去,“嘭”地一声,跳进了河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然后欢快地在水中游起来。
  老马有些蒙了,十分着急,在桥上呼喊着石头的名字。石头仰着脖子,飞快地划动着,在河中转着圈,看着老马,试图呆在桥的附近,但是经不住河水的湍急,还是被冲到了桥的东面。老马赶紧跑下桥去,来到南岸上,继续大声地喊着石头,以让石头往岸边游去。他环顾着四周,看看有没有上岸的台阶,但是没有,两岸都是陡峭的崖壁,足有两米高,石头根本上不去。老马快速思考着,想着办法,最后他决定,那就让石头向下游游,看看前面是否有上岸的台阶。
  老马引导着,石头在河中游着,还好,顺风顺水,石头显得不是特别的困难。这一刻,水中的石头,好像也感觉不大好,想爬到岸上去。它沿着河岸,跟着老马向东游去,老马鼓励着它,游了得有好上千米了,都过了几个景观桥了,仍旧没有上岸的台阶或者斜坡。老马的呼喊和河中游泳的石头,引来了两岸许多看热闹的路人,就像是看西洋景似的。还有喜欢狗的人士,知道河中游泳的是一只金毛,也来到老马的身边,一同招呼石头,为石头加油。
  用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老马和石头来到了板桥附近。老马知道,在板桥的东边不远处,有着一处斜坡,是一些台阶,可以让石头上岸。他嘴里继续呼唤着石头,跑到板桥的东边,沿着台阶,下到岸底的水边。这时候,石头也游过来了,“哼哧、哼哧”的,老马赶快伸出双手,看着石头慢慢地来到岸边,一把抓住了石头身上的毛,拽过来,然后又抓住石头的两只前腿,硬生生地把石头拖了上去,也不管石头的身上脏不脏,抱着沉甸甸的石头,就跑到了岸上的草坪上,然后一屁股瘫在那里。
  游了好几千米,石头确实累坏了,它木然地躺在草坪上,喘着粗气,舌头伸出来老长。因为河水很凉,它打着寒颤,肚子一鼓一鼓的,好像是喝了一些河水。它的身上全是污泥浊水,还有一些大块的油迹,沾在黄色的毛上,黑乎乎的。老马更是累得不轻,嗓子也哑了,心里着急,再加上跑了好几里地,气喘吁吁。老马和石头,在草地上休息了得有半个多小时,才算歇了过来。
  “起来,回家。”老马站起身来,向着石头喊道。
  听到主人的喊叫,石头一个骨碌爬起来。还好,板桥已经离着宿舍不远,老马招呼着湿漉漉的石头,举步维艰地向着西部的楼房走去。
  回到家,老马和石头的样子,把胡茜吓了一跳。她一个劲地埋怨老马,没有看好石头,要是把石头淹死了,可怎么向儿子交代啊。
  打了三遍洗发膏,胡茜才将石头的毛清洗干净。因为完全浸透了,胡茜用一床破旧的毛巾被,反复地给石头擦着身上的水,直到基本干了为止。石头是一个大狗,给石头洗澡,可不是一个轻省的事儿,胡茜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累得不轻,腰都站不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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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 15:30
  第五章 性格天成

  可能是遗传与性格的缘故,或者是特别经历的原因,一岁多的石头,已经显现出与其它犬类完全不一样的行为特点,虽然乖巧温顺,但是特别的深沉和忧郁,尤其是老马或胡茜有一个人不在家的时候。如果见不到主人,它就会郁郁寡欢,情绪低沉,仿佛丢掉了魂魄一般。
  因为生活在一起,人与狗的互动是免不了的。石头的存在,给老马一家的生活带来了明显的变化,并且也深刻影响了石头自己的行为。在这一点上,不仅仅表现在老马对于石头心理的需要上,而且石头对于老马一家的存在,也表现得不可或缺了。尤其是在晚间,一家人都回来了,石头就会表现出特别的喜悦和激动,甚至上蹿下跳起来,有时候甚至会撒欢不止,弓着身子,用特别短促的步子,在屋子里转圈跑动,或者在地板上来回地打滚翻动,嘴里发出惬意的声音。如果不出去遛弯,而是在家里休息,不管老马在什么位置,石头都会安静地趴在老马的脚边,哪个地方也不去,即便是门外有上楼的脚步声也如似充耳不闻。如果胡茜外出买菜去了,一时半会不在家,它也会充满挂念,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态,仿佛是丢失了什么东西,静静地趴卧在门口,就像是在等待,甚至喊它也不动。据老马观察,这可能是一种思念,一种期盼,而思念应该是人类、大象和黑猩猩等高级动物才有的情感。
  如果因为有事外出,家里缺了一人,石头就会走到房门口,整个身体堵在那儿,将嘴部搁在前爪上,眼睛瞪视着大门,倾听着楼下的声音。它的听觉十分灵敏,而且判断正确,如果听到胡茜在楼下的说话声或是脚步声,就会立即站起身来,用爪子抓挠大门,意图打开门。有一次,它又听到了楼下胡茜的声音,抓挠大门的过程中,偶然触及到了门栓,房门突然开了,从此以后它就记住了,只要是一听到是胡茜回来,或者是老马回来啦,它就会自己跑过去,立起身子,啪啪地拨动门栓,把门打开,然后冲出门去,直接到楼下去迎接主人,包括马泽回来的时候,即便是深夜。
  每天,一个人总要出门几次,这一下麻烦大了,尤其是夏天的时候,石头自己的开门举动,弄得屋子里全是蚊子,甚至还有好多的苍蝇,晚上躺下以后,哄哄乱飞,咬死个人。胡茜还好,因为皮肤的原因,可能感觉稍差,几乎没有明显的痒感,最多早上起床以后,身子上多了几个红点,连个疙瘩也不起。老马可就倒霉了,他的皮肤不好,特别敏感,天天晚上都会被蚊子叮咬十几个红疙瘩,痒得厉害,甚至晚上根本就睡不好觉。这与宿舍距离小清河边太近也有关系,城市的污泥浊水都流进了河里,肯定会滋生许多的蚊子。没有办法,到了半夜,为了避免蚊虫的叮咬,老马就不敢睡觉,一个人开着电风扇,打开电视,从午夜一直看到凌晨,然后疲惫地睡去。即便是这样,他的身上仍有着斑斑的伤害,因为休息不好,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精神,只好午间多睡一会。
  对于石头的训练和爱顾,在家中经常引发矛盾,尤其是在老马和胡茜之间,这大概与直觉有关系,性别的差异应该也是一个因素。为此,因为石头的一些小事,两个人也会争吵起来。老马还好,作为一个男人,可以忍耐一下,或者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胡茜就不行了,她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何况她还是一家之主呢,而且又是在更年期时期,情绪特别的暴烈,甚至不讲理。
  有一天晚间,石头突然开始呕吐,可能是因为吃了一些骨头消化不好。因为石头小时候生病的经验,这可是一个大问题,胡茜心里特别的着急。老马则不以为然,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就是呕吐而已,吃点药就行了,要不就空腹一天。但是,胡茜还是牵着石头,去到了历山路上的宠物诊所,老马没有办法,只好陪着。看病的,还是那位年轻的宠物医生,问询了一下石头的症状以后,知道不是大病,就给胡茜开了一瓶消化方面的药片,大概也就是消食片、食母生之类的。
  饿了石头一天,到了次日晚上,石头不呕吐了。老马决定改善一下伙食,让胡茜到市场去买二斤排骨,也一块让石头跟着沾点光,但是胡茜坚决反对。老马见此,没有听取胡茜的意见,只好自己到肉店买了排骨,然后回到家,用高压锅炖上。到了吃饭的时候,因为炖了排骨,老马免不了要喝几杯。他的心情挺好,自己倒上酒,又拿了一块没大有肉的排骨,以让石头啃啃,但是胡茜不愿意,因为石头之所以呕吐,可能就是啃骨头啃的,为此二人争执起来。石头趴在饭桌的下面,感觉到二人的争吵可能与自己有一些关系,怔怔地望着二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架不住老马的号召力和食物的诱惑,吃的愿望更加强烈,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左右为难。胡茜一呵斥,它就停止,老马一支持,它就跑过去。最后还是用了冲刺般的速度,叼起骨头,快速地咀嚼起来,“嘎嘣、嘎嘣”地响,然后狗坐在那里,满足地舔了一下自己油乎乎的嘴唇,但是神情非常紧张。
  石头不可能明白胡茜的好意,拒绝一般都不是好意,而且是拒绝让它吃排骨,还大声地呵斥。但是,它肯定明白老马的好意,即便是女主人坚决的反对,男主人还是让它吃了,这是最简单的直觉和判断,甚至都不用思考。
  晚上九点以后,老马又喊着石头到楼下去解手,这是老马对于石头一天之中最后的任务。熄灯睡觉以后,迷糊中的老马,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蹭他,他拉开灯,发现是石头摇着尾巴站在床边,嘴里叼着一块抹布。柔软的抹布,曾经是一块毛巾,是胡茜给石头每天玩的一个玩具,石头特别喜欢抹布。老马伸出手,接了过来,石头又快速地跑了出去,接着又叼了两根拖把的布条送过来,可能是石头自己咬下来的。然后,石头摇了摇尾巴,就走了,到门口睡觉去啦。老马恍然大悟,这一定是石头在向他表示感谢,感谢晚饭的时候,老马让它吃了排骨,作为直接的表示,给他叼了自己喜欢的玩具。老马赶紧喊醒了胡茜,把刚才石头叼抹布的事告诉了她,胡茜也有些啧啧称奇。
  动物的思想和情感,与人类是完全不同的,它不明白,为什么亲近,或者说亲昵,虽然亲近的过程,是完全一样的,由切实的爱顾事件相组成。人类的情感是非常复杂的心理活动,包括道德感和价值感诸个方面,具体表现为爱情、幸福、仇恨、厌恶、美感,等。情感应该是进化的产物,与人的本能相伴生,有后天累积、强化的成分,还是对客观现实的一种反应。比较高级一些的动物,肯定也有情感,有一些则完全与我们人类一样,早就有杀鸡儆猴的比喻,害怕也是一种情感,动物也有一些负面的情绪表达,比如孤独、低沉、暴躁、失望、痛苦。胡茜只要是一举起棍子,石头就知道是准备打它,它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快躲开,甚至跑到桌子的底下,以不让棍子落到自己的身上。
  在日常的生活中,虽然胡茜特别溺爱石头,但是因为性格的原因,她还喜欢不自觉地训斥石头,即便是石头表现的行为是对她的喜爱、尊敬和亲昵。因此,石头见了胡茜,基本上都是规规矩矩的,即便是听到她的脚步声,马上自己去开门,呼呼地冲下楼去迎接。因为她的严厉,它从不敢趴在她的腿上,去表示亲昵,只会严肃地站立,表现出顺从和恭敬。狗的舔舐,就像是我们人类的亲吻一样,是表示亲爱和亲昵,但是石头从来不敢去舔舐胡茜,在往常的时候,因为表示信赖,石头也曾经舔舐过胡茜,但胡茜的直接反应是一顿呵斥或臭骂,甚至可能马上跳起来,责备石头弄脏了她的手臂。胡茜的想法是,石头的舌头和唾液,是多么地脏啊!
  老马正相反,他从来不责备石头,甚至都没有训斥。因为接触时间多的缘故,并且老马的态度和善,说起话来和风细雨,比较起来,石头更加喜欢信赖老马,喜欢与他在一起。如果闲散无事,在家中开始休息,石头都会来到老马跟前,然后趴在他的身边。如果老马躺在床上,或者是坐在沙发上,它就会走过去,将两只前腿抬起来,放在床边或者沙发的边沿上,眼睛看着老马,尾巴温柔地摇晃着。如果没有拒绝,石头就会不住地舔舐老马,温柔地舔舐老马几乎所有裸露的部位,黏糊糊的,甚至是臭烘烘的,推也推不走,甚至就直接咬住老马的手,含着,就是不松口。这是一种亲昵,也是一种慰藉,还是一种信任。
  石头充满了仆人、随从的意识,一切听从老马的意思,从来不会表现出拂逆和拒绝。它对于老马的动作行为,都是正面和肯定的。如果表示亲切,就是亲吻,一个劲地摇动自己的尾巴。如果是用尾部蹭挂老马的腿部,同时把屁股朝向老马,就是表示问好、友好、惬意,还有臣服的涵义在里面。如果是在地上打滚,就表示自己已经吃饱喝足,心情不错,没有什么其它的要求。如果石头趴卧在地上,老马望它一眼,或者是在它的旁边走过,石头就会两只眼睛注视着老马,肚皮侧翻,然后微微地抬起一只后腿,意思是你是我的主人或者头领,我是一个下属,没有任何恶意,一切听从你的吩咐。最让老马感到意外的是,石头如果自己静静地趴卧在那儿,老马如果望它一眼,它也会用抑郁的眼神瞪视着老马,眼睛不眨一下,就是那样直勾勾地,眼神里面的涵义复杂,有着尊敬,不解,迷茫,凝思,审视,它应该是在思考面前的老马是谁,为什么与自己有着现实的关系,老马也是一只同类吗,为什么长得不一样?尽管它可能什么也明白不了,但是它一定是在思考自己与老马的关系,想弄明白老马是谁。
  如果石头去舔舐是胡茜,石头马上就会倒霉。胡茜马上就会跳起来,甚至不暇思索地一巴掌就打过去,嘴里还会嘟囔着:“滚、滚,你怎么舔我啊,多么脏啊!你这个臭石头。”责备完之后,马上就会去到厕所,赶快洗掉胳膊上石头亲吻的唾液。如果胡茜喊石头一句,石头没有听话,胡茜马上就会跑到墙角处,拿出已经准备了好久的那一根细木棍,狠命地抽打石头几下,就像是个暴君。每到这个时候,石头就会神经紧张地立即跑开,尾巴甚至也不摇动。如果胡茜过分的用力了,而且直接抽打在石头疼痛的部位,石头就会吓得躲得远远的,最后可能会趴在厕所的门口,吃惊又不解地望着生气的胡茜。它可能永远也不明白,它的善意,它的亲昵,它的尊敬,竟然会得到鞭挞的结果,竟然会得到如此惨痛的回报。之后,石头需要好长的时间才能忘却,或者是等到吃饭的时候,因为食物的诱惑,刚才无端被打的事情,被饥饿所取代了。
  细细的木棍有二尺来长,一指来粗,用枯朽后的柳木杆子搉断而成,使用起来特别顺手,而且打一下也特别的疼。有一次,老马同胡茜因为家庭问题有了一些争执,胡茜一副说了算的样子,老马开玩笑,顺手从门口拿起胡茜用来打石头的小木棍,扬手就打了胡茜一下,结果胡茜就哎吆哎吆起来,还用手抚摸着挨打的部位。没想到,原来是这么疼!
  老马嘴里还幸灾乐祸,道:“活该,你不是光用棍子打人家石头吗,也让你尝尝是什么滋味!”知道很是疼痛了,从那以后,胡茜就再也没有用棍子打过石头,她改为了训斥,有时候生气了,也会踢石头一脚。
  因为英俊和潇洒,飘逸得几乎耷拉到地面的金黄色长毛,还有像飞扬的旗子一样蓬松的大尾巴,在小区里,甚至在遛狗的马路上、游廊边和草丛中,石头就像是一个大明星。许多人,因为知道金毛的温顺,都会来摸摸它,尤其是一些小朋友,摸摸它的头部,拽拽它的尾巴和耳朵,一些调皮的小男孩,还会骑在它的身上,把石头当做平等的朋友。看到这样的情形,石头都会坦然地接受,有时候甚至就像没有看见一般,继续自己的专注,嗅嗅一些有特点的物件的下部,闻闻哪里有同类女生的味道。还有一件非常稀奇的事,石头最喜欢嗅闻的,是停在马路边汽车轮毂缝隙里发出的气味,可能是因为合成刹车片与钢质的盘式制动器剧烈摩擦,产生了特别强烈的燃烧,味道散发出来,就像是迷魂药,充满了无限的诱惑。石头闻了这个轮子,又立即从车底下钻过去,再去闻另外一个轮子,闻也闻不够。有时候,因为一些汽车的油底壳、或者变速箱漏油了,黑黑的机油就会蹭石头一头,回到家,老马就会得到胡茜的一通埋怨,甚至打几遍肥皂也洗不下来。
  石头也有羞耻心,有面子或者虚荣的表现,这可能是因为习惯带来的行为定式。七月份以后,济南的天气特别热,午间温度甚至可能达到三十八度以上。石头长长、飘逸的毛发,就像是在身上穿了一件厚厚的皮袄,更加的热乎,因为没有其它出汗飞地方,汗水混合着口水,就不断地从石头的口中滴落下来,一活动,石头就会气喘吁吁。怎么办,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胡茜就找了一把推子,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石头全部的毛发都剃短了,既不但凉快了,也轻省了许多。但是,石头可能是突然感觉到失去了什么,或者是感到不得劲,要不就是怕丑,不习惯,老马要是再领着它出门遛弯,它竟然一个劲地倒退,就是不出门,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甚至也不吃饭,就像是羞于见人似的。几天以后,习惯了,石头才小心翼翼地跟着老马外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脚步犹豫,仿佛是踩了棉花似的,为此惹得胡茜想起来就笑。
  每天都要带着石头外出,老马和石头经常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喜欢狗,见到石头,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就同老马和石头多说几句话。有的人讨厌狗,就会躲得远远的,甚至指指点点,大老远的,就抱怨老马,干嘛领着一只大狗,怪吓人的,再吓到别人家的孩子,真是不自觉。还有一些中性感觉的人,无所谓喜欢和不喜欢,一般就是不闻不问,就如似看不见一样。
  小区已经老旧,许多富裕的人家,就在其它的小区买了高档的住宅,原先的宿舍就没有什么用了,只好用来出租。因此,现在老马居住的宿舍区里,有不少租房户,因为相对偏僻,价格便宜,还有一些在附近建筑工地干活的农民工,合伙租住了小区里的几间房子。因为生活相对贫困,加之工地的饭菜油水不多,他们见到石头,一看是一只五十多斤大狗,就有一些垂涎欲滴,这是一堆多么大的肉啊,可惜,可惜!有一次,一位张姓工头,因为见到老马天天带着石头遛弯,什么事也不干,尤其是石头,胖胖的肥肥的,又不会看门,天天吃闲饭不是一个极大的浪费吗,就撺弄老马,给他三百块钱,让老马把石头卖给他们,炖了吃肉。
  老马一听就急了,几乎与那张姓工头打起来。那几个人感觉很是委屈,又不是什么坏心,养这么大个狗干什么,光吃饭又不能看家,还不如把它杀了吃肉呢。张姓工头是一个敦实的大汉,身体强壮,足有一米八,见到老马一个劲地护着石头,咋呼道:“嗨,老马,谁家不养狗啊!杀狗吃肉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家是商河的,家里就养了个小巴狗,十来年了,十好几斤。去年冬天的时候,因为经常向外跑,就送给了他舅。结果他舅就卖给了专门做狗肉生意的贩子,卖了八十块呢!”
  “我不给你们说话,我不给你们说话,去!”老马真的生气了,喊着石头就回了家,气得一下午也没有出门。
  关于石头的境遇,大多数都是让老马舒心的事,石头得到的往往是赞扬。前些天的一个中午,吃过午饭,老马见石头有一些坐卧不安的样子,知道是要方便了,就带着石头来到了楼下。只见邻居的几个小孩子正在玩耍,其中还有一个是来走亲戚的小女孩,老马不认识。小区的孩子们都喜欢石头,把它视为要好的朋友,一见到石头,就围拢了过来,只有那个来走亲戚的小女孩,一见是只这么大的狗,吓了一跳,赶快躲在了几个孩子的背后。
  老马见状,蹲下身子,和蔼地问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爷爷,她叫莎莎。”邻居苏大哥五岁的小孙女说。
  莎莎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红花的衬衫,扎着羊角辫,活泼可爱。
  老马告诉她:“孩子,不要害怕。这是一只特别乖的狗,叫石头,不会咬人的。”
  莎莎不相信老马的话:“这么大的狗狗,不会咬人?”
  几个小朋友告诉莎莎,确实如此,“不信你摸摸”。
  “真的么?”小女孩将信将疑,小心地走向前去,胆怯地伸出手,摸了一下。石头见是一个陌生的女孩,从来没有见过,也表现得特别友好,摇了摇尾巴,还闻了闻女孩的衣裙。小女孩大喜过望,几乎跳了起来:“啊,这么好的狗啊,太好了,太乖了!我长大了我要嫁给它!”
  小女孩天真、稚嫩的声音,引得老马哈哈大笑起来,他赶快掏出了五块钱,递给他们,说:“嗨,小朋友们,快去,到东邻的张家商店,一人买一只雪糕。”
  狗应该也有着比较丰富的情感,只是与人的情感表达、反应不一样,因为特有的思维方式,人类也不一定就明白它们是怎么想的,有时候,石头就有着异乎寻常的表现。
  夏末的一天上午,老马的祖籍泰安突然来了一个电话,说是老马的叔叔病危,需要立即去一趟。老马的父亲已经八十多了,身体欠佳,因此委托老马回去看看。不远,就在泰安西,不到一百公里。老马急匆匆的,赶快收拾了一些行李,给胡茜打了个招呼,去到长途汽车站,买上票就走了。
  当天晚上,突然见不着了老马,从来就没有过,石头感觉家里的情况不对。它东瞧瞧,西看看,沙发上没有,床铺上没有,什么地方也没有,好像是出门了,但是没有一点回来的端倪,而且突然停止了外出习惯性的遛弯,又改为女主人了。石头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它看着一切都特别的别扭,尤其是男主人的气味,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一年多以来,男主人或者女主人,也有不在家的时候,一般也就是两三个小时,或者是大半天,那时候,石头也会有一些焦虑,期待着主人的再次出现。而且,往往心想事成,每每确实如此,正当身心疲惫望眼欲穿的时候,主人就会回来,而且会提前听到主人在楼下的脚步声,它就会高兴地跳起来,去开门,去迎接,互相亲昵一番,然后一同吃饭,一同遛弯,一同睡觉。
  石头第一次没有吃晚饭,它默默地趴在门口边,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虽然胡茜好像也有一些心理准备,晚饭炒了两个菜,还专门挑出了一些肉,放进了石头的食盆里,又把一个热过的馒头掰碎,掺上菜汤,搁在了石头的面前。石头低着头,没有看食物,一副木纳的样子,情绪低沉。
  到了午夜十一点来钟,胡茜没有搭理石头,开始准备睡觉,她一灭灯,石头忽然从门口站了起来,开始满屋子里走动,这里嗅嗅,那里闻闻,还不停地打着响鼻。漆黑的夜晚,没有光亮,坚硬的爪子走在瓷质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甚至有一些瘆人。
  半夜以后,石头仍旧没有睡觉,它蹑手蹑脚地用嘴拱开里屋门,然后走进去,来到胡茜和老马睡觉的床铺边,向着老马天天睡觉的位置,充满怨气地开始旺旺起来,声音中夹杂着复杂的内涵。胡茜一下子吓醒了,看到石头站在床边,她大声训斥着石头,要求石头马上去睡觉。石头没有理会女主人的责骂,还是一个劲地“汪、汪”,甚至还要冲到床上去,想要叼起老马睡觉用的枕头。胡茜火冒三丈,气鼓鼓地走到门口,拿来那根细细的木棍,朝着石头的身上就恨恨地抽去。可能是太过用力了,木棍击打在石头的身上,发着“啪、啪”的声响,石头感觉很疼,猛的跳了一下,就躲开了。
  “赶快睡觉,赶快睡觉去!”胡茜用木棍指着有一些惊惧的石头,命令着。
  石头很是害怕,它知道胡茜手里木棍的厉害,很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慢慢地趴了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音,好像是哀鸣,好像是思念,仿佛是受了多么大委屈。当天夜里,石头没有睡觉,一直“呜、呜”到天明,气的胡茜把里屋的门关得紧紧的,以免石头的呜、呜声影响到她的睡觉,虽然如此,她还是没有睡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8-8 09:24
  第六章 遛狗之人

  三天以后,老马总算从泰安探亲回来了。
  坐89路公交车,到板桥站下车,然后步行回家,有十分钟路程。探亲几天,老马心里最惦记的就是石头,他一直想象着,石头见到自己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现。沿着小清河南路,一路西行,不一会,就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区。下了坡,来到楼下,老马故意跺了几下脚,有意给家里的石头发出一个信号。屋子里的石头,正无精打采地闭着眼趴卧在门口,忽然听到老马熟悉的跺脚声音,立即有了精神,“腾”地站起身来,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确认是自己的主人回来了,赶忙发出几声急速的狂叫,好像是回答,紧接着,开始开门,那房门在石头两只前爪的急促鼓捣下,“吧嗒”一声就开了,然后不顾正在做饭的胡茜的叫喊,连滚带爬地从房门里冲了出来,狂奔到楼下。
  一见到老马,石头的尾巴一下子夹了起来,臀部下倾着,身体匍匐着,快速地挪动着碎步,围着老马转圈,嗅着老马的腿部和脚面,然后人立起来,将两只前爪搭在老马的胳膊上,激动得直哆嗦,喉咙里发出惊喜、凄惨、哀怨和充满复杂情感的鸣叫,狂吻着老马的双手。
  老马蹲下身来,一把搂住石头,几乎落泪:“石头,走,石头,走,回家。”
  石头殷勤的举动,让老马心里涌起一种别样的感觉,赶快招呼石头回家。但是石头并没有马上听从老马的命令,而是仍旧从嗓子眼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几乎要爬到老马的身上,因为激动流出的唾沫,沾了老马一身。总算进到了家门,胡茜正在做午饭,脸露微笑,招呼老马先休息一下,饭马上就要做好。老马疲惫地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木质的椅子上,抚摸了一下仍旧紧跟着他的石头。石头见他坐下了,一下子跳起来,将两只前脚搭在老马的双腿上,眼睛望着老马的脸,鼻子猛烈地嗅闻着,嘴里喘着粗气。
  折腾了十分钟,石头总算平静了下来,仿佛是害怕老马再一次消失一般,把自己的下巴搁在老马的鞋帮上,趴在老马的脚下。这时候,胡茜已经做好了午饭。因为通了电话,胡茜大致知道老马到家的时间。午饭可为丰盛,西红柿炒鸡蛋,黄瓜拌猪头肉,还有一碟自己煮的花生米、黄豆咸菜。一见端上饭来,石头更加有了精神,它紧贴着老马的双腿,狗坐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饭桌上主人的饭菜,嘴里流着哈喇子,等待着主人的恩赐。
  “你走了以后,三天了,石头就是不吃不喝,昨天晚上我和马泽炖的排骨,它倒是吃了几块。哎呀,看来石头真的想你了,夜里甚至都不睡觉,老是冲着你的床位叫,一个劲地哼哼,我根本睡不着觉,四邻五舍都不愿意了,就像是疯了一样。白天还好,倒是不叫,就趴的大门口,喊它也不动,老听着外面的动静,看你是不是回来了。”胡茜给老马介绍着这两天石头的表现,语气中有着一些疲惫,还有一些赞许。
  “哦,都说狗通人性,金毛更是这样。”老马看着石头,这会儿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倒上一杯白酒,然后一边从菜碗里挑着猪头肉,扔给已经饿了三天的石头,一边与妻子拉着呱。三天没大吃东西,石头确实饿了,它把胡茜专门给老马买的酒肴几乎吃了一半,还一口气吃了老马蘸着菜汤喂给它的一个馒头。
  “行了,不能再给它吃了,它饱了。”胡茜见此,阻止着老马。但是老马没有听,仍旧蘸着菜汤,又给石头喂了一个馒头,才停下来。石头平时就特别能吃,饭量比老马要大一些。
  “好,没事,石头的饭量本来就大,再吃一个馒头没问题的。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带着石头到小清河边上溜达溜达。”老马知道石头的饭量,两个馒头对于石头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不用去了,上午我已经遛过了,也已经解了手。”因为性格特别的急躁,虽然平时胡茜说话的语气特别呛,但是毕竟老马一走三天,可为小别,胡茜的语气里充满了和缓。
  午饭以后,顾不得休息,老马还是带上石头,穿过小清河南路,到小清河边上遛狗去了。
  夏末的济南,天气仍旧很热,因为河水的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湿气,中午的阳光直射着,在树下投出斑驳的影子,照在身上有一种灼热的感觉。知了在河边的柳树上拉着长音,呼唤着爱情,数着未来不多的日子。好久没有下雨了,树叶被太阳晒得垂了下来,草坪甚至也懒洋洋的。河里的水,仍旧有着微微的异味,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迷蒙的白光,波澜不惊,似乎进入了午睡的状态。几只久违的水鸡子,在宽阔的河面中央,一会儿扎进水里,一会儿浮出水面,在觅食小鱼。小清河边,几乎没有游人,人们都在休息,以躲避仍显热烈的午日阳光。
  只要外出遛狗,就免不了遇见其他遛狗之人。绕过一片稀疏的灌木,刚刚进入河边黑色花岗岩铺就的小径,老马就遇见了一个熟人,是老孙。老孙手里牵着一只杂种哈巴狗,老远就与老马打着招呼。他们虽然熟悉,但大多是在晚上,也是因为遛狗结缘。今天是星期天,老孙休息。因为两只狗一见面,老孙的杂种小狗就会扑上来,仿佛是要搂抱石头一样,特别的热情,二人因此经常有时间停下来,在一块闲聊几句。
  老孙的杂种哈巴狗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叫“多动症”,可能是因为石头温顺的缘故,特别喜欢与石头玩耍。一见面,两只狗就会打闹起来,尤其是多动症,张着嘴,嘴里发出欢快的哈哈声,向着石头不住地撕咬扑打,仿佛是打架一般。好久没有见面,石头也显得非常热情,不住地嗅着多动症的尾部,任凭小个子的多动症上蹿下跳。有时候,因为情绪感染,石头也像是多动症一般,伏下前部的身子,一见多动症冲上来,就抬起一只前爪,扑一下,还要短促地汪一声,要不就装作害怕的样子,见多动症冲上来,就左右躲避一下,与多动症嬉戏玩耍。
  老马与老孙安然地站在河边的栏杆旁,注视着各自的狗在绿莹莹的草坪上打闹,漫不经心地说着闲话。老孙又一次向老马赞扬着自己的多动症,是多么的灵活,多么的聪明,喜爱之心溢于言表,仿佛他的多动症不是一只杂交狗,而是一只珍贵的名犬。
  老孙就居住在老马西边的小区里,很近,也就是四五百米的距离。五十六七岁的老孙,仿佛天天晒太阳似的,长得黑黪黪的,个子不是很高,身体胖胖的,很壮实,就像是一只圆圆的木桶。他特别喜欢说话,而且是云山雾罩的,天南海北,滔滔不绝。老马之所以对他非常熟悉,就是因为遛狗相遇之后的闲聊,他的特点明显,什么也谈,什么都知道,好像是一位特别了不起的人。听老孙说,他之所以养狗,是因为他夫人的妹妹。妻妹家养了一只巴哥犬,母的,春季发情以后,一下子生了四只小狗。因为是与土狗的杂交品种,不怎么珍贵,而且十分的丑陋,扔了不是,留下也不是,没有人愿意要。没有办法,还能让它们饿死,当做流浪狗?就执意送给了他的妻子一只。
  老孙下班回家,一看见趴在门口刚刚三个月大的小狗,就开始埋怨早就退休在家的老伴,说是弄一只杂种狗来干什么,丢人!自己认识的人多,过一天,就去找某某人、某某人去给她踅摸一只名狗。老伴不大相信,知道老孙又是说大话,瞎胡吹,又不愿意拒绝妹妹的好意,就坚持把幼崽留了下来。幼崽很健康,就是有点太丑,可能是因为与一只土狗暗怀珠胎,结果遗传了两个品种的缺点,眼睫毛倒插着,眼睑内翻,头部有着杂乱的皱折,体型胖胖的,有着土狗的细腿,毛发特别的短,灰白相间,看起来特别的机灵,非常活泼,喜欢与其它的狗打闹,他的女儿因此给小狗起了个特别形象的名字:多动症。
  因为多动症特别活泼,老孙家六七岁的外孙萌萌特别喜欢,经常用一根细绳子,栓在小狗的脖子上,在姥爷的陪伴下,牵着外出溜达,经常拖来拖去,勒得小狗喘不过气来。因为老马与老孙的住处就隔着一个小区,又地喜欢到小清河边遛狗,所有经常见面。多动症第一次与石头相遇,就像是遇见了久不见面的老熟人,特别有缘,热情异常,上蹿下跳的,如似一只调皮的猴子,几乎要爬到石头的身上。石头到哪儿去,多动症就到跟着哪儿去,跟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开始,因为没有见过这样的热情,石头还与多动症有一些互动,但是过了好长时间,多动症仍旧殷勤有加,加之它还是一只小狗,就有些爱答不理了。
  从那以后,老马与老孙就经常在小清河边相遇,随着多动症的渐渐长大,石头和多动症就成为了好朋友。每次见面,都要互相嗅一嗅,摇摇尾巴。而多动症仍旧是以往的表现,继续向石头的身上扑着,用嘴和舌头舔着石头,用爪子抓挠着石头的身子,一副老朋友的姿态。即便是石头累了,需要趴在草丛上休息一会,多动症也不会闲着,而是更加的高兴,会立即爬到石头的身上,咬着石头的耳朵,或者叼着石头的尾巴,躁动不止,仿佛是遇见了什么稀罕的玩具。
  老孙知道老马是化工厂的下岗工人,厂子里每个月发七百块钱的生活费,因此从心底里特别的骄傲,并且因此充满了优越感。他喜欢给老马谈自己的工作,谈自己的见多识广,谈自己的社会关系,甚至谈自己优越的社会地位。老马是纯工人出身,比较淳朴,老孙天马行空般的神聊,一下子就把他镇住了。但是从老孙断断续续的谈话里,老马大概知道了,老孙今年五十七岁,比老马大两岁,虽然单位早就倒闭了,也是下岗工人,但是现在在一个大单位工作,要不就是省级单位,可能是教育机构,可能是在办公室。他的嘴里经常谈到的,大多是什么院长或者副院长什么的,要不就是处长,全是当官人士或是有钱人,他自己好像也是一位成功人士。
  谈到兴奋处,老孙唾沫星子乱飞,老马就会露出一副吃惊的眼神,甚至还要咽一口唾沫,啧啧称奇,羡慕老孙的的仕途顺利,并且有着丰厚的收入和富裕的生活。后来,老马从别人嘴里听说,原来老孙确实在济南的一个大学的二级学院工作,是通过一位亲戚介绍的,因为有驾驶证,现在给一位副院长开小车,是临时工,一个月的工资两千多块。只是因为原先的企业早就倒闭了,需要自己缴纳养老保险,一个月将近八百。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老马的心里才稍微有了一些平衡,不再多么的自惭形秽了。
  沿着河边的游廊,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就快要走到板桥了。路的南边是一个新建的楼盘,原先是当地的一个木材市场,后来进行了开发,一下子矗立起二十多栋三十多层的高楼,遮天蔽日的,高端气派。因为走了差不多有两公里路了,又是炎热夏天的中午,都渴了,尤其是两只狗,因为不断地纠缠在一起,那多动症一个劲地活动不止,跑前跑后的,更是饥渴难耐。
  老孙是大方之人,立即上到路边,走到一个商亭,敲了敲玻璃,喊起了老板,买了两瓶矿泉水,顺便还买了一盒酸奶。吃完午饭,没有来得及喝水,老马很是干渴,见老孙去买水,心里充满感谢。他接过老孙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就“咕嘟、咕嘟”地喝起来,冰镇的,太爽了!最后还没忘留下一些,然后把石头叫过来,将瓶口对着石头的嘴,让它舔着。石头确实渴了,大口地吮吸着,尾巴摇晃着,表示着感谢。
  让老马非常吃惊的,是老孙打开酸奶,非常潇洒地走到多动症跟前,蹲下身子,让多动症舔了起来。我的妈呀,老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没有关系,多动症就喜欢喝酸奶。”老孙很是平静地告诉老马,“狗都喜欢喝酸奶。”
  “不浪费钱吗,给狗喝酸奶?”老马用手抹了一下头上的汗,仍旧充满不解。
  老孙淡然地说:“有一次,老婆子喂了多动症一盒酸奶,它就喜欢上了。现在一天一盒,钱也不多,就三四块钱”。
  一会的功夫,酸奶就被多动症舔食干净。看到老马吃惊的神色,老孙心中大悦,怡然自得,说:“一盒它不够,看看,一个劲地摇尾巴,它还想要呢。”
  说完话,老孙又去到商亭处,准备再给多动症买一盒酸奶,他喊道:“嗨,小伙子,再来一盒酸奶。”
  商亭的主人是一个小伙子,今年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可能是外地来济南打工的青年。中午时分,睡眼惺忪中,来了一个买卖,心里很是高兴。但是,当他看到老孙买了酸奶,是给狗喝的,心里很不舒服,陡然生出了一些愤恨。
  “不卖!”小伙子答道。
  “为什么不卖,刚才不是还有吗?”老孙很是纳闷。
  “就是不卖!”小伙子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气,连眼睛都没有看老孙。
  “就买一盒。”老孙不知其所以然。
  “就是不卖!就是不卖!酸奶是给人喝的,你爱上哪儿买上那儿买去,我不卖!”
  老孙气呼呼地又回来了,一脸的不解和愤慨:“他妈的,那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竟然不卖,真不是个玩意!”
  老马仍旧充满茫然,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气。
  长到这么大,石头从来没有喝过酸奶。她嗅到了多动症吮吸酸奶的特殊味道,那是一种久别的味道,好像是出生时朦胧的一些记忆,本能地感觉到酸奶的诱惑。多动症喝完酸奶以后,石头走过去,拼命地舔了一下扔在地上的酸奶盒子,一股难以抗拒的味道一下子涌进了它的大脑,它第一次尝到了酸奶的滋味,心旷神怡,经不住诱惑,一口叼住了纸盒子,咀嚼着,咂摸着,任凭老马怎么掰它的嘴也不松开,最后还是全部咽了下去,气得老马不轻。
  老马有些张然若失的样子,好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石头的事。说实话,因为家庭生活不怎么富裕,喝奶问题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胡茜都不舍得喝酸奶,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济能力支持。
  老孙仍旧被刚才的酸奶事件控制着情绪,没有意愿再走下去。他知道,老马也喜欢喝酒,就提议,今天是星期天,晚上继续出来遛狗,六点左右,一块到板桥东边的扎啤摊去喝啤酒。板桥的东边,有一处路口,沿街有四五处烧烤的摊位,每到晚上,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就会向这里聚集,烟熏火燎,人山人海,生意火爆,既可以消夏,还可以解馋,尤其是商家自提的扎啤,清凉无比,口感极佳。
  “行!”老马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六点,吃过晚饭,老马偷偷地从胡茜挂在衣架上的挎包里拿了二十块钱,揣在裤兜里,给胡茜打了一声招呼,说是去遛狗,就牵着石头出了门。来到与老孙约好的地方,老孙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二人各自牵着狗,沿着小清河南路,一路向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清河边的烧烤广场。他们就近找了一个摊位,最外沿的,不能到里面去,因为牵着狗。然后让狗趴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来,一人要了一杯扎啤,又要了一盘带皮的煮花生,就开始喝起酒来。
  夜晚的小清河,徐徐的河风刮过,显得比较凉快,充满了静谧和安详。岸边密实青葱的草坪,散布着曲折的小径,有着三三两两游玩散步的人们。旁边就是黄台港旧址,是济南曾经运行了近千年的航运码头。从宋金时期走来的水陆码头,没有了往昔一丝的繁华,没有了一点港口的痕迹,只有璀璨的河灯,树木,花草,石桌和石几,还有旁边十几栋拔地而起的高楼。
  不远处的广场中心,有着一座塔形的旗杆,挂着两盏白炽灯,银白色的灯光洒下来,犹如白天。十几位戏曲爱好者,自娱自乐地唱起了河南豫剧。一位穿着花格子衬衫的五十多岁的男士,有板有眼地唱着《朝阳沟》拴保的唱段,抑扬有度,吐字清晰。拉胡琴的琴师,也是一位男士,一副陶醉的神情,随着旋律晃动着头部,嘴里叼着一支烟,因为忘了吸,已经熄灭。
  顾客不多,两位年轻顾客之外,只有老马和老孙。已经喝了两杯扎啤,扎啤透心凉,从身体内带来惬意和舒坦。菜品丰富,但是他们没有要,一是已经在家中吃过饭,二是都是工薪阶层,虽然老孙一个月有着两三千块钱的收入,也是属于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群。二人借着啤酒相谈甚欢,主要是老孙谈,他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人,喜欢说话,高谈阔论,尤其是几杯啤酒下肚以后,更是止不住自己的兴致。他是一个什么话题都喜欢往大里说的人,想象能力极强,喜欢夸张,自己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收入,一张嘴,就可能变成五六千。开车送院长去赴宴,他偶尔吃了一次工作餐,仅仅是一个菜、一碗米饭,他也会想象成为陪领导下了高级酒店,吹嘘说,“嗨,那可是五星级的!”
  因为酒精的作用,老马脸上红扑扑的,眯着眼睛,认真听着老孙的胡吹海侃,就像是听天书一样。
  石头和多动症,才开始趴在各自主人的脚边,石头还好,就一直静静地呆着,不一会,多动症就坚持不住了。它先是骚扰石头,咬弄石头的脸部和尾巴,可能是要求石头与它一块玩。石头还算有定力,听话地趴在那里,稳坐钓鱼台,任凭多动症多么友善的撕咬,仍旧挺着脖子。它的个子比较高,即便是趴在哪儿,也比多动症高了一大块,很容易躲闪。最后,多动症没有听老孙的训斥,开始在附近转悠,它闻到了食品柜里鱼肉的香味。
  啤酒摊的老板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干练利落,雇佣了两位外地年轻的姑娘,忙前过后地招呼客人。自己一边在拷箱处给客人烤着所点的菜品,还一边同马路边肉架子旁边正在宰羊的羊贩子说着话。为了招徕顾客,体现货真价实,现在的烧烤摊位,大多是现宰活羊。送羊的贩子把活羊送来以后,由摊位老板挑选,定下来以后,接着称重,然后羊贩子就在马路边上现场宰杀。杀羊是无偿的,包括剔骨,作为另外的报酬,骨头和老板不要的下货,都归羊贩子所有。贩子拿回家去以后,拾掇干净,就是羊杂,再卖给做羊汤的饭店。羊骨头是做羊汤的基础材料,更是不可或缺,必须一块带走。
  小羊不大,也就是二十来斤的样子,四只脚捆绑在一起,喵喵地叫着,发出凄惨的哀鸣。羊贩子表情轻松,将那一只不断挣扎的活羊,吊在一个巨大的铁钩上,倒挂在肉架子上,然后拿起一把手掌大小的扁刀,熟练地划开羊的脖子。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鲜血瞬间喷涌出来,哗哗的滴落在事先准备好的一只铁桶里,哩哩啦啦,许多血液喷洒在铁桶的外面,甚至还溅到了羊贩子的身上。
  闻到血腥味,石头和多动症都开始激动起来,本能地遥望着肉架子上仍在挣扎的羊,然后不顾主人的喊叫,“噌”地一下子就窜了过去,血腥味唤起了它们现实的欲望。因为知道是食物,而且是美味的食物,石头向羊贩子摇着尾巴,还嗅了嗅地上的血迹。多动症则径直来到肉架子下,抬头望着架子上血淋淋的羊。
  那羊仍旧“咩、咩”地叫着,还没有完全死去,现场血水横流。羊还活着,羊贩子拿起扁刀,一下子就把羊的头部割了下来,然后扔在地上,那羊的哀鸣声戛然而止。
  羊头的突然落地,让石头吓了一跳,在它的认知中,可能忽然感觉到了另一个生命的死亡,夹着尾巴,逐步地向后退缩着,一步一步,嘴里呜咽着,仿佛是遇见了莫名的敌人。血淋淋的场面,吓得石头瑟瑟发抖,但是又经不住食物的诱惑,不再退却,站住了,呆呆的,就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可能是幼小的缘故,多动症就像是个没事人似的,仍旧在肉架子下磨蹭着,殷勤地摇着尾巴,四处嗅闻着,显现着兴奋,还有良好的食欲。
  羊贩子的技术很是熟练,短短的十来分钟,那只羊就被分割完毕,然后开始进行剔骨细解工作。
  老马和老孙,每人已经喝了四杯扎啤,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老马要去结账,一问,正好三十块钱,他一共带了二十块,不够,最后还是老孙大方,潇洒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一百元的票子,递给收钱的姑娘。
  二人喊着各自的狗,开始回家。因为喝了酒,步履有一些蹒跚。老马情绪兴奋,但是仍旧没有从刚才结账的尴尬中走出来,他没有想到,仅仅是喝啤酒,两个人竟然花了三十块钱,而且自己还拿不出。他尝试用坚定但又不连贯的语气对老孙道:“过、过一天,我、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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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0 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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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2 13:51
  第七章 同类交集
  宠物狗,是人类长期驯化、干预的一个物种,已经与我们人类共同生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了,它们曾经的进化轨迹、社会形态和生活习惯,甚至包括秉性,都被人类的巨大力量所影响、设计和打乱,完全地拟人化了。它们善于表现出对于人类的忠勇,习惯了人类的驱使,已经永远没有能力再一次走出自己独立进化的道路,并且因此成为了我们人类的食物、玩偶、仆从、役使、奴隶、伴侣、朋友,甚至是爱人。
  作为一只狗,石头从内心里就喜欢自己的同类,朋友众多,阅狗无数,而且本能地喜欢与自己的同类交流、互动和交集,当然还有爱情。在老马家中,任何时候,即便是寂静的深夜,只要是听到外面有同类微弱的叫声,石头就会警觉地站起身来,仔细地倾听着,咂摸着同类的意思,然后附和着“汪、汪”几声,作为探试、疑问或者回答。跟着老马溜达的路上,如果遇见了同类,即便是一只小小的吉娃娃,即便是隔着老远的距离,石头也会高兴地赶快跑过去,友好地摇动着尾巴,嗅闻着,探寻着,交流着。
  石头已经是一只完全成熟的狗了,不管是精神的,还是身体的。不安、向往和躁动,在那春心荡漾的季节里,即便是老马进行束缚和干涉,石头也会表现出不可控制的本能力量。在异性面前,青春的涌动,爱情的渴望,不住地折磨着它的心田,引导着它的思维和行动。尤其是老马带着石头外出遛弯的时候,小区里,公路边,墙角处,树木旁,几乎所有醒目的地方,都会引起它的驻足,甚至流连忘返,用它那淡黑色的鼻子,乐此不彼地嗅着同类留下的或浓或淡的气味。它知道,那些气味含义丰富,有同性的,有异性的,有的是标示地盘,以警告同类小心谨慎,有的是性信息的播撒,告诉同类,我来了,我在呢,可以找我,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是同性的遗留,这是让石头难以视若无睹的,马上就会引起它的警觉,它会立即抬起后腿,将自己的尿液喷洒在上面,进行掩盖,并且标示自己的到来,宣告这是自己的地盘。
  因为是企业宿舍,每家的住房面积都不大,老马居住的小区,养狗的人家并不多。但是在小区外,在周边其它的高档小区,在小清河两岸,在芳草萋萋的游廊和草坪,每天都会看见许多遛狗的人。人们形色各异,狗们品种繁多,有金毛,蝴蝶犬,腊肠,泰迪,爱斯基摩犬,松狮,吉娃娃,博美,还有萨摩耶和大白熊等,这让石头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许多同类仅仅是偶尔的路遇,就像是匆匆的过客,也就是见过一两次面,更多的则是老朋友了,几乎每天都能够遇到。
  在小清河边摇曳的柳枝下,石头曾经远远地见到过纯种的边境牧羊犬,隔着五六十米远的距离,两三次了。那是一种原产自苏格兰和英格兰边界的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性别,在女主人的牵伴下,缓缓地从小清河南路由西向东行过。主人看上去是一位很有钱的妇人,边境牧羊犬的脖子上拴着一只黄色的牛皮套圈,主人牵着自己心爱的狗,在悠闲地漫步。三十来岁的女主人,漂亮而摩登,穿着低胸的裙子,披着网格的云肩,露着半圆形的乳边,头发烫成微蜷,气质高雅,挎着一只白色的高级手袋。听人说,她那只边境牧羊犬是到北京买的,他的丈夫开着车,利用休息日,去了好几趟,最后花了两万多块钱,总算买了回来。那是一只珍贵的狗,有着纯种的血统证书,可能是雌性,穿着黑红相间的裤头。女主人对于其它的狗,尤其是普通的品种,比如杂交狗或者土狗之类,从来就是不屑一顾的,甚至都不允许自己的边境牧羊犬与其它的狗在一块玩耍,而交配更是不允许的,她怕玷污了它的血统,影响了它后代的纯正。狗身上穿的黑红色裤头,就是主人为它买的防奸裤。任何雄性的亲近,如果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和严格考察,一律免谈。
  虽然隔着几十米远,看到妇人牵着边境牧羊犬在马路上走过,石头的内心充满了喜悦,它一个激灵,就要跑到马路上去,想去和边境牧羊犬打个招呼,互动一下,但是被老马呵斥住了。那是一个春季的晚间,路灯已经亮了,老马正准备带着石头回家。听到老马的叫喊,石头马上回过头来,看了看老马,抑制了自己的想法。它已经养成了服从的习惯,然后乖乖地跟上了已经起步回家的老马。它虽然喜欢在外面溜达,喜欢呼吸自由的空气,但是它也喜欢主人简陋的家,因为那也是自己的家,那里有主人们熟悉的气味,有许多自己喜欢的玩具,还有自己喜欢趴卧、睡觉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已经习惯,家里有主人们定时给予的食物,即便是不甚可口的食物,也是不错的记忆,那是它的主要期盼之一。
  虎妞是一只腊肠,母犬,它的男主人是一位在公交公司开车的司机,住在老马小区东边的一个小区里,几乎天天晚上与石头在小清河边碰面。虎妞有着棕红色的皮毛,矮矮的个子,长长的耳朵,几乎快要耷拉到半腰了,四肢特别的短小,有着黑色尖利的脚趾。只是它的年龄太大了,已经十二岁,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而且身体也不好。它有皮肤病,曾经感染过螨虫,已经七八年了,那是一种皮肤性的昆虫类寄生虫病,经常剧烈的瘙痒,皮肤上有着一块一块的白斑。它的腰部也不好,可能与它年轻的时候过分剧烈的活动有关。为了它的疾病,公交车司机,已经为它花了好几千块钱的治疗费,螨虫倒是治好了,但是腰部的伤痛依旧,本来低垂的腹部,几乎就要下垂到地面了,显得异常疼痛。在小清河边遛弯的时候,为了顾及它的腰伤,它的主人经常是缓慢地而行,走走歇歇,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疾驰和奔跑。
  别看虎妞的个头小,但它是一只特别凶猛的狗,原产于德国,天性独立自主,非常凶猛。因为年长的缘故,狗生经历丰富,见得多了,每次遇见年轻的石头,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它已经基本失去生殖能力,没有了激情,即便是在发情的季节,石头见了虎妞,最多就是走向前去,嗅一嗅它的尾部,每到这时候,虎妞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拒绝着石头的殷勤和靠近,如果石头没有领会,它就会呲一下牙,喉咙里发出一丝轻微的吼声,意思是“别碰我”,“离我远点”,每到这个时候,热脸贴在冷屁股上,石头就会意兴索然地赶快离开,再也不往它的跟前凑了。
  有一天晚上,老马牵着石头,公交车司机牵着虎妞,在板桥西边的一处树林间相遇。因为是老熟人了,老马与公交车司机打了个招呼,互相说着闲话。石头与虎妞是老相识了,互相象征性地摇了摇尾巴,就像是人类的点头。正在这时,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窜出了一只淡黄色的花猫,足有七八斤。石头见到花猫,立即警觉起来,连耳朵都立了起来,显现着兴奋。而虎妞,因为是猎犬,有在凶悍的天性,不顾公交车司机的呼喊,头也不回地就追了出去。花猫特别害怕,一溜烟地狂逃而去,最后钻进了路南边两间平房窄窄的墙缝里,然后一缩脚,蹭、蹭、蹭,敏捷地跳到了墙的另一面去了。结果,猫儿没有逮到,虎妞却弄得浑身很脏,而且腰伤也有一些复发,走路一扭一扭的。公交车司机见状,就大声地训斥、抱怨了虎妞几句,意思是“为什么要去追猫,你看,弄得身上脏兮兮的”。虎妞气喘吁吁,还没有从刚才猎捕的兴奋中解脱出来,听到主人严厉的斥责,马上显现出一副凄然、委屈的神态。它一下子趴在了地上,不解地望着自己的主人,一颗大大的泪珠,缓缓地从它的眼角滑落。它感到很委屈,自己并没有什么错,它只是出于天性,想给自己的主人去逮住一个猎物,而结果却受到了主人的责备。一直到准备离开,年迈的虎妞都是趴在那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直到公交车司机说了一句“回家”,它才高兴地站了起来。
  石头真正的红颜知己是一只哈士奇,母狗,在老马南边的一个小区里居住。哈士奇的主人是一位退休的女会计师,五十多岁了,姓颜。她有一个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在青岛工作,找了一个青岛的女婿,并且安了家。她已经独自生活七八年了,那时候她才四十多岁。曾经的男人,在济南干了一家实业,售卖开关插座之类,挣了许多钱,结果被一个刚刚毕业的漂亮女大学生粘上了,天天不回家。她知道了以后,到丈夫的店铺里闹了几次,试图阻止他们继续下去,结果,没良心的男人,盘出了店铺,带着小三和钱,就去了外地生活,甚至与她连离婚手续也没有办,至今音讯全无。生活的波折,命运的捉弄,让她对于自己的人生完全失去了信心。她也懒得离婚,而且无法再婚,就一个人开始生活,排斥所有的男人,专心供养自己的女儿上大学。为了排解寂寞,朋友给了她一只小狗,说是叫哈士奇,非常活泼可爱,一养就养到了现在。
  哈士奇叫囡囡,是会计师给它起的名字。它是一只特别温顺的狗,有着浅蓝色的眼睛,非常漂亮,白色的四肢和爪子,黑白相间的皮毛,面部就像是一个面具,有着卡通的形象,毛发特别的柔顺,平缓顺溜,一直到尾部。囡囡是一只中型犬,身材匀称,个子不高不矮,体重不重不轻,特别的干练和利索。
  囡囡虽然可爱,但是却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因为是一只母狗,特别的温顺,又是从小养大,所以会计师特别喜欢。一个人生活,特别孤独,与狗的长久相处,会计师与囡囡建立了很深的感情,甚至从内心里,对囡囡充满了依赖。因此,在正常的生活饮食中,她从没有给囡囡买过狗粮,而是自己吃什么就让囡囡吃什么,与她的饮食完全一样。因为从来没有养狗的经验,会计师还经常给囡囡买一些鸡肝、鸡架子什么的,有时候也会买一些熟的猪头肉,尽量地满足囡囡的口欲,从不吝啬金钱。因为养尊处优,生活的太好,脂肪摄取过量,加之活动太少,仅仅是一年多时间,囡囡就吃得特胖,天天懒洋洋的,甚至一度非常臃肿,连走路也不喜欢,就喜欢趴在家里,甚至到小清河边上遛弯,都是会计师强行拽出。突然有一个时期,囡囡开始消瘦下来,会计师以为是夏天的缘故,是苦夏,没有特别在意,就开始给心爱的囡囡增加营养,试图恢复体重。谁知道,怎么吃也不行,囡囡更加瘦弱下来,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甚至身体都站立不稳了。会计师十分担心,赶忙带着囡囡去到了畜牧局的宠物医院,经过医生检查,原来囡囡是患了糖尿病,特别严重,已经二十多个加号,吃药无济于事,只能注射胰岛素。
  回到家,会计师后悔了好一阵子,是自己的好心和喂食不当导致了囡囡的糖尿病,而且是不可逆的。她听从医生的吩咐,开始定期给囡囡注射胰岛素,诺和灵R,一个月需要花用一百多块钱。连续注射了一个多月之后,她又带囡囡到宠物医院,一检查,天啊,指标下来了,已经不到“八”了!把她高兴得不行。从此以后,接受过去的教训,她再也不给囡囡吃肉了,就是吃普通狗粮,而且每天坚持带囡囡到小清河边遛弯,锻炼身体,一天起码两趟,早晚各一次,并且因此认识了老马,认识了石头。有时候,看到骨瘦如柴的囡囡,会计师也会暗暗地掉下眼泪,忍不住也会炖点排骨,让囡囡解解馋,自己也吃一点。
  虽然如此,囡囡已经到了生命的末期,糖尿病并发症特别严重,视力模糊,身体羸弱,几乎走不动了,仿佛一阵风就会被刮倒似的。石头与囡囡认识以后,才开始,因为不了解,囡囡也会呲一下牙,后来它们就成为了好朋友,现在每次见面,双方都热情洋溢。在发情的季节里,在小清河边,石头与囡囡曾经真情显露,进行过激情的交配,但是后来却没有结果。据老马分析,可能是囡囡的原因,因为疾病所致,身体特别虚弱,已经难以怀孕,更不可能生小狗了。
  石头最钟爱的同类是美美,那是一只博美犬,非常漂亮,娇小可爱,石头特别喜欢与美美在小清河边一起玩耍。但是,美美已经十三岁了,非常的老了,差不多相当于人类的八九十岁年纪。第一次与石头相识,就是在小清河边的游廊上。虽然石头摇着尾巴,但是小小的美美,一看是这么一个大家伙,在向自己献殷勤,虽然阅历丰富,也是吓了一跳,它“汪、汪”地叫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吓唬石头,不想让石头靠近。石头不明就里,继续摇着尾巴,美美见此猛地扑了上来,仿佛要咬石头似得,其实,那不是,仅仅是一种防御的态势,是心里害怕的表现。
  美美的主人,是一位文雅的女士,原先在教育部门工作,姓冯,五十多岁的样子,已经退休在家。她有着高高的的个子,清瘦的脸庞,飘逸的长发,春秋天的时候,喜欢穿一袭淡蓝色的风衣。冯女士对于自己的美美特别宠爱,在给美美称呼自己的时候,全是妈妈什么、妈妈什么的,就像是和自己幼小的女儿说话。人以群分,本来,在人生的道路上,老马与冯女士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但是因为狗的原因,他们在小清河边认识了,偶然也闲谈几句。后来,石头与美美成为了好朋友,每次在小清河边相遇,都会互相友好地摇着尾巴。石头可能是喜欢美美的娇小,还有茸茸的毛发,自己的表现就像是一个绅士,步履轻微,动作温柔,态度亲昵。
  听说,最后美美还是死了,是老死的,可为安然地死去。先是不再活动,静静地趴在地面上,两天了,不吃不喝,耷拉着头部。冯女士见状,着急异常,为它准备了最爱吃的希望牌熟肉。但是,美美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吃。它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生命之火在它的身体里正渐渐地熄灭。
  清早,冯女士外出买菜,不到一个小时,回到家,就见美美已经直挺挺的躺在了那里,死了。冯女士一家非常伤心,用几块木板钉制了一个盒子,把美美的尸体装进去,又把美美所有的玩具放在它的身边,然后盖好钉好,与自己的丈夫,偷偷地来到小清河边,找了一处高大的松树,用锨挖了个深深的坑,把美美埋了进去,用脚踩平,然后就黯然地离开了。
  美美死了以后,冯女士伤心了好几天,给别人谈起美美来就止不住落泪,并且发誓,从此以后,永远也不会养狗了。从那以后,老马与石头,在小清河边散步,再也没有见到过冯女士。
  在小清河边溜达,石头偶尔也会见到一只萨摩耶,名字叫妮子,那是一只母狗。与妮子同时出行的还有另外一只小狗,是哈巴狗的杂交品种,名字叫臭臭。妮子是一只特别机警强壮和调皮的萨摩耶,有着非常引人注目的外表,体格强健,灰黄色的皮毛和淡蓝色的舌头,就是浑身脏兮兮的。听它的男主人说,它们都是捡来的,曾经是流浪狗,不知道它们曾经的主人是谁,因为见到它们经常在小区的垃圾箱附近捡拾垃圾,看到它们可怜,就收留了。
  男主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张,常年穿一件褪色的黄色上衣,不知道是哪一位退伍军人给他的。他有着长长的头发,可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清洗了,一缕一缕的,夹杂着几截乱草。他说话有一些结巴,胡子拉碴的,有着黄黄的牙齿,几乎任何时候浑身都充满酒味。他没有亲人,父母都已经去世,甚至没有亲戚,已经迈入中年,仍旧没有结婚。他住在一个小区的边沿地带,离着小清河也不远,那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城中村,有百十户人家,全是平房,正在等待拆迁。他现在住的,是一间十来个平方的小房,有一个小院,是他父母去世后留下的遗产。他有着一双惊悚的眼睛,充满迷离,红红的,仿佛没有睡醒。当地的村委会,每个月发给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二百块钱的生活费,他也属于范围之内。因为没有一技之长,他也经常找个门卫什么的工作干干,看看大门,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块钱的收入,完全可以满足自己的生活用度。但是因为经常喝酒,每天沉溺在酒精之中,几乎所有的钱都喝了酒,而且控制不住,每每干了一个月,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因为违反制度,被领导发现了,就辞掉了,然后又陷入了困顿之中。
  中年人最喜欢谈的,就是自己的两只狗,每每表现出对于妮子的喜爱。他住的房子的西邻,有一个环卫部门所建的垃圾箱,几年前,萨摩耶妮子,每天都要到那儿捡拾垃圾里的食物,吃饱了,就在垃圾堆旁边睡觉,没有地方去。两个环卫工人可怜它,就从家里给它带两个馒头,或者带点剩饭什么的。有一天,中年人发现了妮子,就弄了点吃的给它,妮子好像是突然感受到了温暖,与他特别投缘,就跟着他,他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中年人一心软,就把妮子领回了家。那时候,妮子还没有名字,中年人见是一只母狗,就给它起了个“妮子”的名字,一直叫到现在。那一只杂交狗臭臭的遭遇,与妮子的经历差不多,也是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狗,中年人见它可怜,就把它领回了家。现在他就与两只狗生活在一起,生活还算平静,只是生活有一些紧吧。他知道,狗都喜欢吃骨头,每天就尽可能地到垃圾堆里为它们捡拾一些骨头,“有时候还能够捡到鸡腿呢,还有整块的肉!”他异常兴奋地对老马感叹道。
  因为没有一个亲人,鳏寡孤独,什么也没有,没有财产,没有存款,没有工作,有的仅仅是那十来个平方的小屋,而且,已经错过了婚嫁的年龄,没有女人愿意跟他。每次牵着妮子和那只杂交狗到小清河边遛弯,遇见老马,他都要停下脚步,喃喃不停、翻来覆去地向老马叨叨妮子和臭臭的故事,而且不厌其烦地说,自己虽然没有结婚,但是特别喜欢孩子。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外甥了,是一个远房表妹生的,已经一岁多了,特别可爱,见到他都会喊舅舅了。他特别喜欢小外甥,差不多过一两个月,就会到济阳去看外甥,坐公交车去,来回需要大半天时间,还要买上一大提兜的水果,外甥可愿意吃了。
  石头特别喜欢妮子,它们的体型相仿,个头也差不多,因为记忆深刻,每次见面都要亲热一番。但是因为见面的机会太少,那中年人又是附近村居的,不大经常到小清河这边来,最重要的是季节不合,不到发情的时候,每次见面,虽然互相充满了热情和好感,但也就是止于好感而已。石头殷勤地嗅着妮子的尾部,妮子也是热情有加,但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缠绵的故事。
  石头特别讨厌那只杂交狗臭臭,主要是因为同性的缘故,仿佛就是天然的敌人,要不就是因为石头的块头太大,杂交狗非常害怕,一见面,臭臭就会对着石头大喊大叫。不仅如此,臭臭与妮子天天生活在一起,而妮子又是雌性,臭臭虽然身体幼小,仍旧有着护花使者的冲动,不愿意石头染指妮子,甚至石头表现出一点友好,它也会醋意大发,对着石头张牙舞爪地狂吠。每到这时,石头也会不客气地呲几下牙,以示警告。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超出石头的预料,因为妮子和臭臭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臭臭一搅合,妮子也就没有了兴趣,甚至马上就与杂交狗站在了一起,两只狗就共同对着路遇的石头“汪、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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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生灭不定

  因为有着飘逸的金色长毛,长得英俊潇洒,石头就像是一个明星,获得了许多人的喜爱,甚至一些同类,因为与石头接触多了,知道了石头温顺的性格,也愿意与石头一块玩耍嬉戏。石头是金毛品种,熟悉的人都知道它秉性和顺,善待几乎所有的人,而且从来不会咬人,喜欢与人类和平相处,许多人一见到它,就会伸出手来摸它一下,并且还要问老马,它叫什么名字。每到这个时候,老马都会特别骄傲的回答:“它叫石头,它叫石头。”而石头,只要是有人喊它的名字,即便是第一次认识,也会颠颠地跑过去,任凭人们的抚摸,仰望着抚摸它的人,并且友好地摇着尾巴。如果是女士的呼唤,可能是女性荷尔蒙特有气味的吸引,石头就会更加的热情,愈发地显现出殷勤来了。
  有一次,因为家里的水龙头坏了,老马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带着石头,到宿舍东边历山路上的一个五金商店去买水龙头,他想换一个。从小清河南路东行,刚拐到历山路口附近,就见一个中年妇女一路追来,气喘吁吁,然后一把抱住正在跑动的石头,嘴里惊喜地喊着:“毛毛、毛毛,你怎么在这儿,你让我好找!”
  老马停下车子,以为是偷狗的,严词地问道:“你干什么,什么毛毛?”
  妇女仍旧抱着石头不放,带着哭腔地说:“这是我们家的毛毛,这就是我们家的毛毛,它怎么跟着你?”
  “它叫石头,不叫毛毛,它是我们家的狗,你肯定弄错了。”老马不耐烦地说。
  那女人还是不死心,“我没有弄错,它就是我们家的毛毛,和我们家的毛毛长得一模一样。”女人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石头虽然表现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但是好像也知道女人的一片真诚,便伸出舌头,温柔地舔舐着女人的手,任凭女人搂抱着。女人仔细瞧着石头,最后可能是发现了一些与自己家的毛毛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便有一些清醒了。
  “石头,过来!”老马可能是害怕石头被那女人抱走,加重语气喊道。
  “对不起。我们家的毛毛前几天丢了,我已经找了好几天了,它长得......”女人解释着,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地松开了搂抱石头的手。
  石头仿佛是知道女人的善意似得,仍旧表现出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温柔地蹭着女人。
  女人祈求地对老马说:“先生,你先等一等,我三分钟就回来。”
  老马一头雾水,注视着有点神经质的女人。
  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跑到旁边的商店,花了四块钱,买了两根火腿肠,又急忙跑回来,然后用牙撕开火腿肠的塑料外皮,温柔地喂给石头,等到老马开始督促石头走了,她还没有从见到石头的复杂情绪中走出来。
  许多突如其来的偶然经历,虽然我们不知道是不是给石头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但是在那发生的时刻,却是惊心动魄的,让石头每每感到迷茫,在这纷繁的大千世界,许多事物的发生,往往都是在它的认知之外,因为局限,石头可能永远也不会弄明白。
  有一只西施,名字叫公主,与石头在小清河边经常相遇。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狗,毛茸茸的,有着亮晶晶的眼睛,特别漂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一个中午,石头并没有发现西施,它正在低着头嗅着一丛冬青里的气味,很劲地抽着鼻子,可能是嗅到了一只母狗遗留的便溺。那西施,与主人在小清河边缓缓地行来,突然远远地见到了一个金黄色的大家伙在前面转悠,一个激灵立起身子,只有两只后腿着地,恐惧地呆视着,足有十秒钟。石头抬起头来,忽然发现了远方有一只漂亮的西施,便摇着尾巴,友好地跑了过去。小小的西施非常害怕,自我保护虚张声势地“汪、汪”着,一下子躲到了女主人的身后。
  “不要怕,不要怕,我的公主,它是金毛,不会咬狗狗的。”女主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和颜悦色,漂亮又时尚,嘴里虽然说着,但还是抱起了公主,可能是怕巨大的石头不小心踩到了娇小的公主。走到少妇抱着的公主跟前,石头仰起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嗅着少妇怀中的西施,尾巴大幅摆动。少妇见多识广,知道石头是一只金毛,没有什么危险,就把公主放到地上,以让两只狗互相交流一下。但是,那公主还是非常的害怕,嘴里“呜、呜”着,警告着石头不要靠近。最后,见到石头确实没有什么恶意,而是一个劲地摇动尾巴表示友好,紧张的心情才慢慢地安定下来。
  从那以后,老马和石头,就经常见到漂亮的女主人带着公主在小清河边散步,也因此与老马和石头经常见面,虽然石头就像是一个巨人,而公主仿佛是童话中的小公主,它们仍旧成为了要好的朋友,再也没有吵过架。
  公主是一只特别俊俏的狗,白色的毛发挓挲着,蓬松而干净,活泼而灵巧,精力充沛,而且特别忠实友善。每次在小清河边,只要是远远地看到公主,石头就会急速地跑过去,开心地摇着尾巴,嘴里呜噜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时候还会趴下来,撅着屁股,面对着公主,任凭公主玩弄自己的耳朵,撕咬自己扫帚一样的大尾巴。公主特别喜欢石头的大尾巴,柔软而飘逸,玩到兴头上,可能是感觉到了某种神秘,公主还会用尖细的嗓子叫几声,然后再扑过去,用前爪牢牢地摁住,仿佛是害怕石头的尾巴一下子就会跑掉似的。
  夏末的一个晚间,在板桥东边的草坪上,石头与公主又一次相遇了。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两只狗都特别的愉快,它们互相追逐着,就像是老朋友一样游戏起来。正在这个时候,马路上有一只喜乐蒂牧羊犬路过,见到下面的草坪上石头与公主正在玩耍,感到好奇,也想加入它们的行列,就一下子挣脱了主人的牵领,从公路上冲了下来。正在玩耍的公主,突然发现一只披散着黄白色长毛的同类冲了过来,而且不认识,不知道是敌是友,非常害怕,向旁边的女主人身后一窜,意图躲起来,但是不小心,噗通一声,就从河边护栏的空隙中掉进了小清河。
  周围的人都慌了,尤其是漂亮的女主人,见到自己的宝贝狗掉进了河里,发了疯似地扑向河边。老马也很是关心,从护栏上张望着河中的公主,还从旁边折了一枝紫薇,要把公主拨动到河边。石头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紧跟着人们来到了河边,看到公主在河里拼命的挣扎,石头也想跳下去,但是被老马一把抓住了尾巴。那公主,在河里扑腾着,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部,忽隐忽现的。还好,公主虽然小,但是天生会游泳,没有沉下去。漂亮的女主人焦急地呼喊着水里的公主,心慌无智,一下子急哭了。
  老马对此有一些经验,因为石头曾经跳进过小清河,就对女主人出主意说:“不要慌,不要慌,慢慢地向下游走,让公主在河里跟着你,到前面水浅有岸的地方,再把公主捞上来!”
  公主在河里蹬达着四只,一个劲地转圈,非常害怕,嘴里偶尔发出几丝惊恐的鸣叫,缓缓地被冲向下游。偌大的河里,没有什么杂物,只有一些纤小的绿色浮萍,沾在公主的头上。少妇紧张地扯着嗓子,向着河中的公主大声地喊叫着:“不要怕,宝贝,宝贝,不要怕,向下游,向下游,前面就是河岸。”
  再往前,是小清河一条南来的支流,全福河,从遥远的浆水泉水库经由窑头大沟流来,水流湍急,两水相交,激起细微的波浪。少妇站在桥上,喊着公主的名字,试图让公主爬上桥墩下面一块淤出的干地上。可能是看不见,要不就是听不明白,或者是身不由己,公主并没有向少妇所在的岸边游来,而是被支流加入的水流一冲,离着岸边越来越远,快要到河的中心了。并且因为距离太远,公主小小的头部,就像是一个小黑点,在河水中上下起伏着。经过长距离的游动,公主的力气几乎就要耗尽,再加上害怕,它快要挺不住了。
  见到自己的公主渐行渐远,少妇完全乱了方寸,她一下子向周边看热闹的人群跪了下来,央求着:“大哥们,大哥们,哪一位大哥行行好,赶快到河里把我的公主救上来。求求大哥了,谁要是能把我的公主救上来,我愿意出一千块钱——不,我出一万块钱!”少妇实在没有了办法,为了自己心爱的狗,她开始悬赏。
  虽然赏格已经提出,但是并没有人响应。少妇见没有人行动,马上又大声地喊道:“两万,两万,谁要是能把我的公主救上来,我出两万。”
  看热闹的得有十几个人,七八个是男士,其中有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可能是运货的商贩,刚好路过这里,一见到有许多人在看热闹,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停了下来。他见少妇在悬赏抢救自己河中的小狗,马上站了出来:“真的吗,把狗救上来,给两万块?”
  “真的,大哥,两万块!请你到河中把我的小狗救上来,我出感谢费两万块!”少妇从地上爬了起来,感到有了希望,激动地望着三轮车男人。
  三轮车中年人见此,快步跑到桥的东边,边跑边顺手把自己的上衣脱掉,然后走到青石垒就的河边,爬上汉白玉的栏杆,一个跳跃,就跳进了河里。他敏捷地划着水,姿势潇洒,找准公主在水里的方向,快速地向着公主游去,不一会儿,就游到了公主的旁边。然后用一只手,从水中轻轻地托起公主,将它高高的举起来,用另外一只手,侧着身子,又快速地游到了岸边,前后也就是用了十来分钟。
  岸上的人们欢呼起来。
  岸边虽然比较浅,漫不过中年人的身体,但是得有两米来高的石质河沿,让他难以爬上来。中年人举着狗,一个好心的男士赶快跑过去,从栏杆的空隙里探出身子,把狗接上来,然后递给少妇。少妇浑身哆嗦着,一把将浑身哆嗦着的公主搂在怀里,亲吻着,嘴里念叨着:“噢,小宝贝,噢,小宝贝,吓坏了吧,你可把妈急死了。”
  公主吓坏了,也累坏了,无力地蜷缩在少妇的怀里,露出惊惧的眼神,望着少妇。
  少妇没有忘记自己刚才的承诺,从一个小巧的白色挎包里掏出一只手机,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喂,老公,我在小清河边呢。刚才,咱们的公主不小心掉进了小清河里,是一位好心人救了它,赶快送两万块钱来。我在板桥的东边呢,全福河附近,快来。”
  人们啧啧称奇,惊奇小狗的幸运,还有三轮车中年人的勇敢。
  十分钟以后,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开了过来,缓缓地停在桥的上面,然后从车上下来一位穿着笔挺衬衫、系着红色领带的男士。他快速地走到仍旧坐在地上的少妇的身边,然后怜爱地抚摸着少妇怀里湿漉漉的公主,问询是怎么回事。之后,男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白色的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少妇接过来,站起身,感激地走到那一位中年男人面前,递过去,说:“谢谢你,谢谢你,请您拿着。”
  中年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着大嘴,扭捏着:“啊,太多了,太多了,给我一百就行!”
  “不多,不多。这是你应该得的。”少妇把钱塞到中年人手中。
  中年人不知所措,不知是激动,还是河水冻得,浑身颤抖着,最后还是欢天喜地地把钱接了过去,然后向少妇鞠了一个躬,急匆匆地,穿着仍旧水淋淋的裤子,骑上自己的电动三轮车,连扔在地上的褂子也没有要,光着背,就开着三轮车风驰电挚般地走了,只留下旁边窃窃私语的人群,还在指指点点。
  随后,少妇抱着公主,钻进奥迪车,也走了。
  对于自己的同类来说,石头接触最多的,是多动症,几乎天天可以见面。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老马和石头痛心不已,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心碎。
  老马与老孙曾经有一个约定,那就是再一块喝一次啤酒。老马天天没事,但是老孙不行,他要上班,他要开车,只有晚上有空。有时候,老孙不出来遛多动症,则是老孙的妻子,因为狗的缘故,所以都认识。星期六的晚间,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大约六点的时候,老马与老孙几乎同时出现在小清河边。为了请客问题,一个时期以来,老马的口袋里始终装着八九十块钱,只是没能找到机会。这一次是老马请客,他们带着各自的狗,又一次去到了板桥东边的烧烤广场。
  两个人只要了二十个肉串,还要了一盘煮花生,就开始喝起来。喝酒的气氛非常融洽,老孙仍旧是侃侃而谈,天南海北,老马认真倾听着。啤酒是摊主自提的趵突泉啤酒,口感很好,特别凉爽,不到一个小时,两个人就各自喝了五杯。老马一个劲地劝说老孙再喝一杯,以尽自己的做东之意,但是老孙不胜酒量,不喝了。老马见此,赶快结了账。钱仍旧不多,一共五十五块钱。
  酒足饭饱,两个人兴致很高,因为酒精的缘故,老马已经跌跌闯闯,脚跟不稳了。他们没有走小清河边,而是沿着小清河南路向西悠闲地走着,边走边聊。因为是老朋友了,加之受到两位主人情绪的感染,石头与多动症互动频繁。石头作为一只大狗,身高马大,可能是心里有一些优越感,总的来说还有一些矜持,即便是被多动症撕咬,最多也就是夸张地扑动几下。多动症就不同了,它是一只杂交狗,而且是一只小狗,可能是遗传的原因,特别的淘气好动,跑前跑后的同时,还不忘跳上跳下地追逐捕捉石头的尾巴。石头毛茸茸的大尾巴,是多动症永远的好奇和玩具。每到这个时候,为了避免多动症咬到,石头就会故意地把尾巴高高的扬起来,多动症一看够不着了,就会拼命地跳跃,试图用嘴巴叼住,越是咬不着,越是焦急难耐,嘴里还快乐地“呜、呜”叫着。
  来到板桥的十字路口,继续往西,就快要到家了。路上车辆很多,老马小心地招呼石头,以尽量在马路边行走。多动症好动,喜欢追逐,老孙大声地呵斥着。但是因为天性的缘故,多动症不受约束,仍旧跑来派去。为了避免来来往往的汽车轧着石头和多动症,虽然喝了酒,老马仍旧非常清醒地向老孙提议,还是应该到路边的草坪里行走,那里安全。两个人带着狗,下到了草坪上,嘴里闲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因为五杯啤酒的原因,头脑都有一些不大灵光,而且舌头也有一些大了。
  清河南路,东西走向,是前些年小清河改造以后新修的一条马路,不宽,六七米的样子。路的北面,是行道的冬青,还有一些绿化的月季。石头与多动症在灌木和草丛里寻觅着,期望可以嗅到什么迷人的气味。多动症异常的兴奋,在冬青棵里窜来窜去,仿佛是在与石头捉迷藏。忽然,它窜到了马路上,正在这时,一辆过路的小货车疾驶过来,司机见到一只狗突然从灌木丛中窜出来,马上进行了刹车,但是晚了,就听到“嘭”的一声,汽车在多动症的身体上碾压而过,多动症马上倒在了血泊中。
  司机是一位年轻人,紧张地从驾驶室里跳出来,弯腰一看,车下有一滩血,多动症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害怕了。
  正在与老马说话的老孙,听到动静,而且发现多动症不见了,两三步就来到了马路上,一见多动症躺在那儿,血迹四溅,还有多动症一些白色的内脏翻在体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向着货车司机愤怒地喊道:“你是怎么开的车,你是怎么开的车!”
  说话中,老孙举起拳头就打了过去,年轻司机没有防备,被拳头重重地击打在脸上,一下子就蒙了,然后摔倒在地上,鼻孔中哗哗地流出血来。
  老孙愤怒不止,还要打躺在地上的司机,旁边的老马见状,一把抓住了老孙的一只胳膊,劝阻着。
  货车司机从地上爬起来,擦着鼻下的血迹,一副委屈的样子,解释道:“大叔,我不是故意的,是它突然从冬青丛里跑了出来,我马上就刹了车......”
  “我也是开车的。你的车速为什么不慢点,开这么快找死去啊!”老孙心疼自己的多动症,一个劲地跳着,还要追打货车司机。
  司机躲闪着,因为紧张和害怕,流下了眼泪,央求道:“大叔,我赔、我赔钱还不行吗?”
  石头见多动症躺在那儿,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心里充满好奇,一个劲地嗅着,还用嘴拱了拱多动症,试图把它扶起来。血腥味浓重,多动症的内脏都被碾压了出来,石头可能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也紧张地趴了下来,把自己的嘴巴放在多动症娇小的身体上,神色凄然迷惑。作为一只狗,因为认知的局限,石头应该理解不了死亡,理解不了生命为什么会嘎然而止,不像是一些智慧动物,比如大象和黑猩猩之类,富有情感。但是,它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就那样趴在那儿,盯视着一动不动的多动症。它在尝试着思考,为什么刚才多动症还是活蹦乱跳的,与自己嬉戏打闹不止,怎么忽然间,就静止不动了。
  老孙继续与货车司机争吵着,不依不饶。
  几分钟过去了,石头见多动症还是没有起来,感觉到可能出现了问题,它一个骨碌爬起来,开始围着多动症转圈,狠命地抽动着鼻子,嗅着地上多动症流出的血迹,又用嘴巴拱了拱多动症,好像是要多动症不要再躺着了,赶快起来。但是,仍旧没有动静,多动症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甚至连血液也已经流淌干净。石头突然害怕了,它开始躁动地冲着躺在地上的多动症大声地“汪、汪”起来,狂叫不止,声音粗狂暴烈。
  老马继续拉着老孙,以不让他再一次冲上去。听到货车司机愿意赔偿,就劝说老孙道:“哎,老孙,反正、反正多动症已经死了,他要是愿意赔钱,我看也行!”
  老孙还没有从多动症突然死去的状态中走出来,仍旧不依不挠:“我养了多动症好几年了,他赔得起吗?“
  见到老孙的怒气已经有一些消了,老马转过脸去,对着年轻司机说:“这条狗老孙已经养了好几年了,都有感情了。你能赔多少钱?”
  司机见有了转机,手忙脚乱地赶忙掏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最后数了数,一共四百八十块。
  “不行,不能下来两千块!”老孙远远地瞧着,见司机拿出的钱不多,坚决不答应。
  老马见老孙如此,又对司机说:“你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
  司机把自己所有的口袋都翻了过来,让老马看,确实没有了。
  “让他给家里人打电话,赶快送钱来。他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老孙仍旧生着气。
  “我看就这样吧,多少是多呢。老孙你看,他的车是济阳的牌照,路途太远了。”老马见此,把司机的四百八十块钱接了过来,替老孙做了主。
  司机见此,就像是脱笼的小鸟,一下子跳进了驾驶室,点着火,一踩油门,那货车就不见了踪影。
  货车走了,老马把手里的四百八十块钱递给老孙,说:“哎,就这样吧,还能要多少呢,他一个开车的?走,咱们回家!”
  死去的多动症仍旧躺在马路边上,鲜红的血渍浸湿了一大片,一股细细的血流,已经流进了路边的冬青丛里。
  石头仍旧大声地冲着多动症“汪、汪”着,任凭老马如何喊它,就是不走。一块来的,石头不愿意自己单独回去,它轻轻地含住多动症的一条腿,试图把多动症拖走。老马一见不愿意了,他不想多动症的血迹弄石头一身,赶快走过去,抓住石头的脖子,使劲地往后拖着,硬硬地将石头拽向回家的方向。
  马路的对过是一个新建的楼盘,旁边的商亭处,有一位骑着三轮电瓶车正在卸货的农民工样子的人,看到老马他们走了,赶快跑了过来,迅速地把死去的多动症捡起来,又快速地回到马路对面,扔进了自己的电瓶车后厢。
  商亭老板问道:“大热的天,狗肉好吃吗?”
  “好吃。得有十多斤呢,晚上剥了皮,可以炖一大锅,再买瓶酒,一家人可以饱餐一顿。”
  从此以后,石头每次走到这儿,都会情不自禁地在多动症死去的地方流连忘返,嗅来嗅去,那儿有多动症经久不散的气味。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8-23 10:01
  第九章 寿终正寝

  在这个纷繁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诱惑的尘世中,社会发展和转型是如此之快,生存竞争是如此激烈,人们因为遗传的因素,因为性格的差异,因为经历的不同,由于工作压力,外界的干扰,精神的紧张,心理疾患,加上自我认知和调试的局限,许多人在思维、情感和行为上,都发生了比较严重的紊乱,几乎见到所有的人都在忿忿不平,心理失衡,仿佛是他人和社会都对自己不起。
  但是,石头作为一只狗,表现却是平衡的,甚至是平和的、淡定的,没有什么其它的烦扰,只是在春秋季节不多的日子里,因为上天的一个美妙的赋予,雄性荷尔蒙激荡,给了它一个时期的躁动,不久之后就平复了。
  石头自己不知道,在城市里,人们养狗是需要办理狗证的。主人老马没有给石头办理狗证,好几百块钱呢,老马不舍得,也没有这个意识。有一阵子,济南市的一些区县清理无证犬只,风声很紧,尤其是在天桥区的几个办事处,许多养狗的人,因为没有办理狗证,害怕自己的狗被没收或打杀,人心惶惶。
  老马住的小区,行政区划就属于济南市天桥区。很多养狗的人,尤其是没有办理犬证的人,非常害怕自己的狗被警察或治保会的人抓走,或者逮住了以后被罚款。事情的起因,是不久前,在北园大街附近,有一只狗狂犬病发作了,成为了疯狗。那疯狗,两耳直立,双目直视,眼睛红红的,狂叫乱跑,不分青红皂白,见了人就咬,一连咬了六七个人。路人见了,赶快拨打了110报警电话,五分钟后警察就赶到了。晕头转向的疯狗,见到有许多人围堵自己,十分害怕,吓得赶紧拐进了一个小胡同,还是见人就咬。警察见状,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进行了紧急处置,立即开了枪,当场就把疯狗打死了。
  这件事,经过媒体的渲染放大,立即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重视,经过研究,决定开始禁狗,尤其是禁止无证养狗,并且成立了灭犬行动领导小组,主要由公安、市容、卫生、畜牧和疾病控制等部门共同组织,在城区统一行动,对禁养区内的无准养证犬只进行全部收缴和捕杀。整治行动立竿见影,附近的几个小区,都在大门口的显著位置张贴了联合告示,办事处、居委会、家委会和治保会都被动员起来,大街上和小清河边,一下子就没有了狗的影子。所有没有办理狗证的大中型犬只,只要是被遇见,就会被警察和治保队员捕杀,人们即便养得是小型宠物犬,也不敢出门。没有办法,一些有着农村亲戚的人,为了自家心爱的狗,就暂时把狗转移到农村去,农村包围城市,等到风声过去以后,再把自己的狗儿弄回来。还有一些人,坚壁清野,有院子的,就把狗用铁链子锁起来,带上嘴套,避免发出叫声,没有院子的,就把狗深锁在家中,不再外出遛狗。
  这一下坏了,因为打狗的事,石头没有地方去了,必须天天呆在家里,拉屎撒尿都在屋里,甚至连大门也不能出去了。尤其是老马,因为胆子特别的小,看到小区墙上张贴的告示,天天心惊胆战的,甚至连家中的门窗也不敢开启,担心石头的吠叫声会传出屋子,从而引起人们的注意。遛狗的事就更是不敢了,石头的目标太大,一出门,大老远的,就能够看见一个黄呼呼的大家伙在缓缓地晃动,嗅东嗅西。
  屋内狭小的空间,只有几十个平方,老马天天与胡茜和石头在一起,家中的气氛时常紧张,尤其是在白天。过去,为了消磨时间,老马曾经打过两年麻将,后来出了事,不打了,改为遛狗,与石头一起在小清河边散步,感觉很好。现在可好,小区周边开始打狗,为了石头的安全,老马再也不敢带着石头出门了。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些警察和联防队员,三五成群,配着枪械,带着棍子和网子,在街道,在小区,大张旗鼓地收缴无证狗和流浪狗,后面还跟着一辆装着铁笼子的小货车,抓住狗以后,用胶带把狗的嘴巴缠起来,然后装进笼子里。一些狂暴的狗,因为不甘束缚,还要张嘴咬人,非常危险,就会被联防队员套住后,直接用棍棒打死,然后扔到车上。
  已经是五十三四的人了,胡茜的更年期症状,仍旧没有一点减轻的样子,天天叨叨,什么事情看着也不顺眼,好像得了焦虑症,老马感觉十分苦恼。产生的原因特别复杂,除了年龄较大之外,可能还有人生压力,生活压力,经济压力,有曾经的不良记忆,还有一些互相牵缠在一起的说不清的心理因素。而且,几乎所有的事情和经历都是有关联的,尤其是一些不满和伤害,或者是自以为受到的伤害事件,一下子就会联系在一起。如果被老马招惹了,或者是胡茜自以为被老马招惹了,她的不满和牢骚,就全是联想式的,一说一大堆,甚至是十几个问题纠缠在一起,不住嘴地说,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这么多的话,严重的时候,可以自言自语地说上一两个小时,全是指责和不满,伴随着黯然神伤,还有焦躁和哀怨,只有哭泣之后,情绪才会稍稍有一些平缓。
  如此的家庭生活氛围,老马感到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可为焦头烂额。他感到很纳闷,在过去,胡茜可是一个不怎么善于说话的人,甚至还有些内向。怎么五十岁以后,她的话突然多了起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正常的家庭生活之外,现在又增加了一个石头的问题,天天让石头呆在家里,也不是一个办法。胡茜更是非常害怕,她见到了小区门口的禁狗告示,她知道,周边的许多人都认识石头,她害怕联防队员某一刻会闯到家里,强行把石头抓走。现在,石头的安全问题,已经成为了全家人的心事,尤其是胡茜,仿佛是一个迈不过去的槛一样,天天念叨老马,让老马想个办法,不能让石头在家里等死。
  石头是一只特别敏感的狗,因为老马和胡茜谈话的的调门很高,它非常害怕,天天提心吊胆的样子,充满了忧虑和不安,而且生活规律突然变了,不再出门,不再到小清河边遛弯,天天闷在家里,它感觉可能与自己有一些关系,一下子安静起来,天天扑闪着黑亮的眼睛,盯视着主人们,仿佛在思考,意图揣摩主人的心思。石头对于人类的情绪、语气和好恶,甚至是眼神,感知能力特强,哪怕是老马和胡茜一点不高兴的神色,也能感觉出来。在家庭的关系里,从骨子里,石头就把自己置于从属、仆从的地位,主人们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胡茜如果一大声说话,刚才还轻松愉悦的石头,马上就会安静下来,甚至夹起尾巴,悄悄地躲起来,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趴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抑郁和担心。它不喜欢人类的暴戾,不喜欢人类的互相攻击,即便暴戾攻击的对象不是它,它也会心惊胆战。连着好几天了,胡茜就像是一个怨妇,全是指责和不平,情绪强烈,加上老马偶然反击几句,石头天天吓得趴在餐桌的下边,一动也不敢动。
  如果一个人受到了攻击和招惹,反而喜笑颜开,平静如水,这不符合常理的,除非是智者。胡茜的不满,大多是冲着老马来的。面对胡茜的言语进攻和精神蹂躏,老马虽然懦弱,但是偶尔也会反击几句,但是得到的,肯定又是更加猛烈的言辞反击。实在厌烦了,听不下去了,老马也会和胡茜动手,虚张声势地举起手来,吓唬一下胡茜,好像是要打她。这点小小的伎俩,胡茜可不害怕,每到这个时候,它甚至还会向前进攻,来个贴身近搏,如果老马打她一下,她就会反击两下。最后的结果,可能代表着老马没有午饭或者晚饭吃,胡茜一生气,就不做饭了。在家里,老马从来没有自己做饭的习惯,都是胡茜做,如果没有饭吃,对于老马可不是一个什么好玩的结果,他就只能啃凉馒头就咸菜了。
  已经十几天了,对于石头今后出路的安排,老马仍旧束手无策。还能把石头杀了,或者是送人?许多没有狗证的人家,都开始了行动,也有送人的,还有不管不顾的,就让自家的狗自生自灭。最主要的,是人们害怕狗财两空,告示上说了,如果顶风而上,不受管理,还会视情节给与行政处罚和经济处罚。老马始终弄不明白,老百姓养个狗,又没有招惹谁,怎么就会犯了法律,怎么还会被罚款,一下子就是一千元,甚至两千元呢?
  有时候,老马也一个人到外面溜达一下,看看情况如何,打狗的风声紧不紧。果然,大街小巷,小清河边,基本没有了遛狗之人,倒是遇见过几个抱小狗的人,都是一些小型宠物狗,贵宾、西施和泰迪什么的,不敢牵着,而是直接抱着。在宿舍西边的平房里,那是北园的一个村居,老马还见到一户姓赵的人家,把自己家养的狗杀了。老马和石头认识那只狗,而且印象非常好,那是一只柴犬,是母狗,叫黄黄。品种不是特别的纯,但是很憨厚,是一只淳朴的狗,就像是中国的土狗,已经养了七八年了。去年夏天的时候,黄黄还曾经生了一窝小狗,五只,毛茸茸的,呆萌异常,活泼可爱。
  近午时分,老马正在溜达,忽然见到一些人在围观,唧唧喳喳的,他感到好奇,走近一看,原来是在杀狗。
  这是济南一个不算富裕的村居,虽然已经没有了耕地,但是村居经济并不发达,每个月,居委会给村民们每人发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年终还有点其它福利什么的,许多人家的生活还比较艰难。因此,狗肉是非常珍贵的蛋白质来源,而且有着特别的风味,与其让联防队的人抓走,还不如自己杀了,一家人,再喊上几个朋友,好好地吃一顿。即便是在这仍旧炎热的夏末,狗肉加烧酒,也是一顿不错的宴席。
  大热的天,黄黄被姓赵的主人吊在了门口的一棵槐树上,身体下垂着,四条腿蹬打着。四邻五舍的许多人,尤其是小孩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都跑过来看热闹,现场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就像是节日。
  因为绳子束住了脖子,氧气不够用,特别难受,黄黄狠命地呼着气,褐色的眼睛已经冲血,瞪得大大的,几乎要突出来,望着昏暗的天际。主人手忙脚乱地拿来了一壶水,掰开黄黄的嘴,将水一下子灌了进去,一会儿,那黄黄就不动了,呛死了。
  当地的居委会主任,知道老赵家是响应政府的号召,把自己家的狗杀了,专门过来看了看,并且进行了现场表扬。说是回到居委会,让村里的文书写一篇通讯稿件,向济南日报或是齐鲁晚报投一投稿,宣传一下,并且要求居委会辖区其它养狗的人家,向老赵学习,赶快处理掉自己无证的狗。
  趁着黄黄的身体还热乎,主人老赵开始剥皮。大热的天,狗皮基本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先是从黄黄的嘴部开始,喇开一道口子,然后逐步扩大,等到把狗皮剥到前肩部,就可以使劲往下拽了,直至完全将整张皮脱下来,然后用一把刀,把黄黄的爪子和尾部砍断,就光剩下肉了。
  见到有许多人在围观,可能是从来就没有成为过事件的主角,没有被重视过,主人老赵咧着嘴大笑着,露出满口的黄牙,充满了被关注的喜悦和被表扬的骄傲,心里美滋滋的,嘴里还哼着欢快的吕剧小调。
  血淋淋的宰杀场面,老马没有看完,就回家了,他想起了自己家里的石头。
  但是,老马仍旧没有想出来安排石头的办法,而且没有地方去,只能与石头天天闷坐在家里,人和狗,就像是坐监牢。与此同时,还要忍受胡茜的戾气,言语的冷暴力,老马的意志非常消沉。因为天天闲着没事,他开始喝酒,一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一次甚至可以喝半斤白酒,然后就呼呼大睡,什么也不用操心,甚至也省却了对于石头未来命运的担心,最起码可以不再耳闻胡茜没完没了的絮叨了。
  天气开始渐渐地凉了下来,转眼间,秋天就来了。
  但是,打狗的运动和风声,没有一点松懈的迹象。更加让人担心的是,因为许多人都知道老马家养了一只狗,而且是一条大狗,细致的工作甚至已经做到了老马的家中。
  老马所在小区居委会的主任姓苏,就知道老马家养了一只大狗。有一天,苏主任忽然来到了老马的家中,动员他把石头弄走,要不就送人,或者是弄到农村去,因为老马没有为石头办理任何手续。怎么办?让有关部门的人员找上家门,是老马始料不及的,他的心中充满了沉重,思想充满了压力。把石头送人?这怎么可能,已经养了将近三年了。把狗送给亲戚?老马在济南没有亲戚,泰安倒是有亲戚,难道是要把石头弄到泰安去?可是,太不划算了,从济南到泰安,来回怎么着也得有二百公里,再说,这么大的狗,长途汽车肯定不让上,而且即便是去了,也不能空着手去,走亲戚起码也要花个三百、二百的,如果是雇辆车,就更贵了,光车费就需要好几百。
  老马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要不就和老赵杀黄黄一样,也把石头杀了?他不敢细想这个事情。
  老马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胡茜,胡茜坚决不同意,养了两年多的狗,怎么可能亲自杀了吃肉!也不可能送人,这么大的狗,给了别人,肯定也是杀了吃肉!胡茜非常生气,甚至和撺弄老马把石头杀了的苏主任打了一架,骂他是个畜生,气得苏主任差点掀了桌子。他是为了工作,而且也算是好心,真要是让联防队员抓了去,不但什么也捞不着,可能还会被罚款。
  苏主任是一个胖子,长得特别喜庆,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一个好人。但是,他有一个特别的喜好,那就是喜好吃肉,而且喜欢吃狗肉,说是可以大补,每年冬天,都要想方设法弄几只狗,一饱口福。他见到老马家有这么一只大狗,而且没有手续,大喜过望,毛重差不多得有五十多斤,如果宰了,那是多么大的一锅肉啊!因此,自从见到了肥胖健硕的石头以后,苏主任就一个劲地劝说老马把石头杀掉,并且把这个问题已经提高到建设美丽泉城、提高全民素质和科学文化的高度。
  因为是本职工作,而且负责打狗这一块,苏主任到老马家已经来过三趟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一次,甚至还给老马提了两瓶酒。哪有领导给平头百姓送礼的,老马受宠若惊,甚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酒就是再不好,怎么着也得十块钱一瓶吧,人家领导为了工作,竟然自掏腰包,是真正的人民公仆。第一次,老马坚决不同意,第二次,老马的心就开始犹豫了,到了第三次,老马就感觉到事情可能非常严重了,因为这是居委会当前的主要任务之一。而且,从小就没大接触过什么领导,居委会的主任,为了工作,竟然三天两头地进到自己的家门,谁能无动于衷?
  苏主任答应老马,如果老马要把石头杀了,他就会亲自过来帮忙。他的要求并不高,仅仅是石头的两条腿,一条前腿一条后腿就行。两条腿,怎么着也得十来斤。
  经不住苏主任的好言相劝,老马动摇了,他决定杀狗,杀石头,趁着胡茜不在家的时候。他不敢把自己的决定告诉胡茜,他知道,胡茜肯定不会同意。他更不敢告诉自己的儿子马泽,虽然平时马泽从来没有管过石头,但是严格意义上说,石头应该是马泽养的狗。但是,不管怎么着,还是先杀了再说,真的让联防队员发现了,弄不好,狗没了,还有被罚款呢!
  这是一个初秋的上午,马泽早早上班去了。正好逢五,胡茜也去赶板桥集,买菜去了。
  见到胡茜出了门,老马把套子套在石头的脖子上,然后唤到楼下,在楼的东头,找了一根水泥的电线杆子。他想让石头先解一下手,正在这时,苏主任如约而至,手里拿着一根绳子,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这是前几天老马同苏主任约好的,今天是板桥集,胡茜肯定去赶集,胡茜不在家,正好可以动手。
  石头高兴极了,好久没有出门,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清新,到处都是自由的空气,天地,阳光,绿树,还有可以随心所欲撒欢的空间。虽然被老马牵着,石头一个劲地转悠着,嗅闻着,在大门旁边的红砖处,它嗅到了淡淡的其它雄性的味道,就是太淡了,几乎闻不出,它还是赶快在上面撒了一点尿,以掩盖曾经的气味,留下自己崭新的痕迹。宿舍里的许多人,好久没有见到石头,尤其是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马上跑过了,有的拽石头的尾巴,有的摸一下石头的耳朵,还有一位小朋友,五六岁的样子,特别淘气,抓住石头背部的长毛,就骑在了石头身上。石头一副淡然的样子,旁若无人,任凭孩子们摸它,弄它,骑它,扬起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一个劲地摇着,向一切人表示着友好。
  苏主任杀过不少狗,动作非常熟练。他让老马把石头喊过来,轻轻地将带来的绳子套在石头的脖子上,系了个活扣。石头高兴如常,亲吻着老马的手,摇着尾巴,一动不动,任凭苏主任和老马将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充满感激,而且感觉非常的新奇,它以为,老马正在和自己玩耍呢。过去的时候,老马经常要给石头带上脖套,带上脖套就代表着马上要出门,要去遛弯了,而这是石头特别愿意的举动。
  因为是自己的主人,而且绳子并不紧,套在脖子上,特别的好玩,就像是爱抚,就像是家中松软的抹布,还可以解痒,石头的心里充满了对于老马的感激。苏主任使了一下劲,将套在石头脖子上的绳子束得紧了一些,石头觉得更加有趣,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石头没有一点的紧张,虽然这是一根绳子,感觉与脖套稍有一些差别,但是,就是一根绳子而已。它以为,这是主人老马和苏主任,为自己戴上了一根麻绳的项链,它可能觉得,就像是玩一个好玩的游戏。
  可是,当石头被吊起来的时候,绳子紧紧地勒住了它的脖子,它已经无法呼吸,感到特别的难受,并且老马和苏主任慢慢地把它挂在早就熟悉的电线杆上以后,它马上感觉到了不对。太难受了,从来没有体验过,它忽然明白了,这个游戏可不是这么好玩的,从此以后,再也不让主人这样将麻绳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但是,此时此刻,好像是已经有一些晚了,它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离了地,脖子上生疼,脖颈上的关节“咔、咔”地作响,好像是要断裂似得,它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力气,甚至想从紧勒住的嗓子眼里,向亲爱的主人老马发出一点声音,以求他救一下自己,可是那声音,也只能在肺部里转悠一下,就像是意念一般,发不出了。
  石头唯一的念想和可以表达的方式,就是拼命地呼吸,使劲地蹬腿,它已经不能控制自己,而且大脑和腿部,都在条件反射地战栗。
  苏主任让老马弄来了一些凉水,用一把塑料舀子,往石头张着的嘴里灌着。因为绳子紧勒,石头的嘴是张开的,它本能地想呼吸珍贵的氧气。一舀子的水,慢慢地灌下去,一下子堵住了被绳子紧束的、残留的一丝嗓子的空隙,还没有灌完,石头就不动了,温顺地将四肢垂下来。长时间的垂吊,绳子可能已经勒断了石头的脖子,它的头,后仰着,浅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嘴边,一些口涎混合着凉水,在它的嘴边缓缓地滴落。
  接下来就是剥皮开膛,就像是老马见过的宰羊,还有老赵宰杀黄黄一样。老马没有杀过狗,他不会,他只是在旁边支应着,配合着,苏主任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边剥着石头的皮边给老马说,这些年,他杀过的狗,起码也有二十条了。
  半个小时以后,石头就被宰杀完毕,金色的漂亮的皮毛,一点也没有被血渍污染,被苏主任搭在了旁边的一根铁丝上,在秋日仍显温暖的阳光下,发着熠熠的光。苏主任告诉老马,必须找一个大盆,将宰好的狗肉放进去,然后用清水泡出血水,这样炖出来的狗肉最香。
  苏主任没有忘记自己给老马说的话,他想要石头的两只腿,他非常熟练地将石头的一只前腿和一根后腿用刀子卸下来,装进自己带来的一只纸盒子里。然后招呼老马,剩下的工作,就是老马的事了。
  老马很听话,翘起脚,将缺少了一只前腿和一只后腿的石头,从电线杆上卸下来,解开石头脖子上仍旧束缚的绳子,费劲地拎到自己的家里。太重了,除去毛皮,再除去内脏,刨除苏主任割下的两只腿,剩余部分也得有三十来斤。老马从厕所里找出了一个很大的塑料盆子,红色的,是胡茜洗衣服用的,把没有皮毛的石头的身体扔进盆子里,又用脸盆接了许多水,把光秃秃的石头泡起来。清澈的水里,马上就充满了血渍,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渐渐地又变成了深红色,而石头那原本白白的、去了皮毛的肉体,也更加地白净了起来。
  上午十点来钟,胡茜赶集买菜回来,一进家门,吃了一惊,怎么石头没有在门口迎接自己,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大声地呼喊石头,她认为,石头可能在里屋呢,没有听见自己回来的动静。但是,喊了好几声,石头也没有出来。
  听到胡茜的叫喊,老马畏畏葸葸从厨房里走出来,眼睛也不敢看胡茜,嗫嚅道:“石头、石头......死了......”
  “啊,死了!在哪儿呢?刚才还好好的。”胡茜根本就不相信。
  “苏主任、苏主任杀的......就在上午。”老马感到理屈词穷,“石头的肉在厨房里呢。”
  胡茜气鼓鼓地冲进厨房,看见了泡在塑料盆中石头的尸体,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干嘛杀它,你干嘛杀它!你这个混蛋!”
  “是苏主任......是苏主任让......”老马解释道。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知道他老早就惦记着石头!你的主见呢,你这个懦夫,你好狠心呢,你干嘛不把我也杀了!”胡茜用手指着老马,跳着,愤怒不已。
  “我......”老马不能回答。
  “我让你杀,我让你杀......”胡茜将手里仍旧提着的菜篮子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刚买的蔬菜散了一地,她狠命地跺着脚,把几种蔬菜踩了个稀巴烂。然后恶狠狠地说:“不过了,不过了,我明天就和你离婚。”
  说完,胡茜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哭着就回了娘家。
  可能是胡茜的话触动了老马的某一根神经,他忽然想起了过去与石头天天在一起的时光,那是一些多么温馨的日子,而且石头是多么的温顺,多么的听话,对于自己是多么的依赖,多么的尊敬,多么的忠诚,想到这里,他脆弱的心田,隐隐作痛,一种强烈的内疚涌上心头,然后嗷嗷大哭起来。他后悔了,后悔自己的轻率,后悔自己的鬼迷心窍,还有懦弱。石头已经养了将近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天天在一起,就像是朋友,就像是伴侣,就像是家人,石头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庭,融入了他的生活。谁知道,在苏主任的忽悠下,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就把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杀掉了。
  胡茜走了,没有人做午饭,老马就着一块胡萝卜咸菜,喝了差不多有半斤白酒,然后流着泪,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晚上六点半,马泽下班回来了。还没有进门,就开始呼唤自己的石头。狗是他养的,从小到大,付出了很多,特别是在石头幼小的时候,天天拉肚子,仅仅是为了治病,就花了上千块,他特别喜欢石头。但是没有回应,马泽感到纳闷,过去从来不是的,只要是在楼下一声轻微的呼喊,石头马上就会给自己开门。
  马泽打开房门,见到父亲老马一副凄然的神情,呆坐在联椅上。
  “石头呢?”马泽问。
  老马感到一片紊乱,仿佛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得,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不敢告诉儿子,石头已经被自己宰杀了。
  马泽呼喊着,开始在家中寻找石头。在厨房里,他发现了塑料盆中用手泡着的石头的身体,没有了皮毛,而且缺失了一只前腿和一只后腿,他惊呆了。
  “石头呢?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马泽急促地问道。
  “区里打狗,是苏主任、苏主任......杀了......“老马没有勇气向马泽解释。
  “啊!杀......了?”马泽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紧跟着,眼泪哗哗地落下来。
  见到自己心爱的石头竟然被父亲给杀了,马泽气不过,他开始指责老马,指责父亲的狠心。
  老马完全乱了方寸,哭泣着,抱着儿子,哀求着儿子,请求马泽原谅自己。
  马泽气呼呼地从塑料盆子里捞出光秃秃的石头,放在门厅的饭桌上,不解地凝视着。因为泡了大半天了,石头的身体充满水分,从桌子的边沿上滴落下来,哩哩啦啦,流了一地,还带着淡淡的血水。马泽搂抱着残缺不全的石头,伤心地大哭起来。那是他的狗啊,早上上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活蹦乱跳地把他送到了门口,可是,怎么下班回来,就变成了一具湿漉漉的尸体!
  马泽心中有着冲天的怨气,恶狠狠地把石头的身体抱起来,然后扛在自己的肩上,一脚踹开了门,然后发了疯似地跑到宿舍北面的小清河边,心里愤狠异常,骂道:“我让你吃狗肉,我让你吃狗肉!”然后一使劲,将石头的身体高高的抛起来,“扑通”一声,扔进了小清河里。
  初秋的小清河,已经充满凉意。强劲河风,从东面刮来,在宽阔的河道里,将河水翻起一层层的波浪,浪花与泡沫混合成白色的水雾,跃腾在半空,然后跌落下来,如此不断地反复。拥挤前行的浪涌,钱塘江潮一般,裹挟着夏天积存在河道中的残枝败叶,还有从支流里飘来的杂物和绿色的浮萍,击荡着岸边青石垒就的堤坝,还有钢筋混凝土铸成的桥墩,浩浩荡荡地、义无返顾地向前冲去。沸腾的河水,发出的阵阵欢快的涛声。
  石头那白白的、没有皮毛的身体,在小清河稍显浑浊的河水中漂浮着,特别得醒目。一阵凛冽的河风吹过,那身体,前后翻滚着,上下起伏着。忽然,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那白色的身体,就沉了下去,然后消失不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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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5-13 23:30
------我们,一切,包括狗,都来自于远古混沌时代一样的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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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5-15 07:53
关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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