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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6-8-17 21:44

[原创]河殇



黑藜氏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七月初六,曾黄氏推着架鸡公车,载着五袋谷糠,准备到镇上去赶集。
  这妇人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常年病怏怏的,有时连背篓猪草回家都很吃力。
  所以她那天赶集,要推着谷糠去卖,把家里三个孩子统统都带在身边了。
  大儿子有十岁,颇有些小力气,便拴根草绳,让他小牛犊似地在前面拉着车走。
  女儿七岁多,便让她挨着自己,走在鸡公车把手旁边,不时帮着母亲推推车,添把劲儿。
  要是碾着石头泥块,要是有秸草缠裹着轮子,还可以让她爬到车板下面,清理障碍物。
  小儿子年纪尚幼,步履蹒跚,碍手碍脚的,便让他高高爬坐到谷糠袋子上去。
  然后她们便合力推着鸡公车,踩着泥泞道路,步覆维艰地朝着街镇赶去。
  之前下了几天绵绵阴雨,庄稼地里洪水泛滥,积潦横流,好些道路都被淹没了。
  有些稻田淹得像浩渺池塘,连埂草都看不清,仅有些秧苗秧叶稀稀拉拉地漂浮在水面上。
  有些包谷地被洪水冲毁,叶秆泡着浑水,成片成排地倒伏着,看着怕是要绝收了。
  那些树枝绿叶,挂满晶莹水珠,映着初升朝阳,散发着碎玻璃碴似的细线光芒。
  道路被雨水淋泡太久,到处都是稀泥水凼,泥泞不堪,几乎每脚都要踩进烂泥淖里。
  所以曾黄氏和两个孩子打着赤足,高高地挽着裤腿,不断踩着野草泥泞往前赶。
  没走多远,脚趾便黏满稀泥草渣,鸭蹼似地踩踏得稀泥吧叽吧叽地响个不停。
  农村人都知道光脚走泥泞,总是踏不实,踩不稳,稍不留神就会跐滑,一屁股摔到地上。
  所以她们推着鸡公车,遇着稀滑路面,总要小心翼翼、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面赶。
  这样没走多远,车轮便被稀泥草渣黏缠住,像裹着层碎麻团烂棉絮似的,很难推得动。
  于是妇人停住脚步,扶紧车把,让女儿赶紧钻爬到车下,刮掉车轮上那些稀泥草渣。
  这样没走多远,车轮突然陷进稀泥坑凼里,让她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车推出来。
  由于路途颠簸稀滑,几袋谷糠很快歪斜得摇摇欲坠的,看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于是妇人赶紧将车推到旁边支撑起来,重新将那几袋谷糠堆牢捆绑好,再接着赶路。
  有些路段被洪水淹没,看不清路面状况,只能推着车,趟着浑黄污水,试探着往前走。
  有些路段沼泽地似的,路面尽是稀泥草渣,只能找些树枝草叶铺垫着,慢慢将车推过去。
  之后遇到个陡坡,她们前拖后推,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法将那张鸡公车推到坡顶。
  幸好遇到个挑柴老汉,看着她们推得很费劲儿,赶紧放下柴担子,帮着她们把那张鸡公车推上去。
  第二个坡并不陡,有个卖草鞋的老人帮着拉拉绳,使使劲儿,也就推到坡顶了。
  所以那天虽然道路泥泞不堪,蹇滞难行,但沿途还算是顺利,并没有遇到多大麻烦。
  以至没多久她们便推着鸡公车,沿着条长满野草蒺藜的老埂坎,赶到樟水河边了。
  樟水河是条普通小河,水流不大,冬春季节,有些地段挽起裤管都趟得过去。
  夏天雨水充沛,洪水暴涨,经常会冲毁河堤,肆意泛滥,淹没掉两岸许多庄稼村舍。
  这阵子阴雨绵绵,还下过几场透雨,所以樟水河疯涨得像条滚滚洪流似的。
  洪水卷着树枝草渣,泛着脏污泡沫,打着漩儿,涌着滔滔浊浪,滚滚奔流着。
  好些地方洪水已经漫过河堤,溢过挡河沙袋,流淌到旁边那些稻田包谷地里了。
  滔滔洪水汹涌奔腾着,就像是群失缰野马,相互推挤着,冲撞着,狂奔疾泻着。
  走到河边都能感觉到堤岸被洪涛冲撞得簌簌发抖,仿佛不堪冲撞挤压,随时会崩塌掉似的。
  前面那座简易木桥,孤伶伶黑漆漆地横亘在惊滔浊浪里,孤单,微渺,看着岌岌可危的。
  滔滔洪水,距离桥面还不到两尺高,一个个大浪涌卷过来,溅得桥面尽是积潦污水。
  曾黄氏推着鸡公车赶到河边,看着面前这滚滚洪流,岌岌危桥,隐隐有些害怕。
  这时她若是谨慎点,完全可以将鸡公车停在旁边,请个男人帮着她把车推到河对面去。
  毕竟那天赶街,四邻八乡,有不少穷苦村民都要从这道简易便桥上经过。
  这些邻近社员,很多人彼此都很熟悉;即便叫不出名字来,看着也很面熟。
  她只要客气点,多说几句好话,谁都愿意帮着她这病弱妇人,将鸡公车推到河对面。
  偏偏曾黄氏性情执拗,有些倔犟好强,拖着病弱身体,却总不喜欢开口求人。
  毕竟这道桥没坡没坎的,几袋谷糠并不算重,她觉得应该能将那张鸡公车推过河去。
  一个农村婆姨,连几袋谷糠都推不动,过道桥还要请人帮忙,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所以来到桥头后,这妇人连想都没想,便招呼着孩子,直接推着鸡公车上桥了。
  儿子走在前面,看着滔滔洪流不断将水花泡沫冲溅到桥面,感觉头晕目眩的,很害怕。
  然而他毕竟是个男孩子,是家里老大,无论如何都得乍着胆子,帮着妈妈将车拉到对岸。
  所以他再心虚犯怵,都要硬着头皮,鼓着勇气,尽量拉着绳索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赶。
  女儿胆子小,根本不敢往两边看,只能尽量盯着桥面,心惊胆寒地挪着步子往前走。
  倒是小幺儿胆子大,独自端坐在谷糠袋子上面玩耍,好像根本不知道要过桥似的。
  曾黄氏紧握着车把,推着鸡公车,踩着满桥稀泥草皮,嘎吱嘎吱地开始过桥了。
  这座简易便桥是由几根粗檩料铺搭起来的,上面铺盖着层泥土草皮,并没有护栏。
  这种简易便桥桥面宽绰,平展如砥,平时大家推着车赶着马过桥,都不怎么费事儿。
  所以曾黄氏把这座便桥想得太简单了,推着那张鸡公车,颤微微地朝着河对面朝赶去。
  她不知道,这些天老下雨,那层桥泥草皮被踩踏得好些地方都露出檩料沟槽来了!
  许多有经验的推车赶马人都知道,桥面檩料间那些沟槽缝隙,暗藏着极大风险,就像陷阱似的。
  它们很容易让车轮滑陷进去,像被魔鬼咬着似的,经常让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抬不出来。
  有时非得卸掉马匹,或者将货物统统搬到桥头,腾空车子,才能将车轮掀撬起来。
  特别是这种独轮鸡公车,车轮突然滑陷进去,车身突然失掉重心,很容易连车带货翻滚到河里去。
  可惜这些经验教训,只有那些经常赶马车、经常推着鸡公车驮货载物的男人才知道。
  曾黄氏常年体弱多病,所以丈夫对她疼爱有加,在家里几乎从来不让她干重体力活。
  她之前推过几次鸡公车,都是在晒场上机耕路上走,从来没遇到过什么麻烦事。
  所以她那天才会如此无知无畏,乍着胆子,推着鸡公车便冒冒失失地过起桥来。
  她大儿子年幼懵懂,浑然无知,看着桥檩间那些缝隙沟槽,也不知道要提醒妈妈。
  他乖巧听话,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所以尽量按着她吩咐,使劲儿拉着草绳往桥中央走。
  曾黄氏在后面推着车,被五袋谷糠挡着视线,根本看不清前边桥面状况。
  所以她推着车,还没赶到桥中央,车轮便突然滑落到檩料缝隙里了。
  鸡公车是种独轮车,货物堆得越高,越多,重心越难把持住,特别容易翻车。
  曾黄氏这张鸡公车堆着五袋谷糠,有一百多斤重,码摞得跟座小矮山似的。
  所以车轮滑落进去,车身一歪,所有谷糠都坍方似地朝着旁边倾覆过来。
  曾黄氏眼看着车身要倒,赶紧死死地抓住车把,想迅速把车身扳正扶直,调整过来。
  这车身歪倒倾覆起来,沉重得像载着死牛,僵滞得像驮着碌碡似的,她这病弱妇人哪还能扭转戟坤啊。
  她身后跟着几个乡亲,或背着背篓,或挑着枝柴,却都距离她有好几步远。
  等他们发现形势不妙,迅速放下背篓柴担子,想冲过来帮把手搭把劲儿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不过才转瞬功夫,曾黄氏和她几个孩子便被车身拖带着,纷纷掉进滔滔洪水里了。
  看着她们掉进河里,桥头岸边那些乡亲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地高声呼喊起来。
  还好有三个男人反应快,见情势危急,连衣服裤子都来不及脱,扑嗵扑嗵地跳进河里去救人。
  曾黄氏是个大人,能扑腾几下,所以那挑柴男人游过去,一把便将她抓扯住了。
  小儿子掉进河里,还哭号着死死地抓着谷糠袋子不放手,也很快被人救上来。
  女儿和大儿子掉进河里,随着洪水草渣浮漾两下,很快沉进河里,消失得杳无人影了。
  另外那男人顺着滔滔洪流游了很远,寻找很久,都没有看到两个孩子浮冒出来。
  实在找不着,最终他只能满怀遗憾地叹息着,放弃搜救,水淋淋地从河里爬出来。
  曾黄氏掉进河里,只是呛着些洪水,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拖到河堤上,还是清醒的。
  只是她浑身黏满草渣稀泥巴,污渍淋漓,看着形象很狼狈,就像落汤鸡似的。
  现在她两个孩子被洪水冲走,生还希望渺茫,叫她哪还能顾及自身形象啊。
  看着别人没救出两个孩子,她顿时瘫坐下来,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地失声号哭起来。
  唉,她今天高高兴兴地带着三个孩子来赶街,哪想得到两兄妹会掉进河里,被洪水冲走啊。
  她还想卖掉谷糠,买点油盐针线,割两斤肥肉回去,让孩子们好好打顿牙祭呢。
  哪知才将鸡公车推到这樟水河,便连着谷糠带着人,统统掉进滚滚洪水里了。
  两兄妹身体单薄,被草渣枝叶卷裹着,沉进河里,不知会被冲到哪片河湾旮旯里去。
  接下来几天,能不能将两个孩子的尸体给找到、捞到,还都是个大问题呢。
  她家生活穷苦,两兄妹这些年连新衣服都穿不起,连饭都吃不饱,连好日子都没过过几天。
  现在就这样掉进河里,被滔滔洪流卷走,早逝夭亡,死得太可怜,太让人惋惜了。
  她这该死的婆娘,平时身体孱弱,不怎么做体力活,是很少推鸡公车的。
  今天咋会发梦癫,鬼烧头,硬要把这架死木圪塔翻出来,载着谷糠来赶街啊?
  谁都知道,推鸡公车是很容易侧翻的,她要过桥,怎么就不谨慎点,不警惕点呢?
  她为什么不请个男人、或者请个有经验的老伯,帮着她把鸡公车推过河呢?
  她很少干重活,推车技艺生疏,今天干嘛还要带着孩子,载着谷糠来赶集呢?
  现在两个宝贝孩子掉进河里,被洪水卷走,简直让她后悔不迭,痛不欲生。
  她多后悔那天来赶街啊!她多后悔要推着鸡公车,载着谷糠从这道便桥上经过啊!
  她放声号哭着,捶胸顿足地自责着,发疯似地打骂着自己,那癫疯癔狂情形,就像想把头发全扯下来,就像想把浑身衣服全部撕烂,就像想把自家脑袋砸个粉碎似的!
  两个孩子被洪水淹死,她这蠢笨妇人应该给他们陪命才是啊;失去两个宝贝孩子,她这当母亲的,活在世上还有啥意义啊?
  所以好几次她都想拼命挣脱出去,一头扎进滔滔洪水里,随两个孩子死掉算了。
  还好那些热心婆姨看着她想寻短见,赶紧将她死死地拖抱住,丝毫不敢松懈。
  还有很多乡民围聚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好话,疏解她,开导她,要她想开点。
  有些婆姨心肠热,耳根软,经不住事,劝着劝着,便眼泪婆娑地失声号哭起来。
  还有些人在外围唏嘘感慨着,不断向那些随后来的赶街乡亲,讲述着刚才发生的悲惨故事。
  还不断有乡民往人群里挤,想看看事主到底是谁,同时忍不住插着嘴,劝解一番,宽慰几句。
  没多久便有曾黄氏的堂兄、几个同村社员、以及她两个叔伯亲戚闻讯赶来了。
  他们挤进人群,没劝说几句,便连搀带扶地将这病弱妇人给架着带走了。
  那些围观人群见事件主角已经离去,这才意犹未竟地慢慢散开,各自结伴儿赶集去了。
  人散了,堤岸清静了,两边原野依然络绎不绝地有乡民朝着街镇赶去。
  这原野,这河流,这岌岌危桥,很快恢复了赶街天那种热闹繁忙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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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8-18 20:04
太悲惨了,两条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多么沉重的河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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