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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30 08:00
顶而不懈,遇到好贴决不能放过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7-30 15:19
  *
  开学后的第三天,我告诉生活委员,可能有我的一封书信寄来,能不能把信箱的钥匙暂时交给我保管。她说可以,去广西实习之前还给她就行。
  从株洲寄信过来,即便是平信,也只需要两天时间,最多三天。如果张娣所在的学校也是在9月1号开学,她在2号写信的话,那么我在4号,也就是星期三就能够收到。
  我每天都去收发室,上午九点一趟,下午四点一趟。打开信箱,取出信件、报纸、明信片等物品,利用上课之前的时间发给同学,可里面就是没有自己的。
  星期六吃完早餐,我依旧赶去收发室,不料没有开门。我这才记起收发室星期六是不会开门的,星期天的下午开门。因无所事事,便去到图书馆三楼的一间阅览室,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中国电影博览》,坐在阅览室末排的一个位置。《中国电影博览》读到一半,“啪”的一声,坐在我的对面,和我使用同一张阅览桌的一个女生连人带椅摔翻在地。响声本身就很大,阅览室里又安静,加上产生的回音,结果声音好像被放大了三倍,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朝这边看来。女生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怕是摔得相当不轻。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男生伸手去拉她,被她甩手拨开了。约三分钟后,女生自己爬了起来。我这才看清楚她的脸,是王静的脸,目露凶光,逼视我片刻,出门了。在一楼的大厅里被我追上时,仍旧脚步踉跄,两边的眼角都挂着泪珠。
  “要去医务室吗?”我一边追一边问。
  “不用你管。”王静冷若冰霜地回答。
  出得图书馆,是一段徐缓的下坡路,王静几次都险些栽倒。我快步走到她的身前,蹲下,说“背你”。背王静走去医务室的途中,我尽量绕开人群,看见熟悉的面孔,就埋头掩饰过去。
  “疼吗?”我问。
  “摔得再重一点的话,我的屁股就没有了。”
  “哼都没有哼一声,真勇敢。”
  “怎么好意思哼喔,有那么多同学在场。换一个地方试试?别的学校,或者学校外面的哪里,我保证大哭大闹两个小时才肯罢休。”
  “本来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摔跤了呢?”
  “我还没有问你呢,怎么不过来扶我?”
  “不知道是你。而且扶你的那个人,不是碰钉子了么?”
  “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在我坐下的时候,你连头也不抬一下,所以我打算撬动屁股下面的椅子,发出一点声音吸引你的注意。结果掌握不好平衡,翻船了。”
  “原来如此。”
  “早上打你的手机,提示说关机。打你们寝室的座机,回答说你不在,问去哪里了,回答说不晓得。后来我灵机一动,又打电话过去,问你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回答说要么在足球场上踢球,要么在图书馆或者教室里看书。这不,从足球场找到图书馆,从一楼找到三楼。”
  “手机没电了。”
  “呃。”
  “不要紧吧?以前看见别人在足球场上摔过跤。顶头球时,被对方的一个球员撞了一个倒栽葱,摔折脖子,一命呜呼了。”
  “拜托,别咒我死。”
  “没有咒你,只是担心。”
  “摔得好不光彩。”
  “是啊。”
  “还好有人学雷锋。”说着,王静摸了摸我的脑袋,“雷锋叔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对了,找我有什么事?”
  “找我有什么事?”王静鹦鹉学舌,“喂,你是装傻?还是根本就没有把我王某人放在心上?说好今天请你吃大餐的呀。”
  我本想说忘了,但转念一想,觉得不该说实话。
  “时间还早嘛。”我回答。
  到得医务室,我把王静放在医务室门前的一条走廊上,叫她自己进去检查伤势,我在外面等。
  “不嘛。”
  “怎么?”
  “人家这是内伤,医务室肯定医治不了,得找一家大医院。”
  “你的意思是,去学校的外面?”
  “是的。”
  “怎么不早说?从图书馆到这里,比到校门口远了一倍。”
  王静沉下脸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一点。
  “先进去检查一下吧?”我好言相劝,“情况万一不妙的话,再去学校外面的大医院。”
  “算了。”
  “算了?”
  “我还没有吃早餐呢。你陪我一起去学校的外面吃中餐?”
  “可是你的伤?”
  “不要紧。”
  “不行,检查好伤势再说。”
  “真的不要紧。”说着,王静像跳绳那样在我身前跳了两下,又像参加接力赛跑那样在走廊里奔跑了一个来回,“看到没有?说了不要紧。”
  两人步行来到距离学校三里左右的一家酒店,不等王静开口,我就叫了三个主打菜和一箱啤酒,上菜后,独自吃了起来。是的,我不悦,不能说我小肚鸡肠,而是王静在挑明了事情真相以后,居然连半点表示也没有,哪怕说一句“对不起,我戏弄你了”,我的心情也会稍微好些。两瓶啤酒下肚,我把这种不悦说了出来。
  “别不分青红皂白好不好?”王静反驳道,“对,看见你从图书馆的三楼追了下来,我是马上装出一副瘸腿的样子,还拼死拼活地挤出两滴眼泪。可是,我并没有叫你背我吧?并没有说非要去医务室不可吧?是你自己从一开始就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所以才会产生这些过节,最后居然还厚着一张脸皮来责备我。”
  我忍气吞声,埋头吃菜。王静则猛灌啤酒,连续喝完三瓶,大概是酒精作怪,开始喋喋不休,什么两人第一次见面如何呀,再次见面又如何呀。我似听非听地听着,必要时才附和一声。
  “不觉得很浪漫?”王静最后问。
  “浪漫。”我回答。也不知道她在问什么浪漫。
  “这样的桥段,电影里才出现得了吧?”
  “呃。”
  “知道么?去年,你送我离开的那个夏日傍晚,我有一种预感,一段时间过后,我还会见到你。可能过几个月,也可能过几年,或者几十年,但一定会再次见到你。”
  “呃。”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不能再次见到你的话,那么我就一直不嫁人,毕竟我身上的哪个部位都被你看了,只差让你举着一只放大镜放大了来看——这样想了不下二十回。所以,报名那一天,我一眼就认出那个臭小子可能就是你了。之前好纠结的呢。因为我同时也在想:假如,在时光流逝了几十年以后,我才实现和你重逢的愿望,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到了那个时候,你的儿子,你的儿子的儿子,你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加起来应该可以住下一整栋大楼了吧?而我,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处女。你还会记得我么?还会记得六十年前那一个炎热的夏天,和自己一起裸睡的那个女孩么?记不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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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7-31 08:02
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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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 00:39
  “我没有裸睡。”
  “知道。记不记得嘛?”
  “记得有那么一回事。可是,要准确记住你的样子,恐怕不大现实。这才过去多久?一年。你不提醒,我肯定想不起来。”
  王静显得有些失望。
  最终,王静喝了六瓶啤酒,我五瓶。肚子里再也装不下东西时,我的脑袋几欲胀裂,皮肤麻木不仁,身上好像裹了一层保护膜,从五楼跳下也不至于会受伤。王静也好不到哪里去,潮红满面,一副风情万种的样子。王静邀我去河东瞻仰革命烈士纪念碑,我拒绝了,理由是外面正在下雨。王静一口咬定依然是阴天。于是两人打赌,谁赢听谁的。走出酒店,外面果然正在下雨,虽然不是很大。
  “没有说错吧?”我得意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王静指着我的下巴,一边左摇右晃,一边醉醺醺地问,“你是哪路神仙?”
  “我不是神仙。我只知道,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一起回到学校,然后分别洗个澡,睡一觉。”
  “不嘛。”王静说完蹲了下来,呆头呆脑地仰望马路上方的毛毛细雨。她上面穿一件背部印有一只红色大苹果的紫色T恤,下面穿一条低腰蓝色牛仔裤。牛仔裤扣得不紧,露出一道幽暗的臀沟和一小半屁股瓣儿。同样立在檐廊里避雨的两名中年男子,不时盯住那里。我在心里叫苦不迭,上前挡在王静身后。
  “除了学校,”良久,王静仍带着醉意说,“去哪里都行。”
  “岳麓山?”我征求王静的意见,“如果是从中南大学里面进去的话,那么就省了两张门票钱。”
  “听你的,就算你现在跑去橘子洲大桥,从桥的正中心一头扎进湘江,我也跟着往下跳,来个以死相许。”
  “哪天活得不耐烦了,就按照你刚才说的话去做。”
  “记得叫上我。”
  “一定。”
  两人钻进酒店隔壁的一家超市,买了一把雨伞和一袋五香瓜子。从超市里出来,拦住一辆计程车,吩咐司机在中南大学的西门下车。从那里,沿升华大道前进了约莫八百米,之后向左拐弯,穿过几栋不高的建筑,两人便攀援在通往岳麓山顶的一条岩道上了。岩道弯曲,又陡又窄。立在山腰上歇脚时,“轰隆”一声雷鸣,震得地动山摇,雨势陡然增大了,如烟头一般大小的雨点“哗哗啦啦”的落下,恍若成群结队的小鸟在树林里拍打翅膀。王静朝我皱起一对清秀的眉毛,说:
  “憋不住,怎么办?”
  “什么憋不住?”我问。
  王静用双手捧住腹部,难过地说:
  “解手。”
  我举目四顾,希望能够望见一栋带有厕所的民宅。然而除了树林,还是树林。由于下雨,雾气弥漫,上山的道路拐了个弯,隐没在一堆繁枝茂叶里,下山的梯道宛如坠入谷底的一副绳梯,被雾气吞并了。注意到时,脚下传来一阵湍急的出水声。
  “放出来,舒服多了。”王静扬起脸,朝我绽开一副如一朵盛开的桃花一般的灿烂笑容。
  我移开视线,看见一股黄色的液体混和在浑浊的雨水里,顺着梯道旁边的一条泥沟潺潺流淌,不由得心想:倘若下面正好有人,看见这些泛着泡沫的东西从身旁流过,会作何感想呢?
  完事后,王静蹲在原地不动,还拉扯我的右手,示意也蹲下。如此这般,两人背靠背,一起蜷缩在拉低的雨伞下,任凭外面风吹雨打,颇有一种置身帐篷的感觉。
  “害怕打雷吗?”我没话找话。
  “不怕。在我八岁那一年,被雷劈死过一次。”
  “不可能吧?”
  “那天,我和小伙伴们在老家的院子里一起跳房子。跳房子,知道的吧?就是用一片石灰块儿在水泥地上画几道格,扔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格子里踢来踢去。天气本来很好,蓝天白云,艳阳高照,可是不知怎么的,从半空中突然下来一道闪电,把我弹飞了,昏迷了一个星期,醒来了以后,身上多了一种电免疫功能。”
  “电免疫功能?”
  “一个绝缘体。”
  “有这等事?”
  “嗯,我是一个百分之八十五的绝缘体,一百一十伏的电压也好,二百二十伏的电压也罢,就算是一根三百六十伏的电线抓在手里,也安然无恙。再高的电压倒是没有试过。正因为这样,邻居们才隔三岔五地找我:‘静儿,我家照明的电线被老鼠咬断了,家里没有电工工具,你能用手指帮忙接一下么?’从小到大,这样的好事做了不下五十件。哪天有机会,免费表演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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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 08:02
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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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2 08:06
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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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3 08:04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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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07:04
  精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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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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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08:00
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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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10:17
谢谢叶版。谢谢所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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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10:19
  *
  注意到时,雨已完全止歇,连毛毛细雨都没有留下。我收起雨伞,和王静一起再次攀登了约莫十五分钟,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左右走向的水泥公路。踏上水泥公路,视野变得开阔了,回首上山的出口,隐没在一片绿叶丛中,几乎觉察不出。
  虽说我在岳麓山下待过三年,可是上到山顶,还是第一次。王静也说自己只是在高一那一年,坐爸爸的面包车来过一回,连车都没有下。因此两人都不知道应该走哪边。哪边通往禹王碑和爱晚亭呢?我建议往左,左边可以望见长沙电视塔的塔尖,从那里可以鸟瞰整个长沙市容亦未可知。王静说右边深邃,肯定有惊喜,结果当然女士优先。
  由于刚下完雨,公路两边连绵不绝的树林,焕发出一派勃然生机,空气中也仿佛只剩下清新和美好,污垢都被雨水这把神奇的筛子过滤掉了。环顾四周,阒无一人,云层诡谲,一轮红日悬挂于西天。此情此景,给我一种踏上一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新土地的奇异感,就连叶尖雨水的滴落声,枝头小鸟的啁啾,也都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几个徐缓的斜坡过后,公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园林的大门,大敞四开。站在园林的门口,可以望见里面一大片人工栽种的茂密花木。王静说声“逛逛去”,拉着我的手在花木丛中穿行了不到五分钟,便被一只个头有我一半大小的黄毛老狗挡住去路:“汪汪!汪汪!”王静被吓得尖叫一声,慌忙跳到我的身后,捉住我的衬衣后摆,跺脚不迭。我捡起脚边的一枚石块,奋力掷去。被石块击中脑袋的黄毛老狗闷哼一声,逃之夭夭了。两人再也不敢前进。
  后来的路线,我记不确切了。好像从园林出来了以后,两人走了一段回头路,然后顺着一条羊肠小道下山,闯进一片阴森森的树林。正当我们以为永远也无法走出这片树林时,眼前赫然一亮,出现一个有水塘有长廊的如水榭楼台一样的地方,古色古香,颇为雅观。此时两人早已疲惫不堪,也失去了观光的雅兴,索性趴在长廊旁边的一条大理石栏杆上休息。
  “我知道这里是哪里。”半晌,王静突然开口了。
  “是哪里?”我问。
  “快要下山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骗我,下面就是湖南大学。”
  “到湖大了?”我吃了一惊。
  王静伸出右手,指着大理石栏杆的下方,比划着说:“一年前,你就是从那里,救我出来,然后从那里,逃走,最后从那里,回去的。”
  下方除了树林,一无所见。
  “今天的岳麓山之行,算是彻底的泡汤了。所谓的景点,都遁去哪里了呢?”王静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说不知道。
  “如果听你的,或许就不至于白走一趟。生我的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吧?下山不是挺好么?早点回到学校休息。”
  “真要回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都五点了。”
  “再聊点什么吧?”
  “聊什么呢?”
  王静夺过我手里的超市购物袋,掏出里面的五香瓜子,用牙齿在五香瓜子包装袋上撕开一条口子后,将里面的瓜子悉数倒在栏杆台上。王静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讲个故事给我听。你不是很喜欢泡图书馆么,可有读到耸人听闻的故事?”
  “什么类型的?”
  “爱情。我这个年龄段,只对爱情感兴趣。把我感动得泪流满面,扎进你怀里乞求安慰的那一种。”
  耳闻王静嗑瓜子的声响,我产生一种“应该来点什么”的欲望。
  “可以吸烟么?”
  “当然。”
  我一边吸烟,一边讲述曾经读到的一篇长篇小说。算不得了不起的小说。作者的名字忘记了,只记得好像是台湾的。小说的名字倒是记得特别清楚,叫做《百年之愚》。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百年之愚》带有一种自嘲的味道,而带有自嘲味道名字的小说,代表着我嗤之以鼻的少数事物。行文佶屈聱牙、半文不白。内容和行文贴近,属于旧时风月小说的翻版。更加糟糕的是,作者刻意追求行文与时代感上的统一,随着情节在年代上的推进,朴实的白话文亦跟着翻新,加进了意识流,又掺杂了先锋派写法。其结果,成了一篇在阅读感上落差极大的莫名其妙的东西。要是有人问我何以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我只能回答,里面的超现实主义色彩和类似寓言的东西颇吊人胃口。
  情节颇为冗长,但如果概括起来的话,那么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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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10:19
  公元1880年,广州副按察使赵元庆的女儿赵雪出生时,赵府里的一条老母狗开口说了人话:“主人主人,小姐乃是冤魂托世,身上晦气甚重,十八度春秋方可散净。”把赵元庆吓得屁滚尿流,派人将赵雪连夜送去邻城的一座妈祖庙。十八年后,又派人迎接赵雪回家。不料在回家的山路上遇到一伙强盗,一行随从均被杀害,赵雪也身受重伤。重伤昏迷的赵雪后来被正好路过的一个名叫阿让的渔夫救起。阿让背着赵雪,来到自己栖身的一个小海岛上。四个月后,赵雪在阿让的照顾下痊愈了。痊愈后的赵雪和阿让一起对着海上的日出发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地为媒,结为夫妻,在海岛上幸福地生活了三年。
  1902年,赵雪带着阿让回到广州城拜亲。赵元庆大发雷霆,非但不认阿让这个女婿,反倒以一个奸淫的罪名把阿让抓进了死牢,不日问斩,还把赵雪许配给同城的一个富家子弟。赵雪以死相逼,赵元庆才勉强答应赦免阿让的死罪,不过赵雪也因此付出了嫁给那个富家子弟的代价。
  1903年,从死牢里出来的阿让发现赵雪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万念俱灰,跪在地上,指着天上骂:“天哟,你毒哟!既成人之美,又棒打鸳鸯;天哟,你瞎哟!劳燕分飞,终生不娶矣;天哟,赵雪欢度今生罢,来世与我再续前缘!”骂完离开了广州城。阿让骂的这些话,竟被九天之上的一个恻隐之神听见了。恻隐之神不认为阿让能够做到“终生不娶”,于是下到凡间,乘阿让睡着的时候,在阿让的身上种下了一个魔咒。背负着这个魔咒的漫长岁月里,阿让投身于诸如武昌起义、护国反袁之类的革命运动,接着又参加了北伐战争和抗日战争。阿让在战场上只求一死,但是子弹也好,炮弹也罢,偏偏都只与他擦身而过,即便是肉搏战,敌人的刺刀也从来不会朝他的身上招呼。三大战役结束后,跟着蒋介石一起跑去台湾了。
  1987年,蒋经国下令开放台湾岛内民众赴大陆探亲,时值一百一十四高龄的阿让回到广州城,发现沧海桑田,一切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自己依旧二十八岁的容颜。他清楚赵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但又心存一星半点的幻想,于是在荔湾区购置了一块土地,搭建了一栋和赵雪当年在海岛上一起居住过的一模一样的小木屋,定居下来,四处打探赵雪的下落。
  1998年,一个细雨霏霏的春日午后,阿让正独自坐在越秀区自己开的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喝着咖啡,这时咖啡馆的大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大约二十一岁的女孩,长相酷似赵雪。阿让上前搭讪,得知女孩的名字叫宋雪还,是附近一家超市的导购员。打那以后,阿让每天都会跑去那家超市购物,和宋雪还因此渐渐地熟识起来了。一天,宋雪还邀请阿让去自己的家里做客,阿让从宋雪还的爷爷口中打听到,宋雪还竟然是赵雪的玄孙女,赵雪上吊自杀于1903年,即生下宋雪还的曾祖父那一年,也就是阿让离开广州城的同一年。宋雪还的爷爷还告诉阿让,宋雪还的名字本来不叫宋雪还,只因在六岁那一年,宋雪还和妈妈一起去邻城的一座妈祖庙上香,庙里的一个执事说非改名“宋雪还”不可,否则活不过十八岁。
  1999年,阿让决定向宋雪还求婚。因为阿让发现,宋雪还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乃至注视自己的眼神,都和赵雪一模一样。宋雪还腼腆地点头,宋雪还的家人也没有怎么反对。
  2000年,在千家万户喜迎二十一世纪来临的隆隆炮竹声中,阿让和宋雪还成亲了。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阿让的头发花白了,牙齿脱落了,肌肉萎缩了,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儿。宋雪还看见阿让的这副样子,非但没有恐慌,反倒把阿让紧紧地搂在怀里,从宋雪还眼睛里夺眶而出的两行泪水流湿了床单,流湿的面积越来越大。
  阿让没有能够做到“终生不娶”,恻隐之神种在他身上的那个维持长生不老的魔咒消失了,呈现出如今一百二十七高龄该有的容貌。宋雪还之所以表现得镇定自若,又哭得那般伤心,是因为她在昨夜的睡梦中,被恻隐之神点化,前世里的记忆复苏了。宋雪还既是赵雪的玄孙女,又是赵雪的来世。
  故事的最后,是阿让和宋雪还一起自杀殉情的情景。两人一起沐浴完毕,然后都换上清代的服饰,把头发也都梳成清代的。然后点火烧蚊帐,接着小木屋也跟着烧了起来。阿让安详地坐在蚊帐前面的一张太师椅上,宋雪还端庄地立在阿让的旁边。火越烧越旺。
  第二天,广州市各大报纸都对此事作出了报道。与其说是报道,莫如说是诬蔑。以“美女傍大款之玩火焚身”“伸向台商的幕后黑手”等为标题的文章层出不穷。但是无论怎样哗众取宠、搬弄是非,小木屋附近一个花场里的工人们,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从熊熊烈火中,蹿出如火团一样的一对大鸟,朝海边飞走了。
  诚然,这是一篇爱情小说,但更是一段近代史。中华民国的诸多大事,被阿让这根人物线条串联起来了。国民党的功德与过错,也昭然若揭。难能可贵的是,笔者始终怀揣一颗“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赤子之心,重新审视了国共两党之间的那场夺权战争,不止一次地强调那只是一场“内战”,民族大义即在这里。
  故事好歹讲完,东边的天空已经泛黑。中间,王静没有插嘴一次。此刻,一对又大又亮的黑眸子,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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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10:20
  “讲完了?”她问。
  “讲完了。”我回答。
  “怎么变成一对大鸟了呢?”
  “是比翼鸟,阿让和赵雪共同的心愿,恻隐之神帮忙实现的。”
  王静点了点头,说声“奖励你的”,把一把瓜子塞在我的手里。
  我嗑了一粒,没有籽儿,翻开手掌一看,尽是壳。
  “果真有一个恻隐之神的话,那么多好,我就可以说出自己的烦恼了。”王静手搭栏杆,望着头顶多云的天空说。
  “你有什么烦恼?”我问。
  “好多。比如——反正好多。”
  “呃。”
  “我会对恻隐之神说:神仙姐姐,求你赐给我一个叽里咕噜吧。你要是知道叽里咕噜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的话,那么肯定会赐给我一个叽里咕噜的。可是,你还不知道叽里咕噜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吧?我这就告诉你。”说着,王静闭目合眼,嘴里叽里咕噜起来。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寒冷的冬天里,牙齿冷得打颤的声响。叽里咕噜完毕,王静扒上栏杆,身体前倾,朝下方的树林大声呼喊:“恻隐之神,你听到了吗?”声音悠长、悲戚。
  “叽里咕噜是什么?”良久,我请教。
  “就是叽里咕噜。谁都有自己的叽里咕噜。我的叽里咕噜就是:能够给我带来欢乐的什么。比如在圣诞节的早上,孩子们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不知道挂在床头的那只袜筒里究竟装着什么礼物。叽里咕噜,就是那件神秘的礼物。”
  “唔。”
  “明白?”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王静没再解释,而是安静地望着远方。在她的左耳与左眼之间,有一粒小小的黑痣,透出几分肃穆。良久,王静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低语道:
  “做你的女朋友吧?”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给你七天的时间考虑?”
  “考虑是没有问题。”我想了想回答,“可是,你那么阔气,加上既漂亮,又可爱,完全可以找一个——”
  “行不行?”王静生气地插嘴。
  “那就下个星期再说吧。”
  天空快要黑尽时,王静把瓜子壳全部收集起来,用两只手掌在大理石栏杆台上擀得平平整整,而后探出两只手的食指,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勾勒出两颗心的形状,中间还有模有样地安插一支丘比特之箭。做罢,开心得手舞足蹈。然后说声“走吧”,挽着我的一条手臂,一起徜徉在下山的道路上了。莫非,王静对我,已经信任到可以忽略我感情的地步了?我紧紧地盯着路灯下如梦幻一般的路面寻思,蓦地生出一个自己真有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作为女朋友该是何等幸运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马上被纷至沓来的思潮掀翻了,我好像更希望挽住自己手臂的人是张娣。想到这里,我惶恐得不行,唯恐失去什么东西。
  两人走进山下第一眼看见的餐馆,吃了砂煲饭。饭后,王静说回家有事,再次邀请我和她一起去她家看毛片。我推托说改天,今天好困。
  “那么,下个星期六的早上九点,吴记餐馆?”
  “好的。”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到时记得买一束玫瑰花,向我表白。”
  “怎么变成我向你表白了?”
  “人家是个女生,不好意思开第二次口嘛。”
  “好吧。”
  “不会忘记?要不要我在你的手臂上咬一口,让你长长记性?”
  “不要。”
  王静搭计程车离开了以后,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于是决定步行去溁湾镇的公交车站。看似不远,就在几栋大厦相隔的对面,正经走起来,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从那里搭上一辆返校的公共汽车,回到宿舍时,都快熄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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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4 20:05
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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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5 07:58
挺有意思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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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5 15:21
  *
  第二天吃中餐时,我看见李自由独自坐在食堂大厅里人少的位置,于是招呼一声,在他的对面坐下。食堂里的光景和往常一样,闹哄哄的,聚集了几百号人。
  “近来可好?”我一边吃饭一边问。
  “凑合。”李自由不冷不热地回答,朝我勉强笑了一下。
  “看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
  “嗯。”
  “是什么呢?”
  “光。”
  “光?”
  “阳光的光。”
  “何苦想那玩意儿?”
  李自由一阵狼吞虎咽,将盆中物一扫而光,而后推开饭盆,在桌面上摊开双手,唉声叹气:
  “烦呐!”
  “因为我么?”
  “不不,哪里是你。”
  我继续吃饭。
  “黄弟。”李自由神情严肃地看着我的脸。
  “怎么了?”
  “科学家们说,从运动着的一架飞机上,发射一颗导弹,导弹的速度,等于自身的,加飞机的。如果发射的是一根激光,速度却不等于飞机和激光之和,仅仅只是光速,恒量,还通过实验证实了这种说法,从而得出光在任何条件下,传播速度都不会改变的一个定论。我认为,这不足为信。”
  “烦的就是这个?”
  “光速之所以不变,是因为光子几乎没有质量,表现不出惯性。肯定有惯性,只是微弱,目前的科技手段还无法测量。同样的道理,光速可以改变。在理论面前,必须有一个参照物,于是科学家们找到了光。但是,绝对的参照物根本就不存在,毕竟这个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根本就没有上帝,只有上帝才有能力创造出绝对的东西。你说呢?”
  “听不懂。”
  “另外,通过天文望远镜,可以望见亿万光年以外,别的星球,但看到的却是别的星球上亿万年以前的景象。假设,以时间近乎为零的速度,去到那颗星球,究竟是去到亿万年以前呢,还是现在?”
  “不知道。”
  “答案是亿万年以前。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以时间近乎为零的速度飞过去,时空必然逆转。从那里看地球,不也是亿万年以前?再飞回来,岂不是实现穿越,回到侏罗纪时代了?谁能够实现时间近乎为零的速度呢?虫洞。虫洞在哪里呢?”
  “怎么耿耿于怀起这个来了?你是搞美术的吧?”
  “自从那天和董小蓉一起钓鱼回来,我脑袋里装的,尽是这个。我给她画了一幅肖像画,当时没有完工,回到学校以后继续画,画到她身后的光束时,突然想起这个,搞得这段时间天天失眠。”
  “成功了?”
  “成功了?”李自由不解。
  “董小蓉接受你了?”
  “哪里。她对我,还是那么不冷不热,说她清楚我的为人,是一个花心大萝卜,劝改邪归正。好像约我一起出去钓鱼,就是为了训我一顿似的。我想我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为了她,必须改变思维方式。”
  “这和思维方式有什么关系?”
  “想把以前的思想全部冰封起来,以尽可能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考虑和对待今后的生活和环境。”
  “比如光?”
  “正确。”
  这小子有点神经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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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5 15:23
  “配得上董小蓉吗?”李自由一本正经地问。
  “是你,还是我?”
  “当然是我。”
  “这种话不该从你的嘴里出来。”
  “配不配得上?”
  “说实话?”
  “说实话。”
  “配不上。”我直言不讳,“我不希望自己的同学和我们这种货色搞在一起,会良心不安的。你也好,我也好,给她系鞋带都不配。”
  “是啊。”李自由赞成。
  饭后,我提议一起去棋牌室下象棋。
  “不会下。”李自由回答得倒也直接。
  “不会?”
  “什么时候见我下过?”
  “知道你也有不会的事,真叫人开心。”
  “改天教我?”
  “找董小蓉,她可是一个象棋高手。”
  “学会后,第一个弄死你。”
  “别跪地求饶就行。”
  李自由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侠客式的,刘德华也是这种笑法,女孩们见了肯定如痴如醉。我也笑了,不过无甚魅力,可能和喉咙结构有关。
  饭后,我来到足球场,和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一起练习射门。四点一到,朝收发室步去。这回,总算是有我的来信了。是张娣寄来的,一只大大的棕色信封里装着一张贺卡,和一张照片。
  贺卡的正面,是一幅风格简约的卡通画。卡通画里的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苹果树的下方,高高地举起手里的一根竹竿,正在捅苹果树上的苹果,一脸誓不罢休的表情。小男孩旁边的草地上,蹲着一只造型可爱的小花狗,表示抗议似的把头扭向一旁。苹果树的上方,飘着一串印有“Happy birthday to you”字样的云朵。
  贺卡背面的一篇寄语,字迹工整得有些过分:
  原本打算送一件体面的礼物给你,连送什么都想好了。可是,昨天突然想起你曾经在信中对我说过的话,又觉得照片可能要好些,于是照了一张。刚从相馆取回,赶紧寄出,不然你生日的当天可能就无法如期收到了。照片来不及过塑,不怎么正式——相馆的机器坏了,而学校附近又找不出第二家提供过塑服务的地方。
  表情是呆板了些,身上的衣服也是按照一个同学的指示,穿相馆的——这个同学信誓旦旦地说,只有穿成这样,才能展示我的魅力,尽管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魅力——不过照出的效果,好像不是特别坏,你觉得呢?别笑话我才是。
  如果你哪天有空,就请来株洲看望我一次吧?每次都是我跑去长沙,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就让我好好地招待你一次。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才做出这个决定,可是一旦决定了,又希望你马上就能够出现。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不住寝室了。跟同学打了招呼,如果你过来,只要往那里打电话通知一声,同学会转告我,而我,就可以去火车站接你了。最后,祝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我是9月18的生日,时间上还有十天。既然张娣把今天当成是我的生日,那么今天可能是农历的八月初二。在苗寨,都是依照农历。张娣说的很对,我在初中时寄给她的那些有去无回的信中,多次提出希望得到一张她的照片的想法。
  照片里,张娣身穿一件开领半袖白T恤和一条侧面开有小口的黑短裙,底下是一双船形凉鞋。船形凉鞋的鞋帮由泡沫铸模而成,大概有十五厘米厚,显得相当笨重——张娣便以这样一副活脱脱青春无敌美少女的装扮坐在一架由木板和铁链衔接而成的秋千上。背景是一幅红褐色的火砖墙画报,从火砖墙头垂下的几根绿色藤蔓,优雅地点缀在她的四周。那一头披洒在肩的亮丽长发,那一张腼腆可爱的笑脸,那玉骨冰肌,那探进超短裙底的一条肉色长筒袜裹住的两只挤压得丰满动人的大腿。长时间注视这些,我竟觉得照片以前见过,不是在今生,就是在前世,还是我亲自为张娣拍摄的,越看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我来到南湖,又读了几遍张娣的寄语,差不多可以背下时,开饭的时间到了,我提不起食欲,便来到学校的外面,将照片过塑,然后走进移动营业厅充了三十元的话费。从移动营业厅里出来,我拨通张娣以前所在寝室的电话,说下个星期六过去,请接听电话的女孩转告张娣一声。星期四的晚上,我再次打电话过去,说已经提前买好了一张长沙至株洲的火车票,到站时间是星期六的早上九点十五分。星期五的中午,张娣打电话过来。
  “照片收到了?”她轻言细语地问。
  “收到了。”我回答。
  “不好看吧?”
  “很好看。”
  “真的明天过来?”
  “真的。”
  “到时去火车站接你。株洲不熟吧?”
  “不熟。”
  “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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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5 20:02
好帖!卤煮加油!!哦也!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8-6 20:02
厉害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8-7 07:51
写得真好…必须支持…久不见好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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