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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3 07:48
不错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3 08:10
好吸引人呢,LZ继续啊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4 08:07
写得真好…必须支持…久不见好文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4 11:34
周版,把书名号里的四个字删一下吧?回复内容也会被百度收录的,实在不想全文在网上曝光。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4 11:41
  *
  张娣是5月1号的中午到的。两人仍像第一次的时候那样,一起在南湖公园里散步,一起在男生食堂里吃晚餐,然后并肩坐在足球场边的一块草皮上,一边感受满目春光的气息,一边聊天。阴天,轻风拂面,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湿气和草的芬芳。也没聊什么正经话题,无论说什么,都浅尝辄止。晚上七点一到,再次钻进学校的电影院,出来后再次拨打女生公寓的电话,这回两个寝室都打了,也没有人接听。
  “可能都回家了,一起去学校的外面过夜吧?”我提议。
  张娣点头。
  两人漫步在学校外面一条被夜色罩住的商业街上,寻找一家廉价的旅馆。李自由时常提起和女孩在学校附近一起开房的事,可就是没告诉我具体的位置。
  网吧、超市、酒店、KTV歌舞厅、饰品店、发廊等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不伦不类地搅和在一起。晚归的学生三五成群。一帮男生聚集在“心心相印”网吧的大门前,中间的一个光头声音最为洪亮,正在向全世界炫耀自己如何用一把AK47的最后一颗子弹同时干掉了两个警察。网吧对面的一个发廊里,头发分别染成紫色和绿色的两个女郎跷着二郎腿坐在同一张橙色沙发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低语交谈。街头出现一架摩托车,拖着一串刺耳的马达声呼啸过来,立在踏脚板上的一个女孩弓着身躯,紧紧搂住前面一个驾驶员男孩的脖子,尖叫不迭。
  花了半个小时,才好歹找到一家廉价旅馆,位置比较偏僻,是从商业街拐进一个汽车维修站,从汽车维修站的后门出来,坐落在一条小巷两边的众多三层建筑之一。不像是宾馆,也不像是招待所,而是在一个半开着的卷闸门前摆一只玻璃框,上面大书:“住宿请上二楼”。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唯独这只玻璃框宛如阿拉伯人遗弃的一盏神灯,长明不熄。
  “怎么到这里了?”我有点意外。
  “这里是哪里?”张娣问。
  “图书馆的后面,翻过围墙就是了。”
  进得卷闸门,迎面是一堵逼仄的楼梯。我打开手机,借手机的光亮摸索着爬上二楼。二楼入口处的一张铁门锁上了。我“咣咣咣”摇了三下,对面一个值班室里的电灯亮了,走出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婆子。老婆子也不说话,只是隔着钢筋观察我的脸,转而打量张娣。约十五秒后,终于看出我们并非传说中的雌雄大盗,这才折回值班室,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钥匙。放我们进去后,老婆子又把铁门原样锁上,旋即扬起右手,示意我们随她一起上楼。
  “单人间没有了,只剩下三楼的一个双人间,不过价格不变。”老婆子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不冷不热地说。
  “不变是多少?”我问。
  “什么?”
  “多少钱?”我放大音量。
  “十五块钱一个人。没有来过?”
  “没有来过。”
  老婆子停下脚步,转身,借梯道里微弱的白炽灯光再次审视我的脸,说:“来这里投宿的,都是学生伢子。男伢子长得像你,女伢子长得像她。”她指着张娣,“你说没有来过,我老太婆不相信。”
  “婆婆,真的没有来过。”张娣微笑着解释。
  “唉。”老婆子叹了口气,继续在前面带路,“现在的女伢子,真不害臊,半夜里的叫声好大。也不大讲究卫生,我老太婆在早上换床单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是脏东西。不像话。”
  我瞠目结舌。
  老婆子口里的双人间,位于走廊的东头,空间不大,两张木床对称地摆在两边,中间勉强打开得了房门。墙壁上的石灰裂纹纵横。里端一个窗户的玻璃上裱了一层报纸,报纸估计很有些年月,已经发黑得像是墨布一样。窗户下方一台很矮的抽屉上,摆着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走廊那一头,可以洗脸。”老婆子指向门外,“厕所也在那一头。想要喝水的话,可以去我那里拿热水瓶和一次性塑料杯。把房租交了。”
  张娣交出三张十元钞票。
  老婆子朝张娣丢下一句“夜里小声点”,走了。
  我倒在床上,肚子都笑痛了。
  张娣摘下门后的一条毛巾,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有清洗过的痕迹,一头扎着的秀发已经全部打开,顺滑地洒在背上。她瞥了我一眼,不胜羞怯地脱去身上的一件蓝色运动衫和一条黑色牛仔裤,只穿一套婷美紧身内衣坐在我对面的床上。婷美紧身内衣是皮肤的颜色,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没有穿衣服,姣好的体型宛如一条蛇。接着扯开手边的被子,遮住下半身,把脸贴在一对拱起的膝盖上,偏着脑袋朝我轻声发问。我没有回答。我看见一缕秀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她的右脸,她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地挑了挑,露出一只白皙可爱的耳朵。
  “要喝水吗?”张娣重复前面的问题。
  “不要。”我回答,“想要回去。”
  “回学校吗?”
  “是的。”
  “这里不是有两张床吗?”
  “睡不着。”
  “学校应该关门了吧?都十二点了呢。”
  “爬围墙进去。”
  “怎么可以那样呢?”
  肯定睡不着,我想。
  “不回吧?万一爬围墙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身体,那么怎么办呢?”说着,张娣环顾房间,一脸惶恐的表情,“加上这里有些古怪,好像我们刚一进来,温度就突然下降了好几度似的。我有点害怕。”
  “确实。”我说。
  “换了一种环境,人都会不同程度地难以入眠。我也暂时没有睡意,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呢?”
  “随便什么?”
  “讲个故事给你听?”
  “好哇。”
  “有一个老婆子,就是刚才说你坏话的这个老婆子,背着自己的一个孙子,上山挖红薯。”
  “怎么知道?”
  “假设。假设在她老家的附近有一座山,山上种满了红薯。”
  张娣动情地一笑,叫我继续。
  “在挖红薯之前,老婆子用一张毛毯裹住孙子,放在自己身后的一堆野草丛里。红薯挖到一半的时候,孙子哇哇大哭了起来,老婆子以为孙子只是饿了,所以就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孙子不哭了。可是,当老婆子挖满一背红薯,准备下山的时候,你猜她孙子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断气了。”
  “怎么就断气了呢?”
  “一条小银环蛇钻进他的肛门里了。”
  “可怜。”
  “还有一个故事。想听?”
  “嗯。”
  “有两个小孩儿。弟弟才两岁,姐姐也才六岁。妈妈每次给弟弟洗澡,都会捉住弟弟的小**,逗弟弟说:‘割**,割**,炒着吃。’一天,妈妈出远门了,姐姐拿起一把削铅笔的小刀,把弟弟的小**割了下来,等到妈妈回家,就一边开心地跳着,一边拍着手说:‘妈妈妈妈,我把弟弟的小**割下来了,已经洗好了,放在碗柜的一个碗盆里,打算什么时候炒着吃呢?’妈妈冲进卧室,发现儿子救不活了,就掐死女儿,自己也喝农药自尽了。”
  “爸爸呢?”
  “在广州打工。”
  “真事?”
  “初三那一年,听洛塔乡的一个同学说的,声称就发生在他们的村里。”
  张娣显得有些伤感。
  “还有故事,想听?”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4 11:42
  见张娣没有反对,我仍旧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我在长沙这几年,有三件事忘记不了。第一件,发生在我们刚才过来的那条商业街上。一个妇女刚从超市里出来,就被一根又细又直的铁丝从后背捅到了前胸,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捅的。
  “第二件,发生在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身上。她有一个毕业班的男朋友,找到了工作以后,向她提出分手。分手后不久,女生自杀殉情了,是跳公寓楼自杀的。不过这是校方的一种说法。学生里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那就是女生跳楼的当天中午,本来正在上厕所,一个男生鬼鬼祟祟地趴在厕所的门外偷窥,被女生发现了。女生一边在走廊里拼命地逃跑,一边大声喊:‘抓色狼!抓色狼!’由于慌不择路,结果从六楼的阳台上翻了下来。死的时候,屁股露在外面,中间还有少量的屎,因此这种说法的可信度更大。死得很惨,白白的脑浆迸了一地,清洗不掉的一片血迹,淋了两个月的雨才干净。”
  我吞了吞喉咙,接着说,“这两件,都是事后听说的。第三件,是亲眼目睹的,发生在去年的春天。我当时——”
  “不说了,好吗?”张娣打断我。
  我这才转过头去,看见她的脸色刷白,头发凌乱。
  “不说了。”我说。
  “不如,看电视吧?”
  我说好。
  张娣下床,朝电视机那边步去,接着响起一声打开电视机的声响。片刻,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就从床上坐起身,看见张娣孤零零地蹲在屏幕花白的电视机前,像一只机器人一样,捏着电视机的频道转柄转动不休——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没有插有线。”我提醒。
  张娣没有理会,继续“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很久才停下。停下后,把脸埋在两只膝盖之间,用双手抱住头,用十根手指死死地揪住头发,把指甲抠进头皮,两只肩膀如触电一般剧烈地来回颤抖。我走过去,问怎么了?张娣没有回答。约二十分钟过后,颤抖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瓮声瓮气的抽泣声。当我半跪着把两只手搭在张娣的肩膀上,当做是一种安慰时,她顺势扎进了我的怀里,然后继续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我听见过的所有哭声里边,这次最为酣畅,酣畅得好像要把从小到大囤积的所有泪水,一古脑儿都哭出来一样。好歹止歇时,凌晨两点都过了。这时,我试着捧起张娣的脸,一张楚楚动人、泪痕斑斑的脸,上面沾满了被泪水浸湿的散乱的发丝。然后将她拦腰抱起,在自己的床上放平,接着一寸一寸地捋起她身上的婷美紧身内衣,轻轻地抚摸她的乳头。我以为这样做能够让她激动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乳头很圆,圆得简直可以当做圆形物体的一个标本,摆进实验室的一只玻璃柜里。两只坚挺的乳房夹在婷美紧身内衣和胸罩之间,宛如一对即将发射的火箭。
  正要进入时,张娣慌忙捂住自己的下面,朝我战战兢兢地摇头,眼神凄惶得好像我在强暴她一样,而后换成用手指为我疏导。完事后,张娣回到自己的床上,背对着我躺下。俄顷,抽泣声再度响起。我背靠墙壁,一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边默默地注视张娣的裸背。
  *
  直到凌晨四点,张娣才完全停止抽泣。我下床关灯,套上一条短裤,出到房间外面的走廊。走廊外面一无所见,天上看不见星星,地上看不见灯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直至东方的天空隐约泛白,对面的一栋楼舍泛出一个青色的轮廓,我才返回房间睡觉。
  一觉醒来,是十时二十五分。张娣睡过的床单被梳理得平平整整,折叠得有棱有角的被子上放一张纸条,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道:
  走了,不想给你添更多的麻烦。你是否还记得,去年秋天,第一次从株洲过来长沙找你,我就表示过,不希望发生不好的事。可今天终究还是发生了。迟早是要发生的吧,可能,从初二那一年,我收到你的第一封情书开始。因为你对我所怀有的情感,也正是我对你的。我是世代为奴的人的后代,只要你不嫌弃,注定是你的人。这种话,从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多难为情呀。可事已至此,又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请给我时间,好吗?想就自身的问题,好好考虑一下。考虑清楚了,就写信给你。
  字迹认真,写在印有某水电公司全称的一张材料纸上。材料纸可能是由老婆子提供的。到值班室一问,果然。
  “借笔,借纸。”老婆子抱怨道,“还说什么‘再次打扰,对不起,请打开铁门让我出去’。你说烦不烦?”
  “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大清了。”老婆子举高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反正在她走了以后,我又睡了一觉,时间上可能有个把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就亮明了。大概六点多钟吧。你们两个,昨天晚上是不是吵架了?她连眼睛都哭肿了,肿得像两个桃似的。”
  张娣彻夜未眠,我想,只是等待我入睡,然后她好伺机离开。我用五一长期余下的六天时间整理头脑,一边反复阅读张娣的留言,一边重复回忆那天晚上事情发生的整个经过。责任似乎在我,我不该大讲特讲什么故事。第六天晚上,我给张娣所在的寝室打去电话,从她同学的口里得知,早在半年以前,张娣就已经搬去学校的外面了。
  “是租的房子吗?”我问。
  “当然,难不成买房。你就是那个,经常写信给她的黄弟?”
  “是的。”
  “张娣在学校的外面住得很好,你别担心。”言毕,不等我再说什么,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后,我放心不下。至于究竟放心不下什么,却心中无数。于是打算利用晚自习的时间,给张娣写一封长信。问题是我望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居然不知系何物。重写了三遍,均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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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5 10:10
  第五章 放浪形骸

  韩日世界杯开幕式的第二天,即“六一”儿童节的中午,我所在的班在网吧里搞了一场反恐精英游戏竞技赛。其目的,是预祝首次打进世界杯的中国男子国家足球队能够在小组赛中进球。于是吆喝声、谴责声、谩骂声、枪击声、爆炸声等乱成一团,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网吧里正在搞军事演习。
  我原本不打算参赛,可是连几个女生都去了,我不去也太没有集体荣誉感了。战斗打响了以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一只菜鸟。我很享受冲锋在前的快意恩仇,结果刚一现身,就被一个狙击手一枪爆头,或者被一窝蜂掷来的几颗手雷炸飞,居然不止一次栽倒在女生的手里。被虐待了半个小时,实在无趣,遂将机子让给身后一个吃吃发笑的女生,说不玩了。
  “真不玩了?”她问。
  “真不玩了。”我回答。
  “教我买枪?”
  我手把手教她买枪:B21。
  “换一把行吗?见你总是端着这一把来福枪送死。”
  我帮她敲击键盘,换成B51。
  “你牺牲得太早了。我不想步你的后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她朝我扬起脸问。
  “不想早死嘛——”我想了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队友全部都牺牲了呢?”
  “全部都牺牲了也别出来。见到警察,就瞄准裆部,‘啪啪啪’。别瞄头,对一个新手玩家来说,瞄头的话子弹就全部打到天上去了。”
  “明白。”
  我拖出一把木椅,坐在“心心相印”网吧门前的一棵树荫里,无所事事地打量街上行人。怪事,脑袋晕晕的,里面好像有一团水,荡来荡去。时值下午两点半,烈日当顶,行人不多,拿马拉松打比方,也就每隔八秒就有一名选手闯过终点线的样子。女孩们大多身穿菲薄的连衣裙,或者皱巴巴的牛仔裤,也有穿迷你裙的。一旦短到大腿根儿的迷你裙出现,我就想象着起身,跑上前去观察对方的模样和张娣究竟有几分相似。
  我想起一个月以前,自己和张娣一起在这附近物色旅馆的情景。一个月以来,自己居然没有踏出过校门一次。或许正因为这样,事情才恍若发生在昨天。昨天还是春意盎然,今天却热到这步田地——越想越纳闷儿。
  伏在椅靠上打瞌睡时,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抬头一看,是李自由。
  “干啥呢?”他问。
  干啥呢?我记不起来。
  “去你们的寝室找你,锁门了。原来一个人趴在这里睡觉,潇洒啊。”
  “有个活动。”我记起来了,指着身后的网吧,“CS,全班同学都在。”
  “董小蓉也在?”
  “刚让机子给她。”
  李自由默然。
  “不进去找她?”我问。
  “找她干嘛?要是被你们班的男生赶出来,那么多没面子。”
  “脚趾都敢舔,还要什么面子。”
  “有事找你。”
  “何事?”
  “陪我喝酒,一个人喝酒没什么意思。”
  “有好事发生喽?”
  “哪里。只是想出来随便耍耍。”
  “要是为信的事请客,大可不必。信她收下了,可是没有好的反应。”
  李自由5月中旬写给董小蓉一封情书,由我代为转交的。虽说李自由八面玲珑,但是在董小蓉这只猫面前,畏首畏尾得像只老鼠。
  “意料中之事。”李自由不当回事地说,“去不去?”
  “你请客就去。”
  “走。”
  *
  两人搭公共汽车来到溁湾镇,钻进麦当劳对面一家川菜风味儿的餐厅。除去我俩,顾客只有一对中年夫妇模样的老外。李自由点了一盘铁板鸡丁、四瓶啤酒。我点了一盘回锅肉。
  饭菜还没有上桌,李自由就独自咬开一瓶啤酒的瓶盖,“咕嘟咕嘟”的吹了起来。吹完两瓶,才意识到我也在场。
  “暑假怎么过?”他问。
  “没计划。”
  “守校如何?有钱拿。”
  “说说看?”
  “住宿舍,白天无事可做,只需晚上握着一把手电筒在校园里转两圈。日薪四十块。不过在开学之前,要和学生会的蠢货们一起迎接新生。”
  “吃饭怎么办?”
  “自己开火,或者叫外卖。我说,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轻松,自在。总不至于像去年暑假那样,顶着快要晒死人的太阳,像两只流浪狗一样,一起到处摇尾乞怜地找什么家教。我也是提前和勤工俭学团的一个老师打了招呼,才顺利进去的。如果你愿意,我帮忙疏通,趁现在还没有满员。如何?”
  “行。”
  这时饭菜上桌,两人再未多说,埋头吃菜,喝酒。我不怎么饿,动了一点鸡肉,喝完一瓶啤酒,就饱了。然后一边抽烟,一边打量餐厅外面。透过餐厅的玻璃墙,可以望见外面如织的人群、两个交警、几杆红绿灯,以及蓄势待发的车水马龙——场面酷似好莱坞科幻电影里的一个片段,又似城市这一座工厂里一道永不停歇的工序。长时间注视这些,我竟生出一种置身别的星球的奇异感。
  吃饱喝足,李自由问有何安排,我说没有安排。
  “一起去红灯区吼麦?”
  “就我们两个?”
  “叫上穗穗。”
  我有些为难。
  “太不够意思了吧?”李自由放大声音说,“一年下来,没有叫动过你一次。就因为张娣?”
  “叫谁也不能叫穗穗呀。”我说。
  “不想她?不想她那一对像吊钟一样的奶子,和那一个滚圆滚圆的屁股蛋儿?嗯?”
  “想。”
  “那就对了。叫她带个美女过来。”
  *
  我有一年时间没有出去鬼混了。一年前,经常被李自由拉去一家名叫“八点半交友会所”的一夜情酒吧。睡了大概十五个女孩以后,我开始感到厌倦,问李自由怎么不找一个固定的,每次都要绞尽脑汁,才能达到一个和陌生女孩上床的目的,不觉得很累?于是李自由把穗穗介绍给了我。我和穗穗暧昧了半年,张娣出现后才断绝联系。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5 10:12
赠书活动只剩下五天时间了喔。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6 08:02
很好静等下文。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6 16:41
  穗穗大我三岁,家里很穷,在一个款爷的包养下才读完中专。中专毕业了以后,被这个款爷抛弃了,又找不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索性进“三毛妮”做了一名小姐。“八点半交友会所”找“三毛妮”要托。当托的穗穗和李自由通过一夜情认识。
  第一次睡觉,穗穗就向我交代这些了,为了不让我赖账,不过打五折。
  *
  到达红灯区,已是晚上七点。下得计程车,李自由钻进街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给穗穗打去电话,约好在老地方“中国城”碰面。“中国城”位于禁止大型机动车辆通行的一条大街的中央地段,是一栋教堂式的建筑,看不出有多少层,同旁边一栋七层楼的按摩城比较起来,大概八层的样子。“中国城”门前有万国旗、停车场、水池,水池底下装有氖气灯,把喷出三米多高的一朵水花染成三种颜色。我和李自由在大理石砌成的环形池沿上坐下,一边抽烟,一边等穗穗。
  环视“中国城”的四周,尽皆娱乐场所:古色古香的茶楼、情调暧昧的酒吧、台词张扬的足浴城、劲歌翻腾的的士高歌舞厅——无不被霓虹灯装饰得五光十色、轮廓分明。一幢大厦的顶端,居然装备了一盏探照灯,发出一根如时空隧道一般的巨大光柱,划破夜空,游来移去。
  按摩城门前,两个少女身着超短裙,正卖弄风情地朝路人打着招呼。长相都比较可爱,怎么看也都不会超过十八岁。一辆银色奔驰汽车如一头大白鲨一般缓缓地游进停车场,从上面下来三个横肉满面的中年男子。进门前,打头的男子用力地捏了一把右边少女的臀部,少女并未当回事,三个男子却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按摩城对面的一座茶楼门前,同样站着两个女孩,只是穿的都是大红色旗袍,逢人便鞠躬,绽开一副职业性的精美微笑。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到两个旗袍女孩中间,摊开双手拦住一对情侣的出路,纠缠了大约三分钟,终于将手里的一支玫瑰花卖掉了。大街上,一个匍匐在地的流浪汉把脸前的一只铁盆猛地一推,公司职员模样的一帮男女宛如受惊的马群,纷纷跳开了。流浪汉见没有人往盆里扔钱,便昂起脑袋,狠狠地磕向地面。
  哪里的一只大号音响隆隆不息;哪里传来一辆救护车的鸣声。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郎,站在离我们不远的一盏橘黄色街灯下,打扮时髦,指尖勾一个褐色小钱包,脸上略显焦虑,大概正在等男朋友。等了约莫八分钟,朝我款款走来,说借火。我站起身为她点火。她像妖精吸人阳气那样吞烟,撅起下嘴皮吐雾,既不离开,又不说谢谢,而是眉头微蹙,从上往下审视我的身体。
  “吹不?”她突然开口。
  我无法应付自如。
  “怎样都行。”她神色认真地补充,“您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我避而不答。女郎识趣地折回原来位置。我望着她那依旧“在等男朋友”的身影,怀疑刚才只是一个玩笑。
  *
  穗穗带来的,是长沙女子大学的一个学生,名字叫薇薇。薇薇上面穿一件黑色背心,下面穿一条棕色牛仔裤,头上箍一顶没有天盖的蓝色鸭舌帽,一副网球运动员的装扮。穗穗则穿一条下摆触及膝盖的紫色碎花连衣裙,搭配格调高雅的一副手镯和银光闪闪的一条项链。两人都属于反正是一个美女,却没有理由的类型。好比电视广告女郎,带给观众的记忆,迟早会在哪天早上醒来忘得一干二净。
  薇薇自我介绍完毕,四人一起钻进“中国城”。
  李自由去收银台交钱。收银台一侧,五个服务生女孩整齐地站成一个“一”字,身穿黑色西装裙,白色衬衣上扎着红色蝴蝶结的模样可爱极了,俨然春耕时节,电线杆上的一群燕子。李自由交罢钱,离我们最近的一只燕子笑靥如花地啁啾:“请跟我来。”把我们领进二楼的一个包厢。包厢不大,天花板的孔隙里源源不断地淌出带有一股薄荷香味的清凉空气,装潢用的墙布同沙发一样,都是粉红色,属于刺激荷尔蒙分泌量的色调,上面贴满了颜色各异的小纸片。
  在挨门的一张沙发上坐下后不久,我突然有点怜香惜玉起来,心想张娣也在这里就好了。并在脑海里推出这样一组画面:一碧如洗的天空下,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沙滩,我躺在如砂糖糕一般颗粒干净均匀的黄色沙滩上,双手抱后脑,一边眺望蓝色海面上缓缓飘动的点点白帆,一边聆听身边张娣安详的熟睡声。
  画面没能维持多久,就被李自由的歌声卷走了。《中国人》,感情充沛,刚柔并济。一曲终了,薇薇抓起另外一只话筒,和李自由对唱《知心爱人》。唱罢,穗穗“吧唧吧唧”的鼓掌,我也客套地拍了两下。
  “再来一曲。”穗穗提议。
  李自由潇洒地打了一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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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6 16:41
  两人接着唱《康定情歌》《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时间里,两个服务生女孩陆续端来四大杯茶、一盘糖果、一盘西瓜瓣和一箱啤酒。
  较之于唱歌,穗穗似乎更加中意喝啤酒。她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和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时而鼓掌,时而凑到薇薇的嘴边哼唱两句。每次在喝酒之前,穗穗都会拿一种在课堂上偷看作业的眼神瞅我,似乎在说:“一起喝呀,比比谁更厉害。”由此之故,见穗穗倒酒,我也跟着倒,她喝,我也跟着喝。拼了四瓶,我的喉咙发痒,夺门而出,冲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卫生间里上吐下泻。回来后,朝穗穗说了一句俯首称臣的话,她没有听清。见我没有重复,穗穗便把半杯啤酒含在嘴里,摸来门边,骑在我的身上,左手揪住我的耳朵,右手捏住我的鼻子,像屙尿一样把嘴里的啤酒全部注进我的口里了。
  “刚才是在和我说话?”穗穗问。
  我吞了吞喉咙,回答说是的。
  “说的什么?是坏话的话,有你好看。”她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
  一番折腾后,我不记得刚才说的什么了。
  “过得好吗?”我敷衍道。
  “没说水性杨花、恬不知耻?”
  我摇头。
  “讨厌别人说我的坏话。”
  “我也是。”
  “经常听见有人指桑骂槐,所以才讨厌。”
  “呃。”
  穗穗攥起身上连衣裙两边的裙裾,在我身前缓慢地转了一圈。
  “好看吗?”她问。
  “好看极了。”我回答,“像一个魔豆。”
  “一个魔豆?”
  “一个打咖啡电视广告的魔豆。”
  “说说看?”
  “长着一对咖啡色翅膀的你,骑在一只咖啡色的纸飞机上,正在天上喜滋滋地喝着咖啡。突然,从你身后飞来一只咖啡色的大鸟,把你手中的那只纸咖啡杯叼走了。于是你手搭嘴边,朝镜头呼喊:‘还——我——咖——啡!’”
  “你这个人,还是那么小孩子气。”穗穗重新骑在我的身上,不可思议似的说。
  “你还是那么霸道。”
  “喝高了吧?你。”
  “有点。”
  “在你记忆的仓库里,可还装着我的名字?”
  “穗穗。”
  “不是这个,是爱称。”
  “玛格丽特。”
  “以为你忘记了呢。”
  “哪里。”
  “我现在是李自由的一个模特儿,晓得?”
  “模特儿?”
  “人体模特儿。一个画家嘛,他是。”
  “画家?”
  “听说你当作家了?”
  “作家?”
  “是呀。”
  “听李自由说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在校报上发表一首七言绝句,也称得上是一个作家?”
  穗穗耸了耸肩。一回头,又开始倒酒,勉强咽下半杯后,见李自由正在朝自己招手,便晃过去接过李自由手里的话筒。俄顷,响起《姐妹》的背景音乐,穗穗和薇薇一起引吭高歌。李自由走来我这边,把穗穗喝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乖乖,我的啤酒杯好像变成了一只痰盂,一下子跑来两个人往里面吐口水。
  “不唱歌?”李自由问。
  “刚吐完,没心情。”
  李自由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白沙,自己口里叼一根,往我口里塞一根。穗穗和薇薇又选了一首劲歌,一边唱,一边跳,跳的无不是一些的士高歌舞厅里司空见惯的招式:甩头发呀,摆腿呀,扭屁股呀。
  “待会儿有活动。”李自由把我拉到包厢门外,一本正经地说。
  “是什么活动?”我问。
  “和坐台小姐共处一室,会是什么活动?能是什么活动?不过不贵,只要八十块。人家如今在五星级酒店里做事,八十块等于打两折。”
  “呃。”
  “车轮战。就在这儿。”
  “不好吧?”
  “哪里不好?以前怎么样都行,现在变成一个绅士了?”
  “你在场,不习惯。”
  “那么我出去。喜欢哪一个,穗穗还是薇薇?”
  “随便。”
  “薇薇?”
  “穗穗吧。”我想了想说。
  “OK。穗穗归你,薇薇归我。”
  “好像在分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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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6 16:42
  “确实。毕竟是一种交易,双方都得有东西才行。我们的东西是钞票,她们的东西是身体。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都是一件好东西。”
  一个服务生女孩穿过走廊时,被李自由不小心绊了一下,手里的一个托盘打翻在地,收拾的时间里,把屁股撅得老高。李自由缓缓地蹲下身子,把目光投向服务生女孩的黑色西装裙底。
  “穗穗是你的一个人体模特儿?”服务生女孩走了以后,我问李自由。
  “最近找过她几回。怎么?”
  “这人体模特儿,和小姐有何分别?”
  “两码事儿。前者是一种观赏,后者是一种摩擦。观赏没什么大不了,既没有少一块肉,又没有掉一根头发。摩擦就不同了,要挥洒汗水、消耗体力、磨损神经。模特儿可以免费。小姐如果免费的话,那么就要承担责任,不承担责任就会愧疚,毕竟人家靠那个宝贝吃饭。我约穗穗出来,她就出来,叫脱衣服,出于友情上的考虑她也照做不误。如果我非要进去的话,那么就得掏钱给她。光明正大的交易。我们的关系纯洁之至。”
  “你也会愧疚?”
  “当然。拿传统的道德标准衡量,我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可是按自身的价值观评判,却也不算太坏。我还没有傻到一棍子打死自己的地步。那样的话,追求董小蓉的理论基础就荡然无存了。话说回来,果真要我牢牢地抓住贞操这一根稻草不松手,也确实不大可能,四周到处都是漂浮着的木头,我干吗偏偏只抓住这一根稻草呢?那是一些迂腐顽固分子的做法。我们作为象牙塔里的囚徒,活在欲望和孤独这两股势力的双重夹击下,区别在于个人的突围能力。”
  “和新生女孩睡觉,就没见你愧疚过。”
  李自由摇了下头,不耐烦地说:“那是第三码事。同样只是一种交易。男人提供男人身上特有的东西,女人提供女人身上特有的东西,共同换取生理状态上的平衡,开心地结合,愉快地分手,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何乐而不为呢?再说那也只不过是通往人生尽头的一段过程,又不是结果,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斤斤计较。”说到这里,李自由盯住我的脸,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说,你小子这几年跟我白混了,脑袋还是不灵光啊。”
  “怎样才能灵光?”
  “搞,和全世界的女人搞。搞懂她们,才能搞懂自身。明白?”
  “不明白。”
  “知道么?我有一个皮条客朋友,人生目标是睡一千个女孩,已经睡了三百多个。我呢,才一百来个。我的处事为人,在他面前简直就是阿斗。”
  我叹了口气。
  “那只混球有个习惯,每睡一个女孩,就抄在笔记本上。姓名、年龄、相貌、过程、感受。说是在老而不举的时候,再拿出来给自己打气。那些笔记本我见过,堆积起来,足足有五厘米厚,要是投稿到出版社,保准比《金瓶梅》还要畅销。此外还有要请教的?”
  “算了。”
  “那好,我这就带薇薇离开。这里交给你和穗穗。十点在楼下的停车场集合。”
  “你去哪儿?”
  “七楼的钟点房。”说着,李自由聚精会神地看着我的眼睛,“真的不要薇薇?薇薇的两个奶子更加了得。”
  我没有回答。
  *
  李自由和薇薇一起离开了以后,穗穗交抱双臂,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画面,神态幽怨,幽怨得好像刚刚参加完一场葬礼一样。我拿起一只话筒,唱了郑伊健的《爱情岁月》和《友情岁月》。《友情岁月》一曲终了,穗穗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机设置成静音,而后拍了一下身边的沙发,示意我过去。我过去坐下后,她立刻伸出左手捏了一把我的下面,失望地说:
  “软的。”
  奇怪,被穗穗捏过了之后,我的下面好像变成了长在我身上的她的一件东西。
  “如果不是很想的话,那么就一起出去吧?”
  “和李自由说好十点集合,现在才九点。”
  “就是说,不是没有兴趣?”
  我点头。
  “那好,姑奶奶助你一臂之力。”言毕,穗穗扯开我牛仔裤的拉链。一阵精妙绝伦的口技表演过后,那里竖起一尊白塔。
  “大功告成。”穗穗现出一副功不可没的神情,而后站起身,说,“帮人家脱嘛。”
  我脱掉她身上的连衣裙。
  “内衣和内裤呢?”我吃惊地问。
  “扔掉了。”
  “真话”
  “假话。李自由打电话过来的当时,我正在浴室里洗澡,想到反正是要脱掉的,所以就没有穿喽。”
  “厉害。”
  “漂亮吧?”穗穗再次在我身前缓慢地转了一圈。
  “漂亮。”我回答。
  “以前更加漂亮哩,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多长时间没有那个了?你。”
  “十三个月。”
  “十三个月?”
  “上回还是在望城,和你。”
  “真话?”
  “真话。”
  “真叫人宽心。还以为你结交了一个女朋友,就把我彻底地忘记了呢。”
  “你呢?多久没有那个了?”
  “七天。上个星期回邵阳老家办一件要紧的事,昨天才回到长沙。我说,十三个月的时间,比一年还要久吧?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打飞机?”
  “正确。”
  “可怜。看来,我得帮你把失去的欢乐都找回来才行。”穗穗一边骑在我的身上,一边迫不及待似的说,“我,一天也忍受不了。忍受了七天,现在好想被你那个。别看我小胳膊小腿的,强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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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6 16:43
  “强悍到什么地步?”
  “忘记自己是个人类。”
  我有点忍俊不禁。
  “别笑。感觉上来了呢,人家。”
  穗穗为我戴上一只安全套。
  “穗穗?”
  “嗯?”
  “帮个忙。”
  “什么忙?”
  “慢点。快不行了。”
  穗穗放慢节奏。
  “这样?”
  “说点什么好吗?分散我的注意力。”
  “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儿?”
  “还是说你自己吧?”
  “一个性欲强悍的女孩,我是。”
  “补充点什么?”
  “因为性欲强悍,所以才做这个。我是做这个的一块超级材料。为了做这个,特地从银河系的另一端,坐时空飞船飞来这一端。可以?”
  “太可以了。”
  “之前,恋爱过三次,都被臭男人甩了。所以我发过毒誓,要把全世界的男人都当做狗一样地骑在自己的胯下,就像现在这样。”说到这里,穗穗好累地趴下,咬着我的耳朵,拿一种近乎悲戚的声音补充道:“不说这个好吗?我会因为伤心而哭出声音来的。”
  “不说这个。”
  完事后,穗穗从我的身上移开,仰面躺在沙发上,其一丝不挂的身躯,俨然我这个强奸犯在犯罪现场留下的一具女尸。
  我从裤兜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四分。
  “走吧。”我朝穗穗说,“只有六分钟时间了。”
  穿衣服时,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摆在穗穗身前的玻璃桌上。
  “免了。”她甩着手说。
  “那怎么行。”
  “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一份告别礼。”
  “怎么说?”
  “金盆洗手呗。”
  “你要金盆洗手?”
  “三个月前,亲戚中的一个长辈,介绍同乡的一个小伙和我认识。这次回家和他一起领了结婚证。下个星期摆喜酒。二十四岁了呢,我,在老家,年纪再大点就嫁不出去了。这次过来长沙,处理完最后的事,就回老家去,再也不单独出来了。”
  “恭喜!”
  “谢谢。”
  “他知道你在做这个?”
  “只知道我在长沙卖化妆品。”
  “你在卖化妆品?”
  “骗他的。”
  “祝你们幸福。”我说,然后掏空身上所有的口袋,收集了两百七十五元,“只剩下这么点钱,就当做送给你和他的新婚贺礼吧?”
  穗穗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约十秒后,踮起两只穿着高跟鞋的脚尖,吻在我的额头上了。
  “黄弟。”她难以启齿地说,“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之所以和我睡觉,是因为不想亏欠别的女孩。之所以给我钱,是因为不想亏欠我。亏欠我一次,好吗?”
  穗穗捧起钞票,塞回我的裤兜里了。
  *
  回到学校,是十一时二十五分。周扒皮叫我和李自由在晚归的登记本上签字。这可如何是好?一旦签字,就得罚款一百元。求了近二十分钟的情,才好歹放我们进去。
  “今天谢谢你了。”临分手时,李自由大声说。
  “谢我什么?”我问。
  “谢谢你陪我玩到现在。”言毕,消失在男生宿舍二栋的入口处。我则走进一栋,登上二楼,敲了敲门。
  “报口号!”
  “阿弥,陀佛。”我报口号。
  金毛狮王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左顾右盼,确定走廊里没有别人后,这才把我拉进寝室。气氛搞得特别紧张,我腾起一股为革命事业出生入死的自豪感。
  进去后,我看见三爷背靠墙壁坐在窗台右边的下铺,手里捏一个单放机,耳朵上挂一副耳塞,闭目合眼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正在诵经的和尚。他的上面,白无常用一个枕头把脑袋高高地枕起,看见我的目光正好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便手搭耳背,做出一个正在聆听什么的姿势,大概想提示我什么。乔丹、黑无常、狼狗,三个人一起挤在左边挨窗的下铺,一台免提的电话机搁在躺在中间位置的黑无常的胸口,里面有女孩的声音。
  见我紧紧地盯着电话机不放,金毛狮王附在我的耳朵边小声解释:白天的反恐精英游戏竞技赛结束了以后,他和正在打电话的三个家伙回到寝室里一起打麻将。宿舍熄灯了以后,点蜡烛,继续打。这回只打了二十几分钟,涉外经济学院的一个女生就打来电话,说找强哥哥。黑无常谎称“我就是”。于是女生立刻掀开骂战,左一句不要脸的,右一句没有良心的,还说了两个星期以前自己和强哥哥一起开房的事,要强哥哥负责。
  “两人是什么关系?”我问。
  “不知道,可能是一对露水夫妻吧。我们只对插屁屁感兴趣。”
  “插屁屁?”
  “是她自己亲口说的。”
  “是你们打电话过去的?”我问。
  金毛狮王点头:“找到‘强哥哥’了以后,她说她那边没有话费了。”
  “骗子。”我断言。
  李自由提起过这门行当:几个音色不错的年轻女孩找某局报装几台提供咨询服务的座机,绞尽脑汁诱惑男人,说什么想我,就打电话给我,打进的电话越多,从某局拿到的分红就越丰厚。为了延长通话时间,不惜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伎俩,包括如音乐一般的语声和放浪形骸的做派,也有传授床上功夫的。我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金毛狮王居然无动于衷。
  “可是,人家都哭了呢。”
  “在电话里谁都会哭,我还学过猪叫呢。”
  金毛狮王现出一脸为难的神色。
  我愧疚起来,觉得好像在敲诈他。谈话就此打止。我提起一只铁桶,走去洗手间冲凉。冲凉回来,发现通话仍在继续。从音色推断,还是先前的那个女生。我上床躺下的当儿,女生说为“强哥哥”的室友介绍女朋友。话音刚落,乔丹就说我是刘得华,关芝林在吗?电话那头马上换了一个女孩,说关芝林不在,我是邱叔贞,行吗?随后,两位“影星”天南海北地扯谈:恋爱过几次啦;第一次接吻是在几岁啦;梦中情人是什么类型啦。金毛狮王克制不住亢奋的情绪,吼道:**,**你!来啊,女孩回敬道,我正躺在床上呢,没有穿裤子呢,两条大腿张开着呢。乔丹江郎才尽,狼狗取而代之,又换成黑无常。对方也不甘示弱,频繁更换人马,简直如华山论剑一般。
  通话好歹结束,已是凌晨两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冷静下来,想就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做一个总结。遗憾的是,在听了这么多不诚实的谈论过后,脑袋里混乱不堪,值得考虑的东西所剩无几了。勉强可以思考的,是自己在穗穗体内一泄而出的当时,竟自我厌恶得不行,绝望得不行。何以如此呢?我扪心自问。想了半天,没有答案。而且在这样想的时间里,心情愈发糟糕起来了,辗转反侧,就是不能入眠。待诸君睡熟了以后,又提着一只铁桶冲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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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6 19:16
看来,这部小说,诚如作者所说这部关乎爱与性、生与死、拥有与失去、寂寞与孤独的小说的确能打动中青年读者群体的心。书发行出来,销量相当可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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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7 08:02
要经验要经验要经验要经验要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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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7 17:47
回周版:销量不容乐观,近期上市的知名作家的新书太多,我只能在夹缝中求生,推广方面发行公司无任何作为,只能单靠我一己之力,前途一片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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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7 17:49
  第六章 岳麓山

  暑假期间,在李自由的帮助下,我顺利地进到护校队。我对护校队这一校方的鹰犬组织素无好感。例如学校是大学英语的指定考点之一,届时会涌进大量的外校人员,护校队员们便都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中南海保镖的模样,站在各个拐弯的路口,或调度车辆,或引导人流,或对女生大献殷勤,或呵斥男生,遇见学校领导,便像一只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总之都是趋炎附势之流,岂料自己成了一个同党。
  我们的职责是保证9月1号开学之前,学校的教学设施不遭破坏,设备不被盗走,为此被分成两组,轮流值夜班。每组配发一根警棒、一把手电、两支棒球棍。既没有刀,又没有枪,万一撞上一个亡命之徒,除了逃跑还真想不出别的对策。不过我们的后盾非常强大——周扒皮在下达任务的时候如此表示——藏在仓库里的家伙堪比正规军,从冲锋枪、狙击步枪,到烟幕弹、火箭筒,应有尽有。一听就知道是放屁,臭不可闻。
  无事可做时,我就躺在床上背英语单词。李自由几次邀我去“八点半交友会所”,我都拒绝了。也有时和几个队友一起打麻将、赌三公;也有时去到“心心相印”网吧玩一个通宵的网络游戏。
  如此一来二去,送走7月,迎来8月,我仿佛坐在一架由时光打造而成的客机上,时间如浮云,缓缓地滑过窗外,不久迎来8月的最后一周。此时我们都被叫去学生会,和一群自命不凡的学生会干部一起,在火车站、汽车西站和南站的出站位置都打出一面“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横幅下面撑几把阳伞,阳伞下面摆几张课桌,或为新生的家长们倒水,或指引搭车路线,或吹学校的牛皮。
  说来也怪,虽然前来入学报到的新生人数不是很少,且无不汗流浃背,拖着一只或两只笨重的行李箱奔波劳顿,但是从里面找不出一张失望的面孔。何苦非要跑来这里不可呢?我纳闷儿,我是在这里待得越是长久,越是变得麻木不仁,你们到头来也可能落得同等凄惶的下场,越想越同情他们。
  *
  迎接新生的工作收尾后,邀李自由一起去爬岳麓山。
  “晚上去,不要门票。”我说。
  “没看头,去韶山,玩个两三天。”李自由说。
  “也行。”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自由所在的寝室打去电话,催动身。李自由立马反悔了,说昨晚已经和董小蓉商量好,两人今天一起去湘江钓鱼,还问我要不要去?不等李自由说完,我挂断电话。反悔倒也罢了,还想拉我去当电灯泡。
  挂断电话后,我换上一套拜仁慕尼黑队的足球套装,迈出校门。
  校门左方大概二十米的位置,是一家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工商银行门前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一个身穿橙色运动短裤的女孩正在给谁打电话,声音尖锐无比,简直如骂街一般。生娃娃后肯定是个泼妇,我想,然后穿过马路,走进吴记餐馆,从吴记餐馆的客厅里拉出一把木椅,坐在卷闸门外的水泥平台上。
  “吃米粉还是炒菜?”老吴站在客厅里端的厨房门口朝我大声招呼。
  “来个红烧茄子。”我大声回答。
  因无所事事,跟前的马路上每驶过一辆汽车,我就扳倒一根手指。从右手的拇指开始,至左手的拇指结束。第二轮的左手刚好变成一只拳头,老吴说好了。我再次走进客厅,搬出一张餐桌,索性就在外面吃了起来。两碗米饭下肚,有人同样拉出一把木椅,在我的对面坐下。
  “好面熟哟。”那人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抬头一看,是先前那个在中国工商银行门前打电话的女孩。她把两只手肘优雅地拄在桌面上,双掌托腮,正拿一种鉴定艺术品真伪的目光审视我的脸。
  “是在和我说话?”我问。
  “是的。”她回答,言辞简洁。
  女孩身上穿一件胸口印有眼镜蛇头像的无袖T恤,绿色,从中探出的两条纤细的臂膀已经被盛夏的阳光晒成古铜色。学生头,瓜子脸,眉清目秀,但并不认识。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认识我?”我又问。
  “是的。”女孩重复前面的回答,再无下文。
  长时间被女孩注视着,我有点难为情,遂埋头吃饭。将最后一筷子茄条送进嘴里,然后从桌上的一个卷筒里撕下一片纸巾,揩了下嘴,见女孩仍然不肯离开,便从屁股兜里摸出一盒压瘪了的白沙,抽起烟来。
  “能给我一支?”女孩问。
  我给出一支形状比较直的,为她点燃火。她猛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不小的烟圈。
  “不点菜?”我问。
  “吃过了,在来这里的路上。”
  我点头。
  “原来你就是在这里读书?”片刻,女孩伸出掐烟的右手,指着马路对面的学校大门问。
  “是啊。”我说。
  女孩眯起双眼,拿一种观看日出的眼神凝望良久,说:
  “挺气派的嘛。”
  “你不是这里的学生?”我问。
  “不是。”女孩伸出左手的食指,轻轻地挠了挠鼻尖,“不过马上就是了。喂,帮个忙。马路对面的东西——”女孩指着公用电话亭旁边的一口皮箱和一个帆布袋,“我一个人搬动不了。皮箱的滚轮坏了,保安又不让开来的计程车进学校里面去,打爸爸的电话,回答说叫我找一个脚力,又不是民国时期,去哪里找什么脚力。再说了,我不知道在哪里报名。”说罢莞尔,露出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
  我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新生?”
  “高中刚刚毕业。”
  “四年制本科?”
  “是的。本来想学计算机,毕业后做一个盗取别国国家机密的黑客什么的,却遭到爸爸的极力反对,说什么只会花钱,不会管钱,硬是把计算机改成了财务管理专业。”
  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女孩伏在餐桌上,扬起脸,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不认识你。你说认识我,只是一个谎言,对吧?为了让我成为你的一个脚力?”
  “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
  “仔细瞧瞧?”说着,女孩正了正身子,朝我抬起头,挺起胸,先是把脸缓缓地从左往右转动,接着又缓缓地从右往左转动,每转动一次,就切换一种表情。一共切换了四种表情,包括喜、怒、哀,和没有表情。我仔细留意这些生动有趣的变化,还是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我说。
  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对他的印象,也不是特别深刻,不晓得究竟是不是你。”
  我产生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新生的报名时间,比老生提前一个星期,三天前就已经结束了。”我说。
  “晚来几天可能会被怎么样?被五花大绑,吊在旗杆上?”
  “不至于。”
  “就是。若非爸爸苦苦相逼,我下个月才会来呢。”
  “为何?”
  “不想参加军训呗。吃饱没?”
  “早吃光了嘛。”
  “那么,行行好?”
  我有些为难,本打算吃完早餐后去足球场练球。
  “要不,我请客?”
  “不——”我话还没有说完,女孩就霍地站起身,跑进厨房把账结了。
  “走吧。”折回后,不容分说。
  我把皮箱扛在左肩上,用左手扶住,右手则和女孩的双手一起,分别攥住帆布袋两头的提带——两人便以这样一副类似“M”的别扭姿态朝综合楼的方向步去。走到篮球场与足球场之间的岔道上时,撞见本班的五个男生。五个男生分散在足球场这边球门背后的一块草坪上,正在一起练习传球,望见我和一个美女同行,便同时打起了唿哨,听见我喊“过来帮下忙啊”,却立刻全部转过身去,装聋作哑。足球场上,整齐地排列着正在进行军训的十余支新生方阵,清一色的迷彩服,天空下尽皆绿色。
  好歹走到综合楼,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遂叫女孩自己去附楼的三楼报名,我在主楼一楼的大厅里等她。我坐在皮箱上,盯着投射在地板上的帆布包的倒影达一个钟头之久,她才下来。
  “好多人。”女孩过意不去似的解释。
  我忍气吞声,说声“走吧”,把她送到招待所,对工作人员说一句“她是新生,请安排一下”,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走到雕像广场,身后传来女孩的呼唤声:
  “等一等。”
  她跑步来到我的跟前,嘴里还喘着粗气。
  我看着她不说话。尽力了,我想,再找麻烦的话就说要去解手。
  “还没有说谢谢呢。”女孩仍然喘着粗气说,“谢谢你,黄弟。”
  “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名字的?”我问。
  “真是黄弟呀?”女孩显得非常吃惊。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真的认识呀。”女孩激动地说,“还有一个叫做‘黄瓜’的绰号,对不对?”
  “‘黄瓜’的绰号?”
  女孩伸出右手,指着自己右脸的中间位置,朝我动情地说:“我,名字叫做王静。以前在这个位置上有一个疤的王静,你不是说,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蜷缩起来的蛔虫么?一年前,网吧,瓦屋,席梦思。记得?”
  “袋鼠?”半晌,我记起来了。
  “正是。”
  “可是你的脸?”
  “冬天做了一个既成功,又完美的脸部修复手术来着。”说着,女孩轻轻地拍了拍右边的脸蛋,“变漂亮了,对不对?”
  “对。”我赞成。确实变漂亮了。
  “嗯,好像重生了一样。不过,别叫‘袋鼠’,多风马牛不相及呀。这次原谅你,下不为例。人家现在,可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大美女。”
  “不叫了。”
  “黄瓜,明天有空?”
  我说有空。
  “我请你吃饭,作为对你今天帮忙的答谢。好么?”
  “不用那么客气。”
  “不答谢多不好意思呀,毕竟浪费了你一个上午的时间。明天下午四点钟。地点嘛,老地方。别说你的女朋友是一只母老虎,看见你和别的女孩共进晚餐,就把你吃掉。嗯?”
  “老地方?”
  “就是我们久别重逢的那家餐馆。”
  “可以是可以。可是——”
  “就这么决定了,明天见。”说完,王静在脸旁七厘米的位置抓了抓手指,表示“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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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8 08:00
挺有意思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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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28 20:04
   *
  第二天,我准时来到吴记餐馆,等了三十几分钟,也不见王静的身影出现,于是去到招待所,问她人呢?回答说昨天晚上学生会来了一帮人,把新生全部接回宿舍了。从招待所里出来,我打算去男生食堂等待五点半开始的晚餐,穿过足球场,快要走到升旗台的时候,身后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王静,身穿一套松松垮垮的大号迷彩服,不胜吃力地朝我跑了过来。
  “吃饭的事,实在对不起,想不到今天就被捉来搞军训。”
  王静一边解释,一边表现出一副马上就要跪下的样子,我赶紧上前,扶她到旁边的升旗台上坐下。她哭丧着脸,接着说:
  “上午中暑了,眼前突然出现好多星星,然后就不省人事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被几个同学大灌盐水。刚才又有好多星星出现。”
  我没有表示什么。
  “讨厌军训。”王静抱怨道。
  “训练多久?”我问。
  “两个星期。汇操表演定在下个星期五。”
  “我进校的时候,训练了两个半月。”
  “训练了两个半月?那也太法西斯了吧?那帮家伙怎么不干脆把你抓去当兵,或者把学校的名字改成某某部队呢?”
  “那帮家伙是指?”
  “学校的头头们呗。”
  “呃。”
  “岂有此理,天没亮就得起床,早餐时间只有区区三十分钟,中午只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也只休息两个小时,晚上还要搞哪家子的培训。你说,用得着这么玩儿命吗?好像在和时间赛跑一样,又不是赶着去哪里投胎。几点了?”
  “四点五十五。”
  “五点半下操,到时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去学校的外面吃晚饭,我请客,不然就食言了。”
  王静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成分,我说“行”。
  “就这么决定了,我晒太阳去了,你回寝室吹风扇去吧。刚才,看见你从旁边经过,我向教官撒谎说头晕,只请假五分钟。超过五分钟,肯定会被教官罚站马步的。回头见。”说罢,王静站起身,往前走出三四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盯着我的脸问:
  “回头见?”
  “回头见。”我说。
  王静所在的新生队伍,位于我二十米开外的正前方。只见她无精打采地“报到”,教官喝令“重复”,她提高音量再次“报到”,教官这才让她“归队”。王静俨然一件格格不入的物件,插进第一排的偏右位置,队伍随之波动,转瞬恢复平静。
  后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坐在升旗台上,感受风的轻柔,凝眸烈日下的军训方阵,聆听新生们嘹亮的口号声,欣赏王静投手举足的样子。队伍每次向后转,王静就朝我甩手,大概是说:“太阳大,回去吧。”
  王静不适合待在那里,我想,如果非要挑出一名队员扮演童话里的青蛙角色不可的话,那么肯定非她莫属,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太像了。很快,五点半到了,教官大声说“解散”,众同学都在“啪啪”的鼓掌,唯独王静连手指也不动一下,径直朝我走来,在我的身边坐下后,依旧耷拉着身子,不怀好意似的盯着我的脸。
  “困?”我问。
  王静轻轻地点了下头,而后拿一种俨然被抽去骨头的软绵绵的声音埋怨:
  “教官老是指责我,同学们都在笑话我。”
  我想起刚才走正步时,她甩同臂手的样子,也想笑,但忍住了。
  “那帮人,全部都是冷血。哼,人家今天才来,少训练四天。既然训练得不久,就当然走得不好喽。干吗非要讥笑人家?连教官也跟着笑。”
  我不好发表看法。
  “饿吗?”半晌,我问。
  “饿。”王静依旧拿不带任何生气的声音回答。
  “走吧?”我提议。
  “你能背我吗?”
  我没有背王静,她也没有请客。走进吴记餐馆,由于正值吃饭时间,所以前来就餐的顾客不是很少。我和王静坐在靠近卷闸门的位置,等了二十几分钟,老板娘端来清蒸鲫鱼、牛肉片、回锅肉等三份我们点的菜,又陆续端来免费赠送的一盘黄豆芽和一碗西红柿蛋汤。就在我举起一只调羹,准备伸进碗里舀西红柿蛋汤喝的时候,王静突然起立,慌慌张张地掏身上的衣兜,说“坏了坏了”。
  “怎么了?”我问。
  “忘了带钱。”
  掏空衣兜,又掏裤兜,看情形,怕是连脚下的一双解放鞋也要脱下来检查一遍。我慌忙说算了算了,我请客。
  “回宿舍去拿?”
  “别!”我一把扯住王静的后衣领。因为她的左腿已经跨出门坎,摆出一副百米冲刺的架势了。
  “占着位子却不吃饭,站着的人会不高兴的。”我好言相劝,“再说也花不了几个钱的。”
  王静忸怩几下,终于坐下了。我舒了口气。期间,食客们都朝我们投来怪异的目光,怕是以为我追求她,她不领情,于是我纠缠不清。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得很不轻松。王静像警察逼供似的盘问,我像犯罪嫌疑人招供似的回答——便是这种模式的聊天。修习的是什么专业?有色金属冶金;班上有多少学生?五十三;男女比例是多少?四十二比十一;有没有女朋友?没有。接着打探我所在寝室的门牌号码和座机号码,以及我的手机号码。王静找老板娘借来一张点菜用的便签和一支圆珠笔,将这些信息全部抄下来了以后,打开身上绿色迷彩服的拉链,把便签塞进左边的内兜里了。乖乖,迷彩服里面什么也没有穿,跳出大半只古铜色的肉球。重新提上拉链后,王静盯着桌上的那盘黄豆芽,“噫”了一声。
  “有毒。”
  “有毒?”我莫名其妙。
  “看颜色。”
  “颜色怎么了?”
  “黄豆芽本该呈黄色,它却白得可以,像是一盘绿豆芽。估计被药水泡过,不能吃,会长癌的。”
  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我碗里的黄豆芽吃还是不吃呢?左右为难。
  “倒掉?”我请教王静。
  “没被药水泡过的话就不用倒。”
  “不是说被药水泡过吗?”
  “炒熟了以后,鬼知道有没有被药水泡过,最好跑去厨房瞧一瞧。”
  我不想那么费事,索性把碗里的黄豆芽统统擀在桌面上。
  “西红柿也不对劲。”王静接着说。
  “有毒?”
  “是的。”
  “被药水泡过的话就有毒,没被药水泡过的话就没有毒。对吧?”
  “被药水喷过的话才有毒。西红柿只能喷,就像手里握着一瓶杀虫剂去哪里喷杀蚊子那样喷。不能泡,一泡就稀巴烂了。”
  “也瞧颜色?”
  “是的。不过,从表面上瞧不出来,要把西红柿切开,瞧里面。肉是红色的,没有毒。是绿色的,有毒。一些菜贩子不想错过商机,就把药水喷在不红,或者不完全红的西红柿身上,几天过后,西红柿的表面变成红色的了,里面却还是绿色的。”
  “也是长癌?”
  “吃了被药水泡过的黄豆芽可能会长癌,吃了被药水喷过的西红柿会不会长癌我不知道。反正都不怎么干净,最好还是别吃。”
  “跑去厨房瞧一瞧?”
  “这里瞧得见嘛。”说着,王静用筷子从西红柿蛋汤里夹起一片西红柿,凝眸片刻,说“没有毒”。我这才松了口气,自己已经喝下好几口西红柿蛋汤。
  “鲫鱼,牛肉,回锅肉,都没有问题吧?”我举一反三。
  “肉类了解得不多。不过,既然是动物,就都有可能生病吧?比如指环虫、艾美虫、蛔虫、绦虫、母猪肉。反正,病鱼病牛病猪的可能性都不是没有,少吃为妙。”
  得得,搞得我食欲锐减。
  “不吃了。”我丢下手里的筷子。
  “吃饱了?”
  “吃饱了。你呢?”
  “你觉得呢?”王静反问。
  王静把腰背挺得笔直,两条手臂服服贴贴地搭在桌面上,似乎想告诉我,她前生是罗马学院的一个修女,她当时就是以这个姿势,被异教徒绑在一张铜椅上活活烧死的。饭碗被推向桌面的一旁,里面的米饭颗粒未动。
  “想喝酒。”
  我吃了一惊:“你还要参加军训吧?”
  “参加军训才好嘛,最好喝它个天花乱坠,连教官也拿我没有办法。”
  无奈,我叫了两瓶啤酒。王静呷着啤酒,将牛肉一扫而光,鲫鱼和回锅肉也都动了大半。吃饱喝足,说要可乐,我又叫了两瓶非常可乐,一人一瓶。可乐喝到一半,一下子涌进三四个人,客厅里拥挤不堪,于是我把账结了,出到卷阐门的外面,和王静一起并肩坐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
  “下个星期六,请你吃大餐。” 王静不看我地说。
  “好的。不过,下回别再说毒呀病呀之类的,好吗?”
  王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出神地望着马路对面的学校大门。马路,马路两边的街树,中国工商银行以及中国工商银行门前的公用电话亭,全部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吴记餐馆后面的一个山头投下的。唯独凹进去的学校大门,俨然负隅顽抗的一个什么,正在同阴影殊死搏斗,殊不知它的太阳神已经沦陷。学校大门的下方,身穿迷彩服的新生,刚刚返校的老生,都进进出出,穿梭在明暗两种色调里。
  接近七点时,王静说声“走吧”,拉着我的一只手臂穿过马路,钻进校门。走到十字路口时,王静难以启齿地问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女朋友。
  我说是的。
  王静笑靥如花,朝综合楼的方向步去。我则朝相反的方向,钻进“南湖”公园,坐在一年前张娣坐过的石凳上,一边不停地抽烟,一边思忖张娣现在怎么样了?直至夜幕完全拉下。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29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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