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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4-15 02:26
  那矮个子高抬右掌,欲从中阻截,程嘉璇一猫腰,从他手臂空档间钻过,绕到他身后,反肘撞中他背心,手掌顺势推出,那矮个子刚一转头,双眼就被蒙住。一旁的高个子不待援手,先趋前夺琴,沈世韵三指按住琴尾,猛地一抽,将琴揽在怀里,脚底连连错步,退到窗前,那高个子纵跃过方桌,仍向前冲。沈世韵拨弄两下琴弦,几个高音响过,那高个子脚步定住,眼神逐渐转为空茫。

  沈世韵轻声唱道:“你道那金戈铁马,战鼓声声,白刃霍霍,大炮三声如雷震……”那高个子全身痉挛,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在眼前僵硬摆动,连带着双腿也受到影响,右腿不住起落,左腿在地面绕圈。琴音缓慢,他动作便也迟缓;琴音急促,他动作便也迅速。

  沈世韵又唱:“挽绣甲跨征鞍整顿乾坤,辕门外层层甲士列成阵,虎帐前片片鱼鳞耀眼明……”那高个子恢复如常,用力一振臂,又要扑上,背后却听“呼”的一声风响,那矮个子抛下程嘉璇,取出了一柄大钢锤,向高个子砍来。

  那高个子一怔,叫道:“二弟,你干什么?”一边左右侧身闪躲,那矮个子越攻越急,功夫似乎瞬间进境数倍,那高个子怒道:“二弟,真要动武不成?”铛的一声,抽出根链子枪,架了一击,震得虎口疼痛,手腕酸麻。

  沈世韵唱道:“全不减少年时勇冠三军,金花女换戎装婀娜刚劲……”那矮个子双手一转,钢锤抡扫敌人下盘。那高个子双脚跃起,在锤柄上一蹬,越向半空,伸指点他胸前穴道。

  沈世韵唱道:“小文广雄赳赳执戈待命,此儿任性忒娇生。擂鼓三通辕门进,众将士听我把令行……”那矮个子退开几步,铜锤在身前狂舞,向前推出,那高个子举枪上架,“咔”的一声,枪从正中断开,铜锤仍推向他胸前。那高个子足尖一点,向后跃开,顺手抄起条板凳。

  沈世韵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那矮个子手脚剧颤,忽然反过手腕,将钢锤对着头顶“当当当”的连敲三击,立时脑浆迸裂,瘫倒在地。

  那高个子惊魂未定的抛下板凳,他与这亲兄弟虽是手足同胞,一向却只拿他当做跟班,并没什么感情,见他惨死,权当少了阻碍,大张双臂,便要扑向沈世韵。忽感后心一凉,一柄染血的长剑从胸前透出,却是程嘉璇趁机补了一剑。

  沈世韵琴弦连拨,曲调高亢,那高个子胸前的伤口愈发扩大,从薄薄的一条细缝成了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整个人一阵抽搐,回撩的手也停在半空,无力再挥,程嘉璇一剑将他手臂砍下,那高个子砰然倒地。

  客房中陡然两人丧命,程嘉璇不屑的将尸身踢开,看到沈世韵轻轻抚摸琴身,满脸爱惜,不由诧异道:“娘娘,这是怎么回事?没听说您会武功呀!这琴……”

  沈世韵沉吟道:“本宫大致了解这架琴的功用了。它能依照使用者心思,将音波传达于气流之中,蛊惑敌人身心魂灵,予以控制,并能感知外界敌意,自行反击,的确是个难得的宝物。到得高层境界,一曲间即可血流成河,但我是初次使用,技艺还不大熟练。”

  程嘉璇道:“已经很好了,这架琴又能避免内功不足的缺陷,只要多加修炼,一定会适合娘娘。”心里却想:“好险!不过这架琴该不会认主吧?”沈世韵微微一笑,忽的神色一转,道:“这且不提,对了,你刚才对人家说过什么?七煞至宝?”

  程嘉璇一惊,刚才与敌激战,几乎快将此事忘了,一时拿不准是承认后加以辩解,还是矢口否认。正踌躇难决时,沈世韵却道:“算了,还有谁会跟你说这个?等皇上他们回来以后,你通知胡为到我房里来,我有话问,那时你不必待在旁边。不过在皇上及众将面前,可不能透露一字。”

  程嘉璇道:“是,胡大人总也放不下瑾姑娘,晚上常到客栈后院发呆,一坐就是整个晚上,平时也不跟大家说话。”沈世韵冷冷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程嘉璇一怔,讨个没趣,仍是侥幸逃过一劫,不再开口。

  入夜,程嘉璇照沈世韵示意,推开房门,轻手轻脚的下楼,果然在后院里看到了胡为。只见当空一轮圆月,一个人独自坐在台阶上,长长的衣袂直拖及地,盖住了身侧的惨淡孤影。手中亦无酒杯,场面看来倍感凄清。

  胡为手中握着一块绒布,正在映月擦剑。剑面已被擦得如明镜般光亮,能照出身后影像,早就注意到了身后的程嘉璇,只是不屑搭理。程嘉璇踮起脚尖走上前,抬起巴掌,在他背上猛地一拍,见他仍是如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向旁跳到侧面,在他身边抱膝坐下,嘟着嘴道:“真没劲!你就不会假装被吓到?捧捧我的场也是好的!”

  胡为正眼也不瞧她,冷冷的道:“对你?没必要吧。你不是整天喜欢腻着贝勒爷么?怎么没找他去?”程嘉璇甩了甩手,故作神秘的道:“因为有些事只有胡大人能替我解答啊,你可比贝勒爷更渊博。我问你,七煞至宝具体是指什么?”

  胡为听了她前半句奉承,只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但等“七煞至宝”钻入耳中,猛地一个激灵,这才转过头,圆睁双眼盯着她看,道:“七煞至宝?你怎会得知?听谁说的?”

  程嘉璇对他反应十分满意,笑了笑道:“除了韵贵妃娘娘,还有谁会如此清楚这个大秘密?我可是念着咱俩是朋友,特意来提醒你,免得待会儿她问你的时候,你没防备,几句话就泄了底。结果……哼,好心当成驴肝肺!”胡为讷讷道:“娘娘要问我……这……这怎么会的?她的原话是什么?”

  程嘉璇托着额头,道:“她说,让我在大家都回来后,找你胡大人进房问话,还说在皇上面前绝不可提。你想哪,这不是意图私审?到时会动什么私刑,可都说不清楚……哎,你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要这么心虚?”胡为站起身,衣袖一甩,道:“不关你的事。”说着转身走入客栈。

  程嘉璇冲着他背影瞪了几眼,嘀咕道:“真难伺候!你不肯说,难道我就没办法了?”一面快步跟上,凑到天字二号房前,四面一张,见无人留意,便悄悄侧身贴在门板上。她跟玄霜玩耍多年,唯一长进的只有这偷听技巧。

  房内半晌寂然无声,沈世韵坐在吱嘎摇晃的藤椅上,翻阅着一本诗集,久不开腔。胡为手指反复收缩,在心理较量上已露怯意,忍不住道:“娘娘,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声音冷淡,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私事免谈的架势。沈世韵冷冷一笑,将诗集合拢,道:“胡先生,你随我办事已久,这么多年来,本宫待你怎样?”

  胡为早听惯了此类套话,也依照惯例,道:“娘娘待卑职恩重如山。”沈世韵微笑道:“恩重如山是谈不上,但本宫自问也对得起你了。我知道你为着当年洛瑾的事,一直心中记恨……”胡为接口道:“卑职不敢。”沈世韵道:“不敢是一回事,真正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你的主意可实在不小,自己背地里把什么都做了,表面却又来装糊涂,妄想欺瞒本宫。”胡为道:“卑职没有。”

  沈世韵微笑道:“哦,你没有么?”翻手掣出琴来,置于桌面,微笑道:“这便是七煞至宝之一的‘绝音琴’,你可认得?”胡为惊得向前一扑,道:“绝……绝音琴?听说昨天皇上送了你一架空前绝后的好琴,难道……难道就是这绝音琴……”沈世韵道:“是啊,就听你如何解释了。”

  胡为吞了口唾沫,呼吸渐渐平稳,若无其事的道:“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卑职行事一向坦坦荡荡,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娘娘的事,不必解释。”

  沈世韵冷笑道:“好一副有恃无恐的气度!一架琴固然不会说话,但其中的阴谋居心实在险恶。你不承认,本宫就来替你说,你用钱买通了赫图阿拉故村的两兄弟,让他们进古墓替你取绝音琴,随后再转手献给青天寨,正欲拉拢匪帮,反抗本宫。我还清楚你记恨魔教,不屑与之结交。然而那两人会见财起意,临时变卦,企图独吞,这就在你的计划之外了。”

  胡为愣怔半晌,随后低垂着头,苍凉苦笑,发出如同野兽悲鸣一般的饮泣声,道:“娘娘,您想得真是太多了,卑职承认,关于洛瑾的心结,的确始终没能打开,但我做事还不至于那般卑鄙!既然您对我已有猜忌之意,我多辩解也是无济于事,最多是咱们主仆缘分已尽,但临走之前,我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我就坦白告诉你,当年在王陵冥殿中,我看到断魂泪近在眼前,为避德豫亲王耳目,不敢去动它。那魔教妖女狠下毒手,使我身负重伤,拼了命逃出古墓后,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在村子里。

  进村时我脸上戴了副人皮面具,在冥殿争抢时就已撕下,因此村民不认得我,只当我是个途经此地,迷了路的外乡人。一户好心人救了我,给我敷药止痛,我清醒以后,还惦记着断魂泪,但实在不愿再进古墓,而我的伤势也不允许。

  正好那家有两个儿子,年纪轻轻,想必不经世事,我就画了一张图,指点他们寻宝。我说的本是断魂泪,谁知道他们那么了不起,竟然意外的挖出了绝音琴。我当时急于向娘娘禀报,不暇多耽,这才日夜兼程,赶路回京。

  事后那两兄弟反悔,我本想返去寻他们理论,可出了洛瑾那档子事,我就心灰意冷,再没情绪理那些争权俗务了。我这么一门心思的给你办事,到头来就落得个反贼逆党的骂名,这世道岂不可笑?哈哈!哈哈!”

  沈世韵故意将猜测说得严重,本来也是为了引他心怀愤懑,进而说出实情。一见目的达到,神情立转,温言道:“这倒是本宫冤枉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你当然还是我的好下属,除你之外,还有谁能对本宫这般忠心耿耿?”

  胡为冷笑一声,沈世韵又道:“你知道那绝音琴的真相么?玉璧所载,和硕庄亲王所得七煞至宝有三,这倒不假。绝音琴原是永安公主的遗物,当年她与穆青颜前辈为庄王爷寻宝,确是出过一番大力。但时势转变,她的心态也变了,不愿她的心上人如何出人头地,位极至尊,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做自己丈夫,便已心满意足。

  最后眼看着王爷死到临头,这才将‘七煞真诀’夹在古书中,送给了她刚出生就被换走的儿子,也是她与王爷的唯一骨血。她只想亲生儿学一身高强武功,在乱世当中足以自保,不求其他。直到亲眼见了王爷衣冠落葬,又独自携琴来到古墓,愿与王爷同穴而葬,并将绝音琴永久埋没于地底。

  庄亲王也刚将断魂泪送给了小儿子,残影剑是他生前最看重的佩剑,曾在战场杀敌无数……我估摸着,魔教多半与庄亲王有些关联,或许就是他的旧部所创,暗图复辟,宝剑也是名正言顺,继承得来的。你若是庄亲王,手边的两样宝物已经有了各自交待,对于仅剩的‘索命斩’,又当怎生奈何?”

  胡为凭着脑中第一念头,猜测道:“一齐葬在了古墓中?”沈世韵拍手道:“不错,你跟本宫可想到一块儿去了!明日祭祖,咱们半途离开。你进过古墓,对里边的机关较为熟悉,那就由你领路,带本宫入王陵查看。”

  程嘉璇听到要紧关头,心脏猛地收紧,正想将耳朵再贴紧些,背后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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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16 11:24
  第二十二章 冤家路窄

  程嘉璇一惊,连忙调整站姿,装作是刚来到门口。一狠心,勾起手指,对着门板敲出。如此一来势必打断对话,但权衡利害,不得不然,无论如何不可暴露。指骨距门板尚有一寸距离时,斜侧忽然伸过一只手掌拦截。

  只一个动作,程嘉璇立即猜出,他已看穿了自己企图,此时只消发出半点声音,那可就真的玩完了。惶急中反手一掌劈出,同时脚尖绷起狠踹。不料假想中的面门处击了个空,脚跟也险些顿在地面。她迅速变招,手掌顺势削下,直击敌人腹部。对方抬臂架住,同时五指一翻,扣住她手腕。

  程嘉璇又急又气,这时才看清那人竟是玄霜,微感错愕,忙转掌收势,双手合十,高举过顶,向他连连鞠躬,做出恳求状,又分出一根手指,冲着房门比划了两下,意在求他不要声张,将对话继续听下去。玄霜双手抱肩,冲着她咧嘴一笑。在程嘉璇心惊胆战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到门前,蹲下身,也凑上耳朵,程嘉璇料定他必是“一路货色”,这才松一口气。

  胡为听得沈世韵提议,大惊失色,道:“娘娘,卑职曾发过誓,这一辈子再也不进那个鬼地方了,求您开恩,别勉强卑职。再说索命斩究竟在不在古墓里,也只是个猜测,未必属实……”沈世韵语气坚决的道:“本宫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我早就考虑好了,就算找不到索命斩,断魂泪总还存放在冥殿中无疑,咱们这一次去,断无可能是白跑一趟。”

  胡为苦苦哀求道:“七煞至宝给人传得神乎其神,可真实效用究竟如何,谁也不知。卑职一直觉着娘娘慧心巧思,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可怎么一到这个问题,也如那些庸才般钻进了死胡同?打天下首先得具备相应实力,就算给人得到了宝物,摆在桌上好看,也不见得就能动摇朝廷根基。或者只要咱们牢牢把握住绝音琴,令那些寻宝者始终缺少一件,终究难成大事……”

  沈世韵冷笑道:“枉你跟随本宫多年,仍是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思,你以为本宫真会听信那些不切实际的神鬼传言?绝音琴我亲自验证过,确是宝物不假,但仅凭七样死物,便想超越三皇五帝,纵横朝野,权倾世间,简直是荒唐愚昧到了极点!”胡为道:“就是啊!那您……怎地还执著于寻宝?”

  沈世韵道:“这就是一场攻心战术了。本宫这么跟你解释,天下百姓迷信七煞至宝,以为得宝之人执掌天下是大势所趋,到时七煞在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民心所向,天下归属。也能让他们自己认清时局,不敢再动谋反念头。因此本宫要的是普世人心,而非宝物本身。”

  胡为叹了口气,道:“娘娘宏图高远,卑职自忖实所莫及。但请您另寻一人从旁辅佐,卑职已然心绪寡淡,只想从此退隐安居,做个清静散人,请您许我辞官还乡。”

  沈世韵变了语气,浅笑道:“你不答应也没问题。不过么,想退出官场纷争啊?就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试想,若是皇上得知你私入皇室祖陵,还在里边闹腾得天翻地覆,绝音琴就是证物!到时他会怎样处置你?皇室之威,帝王之尊,怎能容人轻犯?”

  胡为如遭五雷轰顶,震得头昏脑胀,道:“娘娘,您怎么能……当年进入古墓,可全非卑职本意啊!分明是……”沈世韵微笑道:“分明是出于本宫指使,对不对?凭据何在?又有谁能作证?只要本宫认定确有此事,皇上是信你还是信我?呵,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还看过玉璧上密录的皇家丑闻,皇上最重颜面,只怕是神不知,鬼不觉,就让你消失了。”

  胡为惨呼道:“您这样做……你是在陷害我!”沈世韵道:“这怎能说是陷害?王陵地宫,你去了没有?本宫只是让你的罪行早一点大白于天下!为的便是让你知道,许多事一步走错,就将万劫不复,再无回转之望!一条道路走到黑,是柳暗花明还是绝崖峭壁,就看你的运道如何。”

  胡为道:“您……您指的莫非是祭影……”沈世韵冷冷一笑,道:“你不必瞎猜了,现在只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回去好好考虑一晚,明日晨时,再给本宫答复。你不是没头脑的人,相信你最终的决定不会令本宫失望!出去吧。”

  程嘉璇手心里全是冷汗,忽听得房中脚步声渐近,正没着落,玄霜当机立断,猛地将她一扯,拖入邻室自己房间,刚将门关好,就听到走廊里胡为推门而出。程嘉璇抒了一口长气,背靠门板,悄悄看玄霜一眼,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贝勒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玄霜走到方桌边,手掌一撑,翻身坐上桌面,双腿翘起。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嘉璇,道:“这句话合该我问你才对吧?小璇,你不错呀,跟了爷这么久,果然有长进!怎么想出了偷听别人说话?”

  程嘉璇脖子一梗,道:“你再说?我……还不都是跟你学的?上次韵贵妃与太后娘娘闭门议事,是谁主张在外偷窥?”玄霜笑了笑,道:“笨蛋小璇,你可真够笨的!有价值的情报才值得听,上次一看额娘跟皇祖母的架势,我就猜出一定有事发生。这一回你隔着门板,还不知里边是什么状况,竟然就傻乎乎的凑上去?真是半点也没得着爷的真传!”说着摆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叹了几口长气。

  程嘉璇气结道:“先前一概不知,仅凭推论就能判断出情势紧要与否,这才叫真正的本事呢!你敢说刚才他们所谈的不重要?”玄霜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抱着双肩,略微后仰,后背靠在墙上,道:“对,那也说得是!‘偷听’一词说来不雅,以后就称它为‘暗访’便了。刚才额娘说他们明天会去古墓中寻宝,咱们也一起去。”

  程嘉璇为探明七煞至宝真相,早已打定主意暗中跟随,正犯愁怎生骗过玄霜这鬼灵精,却听他主动提出,惊呼道:“别胡说!你怎么能去?”玄霜跳下桌子,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我若是不去,谁来保护你啊?你这么笨,我还真不大放心。”

  程嘉璇道:“哼,我还用你这小鬼来保护?”但想着玄霜从小性子就倔,他认准的事难以轻易扭转,不便强行劝服,也只好先假意答应,等到第二天再趁机甩脱他。

  虽说拉上玄霜,要骗过皇上便会容易许多,但她又想:“义父一心追求独掌大权,对皇位也是虎视眈眈,看到玄霜这个未来储君更不会怀了好意,他死在古墓里,义父或许反而高兴。不过玄霜待我很够意思,我也不能对他不起。唉,小鬼头,我是在救你性命,你却一点也不明白我的苦心!”

  出行以来,连日里风和日丽,艳阳高照。偏在祭祖当日,阴雨绵绵,乌云在上空层层叠叠,压得各人心头也是沉甸甸的。

  顺治叹道:“以此观来,朕择今日祭祖,却是顺应天意!”旁边立刻有将领笑道:“皇上金口一开,他老天爷为了配合咱们祭祖,将晴朗天气也转为阴天,同时缅怀。不是皇上顺应天意,而是天意顺应皇上!皇上才是天地共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顺治没响应,帽子一旦扣得太高,总不免过显虚假,听了也没什么乐意。

  那启运山宛若一条探头藏尾的巨龙,横陈于陵寝身后;波光潋滟的苏子河、草他河如同两条银色飘带,镶嵌于陵区。临河而驻,独有万水朝宗之感,在群山众水映衬下,别有一番庄严。陵宫正前一公里处,左右各有一个下马碑,碑上以满、蒙、汉、藏、维五种文字,刻有“诸王以下官员人等至此下马”的字样。顺治勒令随从依嘱而行,众人都下了马,步行前进。

  由此往北,是一条宽四丈的黄沙大道,笔直伸向陵园“前宫门”。建筑时暗三间硬山工琉璃瓦顶,装有六扇朱漆木栅栏门。陵区由前院、方城、宝城三部分组成,首先是四座神功圣德碑亭映入眼帘,按中长次幼、左长右少次序,分别立有“肇祖原皇帝”、“兴祖直皇帝”、“景祖翼皇帝”、“显祖德皇帝”神功圣德碑亭四座,此时还仅微具雏形。自顺治十二年起大力兴建,可称得是当代的一桩浩大工程,历时七年才终告落成。

  亭前东、西两侧为大班房与茶厨房,亭后东侧为果房,西侧为膳房。碑亭之北的方城南门即“启运门”,东西有照壁相对,入门正中是兴京陵正殿启运殿,是祭祀拜谒之所,建于长方形月台之上,殿单檐歇山式,黄琉璃瓦顶,四壁嵌饰五彩琉璃蟠龙,四门八窗。

  顺治率众入殿,殿内有四座大暖阁,阁内设有宝床;又四座小暖阁,每阁之内供奉有两块神牌,阁前置八个龙凤宝座,四张五供案桌。东、西两侧各有配殿三楹,西配殿前有焚帛炉一座。顺治等人上香礼拜。胡为一直跟在沈世韵身边,盼着她能转变言词,但这一早上还没听她开过口,心里实是忐忑。

  俗话说:是祸躲不过。没等多久,一阵山风吹来,沈世韵借势发挥,按住太阳穴,假装身子摇晃几下,果然立时引起顺治注意,关切道:“韵儿,你怎么了?”沈世韵假作柔弱,娇滴滴的道:“大概是前些时吹了点风,就已受凉,今日又淋了雨,伤寒转重之故。臣妾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不碍事的。”一面说着,又装出痛苦之色。

  顺治道:“哎,也怪朕粗心,明知你身子不适,还是一时大意疏忽了。我们还得待几个时辰,你先回客栈吧。”沈世韵道:“那……那怎么行?祭祖是大事,中途离开不合规矩,而且臣妾既做了皇家的媳妇,自然希望在祖辈面前好好表现,咳咳……”一面说着,仍不时掺杂几声咳嗽。

  顺治急道:“你看,咳嗽得这么厉害,还说没事?这也不过走个形式,待朕在祖辈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也就是了。如果因此害上重病,才真叫得不偿失。”沈世韵装着病痛难抑,道:“那……那好吧……皇上可千万记得替臣妾转达歉意,以及,对先祖……”顺治道:“好了,好了,朕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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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17 13:33
  胡为连接沈世韵几次眼色,再也不好假作视而不见,只得讪讪上前道:“皇上,请让卑职护送娘娘回去。”顺治道:“咦,你恢复精神了?这样挺好!”胡为脸上一阵尴尬,道:“多谢皇上关心。卑职心里原本一直有个疙瘩,昨天经韵贵妃娘娘开导,终于豁然贯通,愿在有生之年竭尽全力,为娘娘和皇室效忠,死而后已。”

  顺治笑道:“韵儿还真是了不起,竟能解了你多年心结。朕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能力的部将,连年情绪消沉,朕也觉得可惜。现在能够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行了,还是你伺候韵贵妃的时间长,由你护送,想必不会出什么状况。”

  沈世韵心里又是一热:“他对我当真极好,处处为我设想周到,总怕我过得不如意。我有个小毛小病,他也当成桩大事看待,试问普天下能得几人待我如此?而我却尽在背后算计他,简直可恶已极,将来定要遭报应的!”一时间再次涌起悔改安生的心愿。

  但看到祭祖香炉,又想起惨死的家人,心底狂呼:“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无影山庄为魔教所灭,我若是不能为家人复仇,将来有何面目见双亲于地下?上天必将垂怜于我!直等大仇得报,我再一心一意的与他相守一世,从前对他一切的亏欠,都待那时慢慢的补偿给他,只盼今生尚余此等良机……”

  自我安慰一番,终告释然。又听胡为道:“是,请皇上放心。”说着撑开纸伞,架在沈世韵头顶。沈世韵微笑福身道:“皇上,臣妾告退。”

  他两人才刚起始做戏,一旁的玄霜与程嘉璇视线便一齐瞟了过来,穿过高举香烛的手臂下端,密切留意着双方对答。等胡为搀着沈世韵离开,顺治也转身继续祷祝,玄霜就悄声对程嘉璇道:“看到没有,我额娘很会耍花腔吧?”程嘉璇也低声应道:“是,那又怎样?”

  玄霜微笑道:“作为她的儿子,自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待我做给你看!”见周围无人注意,悄悄从香烛上掰下一小块,瞅准了济度背负的水袋,弹指击出,那水袋应声而破,水流了满地。济度一见慌了,忙道:“微臣该死,请皇上恕罪!微臣立即去河边取些水回来。”玄霜将香烛插入炉中,走出几步,道:“皇阿玛,不用劳烦简郡王了,让儿臣去就好。”

  顺治祭拜祖陵,思及自己继位以来,政绩平庸,有负先祖厚望,心疚愧甚,正自满心伤感,对外物也不想多理,随意挥了挥手,道:“好,你去吧。”玄霜道:“是。”牵起程嘉璇的手,道:“主子跑腿,你跟着伺候。”

  程嘉璇瞪大双眼看了看他,又偷瞟向顺治,这千载良机委实不愿错过,也点头示意,跟着他跑了出去。山路间还能遥遥望见沈世韵与胡为背影,行甚仓促,玄霜在树木后起落闪避,没多久就蹿到近处,这才放慢脚步。

  程嘉璇不愿连累他,暗中取出自己昨夜备好下过巴豆的水壶,捏着摇晃几下,道:“贝勒爷,您喝点水。”玄霜顺手接过水壶,在掌心中抛接几次,又将水壶塞还给她,笑道:“不用,我自己备了水,你不用麻烦的。先说好了,你可别动歪脑筋,尽想着甩开我!”程嘉璇心烦意乱,勉强挤出个笑容,生硬的道:“怎么会呢?”

  胡为护着沈世韵全力赶路,却也不忘时刻留心周边情状,他武功不高,每次办事全凭料敌机先,灵活机变,这才得以脱险,因此培养出了一身警觉。虽然消沉六年,保命的本事总还是忘不了。起先担心闹出声响,会引皇上等人生疑,一直忍着没声张,直到迫近山腰,才不易察觉的靠近沈世韵,耳语道:“娘娘,这附近有敌人埋伏,跟了一路,只怕随时就要动手。”

  沈世韵低声道:“来者是什么路数?战力如何?”胡为道:“他们藏在暗处,看不出是哪家派系。数量似乎不少,且人人携带兵刃。咱们是先出言叫破,还是静观其变?”沈世韵道:“佯作不知,依原路前行,途中加倍留意些,只等对方沉不住气。”胡为道:“遵命。”

  他们既不声张,敌人也不贸然出手,似乎都卯上了劲。又行一程,到得山脚下,忽听一声呼哨,接着四面八方均有相应,一群身穿紫色紧身衣的高大汉子纷纷从道旁树丛中跃出,形成个两侧微凹的方阵,立在面前,手中大刀各泛出白光,眩目耀眼。

  一个身材魁梧,蓄了丛大胡子的汉子走到阵前,手里握着条狼牙棒,在另一手掌心轻轻掂量,瞧模样是个带头的。僵持了一会儿,那大胡子冷笑一声,道:“苦候一整日,总算是逮着你了,当真教我好等!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的来意你应该一清二楚,取了不该得的东西,早晚会有人前来讨要!我劝你还是现在就交出来吧,免得一旦动武,刀剑不长眼,伤了和气。”

  沈世韵毫不畏惧,神色仍如昨日面对那两兄弟一般从容镇静,冷笑道:“我却是不清楚,瞧你们装束,尽是副一穷二白的模样,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我看上?再说众位此番倾巢而出,就为阻截我二人,那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那大胡子呸的一声,道:“此番大举出动,为的是绝音琴,却不是你们二人!你乖乖交出琴来,我们二话不说,立马放你走路,否则的话……”沈世韵冷冷打断道:“从你的狗嘴里也配说出‘绝音琴’三字?”那大胡子怒道:“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人数悬殊差异,待会儿动起手来,看你还有现在的嚣张?”

  沈世韵冷笑道:“你还知道是人数悬殊,怎么,今日是定要以众欺寡了?却也不觉脸红?”那大胡子道:“拿不到绝音琴,我们绝不会罢手,对你两个无名小辈,也只能不那么磊落一点了。来日想也没人不知死活,敢来多言耻笑!”

  胡为插话道:“你口才不错,干这种恃强凌弱的卑鄙勾当,也能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我看你们的架势,在江湖中想必还是有些头面的人物,不敢请教阁下的万儿。”那大胡子哈哈一笑,道:“还是你这位兄弟识大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建业镖局姓季的是也!你们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沈世韵冷笑道:“懂了,你们本想安居幕后,没想那两个卖命的昨天在客栈中就已了账,没了走狗,唯有亲自走马上阵了?哼,建业镖局当年好大的名头,几时甘愿卖给青天寨啦?已故的龙老爷子在九泉之下,只怕也要给你们这帮不肖徒孙气得死去活来。”季镖头怒道:“你胡说八道,我们……”突然又是满心狐疑,心道:“她怎会知道龙老镖头?”

  沈世韵多年前与李亦杰等人同行,就曾见着同伴与建业镖局有所往来,而她只是个身无武功的弱女子,谁也没多在意她。

  众人其时不明就里,还当他们的镖物是那稀世之宝断魂泪,屡次行险劫镖,龙老镖头也在押送之列,护镖时奋不顾身,被魔教妖人打成重伤,而在运功疗伤的紧要关头,又被早怀异心的盟友一掌击毙。

  龙老镖头在武林中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为人豪爽仗义,黑白两道都买他几分面子,当时事变隐秘,旁人只道他是伤重不治而亡,对魔教更是痛恨切骨。

  镖局中有两名镖师才干最为出众,便是崔镖头与季镖头,二人旗鼓相当,谁也不服谁,又恰逢龙老镖头年事已高,正物色最佳人选继他之位,两人为争这个总镖头名号,明里和气,背地里一直暗斗不休。

  其后龙老镖头猝死,李亦杰正在边上,遵照他临终授命,令崔镖头继位,季镖头始终不服,常拿这遗命乃是由外人转达,未必属实来做文章。

  崔镖头为人刚愎自用,也担心这险险得来的位子无法保住,最头疼的当然还是虎视眈眈的季镖头,就怕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镖局中自动分为两派,一路跟随崔镖头,另一路则始终支持季镖头,龙老镖头在时双方还有所收敛,等他故去,两方见面时互相辱骂,大打出手也是每日常事,崔镖头更常发动随从挤兑季镖头。时日一长,一座好好的镖局子给他两人闹得乌烟瘴气,不复往年雄姿。

  而季镖头一心要胜过崔镖头,此番绝音琴被劫,两人就互有赌约,哪一个先夺回宝琴,就算谁赢,败者以后务须听从赢家指挥。沈世韵实则并不知晓这许多内部隐情,只凭着几分旧有印象随口说出,借龙老镖头之名威慑,果然将他吓住。

  旁边一名镖师低声道:“季镖头,龙老镖头在江湖卓有盛名,这臭丫头无意中听到过,也不奇怪。现在这事情弄得尴里不尬,您可别听她瞎扯,影响了自己心神。咱们跟青天寨早谈好了条件,陆大寨主名满江湖,一向说一不二,若不能如期献上绝音琴,镖局只怕转眼就遭灭门之祸!这可万万含糊不得。”

  季镖头精神一紧,暗想:“不错,差一点上了这女娃子的当!”朗声喝道:“你东拉西扯,尽是在拖延时间,想等援兵到来么?那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沈世韵冷笑道:“荒山野岭,我们又没学你伏得有人,哪里会有援兵?看你年纪大了,难道老眼昏花不成?绝音琴根本不在我身上,你就是杀了我也讨不得好,我看崔镖头就比你聪明,自家安享清福,便专遣你来干这没油水的差事。”

  季镖头听她提起崔镖头,更是怒从心起,喝道:“你别得意,欺老夫不敢杀你。就算真是个闷声葫芦,我也有办法刨出话来。你自找苦吃,那可怪不得老夫,大家一起上!”

  旗下众镖师都挥舞着长刀,踊跃扑前。崔镖头仗着自己是总镖头,自觉高人一等,大家同是镖师,他的属下却也狗仗人势,季镖头倘若这次打赌胜出,自己等人也好扬眉吐气。再者夺不回琴,青天寨追究起来,可不管他们分属谁的统领。这与自身利益休戚相关,是以一上场就都使出了全力。胡为踏前一步,挡在沈世韵身前,长剑在手,道:“娘娘,您退后,让卑职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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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18 16:02
  程嘉璇躲在树后,低声道:“看来这回是遇上麻烦了,这可糟糕……”玄霜瞟她一眼,见她神情惶急,双手紧握成拳,额头连连渗出汗珠,忍不住嗤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护主心切啊。”程嘉璇没好气的道:“我骂的是那些杂毛狗,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要挑这个节骨眼儿……”玄霜道:“那又怎样?不能进古墓,也就算了,你这么急着到坟墓里去?”

  程嘉璇懒得跟他争辩,急于起身相助,玄霜一把扯住她手,低喝:“你疯了?就算你能打得过那群人,我额娘见你跟踪她,也不会心生感激。你贸然露了形迹,我也得跟着你完蛋,快伏好!”程嘉璇急不可耐,趁玄霜不察,提掌向他后颈劈去。玄霜猛一抬手架住,冷声道:“看来我没猜错,你果然还是想甩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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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世韵站在胡为身后,默察敌我情势。众镖头攻得虽紧,但建业镖局人脉活络,他们押镖多是一帆风顺。即使在局中勤练武艺,也多属纸上谈兵,再加上众人擅长塞钱贿赂,常觉武功高低也没什么重要,先起轻视之意。许久未与人过招,架势间都有些生硬。胡为却一反常态,大是勇猛,将迫近身前的镖师一一挥剑击杀,满身浴血,犹如一个英雄般高然屹立。

  一名趟子手低声道:“季镖头,这武士再如何贪婪,也不该这么要钱不要命,一定是他主子舍不得。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咱们还是先拿住了那个丫头,她长得这么水灵,实在不成,弟兄们还好拿她快活快活……”

  季镖头一想不错,也跃入战圈,喝道:“你就只敢躲在背后嚼舌头?出来!”狼牙棒挥舞下击,另一手直抓向沈世韵胸口,沈世韵惊叫一声,胡为急挥长剑,架开狼牙棒,只攻不守,每招均指向他要害,连刺几剑,将他迫退了两步。

  这一来左手疏忽,被另一名镖师抓住破绽,一刀砍出,胡为上臂中剑,切开道血口。胡为大喝一声,回剑刺入他胸口,接着快速点了自己几处穴道。沈世韵惊道:“你……你没事吧?”

  季镖头心道:“这两个还真是不要命了……啊哟,不好!莫非他们只是个饵,受旁人教唆,藏起了绝音琴,欲借青天寨之手亡我建业镖局!何人如此阴险?难道是老崔为了斗垮我,竟不惜赌上镖局子?”张口喝道:“你们受何人指使?说出来,饶你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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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霜表情既是了然,又显哀痛,程嘉璇于心不忍,冲口道:“对,我就是想甩开你,那也是为了你想!进古墓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随时有性命之忧,万一你有不测,那要怎么办?”

  玄霜冷笑道:“得了吧,别假惺惺的!说得好听,还不就是怕我出了事,你对我额娘不好交代?是不是非要我立下字据,证明我要是死了,与小璇无关,你才肯同意我去?”程嘉璇恼道:“这是什么话?为什么要给我立保证?你是在为我活着么?”玄霜一时心绪潮涌,道:“我这颗心,就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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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为一臂负伤,动作远不如先前灵便,而敌方仗着人多,不断抢攻。沈世韵见他动作愈显迟缓,落败势成定局,只感焦躁。四处张望,苦思脱身之策,心道:“倘若绝音琴在手,岂容这些鼠辈对我放肆?来再多人我也不怕!唔……不如先骗他过去,一等拿到了琴,只消缓得一瞬,那就不必怕他们了。”打定主意,提高声音道:“都给我住手!你们要绝音琴,我带路去取就是。”她此时身陷重围,语气中却仍是透出股威严气势。

  胡为嘶声叫道:“不成……不能给他!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沈世韵冷冷道:“不中用的东西,要拼命,你拼得过人家么?我可不想被你牵累枉死。”季镖头一抬手,令众人停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我刚问起她的幕后人,她就忽示爽快,其中恐是别有阴谋……或是专为诱我前去见那人?啊哟不好,险些就上了大当!”

  镖师都听命放下长刀,胡为却不肯就此罢斗,一剑削出,刺翻了三名镖师,季镖头怒道:“我已经下令停手了,你还想怎样?”沈世韵冷声道:“手下人不懂规矩,让季镖头看笑话了。”转而厉声道:“胡为,在建业镖局面前,哪有你逞英雄的份?”胡为重重一顿足,缓缓抛下长剑。

  季镖头见沈世韵身临险境,仍能气质高傲,沉着应对。若是换做寻常女子,早该吓得发抖求饶,更认定她背后有人撑腰,但不去又怕错过机会,也在下属面前失面子,道:“姑娘既然诚心求和,就该拿出点行动来。你带路嘛,有两条腿也够了,为防止你捣鬼,我先令人将你双手绑上,得到琴后,再给你松绑致歉,你说怎样?”

  沈世韵暗骂:“老狐狸果然奸猾。”脸上却现出冷笑,道:“季镖头,我真不知该赞你做事滴水不漏,还是骂你疑神疑鬼。先前我不愿将琴交给你,你就摆出副奔丧面孔,现在我明知道不是你对手,愿意献琴求和,你又来疑心我不怀好意。做什么都错,那可让我为难了。我劝你啊,这么点儿胆气见识还敢在江湖上混,怪不得你及不上崔镖头……”

  季镖头怒道:“你胡说什么?妈的,真晦气,出来得急,身边没带绳子,只好用这钝刀来代替了。”接过一名下属递上的长刀,在沈世韵面前晃了晃。

  玄霜见势情急,半边身子探出树干,衣袖张开,一排细密的短针嗖嗖飞出,准确无误的射入众镖师胸口,中者皆瘫软倒地。季镖头一见不妙,他武功终究比旁人高些,一个后空翻避过,又挥动狼牙棒,将短针击开,插入地面。但他动作还是慢了,几枚短针仍然射入胸口。

  季镖头只觉伤处微微发痒,却没怎么疼痛,他凭着多年经验,知道这种情况更是不妙,也顾不得撑台面,当着沈世韵的面一把扯开衣服,露出生着黑毛的胸膛。就见伤处一个个小孔,渗出的血已显黑色,针上必定是喂了毒。怒得抬掌击向沈世韵,然而手臂挥到半空,就软软下垂,再没多余力气了。心想对方援兵已到,单凭自己一人讨不得便宜,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趁早去找崔镖头商议良策,滔天祸事迫在眉睫,暂须顾不得门户之见。

  狼牙棒在身前乱挥几下,使敌人不敢近身,接着拔腿就跑。胡为撕下衣袖裹伤,沈世韵看到一场危机奇迹般的化解,却没显出欣喜,冷冷的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胡为前时强自忍耐,眼见大敌已退,心头卸下一块巨石,立即感到全身无处不痛,难受得龇牙咧嘴,仍要撑面子,道:“那是卑职做的。我起初觉得交战时以暗器偷袭,手段过于卑劣,一直没用过,后来见着情势过于危急,除此外别无他法,这才破了誓言……”

  沈世韵冷笑道:“是么?本宫以前还从不知道,你武功有如此了得。”胡为道:“为保护娘娘,卑职勤奋习武,日夜苦修,才有今日成就。”沈世韵道:“有些人资质差些,勤修苦练,还给人砍得满身是伤。”话里显然还是不信。但想既有外人相助,定然并无恶意,也不想再到树丛间搜查,转身便走,胡为也赶紧跟上。

  程嘉璇拉着玄霜的衣袖,道:“你用了什么兵器?好厉害!”她到底年纪还小,见着稀奇玩意就想一看究竟。玄霜笑道:“没别的东西,是我内功高强,你信不信?”程嘉璇道:“少来!我分明看见的,小鬼头,还敢胡吹大气!”

  玄霜无奈,从袖管里取出个圆筒,顶层一块薄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眼,旁边有个扳手似的什物,解释道:“里面本是扣有极多细针,只要牵动机括,就能将暗器发出,这正是避免使用者手劲不足。且应战时敌人眼见你手势动作,已会暗中提防,用了这东西,蒙蔽过对方眼睛,就能攻其不备,一举而获奇效。”

  程嘉璇不屑道:“我还道怎地,原来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把戏,没什么好玩。不过对于武艺不高的小鬼头,拿来防身倒也合适。”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玄霜说了一半的话来,小声问道:“你先前说你这颗心,就是为了……为了什么啊?”

  玄霜是一时头脑发热,便欲张口剖白心迹:“我这颗心,就是为了你而跳动”,但半途即遭打断,又经几句岔话,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顿时全失,让他再说一遍,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只好随口支吾,又道:“他们走了,咱们快跟上去。”

  胡为跟着沈世韵走了一段路,沈世韵突然开口,状似漫不经心的道:“胡为,你刚才为了保护我,还真是奋不顾身。你就没有想过,假如本宫当真死在他们手里,你就不用再随我进古墓,做这件令你为难之事了,对你岂非大是有利?”

  胡为哼了一声,昂然道:“您不必这样贬低我的为人。这世间本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我既是您的侍卫,保护您安全就是我无可推卸的职责,卑职心里再如何不满,也绝不公报私仇,做那违背良心之事!”

  沈世韵冷笑道:“你说得真好,就只怕没那么简单吧?我见你完全是豁出生死的杀敌,是不是就想在这一战中送掉性命,既示忠贤,又能名正言顺的回绝了本宫命令,可是这个打算?”胡为苦笑两声,道:“既然您都猜出来了,卑职也不瞒您,我的确就是这样想的!拼上我这条命,回报给娘娘,咱们也就两不亏欠。”

  沈世韵冷笑道:“找死是么?你的命没什么值钱,本宫不稀罕。但要坏我的事,也没有那么容易,你当真想死,也得等到离开古墓再死。”胡为听到自己生死在她眼里不过是计量得失的砝码,更感一盆凉水直浇到心,生涩的道:“答允您的事,我就一定会做到。”此后再不愿与她讨论这问题,沈世韵也就不问。

  后边的程嘉璇与玄霜恰都正为双方暧昧不明的暗示深感羞涩,同是一路无话,四人就这么沉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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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0 01:11
  胡为与沈世韵先抵达赫图阿拉故村。这村子历经风雨侵蚀,比六年前更增破败荒凉。胡为踏入此处,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想起自己初次来访的情形,那时也是遵照沈世韵之命,乔装接近德豫亲王,而后又机缘巧合,探明了他一段秘密身世。

  而今故地重游,当年的两位同伴均已不在人世,就剩着自己在这条不归路上踽踽独行,不知何时就将摔个粉身碎骨,偏是这种悬在半空,无依无着的感觉最为难熬。

  鼻中忽的又冲入一股血腥气,初时只当是感伤太过,以致产生幻觉,但血腥味越走越是浓郁,抬掌做个“止步”手势,低声道:“娘娘,只怕是有人比咱们早了一步,再往前走,可得加倍小心。”

  沈世韵不耐道:“知道了,如遇强敌,全由你替本宫开路。”

  这村子不大,两人又走了一段小道,来到昭宗祠前的空地,一幕出乎意料的场面现在眼前:村中尸横遍地,老老少少无一幸免,而尸身触手微温,似是才刚断气不久。胡为低声道:“好狠心的家伙,在这村中隐居着的,尽是些勤劳耕作的平民百姓,世代看守庄亲王陵寝,一向与世无争,竟然连这些人也不放过!”

  沈世韵虽也曾指使胡为带兵灭了陈家,但陡然见到大批死尸,仍不免胆寒,却又想到无影山庄满门尽灭,其时惨状也一定与此类似。稍许冷静了一阵,才道:“不是建业镖局的人干的,从我们打跑了季镖头,不过瞬息之事。他们即是耳目再灵通,也不可能这般快就得到讯息。”

  胡为心想这也有理,道:“那就是另有强敌现身,看这些人身上伤口,多是一击毙命,对方武功想必极高。”沈世韵道:“那倒未必,这些人不会武功,杀起来也不费多少劲儿。这荒村稀少人烟,更非什么风景胜地。有闲暇到此之人,必定是冲着那座地底王陵来的。”

  胡为道:“是……那人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进了古墓,咱们还要不要——”沈世韵冷笑道:“已经到了赫图阿拉,你还想再打退堂鼓不成?七煞至宝只能属我皇室所有,王陵隐情如有外人得知,也要让他有来无回!”

  胡为叹了口气,道:“卑职知道在这村子里有一条秘道,可直达冥殿,咱们从此进入,或许能与那人错开,敢问娘娘的意思。”沈世韵道:“嗯,那就带路吧,只要顺利取得断魂泪与索命斩,从哪里走都无所谓。”

  玄霜与程嘉璇随后跟上,见遍地尸体,也不禁相顾骇然。程嘉璇道:“贝勒爷,我不是第一次提醒你,此行有危险,你到现在还不听我的话么?”

  玄霜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回答你,我不怕。”注视着面前的破旧祠堂,顶上挂着块歪了半边的牌匾,道:“这就是昭宗祠了。”程嘉璇却不住向另一侧张望,见胡为带着沈世韵走向一旁土丘,忙拉着玄霜来看,奇道:“照理说,胡大人应该认得路,他们往那边走干嘛?”玄霜道:“别管那么多了,跟上去再说。”

  跟没多久,前方两人忽然不见了踪影。玄霜道:“真怪了,你说他们是凭空消失的么?”程嘉璇顾虑的只是任务,可远没玄霜似游玩般的大好心情,担心跟丢了人,快步追赶。在一块隆起的沙堆边驻足审视,只觉地上的一堆荒草分外扎眼,与大片光秃秃的黄土不搭调。将信将疑的将草拨开,果然见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通向地底,道路曲里拐弯的,在顶上也看不多远。

  玄霜跟了过来,一见洞口,立即笑逐颜开,拍手道:“真是瞎猫逮着死耗子,小璇,还真有你的!”贴过耳朵听了听,又探手入洞抓了一把泥土,凑在鼻前闻了闻,道:“看来他们就是从这儿钻进去的。通道内空气流通还算不错,咱们也下去吧。”程嘉璇道:“什么叫钻进去的?你当是钻狗洞么?我……”忸怩着转开视线。

  玄霜看她神情窘迫,甚觉有趣,道:“怎么不进?你要是害怕,就留在上边好了。这种冒险的大事,还是交给男人来做的好。”程嘉璇气笑道:“你也算男人?哼……谁说我害怕?这洞口逼仄,仅容一人匍匐向下,到时候……真丑死人了!喂,你先下去,行不行?”

  玄霜听到她这般“小女人心思”,笑得更是欢快,道:“行啊,怎么不行?打前锋视野还开阔些,求之不得。不过爷本来是想,通道窄小,万一你卡在里边,我还能在后面推你一把。”

  凡为女人,无论年龄老少,无不极为看重身材。程嘉璇听他竟敢嘲笑自己,怒道:“你……小鬼头,你活腻了!我……我在同龄的女孩子里,已算是瘦的……”玄霜吹了声口哨,道:“啊呀,好了不起呀!”程嘉璇听出了他喝倒彩,更是气恼,扭住他双肩,推入洞中。接着自己才探脚进入,双手在背后艰难支撑,缓步挪动。

  沈世韵也是相同姿势,而她对仪态更为在意,每走几步就要整一整衣裙褶皱,弹去沾上的泥沙,没多久就浑身酸痛,感到在狭洞中爬行真是前所未有的痛苦。

  几经艰难,终于行到尽头,沈世韵一边观察殿内穹顶高筑,一边手掌握拳,轻敲肩背。胡为想到在冥殿的经历,往事不堪回首,本已立誓,有生之年再不踏入此地一步,现在却是因沈世韵一句命令,不得不从。心下怨忿,暗道:“连凡力所致都无法扭转,还谈什么人定胜天?”

  入眼先见两具寒玉棺材并排陈列,近前立感一派古朴气息,却又不减帝王家的华贵。沈世韵绕行一周,问道:“这就是庄亲王与永安公主的——”胡为道:“正是,他两人生不能同衾,死后终得共眠,也真是令人感动。”沈世韵冷笑道:“谁来跟你讲这个?你的多愁善感怕是用错了地方。我问你,那两兄弟是从哪里挖出的绝音琴?”胡为道:“卑职也不知道。”

  沈世韵道:“照本宫看来,这冥殿中存放宝物的最佳所在,便是眼前两具棺材了。何况又是索命斩这等珍贵……”胡为揣摩她话意,竟隐有启棺察找之意,惊道:“娘娘……这……不可以啊!咱们私入冥殿已是不该,再要擅自开人棺椁,那实是有损阴德之极恶罪事,怕也会缩减阳寿……”

  沈世韵冷冷道:“本宫如能集齐七煞至宝,事事称心如意,生有涯而胜无涯,却要活那么长久作甚?”胡为哀求道:“娘娘,庄亲王是皇上先祖,求您看在皇上待您一片真情,别去动这棺材……”

  沈世韵冷笑道:“庄亲王是反太祖爷政权的逆党,何以迁纵?再说,皇上又怎会知道了?”胡为整个人拦在棺材前,道:“娘娘,死者为大,假如有人擅自掘了国丈爷的……的……您也不乐意呀!”沈世韵杏眼圆睁,“啪”的一声,狠抽了胡为一巴掌,怒道:“大胆!”

  胡为顶着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印,仍然不肯退缩,道:“娘娘,卑职只是打个比方。庄亲王身死,一了百了,又何必再将一把绝世宝刀放在棺内?他是想安心与永安公主长眠了,凶器在身,只恐惊扰佳人,这个……那就不会……”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自己也觉是搅成了一团乱麻。

  沈世韵瞪他一眼,冷笑道:“这又不是你家祖坟,用得着你这么护亲爹似的守着?本宫原也厌恶见到死人。好吧,那就暂时不动,但若在王陵中遍寻不获,就算你再执意相拦,本宫也是非开棺不可。”

  胡为心想缓得一时是一时,说不定真能在哪处犄角旮旯将索命斩翻了出来,连连躬身,道:“多谢韵贵妃娘娘恩典!”沈世韵更是不屑,冷哼一声,在冥殿中四处查看,指着紧贴墙壁处一排形状各异的石像,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胡为跟在她身边,解说道:“那些都是些私入王陵的摸金校尉,因为在入口处碰触了‘断龙石’,一进冥殿,立即化为石像……”沈世韵冷笑道:“生人化为石像?本宫才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谣言!我说是穆青颜刻意雕铸,用以唬弄人的。什么摸金校尉,说得好听,不过是些下三滥的盗墓贼。”

  胡为道:“传闻进入王陵之人,向来无一生还……”沈世韵道:“笑话!那你们三个又算什么?是听村子里一群老东西说的吧?他们只想吓住来人,好教你知难而退。古墓既然另有出路,入者即可由此处离去,那些老东西也非全知全能,又怎能尽数知悉?真是漏洞百出!”

  胡为皱了皱眉。沈世韵又已走到冥殿门前,看到一块巨石拦路,两旁又有开放艳丽花朵,在这阴暗地底,既无日照,亦无水分,这植物竟还能长势如此喜人,倒也希奇,问道:“这些又是什么?”

  胡为道:“只要有人开启了石台上那个存放玉璧的盒子,这块大石就会自行降下,将出路封死。那两朵花引自西域,叫做‘噬魄异株’,专以吸人精气为养料。您瞧这两朵花开得很好,正是当年魔教的楚姑娘甘愿为德豫亲王舍身,自愿做了祭品,也才能开通咱们进来的那条秘道。哎,我当日虽被埋在土堆下,可还是全看在眼里,那时我对她只有怨恨,可事后左思右想,竟理解了她,也开始同情她,那种超越生死的情爱,当真令人动容!”

  沈世韵冷冷道:“没见过比你更蠢的,别人要杀你,你反而同情她?我只问你,她死了没有?”胡为道:“那时的确没有死,好像是因为噬魄异株对王室之血不起效用,或者是这种高贵的血统,一丁点儿就能喂饱它……”

  沈世韵冷笑打断道:“那就是了,姓楚的妖女一定早就知道这邪花特性,故意在德豫亲王面前做一场戏,想骗得他爱上自己。到底还是辅政皇叔聪明,直到她死,也没将她当一回事。”胡为心生愤慨,辩道:“不能这么说!她和洛瑾一样,都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直至为他付出了生命……”

  沈世韵讥笑道:“啊呦,我正奇怪你怎么突然发起善心来啦,原来是想起了洛瑾。你要说她俩可悲,倒不如说是愚蠢,自己遇人不淑,有此下场也属寻常,这叫做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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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1 01:08
  胡为心道:“俗语有云:背后不言人短长,更何况是这样编排两个死人?”但沈世韵地位尊贵,他也不愿再多费口舌争辩,叹息着走到石台边,见那银盒仍如前般置于台面,断魂泪就嵌在盒盖顶端,依旧晶莹澄澈,大放异彩,历经六年之久,亦无丝毫磨损。

  胡为伸出食指探了探,玉石与盒盖镶嵌得严丝合缝,找不到半点空隙。沈世韵站在一旁,冷目相视。胡为灵光忽现,道:“对了,当年楚姑娘是用这匕首割血供奉,才打开盒子的……”

  沈世韵不假思索的道:“好,那么你也来割血。”胡为听得她对自己死活果然毫不关心,苦笑道:“也好,反正我的血对你而言,就是随便割来用的。”拿过匕首切开了手腕。沈世韵心道:“他说那妖女具有‘王室之血’,看来她的身世果然不简单,难道那教主老儿是舒尔哈齐的亲儿子?”

  胡为手腕淌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浸满了盒子,顺着边沿流落石台。胡为双手托住盒盖上推,试了几次全没动静,又凑过脑袋细看。

  沈世韵正自凝神寻思,忽见盒身前端裂开了条缝隙,如同一张狞笑的嘴巴一般,心里陡的升起股强烈不祥预感,就想提醒胡为留神。没等开口,那缝隙处蓦然射出一支小箭,长不逾寸,宽不过一根小指头,疾如闪电,射入胡为喉管。

  胡为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相信“天下间竟有此事”的神情,身子晃了几晃,嘴角抽搐,随后露出个混杂了不甘,痛苦,又带有些许释然的笑容,紧接着瘫软扑倒,俯伏于地。沈世韵吓得尖叫一声,向后连退。

  躲在棺材旁的玄霜与程嘉璇见此突发惨剧,也是各自一震,但他二人定力极好,及时忍住到了口边的惊呼,担心同伴失声露形,又连忙伸手去捂对方嘴巴。两人手掌恰在半空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此时万籁俱寂的冥殿中听得格外清晰。

  沈世韵已惊得魂飞天外,根本无心理会外物,壮着胆子想上前探试胡为鼻息。

  石台上的鲜血缓缓散开,台沿一角悄然陷落,大殿中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暴响,犹如地动山摇,穹顶降下十来条黑色锁链,俱以钢铁所制,有常人手臂的四五倍粗,但教被其中一根砸中,顷刻即成肉泥。

  而如今锁链全向石台正中抽下,甩动轨迹各相迥然,目标直指沈世韵,眼见是躲得开一根,也躲不开另一根,更何况十余条齐下?她就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眼看就要为狂涛淹没,必死无疑。

  沈世韵瞪视着铁链,眼神绝望,心道:“莫非报应来得这么快?”

  正在这时,角落里忽然划过一道黑影,足不点地的闪到石台边,抱起沈世韵跃到半空,脚尖在铁链上一蹬,借力飞速旋转,一手揽着她腰,另一手挥剑将袭来铁链悉数架开。

  沈世韵死里逃生,又惊又喜,壮着胆子观察她的救命恩人,只见那人约莫二十来岁,右半边脸戴了一张纯银所制的面具,底色为土黄,当中又夹杂些状若闪电的长条纹,色彩红、蓝相间。上端只挖出个洞孔,露出眼睛,下端也有半处开口留给嘴巴。

  面具以额头正中为分割,极是齐整,左半边脸看来十分俊俏,而经着意妆扮,也透出些诡异。眉毛上撒了星星点点的金粉,眼皮仅在睫毛上端涂抹出一线暗红,眼角擦开一道灰色阴影,倾斜翘起,近眉毛末梢而止。脸颊深陷,以蓝色墨迹刻出个“乂”状符号,唇线一圈以黑色勾出,唇片却是分外苍白,形成鲜明反差。

  沈世韵自忖从没见过此人,面对他时却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再看他眼神中透出狂傲、不羁,参带少许忧愁,脑中忽然一线通明,胸口如受重击,认出了此人便是杀害自己全家的凶手江冽尘,彼此结有深仇大恨。想到亲人全都死在他手上,真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但她心中却还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层感情。

  当年无影山庄初灭,沈世韵随着丫鬟逃离,半途被她出卖,竟将自己推入了沉香院火坑。她身在青楼,依然固守清白。正值江冽尘隐瞒魔教少主身份,与奉命下山的华山派弟子李亦杰同行寻找断魂泪。几人在荆溪打抱不平,出手将她救出,沈世韵惧怕人心险恶,故此隐姓埋名,请求众人送她到长安。

  一路上除李亦杰的师妹南宫雪偶尔冷嘲热讽外,和其余人的关系还算和睦,尤其是李亦杰待她最好,百依百顺,不让她受丁点委屈。而她冰雪聪明,一眼看出南宫雪对这位同门师兄心怀恋慕,这自是在吃她的醋。她对李亦杰只有感激,无意夺人所爱,是以其后便刻意保持距离。

  在此期间,反倒对江冽尘有些特殊关注,见他武功堪称盖世,智计绝伦,沿途所见的各般厉害人物都对他极其恭敬,连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极品,由此少女心思萌动,产生了朦胧的倾羡,希望引起他的留意。

  李亦杰与汤远程等人垂涎自己的美貌,甘愿鞍前马后,可江冽尘总不大搭理她,冷冰冰的不易相处,自己这样的绝世美人也不能令他动心,于是好胜心起,越是如此,越想博得他喜欢。

  本来她性子绝不喜显山露水,另一面却时常有意在他面前显露才智,微含自矜之意。她也清楚自身背负血海深仇,与他多半是不会有何善终,可仍是想吸引他多看自己两眼。

  到得长安,沈世韵在王府一曲倾倒尚为太子的福临,待满清正式入关,即随他进宫,受封为妃,全力扳倒祭影教。本来一段孽缘也就从此结束,偏生在日后意外得知江冽尘真正身份,只感天塌地陷,对他曾有的情意全部转为更深的仇恨,觉得将他千刀万剐一百次都不为过。在宫中熟读兵书,调兵遣将,花费百倍心血,每次划下道儿来,等他回击,双方刀来剑往,谁也压不过谁。

  但韵妃以一介女流,力抗魔教妖徒,此番作为在江湖上创下了一致好评,也终于影响到了江冽尘。每听下属禀报,“魔教江少主对韵妃娘娘推崇备至”,心里就比什么都欢喜,想着自己终于够格跟他平起平坐,不枉这长久的心血花费。

  两人暗斗多年,沈世韵也曾采用各种手段引诱,却始终没能见到他一面,今天不料竟在这冥殿中狭路相逢。瞪大了双眼看他使剑,单是随意挥动,就将沉重的铁链远远荡开,姿态潇洒更胜往昔。甚感自得,心道:“你以前视我如无物,现在专程救我,看来我在你心里还算占有一席之地。”

  那铁链受机关牵动,攻击总有尽时,四面乱甩过几下,也就纷纷收回墙壁。江冽尘带着沈世韵落回地面,立刻撒手将她放开,脚底向后平滑,拉出段距离。

  沈世韵心中莫名失落,还有些怀念刚才被他搂着时的感觉,却也暗骂自己真没出息。

  调匀了呼吸,与他面对面的站立,这才更方便全面打量,只见他头戴墨玉紫金冠,以黑貂毛衬里,四周镶嵌碎钻,一片血红宝石直贴至前额;身披深黑色长袍,衣料极具上乘,自腰及下,以金黄色丝线绣出一条条迤逦线纹,并镶有晶片,使整条丝线看来金光灿烂,耀眼生辉,金片上又结有透明网状织物,衣摆拖着长长的后裙,同样是金银辉映。

  上身披一件暗红斗篷,前襟敞开,腰悬烫金缎带,搭配尽显威仪。双手各戴一条黑色织绡手套,以蚕丝编就。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在宽大的衣袍中,就如包裹着一具骷髅,但气派却分毫不减,单是在原地负手而立,便隐约透出种君临天下的威风。

  程嘉璇一见到他,看得眼都直了,心跳加速,怀里如小鹿乱撞,想着:“只要他能跟我说一句话,那我就……此生无憾了!”

  沈世韵终于平静下来,先摆出居高临下的神态,冷笑道:“你终于出现了啊,原以为你要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呢。哼,找你可真不容易,本宫都快要掘地三尺了!魔教江少主,哦,不对,现在应该改口叫你江教主了吧?你当年谋逆篡位,名动江湖,本宫佩服。”江冽尘冷冷的道:“你找本座干什么?还想杀了我?”

  沈世韵在宫中勾心斗角,维持着面上从容,原以为早已修炼得水火不侵,却仍是被他几句话轻易挑起了火气,怒道:“那还用说?你别以为救我一次,就能将多年恩怨一笔勾销!你害死我全家,这个仇本宫永生难忘,你别想有一天的安生日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江冽尘仰天大笑,将斗篷一展,道:“你想杀我,有本事就来啊!”

  程嘉璇缩在棺材后,心道:“韵贵妃跟他果然是认识的!唉,怎好对他这么凶?换做是我,一定会用最温柔的态度对他,说最好的话给他听,他说什么我都遵从,绝不会使一点小性子。”

  沈世韵实知如论武艺,自己绝不是他对手,而他连授业师父都能杀死,功力自然又有极大长进。一时意气用事,只能白送性命。恨恨的盯着他看,脑中现出个疑问,情不自禁的就提了出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戴面具?不敢正脸见我么?你……”

  伸手想要去摘,江冽尘对此事甚为警觉,立即抬臂挥开,手指顺势在面具上轻抚,苦笑道:“这么多年没人问起,本座都快要习惯了……我的脸是毁了,你该高兴吧?”

  沈世韵一怔,想到他从前无与伦比的绝顶俊美,虽感替他惋惜,本想细问情由,但又想到洛瑾正因被他相貌迷惑,犯下无可挽回的大罪,这才一错再错,最终被他害死。古人提起美貌女子,常称红颜祸水,江冽尘其人却是更大的祸水,自己与洛瑾情同姊妹,想到此事,心中又升腾起恨意,道:“活该!这样正好,你再也不能用那张脸去迷惑人了!你作孽太多,都是你该遭的!”

  江冽尘冷笑道:“韵贵妃,你还是花容月貌,姿色不减当年哪!”

  六年前江冽尘篡权夺位,与原教主扎萨克图在总舵密室中大打出手,凭着暗中学会的神功“七煞诀”,攻了教主一个措手不及,艰难将他击败,侥幸得胜。扎萨克图吊着最后一口气,拼死一击,挥出深藏袖中的毒水,江冽尘迅速闪避,还是慢了一步,脸上溅落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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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2 01:03
  那药水是剧毒之物,沾肤即蚀,其后他全仗高深内力,将侵入体内的毒素及时驱除,但右脸还是尽数腐蚀溃烂,半张脸算是彻底毁了。他是少年人好面子,觉得这样一副尊容难于见人,就专门打造了张面具。而此一来,神秘感倍涨,邪魅之气倒是有增无减。

  程嘉璇心道:“他毁容了已是这么好看,那么在此之前……韵贵妃怎能再对他幸灾乐祸?换做是我,一定会好好安慰他,让他能开心起来。他……他怎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呢?”

  江冽尘脸色转阴,说道:“把残影剑给我,本座可以放你离开。”沈世韵冷笑道:“江教主,你糊涂了么?残影剑岂非一向是贵教之物?怎想到问本宫来要?”江冽尘双指并拢,向前戳出,抵在沈世韵颈侧,冷冷的道:“到得此时你还要跟我装蒜?信不信本座现在就杀了你?”沈世韵高昂起头,眼神倨傲,道:“你不会杀我的,因为我死在这里,对你没什么好处。”

  江冽尘倒没料到她还有这般把握,但也只能承认她确是说中了自己心思,劲力略松懈了些,道:“真的不在你这里?江湖传言,自青弋江一役,残影剑就落入了朝廷手中,你……”

  沈世韵冷笑道:“江湖上捕风捉影的传言,也能信得?那你可比本宫想象的好骗多了!要杀我就尽管杀,不过终是得不到残影剑下落,这笔账是否合算,你自己想清楚了。”江冽尘拿不定主意,现在杀她也确实没分毫意义,慢慢撤回了手指,走到一旁。

  沈世韵揉了揉脖子,刚才被他双指触碰时,颈上如同覆了块寒冰,而此时却感到火烧火燎的疼痛。冰火两重天,又想起曾听说过的“天魔大法”来。

  一瞥眼看到胡为尸身,想起他跟了自己那么久,虽说没几桩任务真能办的令她称心如意,但总是尽心竭力,为洛瑾之事,也确感愧对于他。走近几步,想翻动他尸体,给他合上双眼。

  江冽尘站在她身侧,等她刚蹲下身,忽然一把将她拽起,简短的道:“别碰他。他身上有毒。”

  沈世韵根本不信他会好心来提醒自己,冷笑一声,甩开他手,又要俯身察看。

  江冽尘恼道:“你不相信我?”反转剑鞘,捅在胡为腰部,手腕一转,将尸体拨拉到正面朝天。就见他面皮已经胀得乌紫,嘴唇如石灰浸泡过般煞白,眼皮、眼珠全部腐烂,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眶。脖颈四周涌起一条条皱褶,那支短箭还插在喉管,伤口结成血痂,四周一圈皆成深黑。最可怕的是从眼眶、鼻孔、嘴巴里都在不断爬出一条条白色蛆虫,体状肥大,四肢扭动。

  沈世韵从未见过这等可怖场面,吓得尖叫一声,闭着双眼向旁跳开。她慌不择路,正撞在江冽尘身上。江冽尘初时一怔,随后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紧紧抱住。沈世韵也顺从的深埋着头,再不愿多看胡为一眼,只刚才的剧烈冲击就不知要成为几夜不散的噩梦。程嘉璇在旁看得几欲喷血,将拳头塞入口中才止住呼声。

  江冽尘心道:“这也是世间罕见的奇毒,和当年老东西拿来泼我的有些相似……嗯,都是穆青颜的杰作,这药水源头该是出自五毒教。”感到沈世韵柔软的身子还在怀里不住颤抖,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低声道:“看来深宫内院的熏陶远比沉香院管用,竟能调教得你主动对我投怀送抱,这样很好。”

  沈世韵悚然而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极度惊恐下干了件荒唐事,连忙用力推开他,抬脚狠跺在他脚面,匆忙后退,语无伦次的道:“你……你不要误会……我……我刚才……我才不是……”

  江冽尘冷笑一声,道:“不识好歹!”转身走向石台,沈世韵连忙跟上,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道:“你真的……不要多想……我都是因为一时给吓着了,出于本能反应,可不是……可不是对你……也不是什么不够检点之类的……”她在所有人面前总能竭力维持风度,却在这大仇人面前如此失态,简直脸也没地方搁。

  江冽尘道:“你不用说了。”学着胡为的样子,探过手指在盒盖顶端掏挖。沈世韵急道:“不行!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只是找人依靠,刚才即便是另外任何一个人,我……我也都会……”

  江冽尘不耐道:“你既然问心无愧,又何必多讲?”

  这一句话说得沈世韵更是尴尬,将嘴唇咬得快要滴血,心道:“你对我轻薄,现在竟能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思潮泉涌,脑中忽然跳出个念头,这在从前是想也不敢轻想,此时却放任它计划:“刚才他……他并没推开我,至少说明他并不抗拒……我就说么,男人都是一样的!没几个不贪图美色,他只是比李亦杰那些人狡猾得多。这样就好办了,他能以色相诱惑洛瑾,我又有何不可如法炮制?只要稍稍温柔些,让他放松了戒心,那不就任我摆布?再说伪装娴淑,本就是我的拿手好戏。”点了点头,猛地抬起双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胳膊也压住了他手臂,道:“别碰!”

  江冽尘道:“你想阻止本座取断魂泪?”沈世韵柔声道:“我有这个本事么?我只是担心你,不希望你最后像他一样。”说着一个媚眼抛了过去,身子也更向他贴紧了些。

  江冽尘见她态度忽变,猜到她定是不怀好意,将计就计,微笑道:“不错,你倒是提醒我了。”手掌一翻,捏住她手腕,胳膊也顺势反转,将她手臂压下,以她的手作为工具,伸向盒子。沈世韵惊道:“不要!”江冽尘冷笑道:“你不是想要断魂泪么?怎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是只想不劳而获,让别人替你出生入死?”

  沈世韵叫道:“放了我!我……我不要断魂泪了!”江冽尘道:“你这种女人做的保证,我信不过。”沈世韵表面惶恐,内心却坦然,知道他绝不会对自己不利,否则刚才也不必相救,现在仅是故意吓唬她。继续配合着装作胆怯,硬是挤出几滴眼泪,哭道:“不……不要……你忍心看我死么?”

  江冽尘停顿片刻,淡笑道:“那也说得是,你这样的小美人儿,如果留在冥殿中做腐尸,确是糟蹋了。”沈世韵连忙点头,眼神热切的看着他。

  江冽尘冷声道:“你这一套,留着去诱惑皇帝,对本座不起作用,滚开!”说罢一甩手将她推开。沈世韵扶住石台,眼神中划过几道凶残,立复平静,正色道:“这盒子有些古怪,或许与‘王室之血’的验证有关。不如整个儿取下,带回京城,再寻匠人以专门工具开凿断魂泪,也好过咱们在这里冒险。”

  江冽尘道:“嗯,聪明。”拿过玉制匕首,顺着盒沿插入石台,环绕一周,又将刀刃放平,抵住盒底边缘,平缓推入,将石台削去了薄薄的一层。以刀身托起银盒,底部看来依然平整,顺手揣入怀里,走到石门前静默站立。

  沈世韵锲而不舍的跟上,照着从胡为那里听来的消息,担当起了解说任务,道:“这石头是天外玄石,专为守护王陵而设,一旦降下,就再非人力所能撼动。”江冽尘将石头从上到下审视一番,冷声道:“本座就不相信了!你站开些。”袍袖挥出,只一甩,将两旁植物连根拔起,卷至半空。待其落时,双掌沿花瓣揉搓直上,很快就将两株正盛放的妖花撕扯得只剩片片残叶,在眼前飞舞打旋。

  沈世韵抱着双肩,冷嘲道:“这噬魄异株可是楚姑娘以自身精元气血浇灌,方始盛开,你怎么忍心毁了它?”江冽尘自语道:“穆青颜这女人,只会使些机关奇毒,本座怎会惧她!”右手一翻,掌中运功,现出一个光球,球体呈金黄色,四围滋滋啦啦的冒着火星,真如具有实质一般,远看就如同托着一团火。几人看他露这一手内功,无不骇然。

  江冽尘右手光球推出,重击在石块表面,未待腾起的烟雾散去,左掌翻起再拍,模糊中能看到那大石犹如浮起水纹般波动几下,形似扭曲。江冽尘双掌出击,接连不停。沈世韵站在一边,以手臂护着头脸,却还是忍不住瞪眼去瞧。直等浓烟散去,见那大石仍岿然不动,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眼望着江冽尘,要看他再如何耍威风。

  江冽尘面上挂不住,恼道:“闭嘴!什么好笑了?”左掌翻转,击向旁侧洞壁。沈世韵心中自得,暗想他贵为教主之尊,面对自己时却仍不免显得阅历稀缺,终于有了些扯平的快慰。又想:“他让我避开,难道是怕失手弄伤我?”

  忽听那洞壁一声闷响,石块哗啦啦的落了满地,现出条狭窄的甬道来。通路蜿蜒直通,似是早已为人开辟,其后不知何故又砌墙封死。江冽尘一甩袍袖,抬步便行,竟不再理会沈世韵。沈世韵眼看断魂泪被他带走,自不甘心,跺了跺脚叫道:“喂!你不管我啦?”话里微含着些撒娇软语。

  江冽尘背靠入口墙壁,淡淡的道:“你既然没拿残影剑,本座也守约不为难你,这就走吧。”沈世韵道:“我跟你一起去。我……我要你保护我!”江冽尘冷笑道:“我保护你?你没弄错吧?我可是你的仇人?”

  沈世韵脸上挂着柔媚的笑容,缓步上前,道:“曾经的仇人,为着共同利益,也尽可结为暂时的盟友。本宫就实话说了,这古墓中机关重重,暗毒遍地,想顺利取得索命斩、全身而退,谁都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咱们若能联手,对于突发情况也好有个照应。至于宝物如何平分,当以有能者得之,待出得古墓后,再慢慢商量不迟。”

  江冽尘实已看透沈世韵意图,这王陵他也是初入,贸然与一个随时想取自己性命的女子同行,无异于险上加险。但有时单凭独自想得焦头烂额,或许花费个十年工夫尚不得解,及不得旁人妙语点拨,立有出人意料之效用,这提议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而她一心想找出索命斩,必会尽心协助,到时只要步步设防,谅她也威胁不到自己。这些念头说来复杂,实际在他脑中只转得一瞬间,冷声答道:“我可以带上你。但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本座从不懂得怜香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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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3 15:25
  沈世韵妩媚的笑道:“对旁人不懂,对我可就另当别论了。”江冽尘微微一笑,道:“看来你还挺有自信?”沈世韵也微笑着迎合他,道:“那是自然。”江冽尘笑容渐渐扩大,直到某一程度,面色陡然一冷,在她背上狠狠一搡,喝道:“走!”沈世韵踉跄几步,怨恨的向身后瞪了一眼,小声咒骂,却也只得不情不愿的遵照着他命令,江冽尘随后跟上。

  程嘉璇看他两人离开,急得“呼”一声站起,就要去追,玄霜忙将她拉回原处,道:“你疯了?这样弄出响动,万一被听到怎么办?那个人绝对是高手,你看不出来?”

  见程嘉璇神情木然,只当她是吓傻了,兴趣骤降几分,没精打采的解释道:“他身上首先就带有种阴森森的煞气,威势已然惊人。再则刚才你没见他出手?隔了偌大个殿厅,还能轰得这棺材也一道受震,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哎,你是个武学蠢才,跟你说了也听不懂。”

  程嘉璇没留神玄霜分析,只是听到称自己心上人是高手,一阵窃喜。想到离开古墓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他,舍不得错过机会,又拉起玄霜赶上,刻意放轻脚步。

  那通道路面还算平坦,两旁都是陡峭的崖壁,身处其间,先感到种强烈压迫感。这大概是在山崖中凭空开出的路,墓室地图中也没此处标识,能见范围极小,只身边一圈由烛火映照出微末亮光。前方道路幽渺,深不可测,更不知有何凶险。

  沈世韵不住打颤,却还要勉力强忍,心里不住暗骂:“该死的混蛋,竟然让女孩子走在前边,去给他探路……?这贱男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

  战战兢兢的也数不清走了多远,前方忽然开阔,顶壁高耸,现出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满室空空如也,四壁徒然而立。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称为小型石室恰当。墙角开出个壁炉,零乱的堆着几根干柴。厚重的墙壁锈蚀不堪,如同黑云压顶,又似下一刻即将垮塌,将擅入者埋入废墟瓦砾中。

  沈世韵紧了紧衣衫,咬住嘴唇,江冽尘右手空握,在壁上四下敲击。找准了位置,手掌平推,没见他如何运功,那厚壁却已在他掌力作用下朝内陷入,形成个中等大小的凹洞。

  江冽尘拂袖扫开土块,伸手掏摸。沈世韵奇道:“你在做什么?想拆了这里不成?”江冽尘冷哼道:“我要‘索命斩’,谁敢阻我,本座绝不留情。”沈世韵最早推断索命斩在王陵地宫,不过是根据胡为提供的情报,所作推测,并不能完全肯定,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喜道:“索命斩当真就藏在古墓中?”

  江冽尘道:“原来你还不知道索命斩真正所在,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跑来送死?”沈世韵原想心平气和的谈话,受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尖酸讽刺,没好气的道:“那么请问江教主,您的确切情报又是从何得来?”

  江冽尘道:“本座自有我的方式,没必要向你坦白。”一面抓起些土块在指间细捻,转手又拆另一块墙砖。沈世韵转移话题,道:“外边那些村民都是你杀的?”江冽尘道:“没错,除了本座,还有谁能一招间轻松屠村?你是怎地,想起无影山庄了?”

  沈世韵顿足道:“你好狠的心!他们……”江冽尘袍袖一振,冷笑道:“够了,这些年你做过多少件伤天害理之事,别以为本座一无所知!其实咱们都是一类人,在我面前,你无须花心思假扮高尚。”

  沈世韵有样学样,手刚伸到墙洞前,又被他推开,积聚的怒火顿时爆发,仰头道:“你高尚过么?你还记得洛瑾吧?本宫就是想告诉你,这一件事,你做的实在不大高明。你以为我驰骋江湖,靠的全是洛瑾辅佐,她不在我身边,我就会一事无成?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即使仅凭我一人,我也能亲手灭了魔教!”

  江冽尘冷淡的道:“错的人是你。我了解你的作风,向来有仇必报,绝不会容忍一个叛徒。从我最初接近她,就早已预知了她日后的下场,这一切尽在计划之中,一场大戏,你们上演得很精彩。”

  沈世韵怒道:“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她是个痴心的女孩,一旦认准了,就从一而终,别人怎么劝她都不管用……”江冽尘冷笑道:“洛瑾妹妹爱的是本教主!为我而死是她心甘情愿,怎容你挑拨我俩关系?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牺牲品,我只是没料到你的反应会变得这么迟钝,害我跟她多耗了那几个月。”

  沈世韵没料到他竟是这番心思,怒不可遏,道:“我没有杀她!她是因为对你愧疚,担心你怪罪于她,这才投水自尽!她对你一片痴心,你怎能……”江冽尘道:“我正是要她死,我要你尝尝亲手逼死最在意之人的滋味。如今看来,效果远比我当初所预料好得多。”

  沈世韵怒道:“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下作东西,卑鄙,无耻……”习惯性的就想扇他一耳光。江冽尘接住她挥到半空的巴掌,五指收紧,冷冷的道:“你最好别骂我,本座一向反感受人侮辱,到时我不能保证不动你。”

  程嘉璇心道:“原来他们常说的那位洛瑾姑娘就是为他死的。我现在才真正羡慕她,换做是我,只要他高兴,我也可以为他去死,同样没有半句怨言。呜……洛瑾妹妹?叫得好亲热,他……他为什么对洛瑾就那么好?”心里只感酸涩,却对两人话里暗含的重要隐情听而不闻。

  沈世韵挣扎几下,江冽尘扬手将她甩开,转身向石室另一侧通道走去。沈世韵感到指骨剧痛,将手背轻轻摊在面前,只见五根手指都泛起了重度不一的青紫色,指弯轻轻颤动,就是一阵钻心疼痛。都说五指连心,果然不假。怨恨的瞪着他背影,还是只能压抑着火气追上前,板着脸道:“离开古墓以后,我要你随我去拜祭沈家祠堂!”

  江冽尘头也不回,道:“你敢命令我?荒谬!开什么玩笑!”沈世韵道:“不应该么?你杀我全家,难道不该以实际行为进行赎罪?这样等你下了地狱,所受的刑罚也会轻些。”江冽尘冷笑道:“那好啊,沈家祠堂是吧?到时我去拆了它,一群老东西不配享筑祠堂,世代受高香供奉!”沈世韵怒道:“你敢?”江冽尘道:“天下间无本座不敢为之事。”

  沈世韵气得抬脚就要踹去,手指蓦然袭上一阵疼痛,心有余悸,慢慢放下脚。但难得当面见到了他,多年的怨气总要一次出尽才痛快,冷嘲道:“江教主,我看你也没多大的本事,完全还是靠着原教主遗留下来的老本,眼下是快给你吃光了。六年以来,贵教多处圈地都已收归朝廷所有,这是本宫实打实做出来的战绩。眼前现状是明摆着,你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卖弄?”

  江冽尘漫不经心的道:“哦,看上那几块地皮了?这也没关系,就算送给你好了,反正本座也不在乎。”

  沈世韵一心要刺激他,看不惯他随意应付,又想起近来连番遭遇青天寨威胁,不如骗他替自己解决眼前难题,冷笑道:“你甘心固步自封,江湖中其他势力可都没闲着。曾经与贵教齐名的青天寨,近年来逐日壮大,至今已成鼎立之势,这无异于当面给了你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可是大有身份,难道能咽得下这口气?凭你的能力,灭青天寨绝不成问题。如能铲除这个障碍,到时即可给贵教扬名,还有什么不乐意?”

  江冽尘冷笑道:“你只是想利用本座,替你灭青天寨。这套借刀杀人的把戏你玩过多少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沈世韵脸上一红,想起当初以祭影教名义灭了陈家庄,意图陷害,却不料陈家仅是京城的生意人,与江湖豪客一向没什么往来,即使遭逢惨祸也未能引起武林公愤,祭影教更无撼动分毫。但她却不信自己凭手段斗他不过,连口才也要再输,脑中稍转,道:“你就不想问问你的好兄弟暗夜殒么?你可不是一向最关心他?”江冽尘背影明显一僵,沈世韵心中暗喜,庆幸这一宝总算没押错。

  江冽尘和暗夜殒都是扎萨克图所收养的孤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然自各方面论来,江冽尘均略胜一筹,由此受扎萨克图青睐也更多,暗夜殒生性好勇斗狠,取胜心极强,对于他处处压在自己头顶早就心存不满。而两人又同时爱慕扎萨克图之女楚梦琳,暗夜殒便是为她,首次与江冽尘翻脸动手,最后虽又言归于好,但仍存有芥蒂未除。

  沈世韵熟知内情,利用此节游说暗夜殒,她巧舌如簧,将楚梦琳出走失踪的责任全推在江冽尘头上,又说一定替他找回梦琳,促成两人喜结连理。暗夜殒经不住诱惑,答应了她。这也是当年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暗夜殒归降朝廷的真相。

  沈世韵还嫌火候不到,微笑补充道:“殒堂主在宫中过得很好,住的是最好的屋子,吃的用的,也都是按王公贵族的待遇供给。经本宫举荐,官至少帅,我还专门辟了间房给他练武,严令闲杂人等不得私入打扰。他本应事事顺心,可偏偏还有个症结未解,那就是他的毕生大仇人还好端端的活在世上,那人就是你了……”

  江冽尘冷冷的道:“韵贵妃,本座往日一直敬你是个与我旗鼓相当的人物,直到现在才看清楚,原来你除去在旁人耳边啰嗦些闲言碎语,也就一无是处。”说着仍大步前行,沈世韵只得紧随其后,感觉自己像个亦步亦趋的新嫁小媳妇,羞得满脸潮红。

  玄霜低声道:“这也能算?你是没见过我额娘盯着我做功课,那才叫真正的啰嗦,不到你双耳生茧不罢休。”程嘉璇道:“他说怎样就是怎样,他总是对的。”玄霜对天翻个白眼,无意搭理。

  沈世韵跟着江冽尘,来到块洼地。四壁以珠玉装饰,在黑暗中犹能映出幽暗的蓝光,顶蓬低矮,垂下些淡蓝晶带。沈世韵见所在陌生,似乎胡为也不曾说起,迟疑道:“我带了这王陵的地图,你要看么?”说着取出张卷轴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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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4 18:58
  原图被穆青颜隐藏在符号怪图中,由多铎与楚梦琳破译,用了多张纸片,逐一描出。沈世韵担心携带不便,凭着自己的出色画技,按照线条走势,在一张大图上重新临摹。对于这次进入古墓,她是早有准备,离宫前就画好了地图,却并非在途中因绝音琴而一时起意。当初主张带上胡为,就是为此。

  江冽尘道:“废话。”接过卷轴一端,仔细观看。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模样亲热,程嘉璇又喝了一肚子的醋。

  沈世韵看了好一会儿,因这条是新路,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问道:“你不是很会分析么?知道索命斩在哪儿没有?”江冽尘道:“无知,索命斩存放在古墓中,定有其专在,怎能单以分析就改变了它固有位置?看地图也不过是确定现处方位罢了。”手指一松,卷轴“啪”一声收了回去,道:“走吧。”沈世韵条件反射的跟了上去。

  两人没走出几步,踏上一座悬浮在空中的木板桥,以粗麻绳捆扎,那绳子破烂不堪,几处都磨出了毛边,看来极不结实。桥身两旁并无护链,木板又是年久失修,稍一加力就晃动不止。底下即是冒着气泡的滚烫岩浆,一旦失足坠下,不出多久就会烧成灰烬。

  沈世韵心道:“他说得也没错,索命斩当然只能存放在一处,又没长脚会飞。只要派些人手前来搜寻,将古墓翻个底朝天,不愁挖不出索命斩。正好现在才走出不远,最不济我也可以原路返回,也不是定需依靠他……可是全庄人的血仇却一定要报。放在平时,魔教守备严密,我一个弱女子能成什么事?连近他的身也难如登天。眼前可是百年难遇的良机,我嫁为皇妃,还不是全为杀他报仇?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认了。”加快了脚步,柔声道:“江教主,您想不想楚姑娘?”

  江冽尘漫不经心,冷冷道:“如何?你能让她来见我?”沈世韵双手搂住他,微笑道:“不是她来见你,而是让你去找她!”说完脸色一变,身子猛向他撞去。江冽尘措手不及,脚下不稳,上身果然后仰。木板桥一阵剧烈摇摆,沈世韵双手推住他肩,脚尖前顶,嘶声道:“我……我要你死!宁可让咱俩一起毁灭!”

  江冽尘怒道:“该死,你放开我!”沈世韵张口向他喉咙咬去,江冽尘反手扯住她头发,将她脑袋向一侧拽开,两人拉拉扯扯,本已不牢的木板桥晃动得更是厉害,两侧绳子越绷越紧。江冽尘急怒中猛地抬脚踹出,喝道:“滚开!”这一脚正中沈世韵胸口,将她踢得倒跌出去,摔倒在地,吐出几口鲜血,双眼半睁半闭,头忽倾忽仰,痛得几乎要昏了过去。

  江冽尘提指在颈中一抹,并未见血,又感自己刚才一脚过重,走上前道:“不要紧吧?我没想伤你……”

  沈世韵痛楚神情一敛,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刺出。她起初确是胸肺剧震,但后期就难免有做戏成分。江冽尘抬掌一格,那手套材质坚韧,能隔绝大部分兵器伤害,一碰到剑尖,转手一拧,将剑身捏得歪歪扭扭。沈世韵颓然放开,江冽尘随手将短剑丢入岩浆,没再责问她两次刺杀,淡淡的说了句:“以后别再跟本座耍这些花样,该走了。”

  沈世韵两击不成,突然掩面痛哭起来,道:“杀不了你,就报不了父母大仇,我活着再有什么指望?还不如死掉的好!”江冽尘不答,只伸过一只手到她面前,道:“闹够没有?起来。”

  沈世韵怨恨的瞪了他一眼,神情冰冷的挺身站起,双眼放着寒光,道:“好,你现在不让我死,将来可不要后悔。我在此立誓,来日定要毁掉你所在意的一切人事物,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在世上,还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你,以补偿你对我家人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我说到做到,绝无……”江冽尘淡笑道:“好,我等着你。不过本座没什么在意的人,要让你空欢喜一场了。”

  沈世韵轻抚着发梢,媚笑道:“哦,连楚姑娘也不算么?本宫的下属曾在青弋江下游打捞出了一具女尸,好像就是她的,你要是不管,要怎么处置那尸首,就是我的自由了!”

  江冽尘冷笑道:“幼稚,你真以为本座会在意她?这世上只有暗夜殒才拿她当个宝贝,我不过是寻寻开心。以前你借此给我下套,见我哪一次中过计?单凭她敢对我无礼,那就死有余辜。别说她看不上我,我更看不上她!老东西已经归天了,他的女儿去陪陪他也好。本座爱的唯有世间至权,怎会为一个女人折损大志?至于你,如果有鞭尸癖好,那也随便你了。”

  沈世韵大吃一惊,江少主迷恋楚梦琳,这消息曾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相较还是可信度极高,而听他一口否认,话中的确不带任何感情。假如动过一点真心,也不会这么全没顾忌的肆意凌辱。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没了解过他,张口结舌的道:“你……难道就当真没血没泪么?”

  江冽尘冷笑道:“不错,本座是世间首尊,自当摒弃一切俗世情感。因此要跟我斗,只能是你输,明白么?”

  沈世韵重又想起,就连将他养育长大的扎萨克图,他也能痛下杀手;为防止卑贱身世泄露,连亲生父母一并杀害,简直泯灭人性之极,想到刚才竟还妄想用美色迷惑他,实在滑稽。但自己这个对手兼仇家究竟有多可怕?怔怔问道:“你……你到底是怎样的怪物?”江冽尘淡笑道:“怪物?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我不是怪物,本座是‘七煞圣君’!”

  沈世韵初次听到这怪异名号,疑惑的重复道:“七煞圣君?”江冽尘道:“不错,那七煞至宝,本座是势在必得!好了,跟你说的也够多了,咱们走吧。”

  沈世韵惊恐的摇了摇头,对他已经生出种畏惧,颤声道:“不……不……我不跟你去……放过我吧!”提起裙摆就朝前奔去。江冽尘等她跑出了一段路,衣袖一展,如一道黑箭般疾射而出,斜拐了个小弯,拦在沈世韵面前,冷冷道:“你既然惹上本座,就别想再甩开我!”

  沈世韵应对能力尽失,只是瑟瑟发抖。江冽尘道:“开创绝世霸业的王者,当须无情无心。假如某天本座有所牵绊,那日就是我死期,我绝不允许此种可能。”沈世韵做了个深呼吸,平定心绪,道:“那我们来打个约定,如果你要死,只能死在我手里,成不成?”江冽尘笑道:“可以,同等交换,你的命也是我的。”沈世韵轻轻点了点头。江冽尘冷哼一声,道:“现在可以走了没有?”

  沈世韵擦干眼泪,道:“我记起胡为跟我说过,古墓中有块地方,墙壁会击出禅杖,入口处置有一个外观华丽的宝箱,他们几个都没有开启过,你说索命斩会不会就放在那里?”江冽尘道:“听你的说法,那宝箱仅是个华而不实的诱饵,不过去看看也无妨。”

  沈世韵又拿出地图,大致确定了方位,复向前行。玄霜躲在墙壁后,低声道:“七煞圣君……这名号很威风啊。殒少帅跟他又是什么关系?怎么既是兄弟,又是仇家的?这人有那么点意思,我也挺欣赏他的王者理论,有空倒可以去跟他结交一下。”程嘉璇喜道:“好呀,你去呀,不用怕的,我……我陪你去!”玄霜叹道:“唉,也不用这么热心……这得慢慢来。”

  古墓中的道路尽是曲折繁复,所幸没再遇到多少机关。有几处直上直下的峭崖,又有血池面上漂浮的踏脚莲台,都是江冽尘半搂着沈世韵通过。有惊无险的行了一路,来到一块小平台,脚下地面与前端通道稍有些高度差距。沈世韵到此虽是头一遭,凭着脑中直觉,道:“我猜,就是这里了。”挪了些位置,果然看到前方不远有个宝箱。江冽尘道:“嗯,告诉我顺序。”

  沈世韵回忆着胡为多年前回京禀报时的叙述,模糊的想起些避让线路,总结规律已毕,道:“从正面过来时,顺序是‘上下中中下’。现在换了个方向,仅需将顺序倒转来,也就行了。”江冽尘不耐道:“废话。”

  沈世韵多次受他蔑视,这一生还没受过这许多奇耻大辱,心道:“你会为今天对我的所作所为而忏悔莫及,等我回京之后,要你加倍偿还。我要看你跪在我面前哀告乞怜!”见他不再理会自己,妒意忽起,赌气道:“怎么,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骗你?”江冽尘冷哼一声,沈世韵心腑紧缩,讷讷道:“我……我随口说说的……”

  江冽尘冷笑道:“我谅你也不敢。”几步走上前,仍如往常一般挥动袍袖,身子离地而起。沈世韵看到两旁禅杖在他身侧挥舞,风声呼呼作响,听来煞是劲急,沈世韵在旁倾听,已感心脏倍受压迫。而江冽尘动作灵活,在一片禅杖舞动中如同一线黑色光影般上下起伏。沈世韵目不转睛的注视,此时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做何想法,是盼他平安通过,还是希望他受到报应?

  内心还在激战不休,江冽尘闪跃速度竟比她念头更快,转眼已到了最后一根禅杖处。从下端腾起,却不依正确顺序从顶部通行,而是直接抓向宝箱。

  禅杖不认身份,照样击出。江冽尘迅速缩手,半空上翻,落到禅杖上端的方形台面,定住身形,随着禅杖“呼”的一声弹到右侧。遂步下急行,迅速掠到左端,也即禅杖击出方位,果见一根生了锈的牵动机括。足底一蹬,跃起时手掌握住机括,向外翻出,借下坠之力顺势一扭,竟轻易将那铁制机括如一根脆弱花藤般扭断。将粗大禅杖甩在地面,慢慢走到宝箱前。

  沈世韵心里又是赞叹,又是惋惜,眼前还得将纷乱情绪压下,装出一脸崇拜的鼓掌笑道:“好棒啊!你好厉害!”语气中刻意的纯真连自己听了都甚觉恶心。

  江冽尘淡笑道:“多谢夸奖。”沈世韵忙道:“不,不必客气!”江冽尘早就猜到她有意暗示自己,佯作不知,左臂平伸,直指向宝箱,右肘微弯,搭在左前臂正中,积蓄功力,右手猛地向旁划开,一道刺目的闪电形金光闪过,将宝箱炸得四分五裂,金银乱洒,箱中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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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6 01:09
  江冽尘冷笑道:“果然不出本座所料!”话毕转身就走。沈世韵急道:“你……你就这样走了?让我怎么办?”她此时处境不上不下,来时道路险峻,须以上乘轻功方能通过,眼见着回不去,而摆在眼前的去路有这许多禅杖阻拦,亦是寸步难行。如果他此时丢下自己,那可真要发展成了进退两难之局。

  江冽尘背靠墙壁,侧身对着她,似乎看她越是惶急,自己就越是悠闲。道:“最不济你还可以原路返回,反正索命斩也不会飞,没必要再利用本座了,是不是?”沈世韵听他竟能分毫不差的说出自己原本得意非凡的打算,一阵自愧无已,没想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雪亮,忙赔笑道:“没……没有的事……江教主您大人有大量……”

  江冽尘淡然道:“等你回京之后,就可以纠集兵马,大举攻我祭影教,以报今日之耻。刚才一路,你很多次想杀我吧?”沈世韵心中更慌,叫道:“不会的!您是最尊贵的教主,难道还怕我能掀起风浪翻了天?您行行好,先拉我过去,我保证不再给您捣乱了。”

  江冽尘道:“你说本座没资格卖弄,很好,算你有胆识。你不是挺有能耐么?那就自己设法过来啊,一条小小甬道就难住了天下知名的韵贵妃,一旦传出去了,对你苦心经营的声名而言,只怕不利。”

  沈世韵急得眼泪都快掉了出来。她原以为自己对付江冽尘是十拿九稳,其后才得知他全无人性,喜怒无常,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如果他当真发疯仍下自己,那她待在这古墓中,即使原地不动,避免被机关所伤,过得几日水米不进,也要饥渴而死了。话里带了哭音,道:“你……你别再折磨我啦!我承认是你的手下败将就是!我又没有你那么高明的轻功,怎能过得去?”

  江冽尘冷笑道:“你还是这么放不下面子。为何不爽快点说,自己不会武功?”沈世韵忙道:“是,是,我不会武功,请您帮帮我好不好?”江冽尘淡淡一笑,犹如猫欣赏尽在自己掌握下的老鼠般打量着她,道:“本座并非善类,这一点你应该早就知道。你倒是来求我啊,说几句好听的,或许我还可以考虑。”沈世韵毫不犹豫地哀求道:“江教主,江大人,七煞圣君大人!我求求您啦!”

  江冽尘道:“声音不错,本座就喜欢看你服软的样子,你天生就是该对人摇尾乞怜的女人。现在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只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沈世韵心道:“你又在百般辱我。此时暂且忍下,但到将来,我要一笔一笔的索债!”忙道:“做下人便做下人,我给你端茶倒水!捶背敲腿!您先放了我,我才能够服侍您,您说是不是?”江冽尘道:“这点浅薄道理,本座还用得着你来提醒?”也没见他如何动作,随手击出一掌,墙壁轰然垮塌,几杆嵌在壁中的禅杖也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世韵目瞪口呆,但现在不是斗嘴之时,连忙快步奔过,途中始终踮着脚尖。江冽尘没多等她,转身前行,道:“你嫁给皇帝,虽然尊为贵妃,也不过是一个高级侍妾,但如跟着本座,此后尊荣便是真正享用不尽,你可能考虑得清?”沈世韵道:“您说的就是至理。”心里暗骂:“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这辈子也别想当皇帝!竟敢说本宫天生就该对人服软,我还说你天生就该死呢!”

  江冽尘又道:“既然做下人,就该有个符合身份的称呼。本座没闲心为此事多费神,不如仍然叫做韵儿,叫起来也更顺口些。”沈世韵心里一热,微笑道:“那是咱们初见时,我所用的化名,难为你到今日还记着。”江冽尘不答,沈世韵咬了咬嘴唇,觉得这话似是太过暧昧不清,脸上一阵发烧。

  此后地形与图示相同,按照标识而行,省下了不少气力。很快来到条狭窄的甬道,走了一段却突发状况,许久也没看到图上的转弯处。

  沈世韵想起胡为当年讲述,道:“这或许就是那个鬼打墙……唔,不对,是类似于‘悬魂梯’还是什么东西,走法要经过一定步数,在夹缝间转向,才能找到正确的交接处,进而通过。否则就会被眼睛迷惑,一生一世都在这里绕圈子。那个步数好像是……什么圆形周长的四分之一……我的记性也不大好,大概是六步,还是……四步……”

  江冽尘不耐道:“到底是多少步?”沈世韵经他一吓,慌道:“是五……五步半!”心里又骂:“你凶什么?要有本事,怎地不自己去找?”又走几步,看到墙上画着一个骷髅头,一排尖利的牙齿,拖出一条长长的舌头,不禁笑道:“这是我下属他们当年做的记号了,那时楚姑娘可被这玩意儿吓破了胆,嘻嘻……”

  江冽尘冷冷道:“你觉得好笑?”沈世韵满腔热情全被他浇熄,暗骂:“我在想什么?竟然跟他说笑起来?”板起脸道:“就是从这里走五步半。”江冽尘听罢径自前行。

  两人在转角处果然发现一条缺口,穿出夹缝,身旁高耸着一块顶端雕成龙形的石柱。龙头上还残留着一道血迹,虽然早听胡为说过,但亲眼瞧见,感受毕竟不同,仍觉触目惊心。指着血迹道:“这是楚姑娘……”说到一半立即停住,心道:“我总是想方设法在他面前提起楚梦琳,这又是何用意?”真有些生起自己的气来,缄默一会才道:“江教主,这些年来,你都在练什么功夫?”

  江冽尘道:“以‘天魔大法’配合‘七煞真诀’,到如今均已小有进境,本月底即可双双突破顶层境界。你怎么关心起这些来了?”沈世韵道:“作下人的,合该了解主人的一切。那么在境界的关口,是不是最为紧要?一旦受人打扰,又会怎样?”

  江冽尘道:“没错,每进一层,功力都会大增,但在面临突破之时,危险也更加深了一重。只因须用更强大的内力加以冲击,稍有异常,极易反噬入体。此时切忌扰乱,否则轻者武功全失,重者走火入魔,筋脉尽断,死时惨不堪言,本座不理外务,闭门练功,正是为此。”沈世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江冽尘似笑非笑的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想来趁机搅局?”

  沈世韵慌道:“没有!听说你们教坛总舵机关诸多,道路曲折,外人一进去转不了多远,就会迷路,我又怎可能打扰你练功?只不过是好奇问问……”江冽尘道:“好,你不用说了,我信你。”沈世韵微微发怔,不懂他怎会忽然善解人意起来,或许另有阴谋,这一关也不知过了没有。但要是令他稍存戒备,此后动手恐就不易。

  这段土路不长,眼前现出条蜿蜒向上的坑道,想来就是出口。沈世韵看这情势,怎么也拉不下脸在他面前俯身钻行,轻拉他袖管道:“那个……你先上去,好不好?”此事连解释也是羞于启齿,心道:“你敢不答应就试试看,将来我让你粉身碎骨!你敢嘲笑我试试看,将来我让你挫骨扬灰!”

  江冽尘瞥了眼坑道方向,知她这是女孩子害羞,但见沈世韵忸怩的神态,的确有几分好笑。扶着她双肩,将她转向一旁,低笑道:“有何不可?不过你也先给我转身。”

  沈世韵啐道:“谁要偷看你了?”但等听得身后响动,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在道口一闪即逝。气道:“何必让我转身?以你速度,谁能看得清楚?”这坑道直起通上,自是不能再如下古墓般,先以脚底着地。环视四周无人,一咬牙,猫腰钻了进去。

  玄霜躲在断龙石后,轻声笑道:“我额娘最重视仪态,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么丢脸的时候,还碰巧给我看见。只可惜这事不能抖露,少了个笑话她的机会,这也可惜。”程嘉璇学着沈世韵动作,拉了拉玄霜袖管,道:“等会咱俩上去的时候,你也走在前面,好不好?”

  玄霜险些喷笑,道:“好啦,你们女人都是一个毛病。就是我没有那个人快,你可不准转身偷看。”程嘉璇道:“谁要看你啊?”心想:“我要看也不是看你。他……刚才我就盯着他看,还是什么都没看清。”

  沈世韵狼狈的爬出坑道,见顶上棺盖已被掀开,透入一线光亮。她迈出棺材时就已全身酸软,险些绊倒,艰难的迈了出来,坐在棺沿上连喘几口大气,举起衣袖拭抹前额汗水。见江冽尘站在身侧不远,连忙调整呼吸,取出条手帕,如蜻蜓点水一般,缓慢擦汗,又拂了拂头发,以免过乱,这才起身前行。

  穿过白布幡,回身看到个硕大“奠”字,一旁斜置着张牌位,木漆大块剥落,字迹也磨损不清。这昭宗祠多年破落,规模是显然不如沈家祠堂了。叹口气道:“私入地宫、扰人安寝,凡此终非善举。但如今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咱们就给庄亲王上一炷香,磕几个头,以表歉意,请他别见怪吧。”

  江冽尘道:“笑话!本座是世间至尊,你竟要我向一个已死的凡人磕头,简直是荒天之大谬。你既然喜欢磕头,怎么又不向我磕?”沈世韵知道从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又不愿当着他的面跪地磕头,赌气道:“不磕就不磕,那有什么稀罕?”想到此行没能找到索命斩,不甘心断魂泪也落到他手里,仍然追着他脚步不辍。

  江冽尘忽然站定,不耐道:“你还跟着本座干什么?”沈世韵恼道:“谁跟着你啦?我……只不过顺路罢了!”江冽尘道:“顺路?你要去哪里?”沈世韵道:“我要回城中客栈,等着跟皇上会合,明日就启程返京。今天来古墓,我还是在他祭祖半途溜出来的……你呢?”江冽尘傲然道:“本座行踪,没必要向你汇报。”

  沈世韵气得七窍生烟,心道:“我忍,我要忍!等回了京城,新仇旧恨,咱们再一并算总账。”江冽尘道:“我劝你还是先想好,跟你一起的那个下人离奇失踪,到时如何向皇帝交待。”沈世韵讶然,心道:“要不是他提醒,我可差点把这事忘了。唉,胡为也算为我而死,我在皇上面前也该给他说的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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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7 02:45
  两人走出昭宗祠,又见满村尸首横卧,路面是一滩滩的鲜血。沈世韵道:“这些都是你的杰作,也真残忍。我问你一句话,你以为怎样才是真正的了得?”江冽尘道:“什么意思。”沈世韵道:“我说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他们不能反抗,这是三岁小孩也能做的事,算不上你厉害!”江冽尘冷笑道:“你倒是去找个三岁小孩来,做一个给我看看?”

  正说着话,村外忽的传来一阵喧闹,四下里尘土飞扬,一群镖师手持长刀,将村口团团围住,这阵势又比在山上遭遇时多了一倍。两个身材高大的镖头首立当先,一人面皮焦黄,另一人满脸大胡子,认出正是那负伤逃走的季镖头。看来是找总镖头将两股人马汇合,又寻晦气来了。

  想到山脚一场恶战,镖局中折损诸多好手,对方大举进攻,定难善罢。沈世韵心生惶恐,情不自禁的躲到江冽尘背后,小鸟依人的偎依在他身侧,双手轻叠,搭在他肩上,柔声道:“江教主啊,您要是真有本事,就替我打发了这些人嘛!”

  江冽尘全没把这大群镖师放在眼里,神情轻蔑的扫视一圈,随口道:“哦,你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沈世韵想起他不好女色,美人计想必也不起作用,对他唯有加以利诱,或能奏效。仍是甜腻着声音道:“还不是因为我得了七煞绝音琴?建业镖局这群老不死的就一直对我纠缠不休,想要抢了琴去献给青天寨。那是不把您这祭影教正牌教主放在眼里,您能容忍他们爬到头上耀武扬威?”

  江冽尘眼里终于掠起些波澜,抬手揽住沈世韵肩头,微笑道:“你得了绝音琴?此话当真?”沈世韵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否则的话,难道是这群镖师吃饱了饭,闲得没事干,专门来追杀我?如果你不管我,那绝音琴你也再别想要了。”江冽尘冷笑道:“有趣。”他两人自顾自的谈笑,仿如一对新婚燕尔的乡下小夫妻互诉衷情一般。

  季镖头凑近那瘦高镖头,指了指沈世韵,低声道:“老崔,就是那个妞儿。”那人就是建业镖局崔总镖头,他瞟了沈世韵一眼,皱眉道:“这妞儿挺漂亮,就是有点眼熟啊,好像以前在哪条花街柳巷里见着过?”季镖头属下几名镖师憋不住笑了出来,都道:“总镖头好兴致!大把年纪了还有力气逛窑子,真是宝刀未老。”

  崔总镖头连称:“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那些风尘女子都长得一个模样,谁能分得清楚?”为掩饰先前失态,有意大步跨出队列,喝道:“喂,小妞,你害死我镖局许多兄弟,老夫崇尚仁义,给你留个悔过之机,只要你速速交出绝音琴,全当我们吃了个闷亏,以后也不再为此事找你罗唣。如果仍是执迷不悟,只能请你杀人偿命!你放亮了招子,看看我们这一次的阵势,可不会再让你像前几次那样轻易过关了!”

  江冽尘冷冷道:“放肆!在本座面前,哪容得你大呼小叫?”崔镖头自认一番话气势十足,容不得旁人轻视,更遑论是当面寻衅?冷笑道:“哎?小子,你刚才要是不发出点声音,老夫还真是压根儿没看到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打扮得这么半人半鬼,吓唬谁哪?”江冽尘冷冷的道:“胆敢对本座无礼之人,一向有死无生。”

  崔镖头冷笑道:“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啊!我看那些人都是被你这副鬼面孔吓死的吧?哈哈,你戴面具做什么?嫌爹妈把你生得太丑,没脸见人是怎地?那我劝你先滚回娘胎里去,多修练几年再出来张狂,少来多管闲事。”江冽尘道:“她的闲事,本座是管定了,你待如何?”

  江冽尘当初参与劫镖,与尚做镖师的崔季二镖头都打过照面,只是交往不多。时隔多年,双方面貌都有了极大变化,因此崔镖头没认出他来。

  季镖头所带的兄弟在启运山全军覆没,犹自心有余悸,早在怀疑沈世韵一介弱质女流,绝不敢挑上建业镖局,背后定是受人指使。见她跟江冽尘在一起时,气势不复如前,反而变得像个娇媚的小姑娘,猜想莫非这位就是幕后主谋?干咳了一声,向江冽尘拱拱手道:“让这小妞来跟建业镖局为难的,想必就是阁下了?不知我们镖局有什么地方礼数不周,得罪了您?”

  江冽尘道:“建业镖局无过一群蝼蚁鼠辈,何德何能与本座结怨?”

  季镖头强压火气,道:“那么这绝音琴,阁下大概也只是拿来看个眼熟的,同鸡肋之物无异,但与我等可就关乎性命,这是青天寨要的礼物,不能如期献上,即日我镖局将遭灭顶之灾!陆大寨主雷厉风行,耳目遍天下,大伙儿都是惹不起的。还请阁下发扬同道互助,将此琴还给我们,我镖局另有许多奇珍异宝,可任由阁下挑拣。”他有意抬出陆大寨主,亦欲起威慑之意。

  江冽尘冷笑道:“青天寨陆黔羊质虎皮,软弱无能,原为本座手下败将,何足为惧!”崔镖头又惊又怒,喝道:“你怎么敢直呼陆大寨主名讳?”

  青天寨的探子确是遍布五湖四海,令人防不胜防。只要有一句抱怨之言传到陆黔耳中,立遭灭门。曾有个杀猪的王大胡子,白天骂了句过激言语,这一天越想越怕,当晚便携妻带子连夜潜逃,却仍是半道就遭截杀。这套杀一儆百确实管用,往后江湖中再提起陆大寨主,那是个个敬畏。崔镖头此刻拼命拍马屁,就是盼着附近正有耳朵,听到他的美言,能够如实转告陆黔,稍抵办事不力之过。

  江冽尘道:“陆黔当年就跪在本座面前,求我收留他这条流浪狗,我没搭理。他有如今嚣张,是我放任他嚣张。真有较量,本座还抽不死他?”崔镖头冷笑道:“你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要是给陆大寨主听到了,你就洗净了脖子,提早准备置办后事吧。”江冽尘道:“陆黔小子若是听到本座姓名,闻风丧胆的该是他!”

  季镖头道:“那就请阁下报上名来,好让我们拿去吓一吓陆大寨主,以解为今困厄。”江冽尘道:“凭你还不配问本座名号。”崔镖头运起内力,哈哈大笑,笑声在村庄四处回荡,沈世韵耳膜也震得嗡嗡作响。许久才又听崔镖头道:“听你小子一口一个‘本座’,老夫还真以为你是什么隐居多年的世外高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胡吹大气的狂妄之徒。老夫手底,从不斩无名小辈,你走开吧。”

  江冽尘怒道:“该死的,我说过这绝音琴本座要了,你们没听见么?敢说本座是无名小辈的,勇气可嘉,你上来!”崔镖头道:“就只怕你太不经打,一招就瘫了。好,那老夫就空手跟你比划比划,也免得别人说我老崔欺负后生晚辈!”江冽尘道:“好,那本座就单手跟你比划比划,也免得别人说我欺负糟老头子。”这句话一说,先从气势就压过了崔镖头,众镖师哗声一片。

  崔镖头冷笑道:“这是你自寻死路,黄泉路上休怨老夫!”脚下一蹬,合身扑上,左掌只用出三成掌力推向他面门。江冽尘随意挥出一掌,崔镖头猛觉一股大力袭来,席卷风势刮得两颊生疼,连忙将右掌抵上左掌背,这一次使上了七成功力,发劲急推,借势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落回原位,避免了被推得摔跌出去的狼狈象。众镖师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卖弄轻功,纷纷鼓掌喝彩。

  崔镖头心道:“这小东西还有两下子。”刚才与他掌风相较,感到自己内力如同河流汇入海洋,对方功力实是深不可测。这一次不敢再轻敌,一起手就架开双掌,左掌位于齐肩高度,意取攻势,右掌位于胸腹前端,意取守势。当下发一声喊,又向前疾冲。江冽尘对他架势不理不睬,前掌径击,从他双手缝隙间穿过,崔镖头忙抬右掌扣他脉门。

  江冽尘手腕一翻,抓住他右臂,如一条游走的蛇般灵活进袭,捏住了他肩头,五指同时收紧。崔镖头肩上剧痛,整条手臂顿时都没了力气,眼看着肩骨就要被捏碎,他险中求胜,急挥左拳击向沈世韵。

  江冽尘收势反转,手掌定在他面前,内力一吐,又将他向后震出。冷笑道:“看准了再出招啊!满头白发还在见色起意?我告诉你,这小美人是个瓷娃娃,你碰不得的。”沈世韵吓得肝胆俱裂,眼前还在不断晃动刚才一拳,怨恨的瞪他一眼。江冽尘应战以来,仅以单手对敌,左手始终搂着沈世韵,仍是游刃有余。

  崔镖头又急又气,须发皆张。季镖头低声道:“崔兄,料理不下这小子?我来助你!”崔镖头心高气傲,一甩衣袖,道:“不用了!”季镖头高声叫道:“放开那个小妞,你以为这是儿戏?还是瞧不起咱们崔总镖头?”

  崔镖头心中叫苦:“老季啊,你这到底是帮我,还是趁机整我?他一只手我已经打不过,你还叫他……”但这是己方先行提出,也不便主动取消,趁他未及反应,使出镖局中的看家本领“百花拳法”,一招紧似一招。江冽尘随手拆解,直取要害,崔镖头双手仍是斗不过他单手,一不留神,又被击得倒飞出去。

  沈世韵早觉两人姿势太过亲热,低声道:“喂,你放开我吧。”江冽尘不但毫无放手之意,反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道:“现在放你,你跑了怎么办?我的绝音琴要到哪里去找?”沈世韵忍着气,柔声道:“不会的,我愿意跟着你,又怎么会跑?只是我太不中用,唯恐拖累了你。”江冽尘道:“你以为我收拾不下这些废材?什么心思,你给我老实说。”

  沈世韵只得道:“是我……我……害怕!”江冽尘笑道:“这样就怕了?本座多年应敌无数,可从来没怕过一次。不如咱们再来点更刺激的?”说完竟就将沈世韵当做盾牌护在面前,以她身子迎击崔镖头攻击,等到一掌劈到眼前才替她架开,全程甚是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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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9 01:42
  沈世韵眼看每一式似乎都已招呼到自己身上,仅是气流就足以将自己切碎,到了最后关头才得脱险。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像是已经死去活来过无数遍,对江冽尘的怨恨更是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心道:“坏人,大恶棍,我定要你去死!”没看清崔镖头又动了几招,江冽尘突然一脚将他踢个筋斗,季镖头抢上扶住。崔镖头愤然甩开他,怒道:“好啊,小子,这可是你先背约,我也要出家伙了!”

  众镖师心下均想:“你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被一个无名晚辈逼得动用兵刃,这也没什么光彩。若再收拾不下他,建业镖局自今日起真就要名声扫地了!”

  崔镖头怪声冷笑,取出两个铁轮,轮缘立着一排尖利锯齿,双臂一张,铁轮全无偏斜的向江冽尘砸去。江冽尘右掌推出,在身前形成个内力形成的屏障,铁轮刚到面前,立即被无形的气流弹了回去。崔镖头双手分别接住,高举铁轮向两人冲来。江冽尘搂着沈世韵跃上半空,落地时混入镖师群中,抬袖扫落了追随而至的铁轮,随之衣袖连挥,如行云流水,又将镖师撂倒了一大片。

  却不知崔镖头掷出的仅是左手铁轮,随后仰躺在地面,脚底一路磨擦,猛然蹿起,右轮锯齿在沈世韵侧脸上划出一道深长血痕。沈世韵尖叫一声,全身瘫软,坐倒在地,手指不停的在伤口处揉搓,痛哭失声。崔镖头接住飞来铁轮,怔在原地,进退不得。

  江冽尘神色平静,挥袖击毙近前几个镖师,转身回望沈世韵,略显无奈。见她双手掩面,旁若无人的抽泣道:“我……我的脸……这可怎么办好?会不会留疤啊?呜……呜呜……”

  江冽尘叹了口气,微蹲下身,将她捂在脸上的手拿开,语气尽量柔和的道:“别哭了,韵儿,再碰伤口会感染的。况且这看来也不是很深,比我当初好得多了。”沈世韵哭道:“我……我才不要像你一样!”江冽尘想起最早看到自己容貌尽毁时,虽不致像她一般伏地大哭,却也是怨天怨地,坚持不信。苦笑道:“要像我一样?你配么?”

  沈世韵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他所害,而他竟还在幸灾乐祸,哭道:“喂,你去替我杀光他们!竟敢划花了我的脸,真是罪该万死!我要跟的男人,绝不是没本事保护我的懦夫!”江冽尘道:“真是可笑,你只是我的下人,也敢命令我?”沈世韵怒道:“做主子的不能罩着下人,将来谁还愿意跟着你?”

  江冽尘微笑道:“嗯,也是这个道理。我记得有句俗语叫做‘打什么狗,什么主人’,你听过没有?”沈世韵咬碎一口银牙,恨声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江冽尘道:“很好,就是这句话。”站起身缓慢走向镖局众人。崔镖头早在暗中提防,此刻更是将双轮握紧。

  江冽尘淡淡开口道:“崔总镖头,本座与建业镖局没什么仇怨,但你现在弄伤我的狗,有点轻视于我,那自是不容轻恕。”崔镖头喝道:“那你就放马过来,瞧瞧建业镖局可有一个逃兵?”

  江冽尘也不多言,在众镖师中倏忽来去,袍袖飘舞,凡是被他袖摆稍一碰触的,尽皆倒地而亡。一时间地上躺满死尸,众镖师与先死村民混杂在一块,除身上服饰不同外,再看不出生前地位尊卑。季镖头也换上一柄鬼头大刀,与崔镖头齐起夹攻。

  正值战况激烈,沈世韵哭声渐止,悄悄从地上站起,张望着没人留意自己,借民居遮掩,快步朝村外走去。转身时手里捧着个银盒,迅速塞进衣袖,泪水涟涟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是她刚才与江冽尘挨近时,一边说话分他心神,一边素手轻探,从他袍内偷出来的。心道:“这一场交锋,别看我一直处于下风,但能得到断魂泪的,才是真正的赢家。江冽尘,到得最终,你终于还是输给了我!这只能怪你太自以为是。”

  江冽尘速度疾如鬼魅,转眼间已将众镖师尽数解决,却仍无停手之意。崔季二镖头均想:“众人皆死,岂能留我独生?镖局子眼看是要败了,我们回去也抬不起头来,不如全力跟他拼了,大伙儿轰轰烈烈,把性命留在这里。就算他要手下留情,我们也用不着他饶。”

  双方互有默契,战斗中无片刻停滞。崔镖头挥动铁轮向他身上连砸,却没能碰到他一片衣袖,大怒下双手张开,侧过铁轮,以他身子为中心,猛力合拢。江冽尘旋步闪挪,绕到季镖头身后,反肘撞他背心,前臂顺势弹起,击向他后脑勺。

  季镖头舞刀回砍,崔镖头铁轮急送,险些撞上他后背,连忙收住,这一来使力过巨,手腕震得酸麻。江冽尘绕着两人身周来回穿梭,在两种兵刃围攻下仍是轻松自如,真如游龙戏水般潇洒,季镖头大刀如影随形,紧随其后。

  崔镖头厉喝一声,左手铁轮砸他右胸,右手铁轮向他左腰削去,要将他围在正中,不得闪避。季镖头高举大刀,劈向他头顶。江冽尘砰砰两脚,将崔镖头两只铁轮都踢得飞上高空。

  崔镖头仰头张望,被阳光刺得双眼一眯,再要跃起去接,却已是慢了一步。江冽尘进足踩住他脚面,向旁微一侧身,对季镖头持刀手腕一拨一推,那大刀锋利,齐刷刷的将崔镖头双手剁了下来,创口喷出两道血泉,溅了季镖头一脸。

  江冽尘接过两只砍下的手掌,顺手塞入季镖头口中,直噎入喉,哽得他直翻白眼,直要背过气去。江冽尘握着他拿刀五指,向前一推,季镖头大刀落下,将他自身像块木柴般的劈为两截,半张口中还分别塞着一只手腕,甚是可怖。

  这场惨祸只在瞬息之间,半空铁轮方始落下。江冽尘抬手接住,在崔镖头眼前一晃,随手揉成一团烂泥,丢到一边,冷笑道:“你既说过空手跟我比划,就该始终信守诺言才是。”崔镖头嘶声惨叫,也不知是心疼兵器,还是手腕剧痛所致。好半天才尖着嗓子道:“那么你……你也说过单手……是否应该……”

  江冽尘左手一抬,扼住了他喉咙,狞笑道:“本座说单手杀你,必不相违。现在还要不要说,我仅是个无名小卒啊?”崔镖头提一口气,道:“你……你的确武功很高,但……不是正路,应属邪教一脉。老夫孤陋寡闻,不知近年来后生晚辈中又出了如此高手,只是你……可惜……唉……你到底是谁?总让我死后也能做个……明……白……”说到最后,气喘吁吁,又接不下去。

  江冽尘俯在他肩上,低声道:“能够死在祭影教教主手下,你这一世也不枉了。”崔镖头惊道:“什么?你……你竟是魔……”江冽尘手上加力,将他颈骨捏碎,甩在地上,冷笑道:“这一句话,停在这里就够了。”

  程嘉璇自从第一眼见到江冽尘,便已芳心暗许,一路行来,视线没一刻离开过他。之前见他与沈世韵在一起,神态亲昵,早就觉得酸溜溜的,现在终于盼到情敌离开,简直如释重负。拉了拉玄霜道:“你不是想要跟他攀交情么?走吧,咱们去跟他搭话。”她自己想追心上人,却还要利用着一个小孩子,只是此刻情况特殊,也没觉得惭愧。

  玄霜眼见他屠戮镖师时的残忍,而今独立在尸体群中,更显诡异,结交之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怕他杀得兴起,再将自己与程嘉璇也一起杀了,推脱道:“这事情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你别催我。”

  程嘉璇想到自己连他身份也是不知,若不趁此抓住机会,以后未必还能再见到他。她平时处事向来低调,现在受爱情驱使,勇气也增长了好几倍,将心一横,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玄霜一惊,忙抬手扯她衣袖。程嘉璇跑得飞快,玄霜拉了个空,只好叹息着追赶过去。

  程嘉璇奔到江冽尘身边,极力平稳呼吸,双手压在胸前,她此时脸色极红,半是因为紧张,另一半是近距离与他接触,心中激动。小声道:“您……您好……七煞圣君大人,请问……”声音却没比蚊子哼哼大过多少。

  玄霜快步赶上,对江冽尘鞠了一躬,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王,我们是那边村子里放牛的,打扰您了,对不起!小璇,快走!”说完忙去拉她,故意对村子里一地死尸不闻不问。程嘉璇不愿这样便走,却也不敢挣扎过剧,露出丑态,给他留下印象不佳。

  江冽尘皱眉道:“慢着小子,我问你,可见到有人从此地经过?”玄霜地位尊贵,从小就听惯了别人对自己恭恭敬敬,先前只感程嘉璇对江冽尘关注过甚,本就不喜,现又听他语气高傲,立时犯了阿哥脾气,随便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边走了!”江冽尘抬眼一张,自语道:“原来如此,果然还是在利用我。”

  程嘉璇每听沈世韵出言讥刺,就盼着自己在场,能够温言安慰。现在终于有了可能,却偏偏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双手绞扭,满面通红。江冽尘摇了摇头,苦笑道:“算了,随她去吧。”两人眼前一花,再望他早已是影踪不见。

  程嘉璇怔怔的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怅然若失,喃喃道:“那个人他……他简直是太完美了,我实在……当真……很希望他能认识我,我好喜欢他啊,他为什么不睬我?”

  玄霜看她一脸可怜巴巴的思春模样,灵机一动,终于记起了自己搁置已久的“大业”,道:“这样好了,等到回宫以后,我去替你打听那个人是谁,不过我积压下来的功课,就劳烦你帮忙解决了。怎样,肯不肯成交?”程嘉璇不假思索,道:“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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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30 03:34
  第二十三章 弱肉强食

  沈世韵匆忙赶回客栈,在脸上搽了厚厚几层消炎药膏,反复揽镜自照。伤口处血已止住,但在她白净的脸蛋上仍是一道明显瑕疵,心中怨恨益增。直待到日头偏西,顺治才带着众人回房。玄霜与程嘉璇半途就赶回兴京陵汇合,玄霜装作扭伤了脚,由程嘉璇背他,以充迟归之由。然而顺治在先祖陵前一意拜祭,不觉时辰飞度,并未留意到儿子离开过久。

  沈世韵将长发披散,遮挡住脸颊伤口,有意侧过头面朝顺治,微笑道:“皇上,您终于回来了。臣妾中途因病请返,心下过意不去,一切可还顺利么?”

  顺治道:“诸事安好,你不必挂怀。此番祭祖,实是感慨良多。想朕秉承先祖重托,身任帝位,却是有负厚望,心甚忧愧。朝廷争斗激剧,百官渴望独掌大权,朕这挂名皇帝反不得亲政。为黎民造福云云,终沦归一句空谈,徒具国君之名,仍陷天下万千百姓于水火。凡彼皆朕子民,此亦朕之寡德失道。”

  沈世韵道:“若欲真正统揽朝纲,先须在堂上培植亲信党羽,惟其忠心不二,亲历亲决方为有望。您确有爱民如子之心,如自认力穷,甘舍皇位,焉知即位者又复如何?臣妾一直以来,所行便是划分亲随,扶贤臣,驱奸佞。限于祖训有言,女子不得干涉国政,因此行事难免手足交缚,就怕给别人拿住话柄,说臣妾是别有居心,对皇上可也不利。”

  顺治道:“你是一心为朕着想,朕都明白的,也是难为你了……”忽然注意到微风撩拨下,她发丝下闪现一抹鲜红,奇道:“韵儿,你的脸怎么了?给朕看看!”

  沈世韵掩饰道:“没有,没事的……”顺治执意坚持,沈世韵也是无法,眼看他拨开自己头发,就见一道血红的伤口横亘眼前,惊道:“你……这是怎么伤的?”沈世韵故作淡然,道:“不过是被一条疯狗抓伤的,不碍事,皇上不必过虑。”

  程嘉璇一想到她这伤口由来,就记起在赫图阿拉故村时,江冽尘搂着她轻松迎敌,两人神态亲昵,心中不快,冷哼道:“这城镇客栈中,哪里来的疯狗?”

  话音刚落,几人眼光立时全转到她身上,满含惊愕。沈世韵更是诧异,不解她怎会来拆自己的台。程嘉璇这才醒觉方才太过冲动,但话既出口,自是难以收回。关键时刻,玄霜挺身而出,道:“皇阿玛,小璇只是开个玩笑,绝无恶意,还请您勿要见责。”私下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别胡乱说话,快认错!一旦打草惊蛇,对谁都没有好处。”

  程嘉璇忙借坡下驴,道:“奴婢一时好奇,冒犯了皇上和韵贵妃娘娘,求您千万恕罪。”沈世韵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一条疯狗,也值得你这般上心?”程嘉璇心里有鬼,总觉她话有所指,埋着头不敢多言。

  顺治道:“便是如此,城镇是人流熙攘处,哪一户竟放任恶犬阻路,实是风气败坏。胡为是怎么保护你的?对了,他人呢?”沈世韵装出痛心疾首的神情,叹道:“臣妾在返程途中遭遇建业镖局伏击,胡大人尽忠职守,为保护臣妾周全,力抗强徒,现已不幸罹难了。”程嘉璇忍不住又想开口,看了玄霜一眼,终于忍住。

  顺治惊道:“胡为死了?建业镖局在朕登基初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镖局,朕是有所耳闻的。而在官匪相争中,一向是两不相帮,独善其身,且与官府也有多桩生意往来,还算安分勤恳,又怎会来招惹上家财主?”沈世韵道:“并非是他们想与皇室作对,臣妾与之交锋时,从未表露过身份。”

  顺治道:“那就更奇怪了,若是寻衅滋事,还有据可循,但他们怎会专门针对你一人?”沈世韵道:“还不是因为七煞至宝中的绝音琴。皇上真是独具慧眼,随意为臣妾买一件礼物,就选得了世间至宝。看来这江山,您注定是能坐稳了的。”

  顺治沉吟道:“七煞至宝?朕记得曾听你说起过,集齐宝物即可坐拥天下。那么这群江湖豪杰,为的自然也是篡权了?”

  沈世韵道:“您无须介意过甚,这七煞至宝虽说的确有几分神奇,但也不过是些毫无思想的蠢物,真要守住帝王大位,还要以个人能力居为上乘。草莽群寇企图以七煞至宝改朝换代,本就是痴心妄想,臣妾寻此仅为令他们彻底归降,不敢稍起反念。”

  从衣袖中取出银盒,道:“这断魂泪,也是从建业镖局那里得来的,回宫后找个能工巧匠,开凿玉石即可。不过盒上有些机关,须得小心在意,听说镖局里为这个盒子也死过些人。”

  顺治颔首道:“不错,百姓看重七煞至宝,咱们就依着他们的路子来,这主意果然高明。只是没有想到,见利忘义原是人性常情,建业镖局竟也不能免俗,为宝物铤而走险,真令人失望至极。”

  沈世韵道:“其实这也怪不得建业镖局。他们不是贪赃,而是怕死。绝音琴是总镖头一早讲好,要献给青天寨的礼物,如逾限期,镖局就将遭灭门之祸。”

  顺治闻言甚怒,道:“青天寨这一伙匪徒,朕待其忍让已久!不但不复出兵剿灭,还特许他们自立山头,不必定期入京朝贡,简直比旧时划地封王的待遇更高些。朕已经退了一步,他们却不知足,反而得寸进尺。朕也不是会一路迁就到底,现在竟还敢公然行凶,再不教训,愈是不晓天高地厚。若此,回京后就召集人马,即日发兵太行山!”

  沈世韵好言劝道:“青天寨由一伙毫不起眼的草寇,六年间逐步壮大,直到发展为雄霸一方的强盗帮派,其中必有过人之处。咱们假如当真大举进攻,要拿下青天寨不难,只恐我方损折必多,难抵边疆滋扰,非为良计。眼前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试想土匪之所以起兵谋反,无非是想求个立得住脚的身份。如能说服他们归服朝廷,再许诺降将全数赦免,想做官的就入朝为官,想要卸甲归田的也不勉强,还可以做做好人,赏赐些银两予其路上花费。众匪得知投降能够活命,免去后顾之忧,自会肯降。”

  顺治道:“你指的是招安青天寨?”

  沈世韵道:“正是。青天寨倘能收归,遂可依序编入军队,再出战也会是我大清不小的助力。当年大宋宣和年间,梁山泊水寨多大的声势,百名首领,万名喽啰,最后还不是受了朝廷招安?日后四方平乱,同样是战绩卓绝,荣功显赫?理有共通之处,现强与青天寨硬碰硬,不外乎两败俱伤,朝廷有爱才之心,容许他们走上正道。对于这些误入歧途的人才,与其杀之,不如任之,这就叫做‘取其才,尽其用’。”

  顺治听得不住点头,道:“说得很对,那你打算派谁前去?”

  沈世韵道:“臣妾举荐李亦杰李总兵。他在宫中一待六年,白吃白喝,除定期教玄霜练武外,没办过几件实事。偏又自尊极强,总觉得其余官员瞧他不起,不如封他一个将军名位,正好藉此机缘,让他立下这一桩功劳。再者,他身为武林盟主,料理青天寨作乱,本为分内之务,四海群侠心下也能多些崇敬。巩固了他的武林地位,于咱们拉拢民心亦甚有利。”

  顺治道:“还是你想得深远。原来你早已将一切安排周到,有你帮忙,朕真是什么都不用愁了!”

  沈世韵微笑道:“皇上过奖了,只是有一件事委屈皇上。返程途中,须得弃车乘马,改行小道,暂避一时以求周全。”顺治不快道:“朕身为真龙天子,却要给土匪让道?天下间焉有是理?”沈世韵道:“眼前兵力尚未完备,真要短兵相接,难持必胜把握。如今先忍得一时之辱,想到日后收服了青天寨,仍是让他给咱们俯首称臣,何等畅快?眼前得失,不妨看得宽些。”

  玄霜趁两人商议的工夫,一扯程嘉璇,带着她溜出房间,来到走廊角落,道:“我额娘决意招安青天寨,可是耍了招漂亮的一石二鸟之计,你看出来没有?”程嘉璇沉思道:“韵贵妃一路上吃了青天寨不少的亏,以她心性,绝对咽不下这口气,因此要荡平青天寨,一泄私愤,二来也解除了威胁朝廷的大祸患,果然高明!”

  玄霜微微一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额娘选中青天寨,是觉得他们尚非恶贯满盈之徒,还有教化改邪归正的希望。青天寨实力很强,降服之后,替朝廷铲平各方大小帮派,根本不在话下。而如果我没有猜错,她下一步就是利用他们,剿灭祭影教。等整垮了最大的两股恶势力,到时聚居小卒不战自溃,唯以我大清独尊!”

  程嘉璇道:“韵贵妃娘娘深谋远虑,将大清江山视为重中之重,也难怪皇上这么喜欢她。”

  玄霜一挑眉,道:“没有这么简单。或许额娘起初确是诚心辅佐我皇阿玛,但待时日一长,给她享受到了权利的快感,野心膨胀,极致无穷,她必然不再甘心充当帝王背后的女人,渴望独揽大权。等她将亲信培养完毕,指日就是一场宫廷政变,到时又不知会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见程嘉璇微微瑟缩,笑了笑道:“你不用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古来身为男儿,登基总比女子名正言顺得多。我才不让他们这么轻闲。等得稍有风吹草动,我也来横插一脚,皇位只有一个,这许多人竞争,你说最后会是谁‘成者为王’?”

  程嘉璇惊道:“贝勒爷,你……您已是未来储君,皇上如此器重你,又那么偏爱韵贵妃,令出如山,你何必再冒这个险?再说对着自己的亲父皇逼宫退位,流传出去,那是要遗臭万年的!就算你当上了皇帝,所有百姓都来指摘你,我想你也难以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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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5-2 01:24
  玄霜冷笑打断道:“未来储君算什么?这个名号说起来就是个笑柄!即便是真正的太子,进止稍有不慎,也是动辄即遭废黜。宫里整日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行动全无专由。你再想想,依诏继位的皇子凭的是祖宗的本事,另有何功勋值得后人称颂?特别像我这种情况,旁人一定都说是仗着我额娘跟皇阿玛亲近,才给我捡去这个便宜,对我的命令必不心服。这也是乐观估计,几天前皇阿玛在沈家祠堂亲口答应,会立我为嗣皇,近日却再绝口不提,世事旦夕生变,不可不防。反之只要登基后深有作为,让众人对你治理心服口服,百年后再行褒贬,多少大逆不道的罪过也被功劳掩盖了。即使再提起篡权夺位,也定当置于微末之处,顺带一笔,足可忽略不计。”

  程嘉璇听他一脸高深的说这番话,心脏狂跳,暗想:“这小鬼头当真了得!以前义父觉得他年纪小,从没重视过他。这样看来,他对于我们日后夺权也会是个阻碍,还得提醒义父的是……”玄霜忽道:“行了,这些话我既然敢跟你说,就没指望再保密。回京以后,你尽可如实禀报给你义父,这些要紧情报,他一定会有兴趣听。”

  程嘉璇这一回可就真的慌了,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贝勒爷,您……您这是从何说起呀?”玄霜有意吊她胃口,双手拢在胸前,在走廊中来来回回的兜起了圈子,好一会儿才道:“你进入吟雪宫当差,应该也是出于摄政王授意。对七煞至宝关切异常,想来也是为此。包括接近我,都不过是一种计谋而已。可叹我玄霜也沦落到被人利用!”

  程嘉璇心里瓦凉,想起洛瑾即是被韵贵妃当场揭穿后,次日就投井自杀,看着玄霜洞悉一切的高深表情,敏锐的感到距自己死期或许也不远了。

  但她正是活得有滋有味,不愿就此离开人世,心底尚在垂死挣扎:“这小鬼头对我很够义气,或许只是想借机牵制我,未必想要我死,否则他直接告密也就是了,没必要再来吓唬我。他刚才还说政变时定加相护,那也就是说……哎!怎么没想到他或许只是试探我?自乱阵脚,岂非等同于不打自招?”手伸向腰间长剑,立刻想到杀他灭口绝无可能,收紧拳头,踌躇难决。

  玄霜背靠廊壁,叹了口气道:“你别紧张,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在背后给别人使坏。鬼鬼祟祟做小动作的,我最瞧不上眼了,竞争原应各凭本事。放心,只要你还记着咱们的约定,这件事我就仍旧装作不知。顺带告诉你一句,你的目的,几年前我就已经发现了,这么久以来,还不是始终守口如瓶?就凭这个,你还信不过我?”

  程嘉璇真觉莫名其妙,不敢相信一场大灾难就这样解决了。听玄霜谈论政见,心思深沉,全不似五岁孩童,本已准备着重提防,没料到他最记挂的还是让自己代劳耽下的功课,一时间真拿不准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玄霜又道:“我言而有信,已经答允你的事,绝无反悔。不过你最好先有心理准备,那人的来头绝不会小,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你难以接受,到时可别哭鼻子。”程嘉璇对自己的痴情深信不疑,道:“不会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会一直爱他,一生一世永不变心。”

  玄霜叹道:“你又何苦给自己套枷锁?旁观者清,我觉得单从性格来说,你们已是不般配的。你心性淡然,最欢喜默默无闻的隐埋在人群中,谁也别来注意你。而他恰恰相反,锋芒毕露,出尽风头,渴望站在巅峰,受万众世人瞩目膜拜。跟他待在一起,你怎么办?”程嘉璇咬着嘴唇道:“我不要紧的,反正他喜欢怎样,我总归迁就他便是。就算再怎样违逆我的心意,我也不在乎,只要他开心就好。”

  玄霜气道:“你……简直没有道理好讲了!”愤愤地跺了跺脚,快步下楼。程嘉璇望着他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苍凉苦笑。

  第二日顺治在客房中转达更换路线一计,众将听闻缘由,尽皆义愤填膺。济度道:“岂有此理!咱们是皇家部队,竟要对一群土匪低头服软?传扬出去还成什么话?皇上,此事就交由微臣解决,青天寨要是胆敢作乱,我就抄家伙跟他们干,打他个落花流水,夹着屁股滚回老家去!”

  玄霜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今咱们的主力留在京城,还不适合跟青天寨起正面冲突。兵法中有句重要古训,即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完满,赢得彻底!待日后铲了他们太行山大本营,换做他们跪地求饶,这个场子还怕讨不回来?”他大部分照搬沈世韵原话,其中也加了些江湖上的俏皮俚语。

  沈世韵道:“不错,众位将官为朝廷,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这份心意皇上与本宫领了。此番咱们本就是微服出行,不宜大动干戈。凡有志报国之士,待回京后可赴李将军处报名请随。”顺治也赞同她观点,众将虽不服气,无奈也只得作罢。

  返京途中,一路无事。几日后抵达皇宫,沈世韵服侍顺治梳洗更衣,又宣旨召李亦杰觐见。

  韵贵妃当初与皇上出宫祭祖,李亦杰是在几天后才得到通报,据说随行的有几个武官,想到她没带上自己,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阵阵失落。但等听到沈世韵刚回宫就召见他,立刻欣喜如狂,心道:“韵儿果然还是想着我。莫非她离京以来,几日没见着我的面,终于念起我的好来?古人云‘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脸上发起烫来。

  那太监带着他一路前行,在乾清宫门前停步,道:“李将军,皇上和韵贵妃娘娘便在里间等候,奴才就不进去了,李将军好运。”

  李亦杰满心欢愉全被沮丧替代,既传他到乾清宫见面,所谈必是公事,想到刚才的自作多情,暗生自嘲。定了定心神,举步入内。

  殿中宽敞空阔,只顺治、沈世韵与玄霜三人坐在椅上,旁杂的使唤宫女均已遣退。李亦杰在这股威严笼罩下,不禁有些紧张,表情也是蓦的一肃,走上前行礼道:“末将给皇上、韵贵妃、凌贝勒请安。”

  顺治微笑道:“免礼。李卿家,你从前就是韵贵妃的朋友,她孤身前往长安,一路上承蒙你照顾,朕也很感激你。咱们就算是自己人,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是武林中人,应该清楚江湖时局,为祸最大的两方黑道组织,那是何门何派?”

  李亦杰恭恭敬敬的答道:“是太行山青天寨与祭影魔教。”顺治道:“正是。这两股势力为祸多广,触犯众怒,朕一再容忍,他们却变本加厉,这次微服出巡,更是公然向皇家挑事上门。真是不除不足以平民愤!朕想派你……”

  李亦杰大喜,道:“不瞒皇上说,末将一直怀有平定逆党的心愿,多年以来,始终未逢机遇。今日皇上的这道命令,对于末将不亚于久旱逢甘霖,下得及时……”沈世韵截口冷笑道:“李卿家说这句话,莫非是在指责皇上与本宫办事拖拉,减了李卿家的豪情?”李亦杰忙道:“不……这,这从何说起?”

  顺治笑笑,道:“李卿家,韵贵妃只是喜爱说笑,你不必慌张。待会就劳烦你取了朕的符诏,到太行山跑一趟……”李亦杰道:“末将领旨!指日之内,必当平定青天寨,提寨主人头向皇上复命!”顺治笑道:“你误会了,朕指的不是剿灭,而是招安。”李亦杰一怔,道:“招安?青天寨匪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屡次与朝廷作对,现在权以招安了事,那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沈世韵沉下脸,道:“眼下是用人之际,李卿家就只惦念着狭隘的‘有仇必报’不成?就算处死青天寨贼众,枉死者也无望复生,倘能将他们收为己用,才是真正的因势利导。放眼当今整个天下,人人自求私利,你也别再抱着你老古董师父那套嫉恶如仇的空洞理论不放了。”

  李亦杰心里一凉,没想到沈世韵竟有如此绝情之言,但想到她山庄遭灭,确有非常苦衷,仍然劝服着自己理解她,道:“青天寨尚可招安,魔教几个头目更是难得的人才,你也打算凭此招安他们?你的大仇……难道也从此不报了?”

  沈世韵听他提起身世,心下只感恼怒,脸色更显阴沉,道:“两者互有本质差别。青天寨是匪,打家劫舍,不过自求安生,但祭影教却都是些丧尽天良的魔头,饶其一人,无异于戕害天下苍生,你以为本宫连这点是非之心也无?至于我家大仇,我自然刻骨铭记,不用你来费心提醒。”

  李亦杰咬牙道:“好,那你为何先找上青天寨?从作恶程度来说,魔教都要远远超出,为何不先灭祸首?”沈世韵道:“魔教早晚必除,李卿家究竟懂不懂得循序渐进?如若万事仅凭一己私愤,行止毫无章法,早就被别人侵吞殆尽了。”

  李亦杰背上已布满了冷汗。玄霜起身上前,道:“皇阿玛,儿臣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但在家国危难之时,同会一往无前。儿臣奏请随李将军一同出征,平定贼寇。”

  顺治道:“你还太小,不到上战场的年纪。不过有这份忠心,殊为不易,不愧是朕的儿子!等你再大些,定然又是我清廷一员出色大将!”玄霜道:“等到儿臣长大,五湖四海在皇阿玛治理下,一定已是国泰民安。儿臣即是终身不获战绩,也是心满意足。”顺治抚掌笑道:“好,好啊,朕的儿子果然是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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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5-2 01:25
  玄霜冷笑打断道:“未来储君算什么?这个名号说起来就是个笑柄!即便是真正的太子,进止稍有不慎,也是动辄即遭废黜。宫里整日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行动全无专由。你再想想,依诏继位的皇子凭的是祖宗的本事,另有何功勋值得后人称颂?特别像我这种情况,旁人一定都说是仗着我额娘跟皇阿玛亲近,才给我捡去这个便宜,对我的命令必不心服。这也是乐观估计,几天前皇阿玛在沈家祠堂亲口答应,会立我为嗣皇,近日却再绝口不提,世事旦夕生变,不可不防。反之只要登基后深有作为,让众人对你治理心服口服,百年后再行褒贬,多少大逆不道的罪过也被功劳掩盖了。即使再提起篡权夺位,也定当置于微末之处,顺带一笔,足可忽略不计。”

  程嘉璇听他一脸高深的说这番话,心脏狂跳,暗想:“这小鬼头当真了得!以前义父觉得他年纪小,从没重视过他。这样看来,他对于我们日后夺权也会是个阻碍,还得提醒义父的是……”玄霜忽道:“行了,这些话我既然敢跟你说,就没指望再保密。回京以后,你尽可如实禀报给你义父,这些要紧情报,他一定会有兴趣听。”

  程嘉璇这一回可就真的慌了,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贝勒爷,您……您这是从何说起呀?”玄霜有意吊她胃口,双手拢在胸前,在走廊中来来回回的兜起了圈子,好一会儿才道:“你进入吟雪宫当差,应该也是出于摄政王授意。对七煞至宝关切异常,想来也是为此。包括接近我,都不过是一种计谋而已。可叹我玄霜也沦落到被人利用!”

  程嘉璇心里瓦凉,想起洛瑾即是被韵贵妃当场揭穿后,次日就投井自杀,看着玄霜洞悉一切的高深表情,敏锐的感到距自己死期或许也不远了。

  但她正是活得有滋有味,不愿就此离开人世,心底尚在垂死挣扎:“这小鬼头对我很够义气,或许只是想借机牵制我,未必想要我死,否则他直接告密也就是了,没必要再来吓唬我。他刚才还说政变时定加相护,那也就是说……哎!怎么没想到他或许只是试探我?自乱阵脚,岂非等同于不打自招?”手伸向腰间长剑,立刻想到杀他灭口绝无可能,收紧拳头,踌躇难决。

  玄霜背靠廊壁,叹了口气道:“你别紧张,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在背后给别人使坏。鬼鬼祟祟做小动作的,我最瞧不上眼了,竞争原应各凭本事。放心,只要你还记着咱们的约定,这件事我就仍旧装作不知。顺带告诉你一句,你的目的,几年前我就已经发现了,这么久以来,还不是始终守口如瓶?就凭这个,你还信不过我?”

  程嘉璇真觉莫名其妙,不敢相信一场大灾难就这样解决了。听玄霜谈论政见,心思深沉,全不似五岁孩童,本已准备着重提防,没料到他最记挂的还是让自己代劳耽下的功课,一时间真拿不准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玄霜又道:“我言而有信,已经答允你的事,绝无反悔。不过你最好先有心理准备,那人的来头绝不会小,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你难以接受,到时可别哭鼻子。”程嘉璇对自己的痴情深信不疑,道:“不会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会一直爱他,一生一世永不变心。”

  玄霜叹道:“你又何苦给自己套枷锁?旁观者清,我觉得单从性格来说,你们已是不般配的。你心性淡然,最欢喜默默无闻的隐埋在人群中,谁也别来注意你。而他恰恰相反,锋芒毕露,出尽风头,渴望站在巅峰,受万众世人瞩目膜拜。跟他待在一起,你怎么办?”程嘉璇咬着嘴唇道:“我不要紧的,反正他喜欢怎样,我总归迁就他便是。就算再怎样违逆我的心意,我也不在乎,只要他开心就好。”

  玄霜气道:“你……简直没有道理好讲了!”愤愤地跺了跺脚,快步下楼。程嘉璇望着他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苍凉苦笑。

  第二日顺治在客房中转达更换路线一计,众将听闻缘由,尽皆义愤填膺。济度道:“岂有此理!咱们是皇家部队,竟要对一群土匪低头服软?传扬出去还成什么话?皇上,此事就交由微臣解决,青天寨要是胆敢作乱,我就抄家伙跟他们干,打他个落花流水,夹着屁股滚回老家去!”

  玄霜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今咱们的主力留在京城,还不适合跟青天寨起正面冲突。兵法中有句重要古训,即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完满,赢得彻底!待日后铲了他们太行山大本营,换做他们跪地求饶,这个场子还怕讨不回来?”他大部分照搬沈世韵原话,其中也加了些江湖上的俏皮俚语。

  沈世韵道:“不错,众位将官为朝廷,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这份心意皇上与本宫领了。此番咱们本就是微服出行,不宜大动干戈。凡有志报国之士,待回京后可赴李将军处报名请随。”顺治也赞同她观点,众将虽不服气,无奈也只得作罢。

  返京途中,一路无事。几日后抵达皇宫,沈世韵服侍顺治梳洗更衣,又宣旨召李亦杰觐见。

  韵贵妃当初与皇上出宫祭祖,李亦杰是在几天后才得到通报,据说随行的有几个武官,想到她没带上自己,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阵阵失落。但等听到沈世韵刚回宫就召见他,立刻欣喜如狂,心道:“韵儿果然还是想着我。莫非她离京以来,几日没见着我的面,终于念起我的好来?古人云‘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脸上发起烫来。

  那太监带着他一路前行,在乾清宫门前停步,道:“李将军,皇上和韵贵妃娘娘便在里间等候,奴才就不进去了,李将军好运。”

  李亦杰满心欢愉全被沮丧替代,既传他到乾清宫见面,所谈必是公事,想到刚才的自作多情,暗生自嘲。定了定心神,举步入内。

  殿中宽敞空阔,只顺治、沈世韵与玄霜三人坐在椅上,旁杂的使唤宫女均已遣退。李亦杰在这股威严笼罩下,不禁有些紧张,表情也是蓦的一肃,走上前行礼道:“末将给皇上、韵贵妃、凌贝勒请安。”

  顺治微笑道:“免礼。李卿家,你从前就是韵贵妃的朋友,她孤身前往长安,一路上承蒙你照顾,朕也很感激你。咱们就算是自己人,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是武林中人,应该清楚江湖时局,为祸最大的两方黑道组织,那是何门何派?”

  李亦杰恭恭敬敬的答道:“是太行山青天寨与祭影魔教。”顺治道:“正是。这两股势力为祸多广,触犯众怒,朕一再容忍,他们却变本加厉,这次微服出巡,更是公然向皇家挑事上门。真是不除不足以平民愤!朕想派你……”

  李亦杰大喜,道:“不瞒皇上说,末将一直怀有平定逆党的心愿,多年以来,始终未逢机遇。今日皇上的这道命令,对于末将不亚于久旱逢甘霖,下得及时……”沈世韵截口冷笑道:“李卿家说这句话,莫非是在指责皇上与本宫办事拖拉,减了李卿家的豪情?”李亦杰忙道:“不……这,这从何说起?”

  顺治笑笑,道:“李卿家,韵贵妃只是喜爱说笑,你不必慌张。待会就劳烦你取了朕的符诏,到太行山跑一趟……”李亦杰道:“末将领旨!指日之内,必当平定青天寨,提寨主人头向皇上复命!”顺治笑道:“你误会了,朕指的不是剿灭,而是招安。”李亦杰一怔,道:“招安?青天寨匪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屡次与朝廷作对,现在权以招安了事,那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沈世韵沉下脸,道:“眼下是用人之际,李卿家就只惦念着狭隘的‘有仇必报’不成?就算处死青天寨贼众,枉死者也无望复生,倘能将他们收为己用,才是真正的因势利导。放眼当今整个天下,人人自求私利,你也别再抱着你老古董师父那套嫉恶如仇的空洞理论不放了。”

  李亦杰心里一凉,没想到沈世韵竟有如此绝情之言,但想到她山庄遭灭,确有非常苦衷,仍然劝服着自己理解她,道:“青天寨尚可招安,魔教几个头目更是难得的人才,你也打算凭此招安他们?你的大仇……难道也从此不报了?”

  沈世韵听他提起身世,心下只感恼怒,脸色更显阴沉,道:“两者互有本质差别。青天寨是匪,打家劫舍,不过自求安生,但祭影教却都是些丧尽天良的魔头,饶其一人,无异于戕害天下苍生,你以为本宫连这点是非之心也无?至于我家大仇,我自然刻骨铭记,不用你来费心提醒。”

  李亦杰咬牙道:“好,那你为何先找上青天寨?从作恶程度来说,魔教都要远远超出,为何不先灭祸首?”沈世韵道:“魔教早晚必除,李卿家究竟懂不懂得循序渐进?如若万事仅凭一己私愤,行止毫无章法,早就被别人侵吞殆尽了。”

  李亦杰背上已布满了冷汗。玄霜起身上前,道:“皇阿玛,儿臣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但在家国危难之时,同会一往无前。儿臣奏请随李将军一同出征,平定贼寇。”

  顺治道:“你还太小,不到上战场的年纪。不过有这份忠心,殊为不易,不愧是朕的儿子!等你再大些,定然又是我清廷一员出色大将!”玄霜道:“等到儿臣长大,五湖四海在皇阿玛治理下,一定已是国泰民安。儿臣即是终身不获战绩,也是心满意足。”顺治抚掌笑道:“好,好啊,朕的儿子果然是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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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5-3 01:43
  李亦杰苦笑道:“玄霜小小年纪,已这般出类拔萃,真乃人中龙凤。长大后定是栋梁之材,这都是皇上和韵贵妃娘娘教导得好。”沈世韵冷笑道:“其中也少不了你李卿家的功劳啊,你不趁机请赏么?”李亦杰道:“末将不敢。”玄霜哼了一声,巳斜着视线瞟他一眼,重回椅上端坐。

  顺治道:“好,李将军,朕现任命你为主帅,率领众王将相、八旗下正红旗军队,备齐珍品佳肴,前赴太行山。青天寨肯受招安最好,如果执意顽抗,就当场剿灭,再不宽赦!李将军,你听清楚没有?”李亦杰双手相抵,缓慢抬至胸前,垂首一字字的答道:“末将,领旨!”沈世韵道:“很好,你这就去吧,我们恭候捷报。”

  李亦杰满怀愁苦的走出乾清宫,带上众将赶路。位高者对他心存鄙夷,想他从无带兵作战经验,现在却借着韵贵妃的关系,当上统领,自己等人在马上厮杀半生,都是用鲜血拼出来的功绩,现在还要受他差遣,如何能服。虽然懒得成心刁难,对他却都是爱搭不理,更有些看他出丑的私心。

  下级士卒作战,讲究一个兵将相熟,与新任主帅向来不睦,也将李亦杰的命令当做耳旁风,队伍歪歪扭扭,哪还见得太祖爷初创满洲八旗时的雄姿。这一路李亦杰受尽排挤,被众人视若无物,却还要背负着沈世韵变得自私冷酷的沉重打击。一边思考着韵儿怎会如此,难道仇恨果真能将人心完全吞噬?

  太行山就位于京城左近,不一日就已抵达。李亦杰站在山脚,抬头仰望,见山体由多种岩石结构组成,山脉连绵,东侧有明显断层,许多地段形成千尺崖壁,地势易守难攻。他做武林盟主,也不过是原地动动嘴皮子,发号施令,从没真正领兵作战过,心下不自禁的有些惧怯。

  济度看穿了他心思,轻蔑的冷笑一声。这反而激起了李亦杰傲气,道:“简郡王,这山路不长,我估计着咱们再行半日,也该到峰顶了。你说到时是怎么办好?”

  济度冷笑道:“还能怎么办?不肯归降就打得他服输啊,李大帅怕了?”鄂硕怪声怪气的道:“早听说李大帅和青天寨陆大当家的是旧识,莫不是顾念情谊,狠不下心来对他动手?”李亦杰正色道:“我与陆黔早已互失恩义,绝不会为了往日结交而对匪首容情,你尽可宽心。”济度道:“原来李大帅就是这么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君子?”

  李亦杰故意不理,道:“我正是做好了迎战准备,这才一本正经向各位将军请教战术。给我几条实际些的建议,不比冷嘲热讽更为有用?”济度道:“还商议什么?李大帅,我等都是在战场上无数次出生入死的人,不像你‘朝里有人好办事’。至于御敌策略,我们就是一部活兵书,战术满盈在胸,必要处可随时调出取用。反正自有人替你铺路,等着捡现成的就行了,用不着假情假意,瞎操这份心。”

  李亦杰强压着火气,辩道:“但青天寨绝非等闲……”众将已经不再理他,自行绕开上山,独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李亦杰前额冷汗直流。心中反复冲击,暗想:“宫里每个人都瞧不起我,我一定要借此机会,平了青天寨,做出点成绩给他们看看。待会跟陆大寨主谈判,只要他的要求不是太过分,就尽量答应他。相比之下,皇上想来也更希望我说服他们投降,而不是大打出手,如能应和着他心意,韵儿也会高兴。”

  主意一定,心里舒坦了许多,举头望见队伍已行出甚远,提一口气,运起轻功急赶。没几步就追上了走在最前的济度。鄂硕笑道:“李大帅,你跑得够快呀!”

  李亦杰想到自己奔了这段长路,本身却无气喘,看来轻功也没拉下。还以为露这一手,众将终于有所折服,笑了笑,刚想谦虚几句,济度在旁冷嘲道:“别是临敌时逃跑太多,练出了一门脚底抹油的绝技吧?”李亦杰气得连翻几个白眼,无力再争,只在心里憋着一团火。

  一路上李亦杰忍气吞声,总算相安无事。日头正午,众人终才攀到山顶,都已是汗流浃背。李亦杰四面环视,见顶峰好大一片广场,两侧各插一根高耸入云的长大旗杆,上悬帅旗,迎风招展,猎猎生威。眼前筑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挂着一块刻有“青天寨”的黑木金漆招牌,楼阁巍峨,规模不低紫禁宫城。

  旗杆相对处,平行列着两队人马站岗把守,笔直挺立,手握长枪,眼神直视前方。不见有人抓过一次痒,擦过一把汗,通泛说来,一个多余动作也不曾有,显见得平时训练有素,气势令人望而生畏。李亦杰心道:“无怪乎青天寨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黑帮,果然有其独到之处。”侧过头道:“简郡王,请你上前喊话,请陆大寨主出来详谈。”

  济度冷笑道:“你在差遣谁哪?李大帅,莫忘了你是主帅,我们都听你的号令。如何商谈,全凭你来做主。”

  李亦杰心道:“这一路上,你们可曾有一句听过我的命令?现在见到事情棘手,才想起有我这个主帅来。”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转,几次跃到口边,想想终于还是咽回肚里,独自上前。没跨出几步,并排站立的两名喽啰立即挥出长枪,分架在他颈口,喝道:“站住了!干什么的?竟敢擅闯青天寨?”

  李亦杰从怀里取出一张红帖,双手呈上,恭敬答道:“烦请拜上陆大寨主,就说我武林盟主李亦杰奉今上圣旨求见,请他尽速前来,有要事相商。”那喽啰瞟了拜帖一眼,没好气的甩了句:“等着!”转入大殿通报。他刚一离开,后名喽啰随即持枪顶上。李亦杰负起双手,眼神淡漠的望向大殿,对架在颈前的两杆长枪不以为意。

  颚硕道:“李大帅,你对这陆大寨主,倒还挺讲究礼节的?”李亦杰正色道:“虽说青天寨是敌,但我等现今奉命而来,必要的礼数总不可缺,别让匪徒说朝廷钦差不懂规矩。”济度厉声道:“你想给土匪卖好,这不是问题,但如有分毫堕了圣天子的威名,我第一个饶不了你!”李亦杰淡淡苦笑,心想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多费口舌,只瞑目不答。

  大约等了几个时辰,大殿中仍是静无回应。济度怒道:“这土匪头子好大的架子!竟然把咱们晾在这里,有心消遣老爷来着!等他归顺了朝廷,瞧我不把他脑袋瓜子拧了下来……”李亦杰道:“简郡王,两军交战不斩降将,更不可虐待俘虏。只有先做出保证,众匪才能降得安心。”

  济度冷笑道:“李大帅的胳膊肘怎么总朝外拐?我又没想当真将陆大当家的怎样,不过是发发牢骚,这也不成?”李亦杰道:“战事由盛转衰,往往就出于一句无心之言。陆大寨主性格偏狭,给他听到了,又会动怒,辜负圣上求和的一番美意,还请简郡王把住口关。”

  又过了一柱香时分,大寨主陆黔才由十多名喽啰簇拥着,昂首阔步的从殿中走出。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瘦小青年,从面目看来,却远比真实年龄成熟许多。身披栗色拖地长袍,腰间束着一圈红色套带,以上等织锦制成,刀枪不入。两臂顶端环着一圈形似铠甲的银片,上身裹了件赤铜小褂。双眼中隐约闪现精光,极显凌厉,仿佛可直入旁人心底,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这位令天下间闻风丧胆的黑道人物,行止果然做足派头,一路行来,众喽啰纷纷跪倒叩拜,口称:“参见陆大寨主!”

  陆黔随意甩甩手,懒洋洋的道:“免礼,免礼。”腔调端的十足,如同皇帝接见下臣一般。到了李亦杰面前,微微咧了下嘴角,算是客气的一笑,拱了拱手道:“今天吹得也不知是什么好风,竟能劳动在朝廷悠哉做官的李盟主到我太行山游玩,有失迎迓,恕罪恕罪。一别经年,李兄仍是这般风姿俊朗,神采照人,可喜可贺!”他捏着嗓子说话,语气虽和善,听来总令人倍感不适。

  李亦杰拱手还礼,道:“陆寨主过奖,你也是呀。曾听闻陆兄遭逢大难,坠入深渊,小弟也常深憾惋惜。后来才获知你因祸得福,不仅幸而未死,还做上了青天寨的首领,恭喜你了。看陆兄气色不错,这些年想是别来无恙?”

  陆黔冷声道:“多谢李兄关心,一切安好!当年本大王侥天之幸,在必死之时寻着了一条活路。几经摸爬滚打,才重新站稳脚跟,这正是否极泰来的好兆头!六年间我反复思量,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非当初正派人士将我逼至绝境,我又怎得机会加入青天寨,进而拥有如今霸业?只怕时到现日,还只是昆仑派一名不起眼的小弟子。本大王是注定干大事的人,皇天三尺,有佛祖菩萨照应着,怎能轻易便死?”

  李亦杰和南宫雪初与陆黔相识之时,他还身在昆仑门下,辈分低微。三人一齐追踪祭影教,途中意外得到了一本武学秘笈。陆黔品行低劣,粗通武艺,看到秘笈中所载精妙至极的神功,暗起独吞之意。在战场辞行时,在李亦杰两人酒杯中下了迷药,匆忙窃书逃走,不料阴差阳错,偷走了一本假秘笈。是夜,南宫雪终看清了他真面目,不齿他的为人。

  江湖群雄为除去祭影教,计划着月余后在论剑林中召开英雄大会,选出胜者作为统领,陆黔再次出现,继任昆仑掌门,装出道貌岸然的假相,争抢盟主之位。李亦杰得师父孟安英以正宗秘笈指点,武功大进,比武台上技压群雄,击败陆黔。

  而陆黔莫名其妙的成为首座,却只是崆峒派掌门设下的圈套,害死昆仑旧掌门何征贤,为的就是将陆黔扶为盟主后,手中握有把柄,便于随时牵制。不料陆黔令他大失所望,败得灰头土脸,他为防阴谋败露,拉拢了点苍派弟子梁越,策划出一条毒计,终使陆黔身败名裂,在昆仑绝顶受群雄追逼,最终坠下山涧,生死不明。等他几月后重新露面,已是摇身一变,当上了青天寨的大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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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5-4 20:20
  这些事李亦杰只是道听途说,均未亲身参与。陆黔经南宫雪识破后,处处与两人作对,当时自己对他恨极,然而时隔六年,他在吟雪宫中居住,心志消磨大半,除魔教刻骨深仇外,对于旧时的江湖恩怨早看得淡了。得知陆黔未死,确实是为他高兴,又盼他历经劫难,性子得以转变,开口道:“在下今日拜访你太行山,不为游山玩水,来意是何,想必陆大寨主心里也有个谱儿。我素知陆贤兄眼界宽广,一直以来,所向往的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陆黔微笑道:“知我者,莫过于李兄也!”

  李亦杰生硬的笑笑,转入正题,道:“但陆兄可有想过,你待在太行山当你的逍遥寨主,与朝廷为敌,似此终老,也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小山大王,在后世史籍中亦难留善名,岂非与陆兄追求不符?”

  陆黔淡笑道:“那也不见得,山寨中的大王,总强过皇帝脚下的一条狗。我这大寨主正当得快活,不愿效仿李兄,在朝中做个低等小官,靠着摇头摆尾,取悦主人,求得片刻抚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只得谢绝李兄美意。”

  李亦杰听他言语尖刻,句句讥讽于己,强压怒火,还在力求商量,道:“这并非出于小弟个人主张,实是万岁爷有旨,命我招安青天寨,归降者一律赦罪。觉得壮志未酬的,可加入上三旗,由皇帝亲统,不愿为官的也不勉强,若是路费不足,朝廷自会提供银两。陆大寨主,这条件已开得十分宽厚,机不可失,别再执迷不悟,触怒天颜。我给你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你要还当我李亦杰是朋友,就听我的劝告,别教兄弟为难。”

  陆黔还没答话,他身边一名衣饰华贵的独臂青年先跨前一步,冷喝道:“你在说什么梦话?几句话就想了结青天寨?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犯了哪一条罪过,需要你来赦免?满清朝廷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青天寨真会在这太行山蛰居一世?待我方兵马齐备,即刻出兵京师,把他们都赶回东北老家去,到时大寨主就是皇帝,你们都得跪地乞求开恩。我劝你最好识些时务,早点讨好着陆大寨主,将来还能留下条小命。”

  随李亦杰前来的清廷众将登时脸上变色,已待喝骂。陆黔抬手一止,诡秘的笑了笑,道:“不就是招安么?可以啊!只是这些话,由你来对我说,还不管用。”那青年急道:“大寨主……”李亦杰心中一喜,暗道:“陆兄弟见多了世面,果然比旁人更明事理,这就好办了!”忙在身上掏摸,道:“我这里有皇上的亲笔圣谕,你再嫌不够,我还可以再去寻些朝廷元老、精英辩才……”

  陆黔脸上挂着笑,迈着方步走向李亦杰,在他身前来来回回的踱着,道:“李兄,用不着这么麻烦。就算你请来十个说客,人人口若悬河,也不能说动了我陆黔改变心意。”李亦杰道:“那么你要怎样?”

  陆黔笑得愈显奸猾,道:“此事说易不易,说难,却也不难。很简单啊!只要李大帅把你那个漂亮的宝贝师妹送来太行山,给我做压寨夫人,有她每日在我枕边吹吹风,过得个三年五载,或许我还会考虑也说不定。”

  李亦杰大怒,二话不说,挥拳击向他面门,陆黔向后稍一仰身,一把扣住他手腕,气定神闲的笑道:“李兄,有话就好好说,何必动粗呢?”

  李亦杰极力忍耐,狠狠将他的手甩开,咬牙切齿的道:“这等无耻之言,亏你也能说得出口?今日若非朝廷降旨招安,单凭你辱我师妹,我就非要结结实实揍你一顿!”

  陆黔道:“我对南宫师妹疼惜爱护还来不及,怎会去欺辱她?反倒是你李大帅,无视雪儿对你的一片痴心,脑子里只想着跟那个韵贵妃勾勾搭搭。她再怎么漂亮,终究是皇帝的女人!你口口声声叫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竟敢胆大包天,淫主之妻,秽乱宫廷?既然你不喜欢雪儿,为何又不直接告诉她,还要将她霸占在你身边,吊着她的人,让她为你伤心落泪、肝肠寸断?”

  李亦杰喝道:“你住口!我对韵儿一片真心,来得光明正大,无愧天地!但我摆得清自己的位置,六年以来,发乎情,止乎礼,从没侵犯过她一分一毫,我们两人是清清白白的!什么淫主之妻,给我闭上你的狗嘴!至于雪儿,我与她自幼一起长大,向来只将她当做妹妹看待,她真心待我,我也十分感动,无奈心有所属,只好负她。没把话挑明,只是不愿伤害她作想!”

  陆黔冷笑道:“嘴里说的好听,我告诉你,这不过是你安定自家良心的荒谬借口!正是你始终不给她明确答复,这么不上不下的态度,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你让她始终抱有幻想,却从不兑现,害她在等待中虚度了光阴,蹉跎了年华,最后又亲眼看着美梦破灭!情何以堪?她当年为了我,被你那个糊涂虫师父责罚,软禁在华山面壁终身,你却不闻不问,只顾着自己待在皇宫,跟韵贵妃寻欢作乐,留她每日在孤崖之上,独自忍受着心上人与情敌朝夕相处的痛苦。你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付出,却从来不懂回报。她那个惩罚,连我都觉得太重,看不过眼,总想着去救她出来,你倒是无动于衷!没有了雪儿的困扰,你就可以和韵贵妃畅通无阻,只怕还觉得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吧?像你这样的人渣,根本就不值得雪儿喜欢你!就算她对你没有这份情意,就算受罚的仅是你一个寻常师妹,也不该这等麻木不仁。你夺盟主之位是为韵贵妃,随后抛弃所有信任你的江湖豪杰,执意降清,于满汉血仇熟视无睹,这也是为了她。你真是不忠不义,自私卑鄙到了极点!李亦杰,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他说这番话,手指几乎都戳上了李亦杰鼻尖。

  李亦杰听到两边队伍中都传来几声嗤笑,想到自己奉旨招安,本该是威风八面,现在却被一个土匪头子指着鼻子痛骂,而他说得句句有理有据,偏又不易反驳,真要给他逼到了忍让极限。保持着最后一分理智,正色道:“陆寨主,我还尊称你一声陆寨主!请你自重,你对我师妹有非分之想,不是什么足够光彩给你长脸面的事。说这些话,你也不怕掉了身价?我是不是男人,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师妹确是触犯门规,受些处罚,原是理所应当,不用陆寨主积极援手,见义勇为!今日为求和而来,我不想跟你吵架,已经是一忍再忍,请你也不要欺人太甚,否则……”

  陆黔冷笑道:“否则怎样?李大帅,话不要说得过满,免得待会儿不好下台,你真以为我们怕你不成?”举起双手,掌心互击了三下,高声道:“大家集合!”漫山遍野齐声响应:“是!”呼声震耳欲聋。青天寨数万喽啰一齐答话,整齐如一人,不带半分杂音,而响度又是任一位内功高手独自所不能及。李亦杰眼看着他们从四面聚拢,在广场形成个巨大方阵,昂然待命,心里先是一凛。

  陆黔冷笑道:“这位皇宫里的李大帅看不起咱们呢!众位兄弟,你们就来给他操演一段,让他见识见识青天寨的实力。都给我当心些,别让京城来的贵客瞧扁了!”

  众匪又是齐声答应,手持长枪,排着一列纵队,向正中聚拢。步伐规整,顿地响亮,没多大工夫,就将一块松散方阵归为四四方方的阵势。青天寨众匪依位阶着衣,服色各不相同,绿、黄、紫三阵分界格外鲜明。环绕广场走了半圈,长枪挺起,变招刺出,另有人以刀剑迎击,每一式都放慢了动作,好教外人看得清楚,同时口中呼喝不停。

  再过几招,青队转动枪杆,连挽出几个枪花,随即收手走到最前,后队也将刀剑等兵器卖弄一番,循次跟进。等众匪各归站位后,齐将枪尖在地面一拄,发一声喊,响彻山谷。

  陆黔开口道:“李大帅,我青天寨几位不成材弟兄的粗浅把戏,可还勉强看得过去?”李亦杰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众匪队形庄肃,竟连皇室的正宗八旗军都难以媲美。听陆黔问起,这才回过神来,鼓掌赞道:“青天寨能在武林独占鳌头,果然非是徒有虚名!”

  陆黔微笑道:“如此看来,不论是兵将的数量,还是质量,我都要远远胜过了你。李大帅现在又怎么说?”李亦杰定了定神,唤过一名小兵,传话道:“将东西带上来。”陆黔皱眉冷笑道:“亲见我这等阵容,李大帅好似全不惊慌,怎么,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看?难道你们还拖来了火炮不成?”

  李亦杰淡笑不答,没过多久,就见末尾几名士兵挑着担子上前,担中各盛了一个木漆色瓦罐。李亦杰抱出一罐,道:“陆寨主,这是圣上特命我带来的古井贡酒。历朝历代,曾多次有人进献给皇帝享用。如果你愿意与我共饮美酒,随后投降下山,在下可以不计较你先前忤逆,你仍然是大清的好朋友。这碗酒,在下先干为敬。”说着拍开酒坛泥封,命小兵取过一个大碗,斟满了酒,双手平举,一饮而尽。

  先前那独臂青年啐了一口,冷笑道:“见你的鬼!凭几坛酒就想拆了青天寨?你也太小看我们了!以为咱兄弟从没见着过酒?”手腕一扬,甩出几枚铁链子,啪啪几声,将每具酒坛都击破个大洞,美酒哗哗的流了满地。

  李亦杰面上霍然变色,陆黔道:“李大帅,你该能看得出,就算你不答应本大王的要求,我们一样可以进攻华山,救出雪儿,只不过到得那时,你就没资格再跟我谈条件了。好好想想,你觉得让雪儿跟着我,竟比她在华山委屈一辈子还不如?”

  李亦杰大怒,道:“皇上早知你们这群贼寇是吃了秤砣,不肯归顺,关照了我如果你们不降,就当场剿灭。要打便打,我等却也不惧!”济度等人听陆黔接连冷嘲,辱及清廷尊严,早有意动手开战,一得李亦杰授命,立即各挥兵刃冲了上去。陆黔从腰间抽出一条金灿灿的长鞭,在身前一招,但听得嗡嗡声响,空气流转蓦然劲急,余光缭绕不去,宛如将周身镀上了一层夺目的火花,喝道:“结阵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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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5-5 23:18
  清兵由主帅分统,形成方阵,排山倒海般向前方汹涌压去。众匪队形似一字长蛇,在大军中穿梭来去,将结合紧密的阵营切割得支离破碎。几名匪徒包围一名清兵,合力夹击,使众将腹背受敌,首尾难以相顾,处境维艰。

  陆黔挥动长鞭,攻向李亦杰。李亦杰不暇助阵,只得抽出长剑抵挡。陆黔长鞭游走灵动,一招即可同袭数处要害。李亦杰先取守势,看准他鞭梢来路,挥剑架御。陆黔手臂兜转,一鞭卷向他腰间,李亦杰弹腿跃起,鞭梢在地面“啪”的抽落,崩起几块碎石。

  李亦杰刚一落地,右肩便是一沉,长剑斜撩,刺向他手腕。不料所触极是坚硬,陆黔竟已戴了纯钢护腕。这一剑没能刺得他兵器撒手,肩上已是重重挨了一鞭。李亦杰穿着护身铠甲,幸未见血,但受他内力冲荡,仍感体内剧震。

  陆黔长鞭越舞越急,李亦杰只看到眼前光影一片,不自觉中身上已挨了许多鞭。知道长此下去,不是了局,想起曾听师父说过“无招胜有招”之境,直到现今还不能彻底体会。眼前情势紧急,便算是赌上一把,闭上眼睛,耳朵听着鞭声呼啸,极力将其区别于风声,听出长鞭来路有既定规律,并非无迹可寻。凝神听辨,正当某一截点,心头一亮:“是这里了!这就是鞭环的中心!”当即挺剑直刺。

  陆黔略微一惊,仗着深厚的武功根基,应变却也迅速,手腕一震,长鞭旋转攀上,圈圈环绕,卷住李亦杰长剑。

  李亦杰运劲回夺,陆黔指上同时加力,他长鞭压在上端,又踞于外围,多占了几分主导。李亦杰坚不撒手,身子也被拉得稍向前倾,急切中猛然挥出一掌,拍向陆黔左肋。陆黔右手仍握长鞭,左手同向御敌,颇显生涩,抵住李亦杰掌心。李亦杰头脑骤转,陡然想起祭影教内功秘奥,当年他翻看秘笈,这口诀是背得纯熟的,至今仍未忘记。依法提气,全身热血沸腾,大喝一声,掌中爆发出一股蓬勃真气。

  陆黔心知不妙,俯身腾跃,双足在李亦杰胸口一蹬,借他掌力后劲,向后翻出个筋斗,长鞭同带着扯离剑刃。这股功力过于强盛,陆黔虽是自行后跃,大部分却还是被推出去的,落地后又连退几步,右足滑出,在地面一蹬,平衡了重心,这才站稳。

  那独臂青年就站在一旁,手中已扣了三枚毒蒺藜,见到陆黔吃亏,抬手正要掷向李亦杰后心,陆黔抬手一摆,道:“嘉华,你退下!”那独臂青年不甘道:“大寨主……”

  陆黔喝道:“我说退下!对付李亦杰,本大王一个人就够了。”转手抚上胸口,感到体内波动渐止,已无大碍,挺直了身子,冷笑道:“李亦杰,你向来口号喊得震天响,常称是何等鄙夷邪魔外道,但与我对战,却须得使用魔教的武功,才能险占上风,你也不觉可耻?怎么,你华山派的功夫不好用么?”

  魔教内功讲求速成,而以李亦杰当时水准,尚不足以担负突至的强横内力,因此每运功一次,就会感到气血在体内翻搅,直将胸膛也要炸裂开来,头昏脑胀,痛苦无比。六年前勉强压下后,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是以常年无事。这次是情急应变,又挨了陆黔一脚,更是伤上加伤,说不出话来。

  陆黔看出他脸色转白,额角渗出汗珠,猜到他或是自受反噬,冷笑道:“哈哈哈哈,怎么啦?李亦杰,明明只有一双小鞋,却偏要塞进那么大的脚,鞋子也要给你撑破了吧?谁叫你贪心?”他趁虚而入,不给李亦杰喘息,挥动长鞭又攻了上去。

  李亦杰勉强抬剑,极力集中昏花的视线,感到手臂也如灌了铅似的沉重,全身虚脱一般,只想寻一张大床,静卧休息,此时勉强交战,胸中烦恶,道:“陆寨主,我知道你为着秘笈之事,对我怀恨在心。可我本意原是毁去秘笈,不让这害人东西流传于世,是你和雪儿极力劝我,说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在练功时,也从来没有避讳过你,一直是和你共同参阅,你……你却又为何……”

  陆黔喝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没有听说过么?天下第一只有一个,那就是本大王,我怎能容你与我并驾齐驱?嗯?”他口中说话,长鞭却也疾攻不停,不由话声而异。李亦杰道:“各人资质优劣相异,即便是一起练武的同门师兄弟,日后进境也互有短长,你何苦记恨于我?当初你偷到了假秘笈,是你慌不及择,怎怪得我?”

  陆黔道:“好呀,那你就把真秘笈交出来!”李亦杰道:“秘笈尚在华山,自英雄大会以后,一直由我师父保管……”陆黔冷笑道:“好极了!本大王的宝贝秘笈和宝贝雪儿都在你师父那边,看来进攻华山之议,是势在必行了!”说着朝李亦杰头顶甩出一鞭,右足在他脚下一绊,忽道:“李亦杰,你可以抬头看看,看你那些属下在我青天寨的阵容包围下,是怎样的不堪一击?”

  李亦杰身为主帅而来,虽与下属并无深交,仍是极为关心,连忙转头,只见战阵已越缩越小,躺满了一地死尸,多着清兵服饰,青天寨阵亡的只有零星几人。而众匪犹未忘形,始终依照原定战术,有条不紊的合围进攻。李亦杰血脉贲张,似乎突然来了股力气,长剑笼罩上一层金光,急欲入阵救人。

  陆黔道:“别分神,你的对手是我。”长鞭紧追,不给他脱身之机。李亦杰忧急如焚,心有旁骛,又中了数鞭。余光瞥到一名将领浑身浴血的冲杀出阵,似是济度,向李亦杰奔来,众匪也不追赶,仍稳守在阵中屠杀。

  济度叫道:“李大帅,打……打不过了,怎么办?”李亦杰想到济度先前飞扬跋扈,此时竟也会向自己请教策略,显见得情势确已极危。但青天寨未平,复命时难以交待,就怕沈世韵不满,皱紧了眉头,踌躇难决。

  那独臂青年喝道:“打不过,就投降啊!”三枚毒蒺藜向济度飞去。李亦杰俯冲上前,挥剑架开,却也没怎么吃力,感到那独臂青年劲道甚轻,似乎没几成内力。如今也不管捏软柿子不光彩,抬起一掌击出,那青年闪避迟滞,胸口挨了一掌。

  李亦杰看他服饰,位阶仅在陆黔之下,真猜想不透,以他如此平庸的武艺,怎能做上山寨二把手,但此事与己无关,不必细想。擒贼先擒王,能擒到二大王,或也能稍起威慑。一剑削向他小腿,同时伸手抓去。冷不丁背上挨了一鞭,陆黔冷声道:“李大帅,你又犯老毛病了。我先前没提醒过你?”长鞭顺势卷上济度脖子,将他身子拽起,向旁甩出。

  李亦杰见陆黔护着二寨主,自己也升起了做为主帅的责任心,脚底急奔,在济度落地前托住了他。却已是体力不止,摇摇晃晃。陆黔在后紧追,一鞭抽出,喝道:“躺下来吧!”

  李亦杰双腿本已绵软无力,再经他狠辣攻势,屈膝扑倒。陆黔一脚踏上他胸口,冷笑道:“李亦杰,你这可服气了么?以为学了魔教的功夫,就可以在本大王面前耀武扬威?别说是你练得这等半生不熟,便是魔教教主亲至,我也打得他满地找牙。你们,是要骨气还是要命?”

  李亦杰内有真气膨胀,外有脚踏其胸,两方压榨,苦不堪言。济度忙道:“要……要命!”陆黔冷笑道:“很好,天堂有路你们不走,也不怪本大王失了待客之道。带着你们的残兵弱将,夹着尾巴赶紧给我滚下太行山去,终生不得进犯,听到没有?”济度道:“听见了,听见了。”陆黔冷笑一声,向阵中打个呼哨,道:“大家停手!李亦杰已然认输,咱们青天寨以慈悲为怀,放他们一条生路。”

  李亦杰捂着胸口,艰难爬起,眼前仍在阵阵发黑。看到互相搀扶着走出的下属,默计此役损折过半,清兵四方征战,或许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下山时被各将领嘲讽几句,已经成了微乎其微之事,所虑却是无法向沈世韵交待。但如坚持不走,不过是将众人性命彻底送光,于事无补。刹那间真有种欲哭无泪的悲哀。众将对他连一眼也不屑看,各自扶持着行走,李亦杰独以剑尖拄地,蹒跚下山。

  清兵威风而来,萎靡而去。陆黔站在广场上,神威凛凛,命众匪清点死伤人数,抬下尸首。又令人摆设宴席,庆贺此战大捷。那独臂青年叫道:“陆大寨主武功高强,天下无敌!”众匪齐声高呼,既赞陆黔,也是叫给尚没走远的清兵众将听。

  陆黔哈哈一笑,坦然受拜,道:“众位弟兄,你们跟着本大王,我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区区清兵算得了什么?早晚有一天,咱们定要攻入紫禁城,也寻那真龙宝椅坐上一坐!”这话更是说得士气高涨。

  陆黔转向那独臂青年,道:“嘉华,你刚才中了李亦杰一掌,不碍事么?”

  那青年名叫程嘉华,正是程嘉璇失散的嫡亲兄长。他少年时爱慕陈家表妹香香,双方长辈已有代其互许婚约之意,不料变起仓促,陈香香偶遇魔教小姐楚梦琳,被她易了容貌,不幸落入官兵手中。沈世韵正全力剿灭祭影教,得知她真实身份后,不但不放人,反而将计就计,利用她诱引反贼现身。

  游街途中,程嘉华与姑父孤注一掷,带了陈府家丁拦劫囚车,争战中寡不敌众,还是没能将人救出。此时祭影教反贼忽然出现,将他带走,从他口中问出大致经过后,便将他抛下不管。程嘉华求江冽尘设法施救陈香香,却遭当场拒绝,他满腔愤恨不甘之下,就怀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态,投奔当时日渐崛起的青天寨,并拜大寨主为师。

  他曾得崆峒掌门传授过武功,可算其半个徒弟,适逢陆黔忆及弑师圈套,与崆峒掌门斗气,破例收他为徒,又封他做了二当家。

  沈世韵以魔教名义灭陈家庄,没能轰动江湖,却令程嘉华信以为真,从此与祭影教结下了梁子。他出身书香门第,从小熟读古籍,对统管治理有相当心得,在山寨中也担任着军师角色。青天寨能在六年间发展鼎盛,其中有他一份不小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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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5-7 02:19
  程嘉华答道:“谢师父关心,胸口还有一点疼,待会静坐调养些时,想来也就没事了。就凭那个李亦杰,还不足以伤我。”他在人前称陆黔为大寨主,而私下交谈时,却是师徒身份。

  陆黔微笑道:“别的没学会,先说起大话来了?临敌时你尽可羞辱对手,但千万记住,永远不要小视了敌人。李亦杰武功在你之上,更何况那一掌用上了魔教内功,他虽练不纯熟,所含阴劲仍是非同小可。你还是尽早去运功调息,如有不适,要立刻提出,一旦震伤脾肺,那就麻烦了。晚上的庆功宴,你自加考量,如果身体吃不消,可不必出席。”

  程嘉华道:“是。这一战咱们赢得漂亮,众弟兄都辛苦了,弟子身为二寨主,不到场勉励,总有些说不过去。”陆黔道:“是啊,你也跟我一样,行事死撑面子。随便你了!记着别勉强就行。”

  李亦杰无精打采的下了太行山,自忖有负厚望,不愿回宫复命,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跟随济度进了一家酒馆买醉。

  几杯酒下肚,李亦杰长叹一声,道:“简郡王,上山前你一直瞧我不起,觉得我是个借裙带关系向上爬的人,那时我还不服,没成想任务办成这般……一败涂地,再辩已是徒劳,我在你心里的窝囊印象怕是定格了。但眼下咱们不该互相责怪,应当痛定思痛,琢磨如何向皇上和韵贵妃娘娘回禀,才能将罪过减到最轻,总得先统一了口径……”

  济度与他这次出生入死,话里的冷嘲却分毫不减,道:“难道李将军每次打了败仗,首先想的不是弥补缺失,而是狡辩脱罪?这没有什么好商议的,你是主帅,众位将官事事遵依你的命令,才弄得个满盘皆输,我也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担心什么?”

  李亦杰听他前半句教诲,本是羞愧得面红耳赤,听了后半句,气往上冲,不悦道:“简郡王,你教育我时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这边,却怎地明知故犯?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祸福与共,你怎能将罪过全栽到我身上?凭良心讲,你们听从过我的命令没有?”

  济度一拍大腿,道:“你听我说,此计大妙!你从没统率过兵、打过仗,缺乏经验,那也怨不得你。皇上只能怪自己挑错了人,不可能再追究什么,这是咱俩同时脱罪的极佳借口哇!”

  李亦杰摇了摇头,道:“那陆黔是强盗头领,说的不少话都是存心辱我,但仔细想来,却也发人深省。生而为人,就该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从细微处而论,首先该有勇气,有担当。你说的也很对,错误不宜掩饰,而应正视,青天寨不除,武林与朝廷总无宁日,最好还是想个法子,从根本上解决症结。”

  济度灌了几口酒,冷笑道:“想赶在面圣之前降服青天寨,也不是没有办法。事在人为,就看人是否肯为。”李亦杰喜道:“真有方法?那你也不早说?是什么?”济度道:“此事成与不成,关键就在于……”抬起一根手指,缓慢上移,举到李亦杰鼻梁,道:“你。”

  李亦杰奇道:“我?”看了看四周,确认身后并无他人,仍是难以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我?”济度道:“不错。你们武林中人,最讲究的是言出如山,不论是英雄,或是枭雄,都是一样的,是不是?”

  李亦杰怔然应道:“是——”仍不明他意下何指。济度道:“那就好了。刚才在太行山上,陆大寨主曾亲口许诺,只要你李大帅将令师妹送给他为妻,他就会依言归顺。咱们即刻动身,前往华山,接到人后再与他旧事重提,或许还来得及。”

  李亦杰大怒,拍案而起,道:“这是什么话?你竟要我为了一己荣华富贵,出卖师妹?我虽无法对雪儿有情,却不可对她无义!此话往后再也休提!”

  济度劝道:“我知道她是你想保护的师妹,但说白了,她也不过是一个女人,与平定乱世的大业相较,两者孰轻孰重?古有昭君出塞,霸王别姬,雪儿姑娘若知晓自己身系重责,以她一人,能换取百姓和乐,定会深明大义,做出牺牲。退一步讲,她能帮到你这个情哥哥,也一定是欢喜的。你还没有问过她的看法,就在这边忙着回绝,是否太操之过急了?再说我看陆大寨主的样子,对雪儿姑娘是诚心爱慕,让她嫁过去,想来也不会受委屈。”

  李亦杰怒道:“不要说了,我不会拿雪儿一辈子的幸福去换取功名利禄。我李亦杰就算再浑,也浑不至此!这种事情我不会做,也不屑做!”

  济度见难以说得他动,冷哼一声,也站起身道:“那么李大帅就抱着你的高尚节操,死守一辈子吧!且看它是能给你填饱肚子,还是能给你裹衣御寒?反正万岁爷怪罪下来,受罚的是你,不是我。我在替你想办法,你还不领情?我倒想问问你,什么是你师妹的幸福?在华山绝顶,面壁终老就是幸福?你之所想,未必是她之所愿,我倒觉着陆大寨主有些话说得挺对!”说完仰脖将一壶酒喝干,酒壶在桌面重重一敲,转身而去。

  李亦杰端起酒碗,陷入沉思,仰头喝一大口,脑中逐渐昏沉。他在众人面前,始终是直言相告,论到扪心自问,所爱也确是沈世韵无疑。南宫雪是一起长大的小妹妹,要说毫无感情,自是不实,但也只是兄妹之情。

  她被罚面壁思过,自己当时正跟着胡为,进宫探望沈世韵,随后就在吟雪宫定居。他认同这惩罚过重,却从没去找过师父求情,确是不假。自语道:“当真是我做错了?雪儿以韶华妙龄,困居崖顶决计不会快乐,但嫁给陆黔,难道就是她的归宿?”

  心口忽如大锤重击,冷汗也要流了出来:“不错,我哪有立场替她做主婚姻?陆寨主也是一表人才,武功不弱于我,又懂得疼惜她,雪儿为何就不能爱他?六年前……六年前雪儿不也正是为了让他免于凌迟之苦,将他击下山崖,这才受到师父责罚?难道他二人确已两情相悦,只是我一人夹在当中,剃头挑子一头热?如果她知道陆大寨主还活着,且仍对她念念不忘,要娶她做夫人,她是否会欣然应允?”

  想到南宫雪极有可能已然移情别恋,胸口就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继而又想:“李亦杰,你果然自私,不爱雪儿,还不准她另爱别人?你何能之有,让她一世对你矢志不渝?她找到了爱人,你不仅不该难过,还应该祝福她才是。做师兄的,不能阻碍师妹……寻找真正的幸福!”

  握紧了双拳,许久才痛下决心,向店小二要来纸笔,打算写信向师父说情,并让他速遣南宫雪前来京城。语句编排诸多不满,每每词不达意,心酸难抑。重写了几遍,才算满意。

  程嘉璇直等到李亦杰走出酒馆,才从角落中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倔强之色。她一早就待在此处,听到了李亦杰和济度的全篇交谈,后来见他果真动念将南宫雪送给陆黔,只为讨好沈世韵,却还要假惺惺的说放她寻找幸福。心道:“我本还觉着李师父宽厚正直,玄霜耍鬼整他,我也曾代为不平。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他是这样的人,白费了我的同情心!”噘了噘嘴,起身离开酒馆,四面望望不见了李亦杰踪影,也没在意,顺路前行,转入摄政王府。

  多尔衮一见她进来,立即遣退侍从,指着桌前位子,道:“坐。”也不同她客套,头一句便直奔主题,问道:“这次你跟随祭祖,可有探得线索?”程嘉璇低声道:“义父料事如神,韵贵妃的目的果真是七煞至宝。女儿亲眼见到其中两者,唯憾天资愚钝,未能得手。现都给她带回宫中,秘密封藏,防守严备,我前往打探几次,总寻不到机会,又不敢贸然行窃,暴露了自己。”

  多尔衮道:“这也不怪你。想那韵贵妃效率真是出乎本王意料,当年和硕庄亲王合江湖友人相助,陆续拖了十余年,才找到三件宝物。此番祭祖短短数日,韵贵妃竟能连得其二,她刚进宫时,本王就看出她不安分,现在视来,果然是个劲敌。”

  程嘉璇道:“青天寨与建业镖局也曾插手搅和,出动大批人手强抢硬夺,韵贵妃处于重重包围之中,仍能安然无恙,的确是不容小觑。断魂泪与绝音琴皆是间接从古墓取得,可惜没能见到索命斩,推算起来,藏在冥殿中的可能性还是最大。此外,断魂泪已嵌入盒盖,韵贵妃正与皇上商量着寻找巧手匠人,开凿取宝。”

  多尔衮道:“很好,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本王只须寻个心腹去充当工匠,其后来个偷梁换柱,不费吹灰之力,断魂泪就到了本王手里。”

  程嘉璇道:“断魂泪是上古至宝,灵气充盈,定与寻常石头不同,万一露了马脚……”

  多尔衮道:“要以假乱真,容易得很,你不用担心。当年本王正是以一块仿造的假断魂泪,摆布得那些江湖高手为我所用,自相残杀,掀起无数血雨腥风。许多人到死,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详情参阅《繁音醉》)

  程嘉璇点了点头,又提醒道:“不能小看这盒子,它上头有些厉害机关。建造古墓的那位前辈好像是个用毒高手,韵贵妃的侍卫胡为就是摆弄盒子时,不慎中了一箭,当场殒命。不过他因六年前洛瑾姑娘遭遇不幸,早已心灰若死,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或许让他这样死了,反而是种解脱,他苦候多年,终于又可以和洛瑾见面了……”叹口气道:“义父,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首先还得派人再去古墓里搜,但看韵贵妃能力,绝对有本事将七煞至宝找齐,女儿仍待在她身边,是要我多给她制造障碍,阻挠她寻宝,还是从旁加以援助,等到集齐之后,再顺手牵羊?”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5-8 01:42
  多尔衮沉吟道:“此二法各有利弊。如今七煞至宝的传闻在江湖中渐已张扬,盯着它的不只本王一人。阻挠韵贵妃容易,就怕其余帮派浑水摸鱼,从中得利。但如反过来帮她,将来万一有个闪失,可就成了与人做嫁,心甘情愿将大好河山拱手让给韵贵妃。此前一番运筹帷幄,岂非尽付笑谈?这样,你先静观其变,待本王考虑几日,再给你答复。”

  程嘉璇道:“是,女儿明白。还有要事向您禀报,我发现吟雪宫中另有个不简单的人物,智谋心机超群绝伦,不在一众权臣之下,只因年龄太小,以前咱们都忽略了他。”多尔衮奇道:“年龄太小?你说他是谁?”

  程嘉璇道:“便是韵贵妃的亲生儿子,多罗凌贝勒玄霜。”接着将他在客栈中所说如实转告,多尔衮皱眉道:“这尽是些大逆不道之言,他怎会坦然说给你听?凌贝勒不过五岁上下吧?即是以韵贵妃年纪,能有那般算计,已足令本王堪忧,现再换成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终难使人信服。你伺候他多年,应当也有些了解,你说他平时的表现怎样?”

  程嘉璇道:“说起玄霜,的确让人难以捉摸。女儿依您吩咐,去向他套近乎,他也来者不拒,真的当我是最知心的朋友,似乎什么事都不瞒我,但也从没真正信任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有时我们互许交易,他给我开出的条件,也极为幼稚可笑。”多尔衮道:“他要你做什么?”

  程嘉璇道:“要我帮他完成功课。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有几分像一个符合年龄的小孩。可我总也弄不懂,他既然将内外大事都探查分明,眼界长远,又怎会跟我做这些低级游戏?我想其中也不排除些装疯卖傻的成分。他表面好学上进,在权贵眼前就装扮出一副德礼兼备的假象,连皇上也被骗过去了。他可是韵贵妃的独子,这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多尔衮道:“要说那几句话是你编造的,也委实不像。莫非是韵贵妃故意教给他,借你之口,来探本王口风?你当时如何答他?”

  程嘉璇道:“女儿只是含糊应付,应该没露什么破绽。他说识破了我身份,那时我措手不及,还当真吓了一跳,如今想来,极有可能是成心套话。这小鬼头惯常坑蒙拐骗,十句话里倒有九句是假,仅剩一句也模棱两可,不了解的还真会上当。女儿跟他形影不离,要找到揭开他真面目的证据,想也不难。”多尔衮颔首默许。

  忽听玄霜的声音幽幽叹道:“小璇,我跟你走得这么近,你竟然只想着算计我,还骂我坑蒙拐骗,唉!实在是太伤我的心了!”程嘉璇惊得从椅上跳起,惶然四顾,道:“你……凌贝勒?是你么?你在哪里?”玄霜道:“我?我不就站在你身后?”程嘉璇急转回头,梁顶黄芒一闪,一个人影跃入殿中,在她肩上轻轻一拍,挪开几步,转向多尔衮行礼道:“玄霜给太皇叔请安。”

  多尔衮以往确是忽视了玄霜,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道:“凌贝勒造访府中,怎地不先知会本王,却去做起了梁上君子?”

  玄霜淡淡一笑,直起身展开一柄折扇轻摇,道:“本来么,我可以说是捉蛐蛐玩儿,误闯入太皇叔王府,这理由不但说得过去,而且一举两得,既保全了我自己,又能昭显顽童天性,小璇提供的消息自然就站不住脚。她是潜伏在吟雪宫中的密探,一旦失了您的信任,对我们也是大为有利。”

  多尔衮道:“不错,那你又为何不这么说?”玄霜道:“很简单,一来是没有必要,二来,我不想让您质疑小璇。她虽是您的义女,可侄孙知道,太皇叔铁面无私,她这次办事不力,以后的日子想必就不会好过。相识一场,我想给她留一条后路,不愿让她太过为难。”程嘉璇咬咬嘴唇,胆怯的眨了眨眼。

  玄霜偷眼瞧她,忽又显出些幼童的调皮,手肘搭在她肩上,狡黠的笑道:“小璇,你可真听话,我关照你将消息通报给摄政王,你果然传得有模有样,不曾删改一字。乖,这是爷赏你的!”从衣袋里取出一颗糖,抛了过来。程嘉璇顺手抄住,脸色更见难看。

  玄霜大摇大摆的走到她先前位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道:“太皇叔,我这个人口风最紧,比如小璇的来历居心,我早都一清二楚,这些年来,可从没漏过一次嘴。”多尔衮见他一副吊儿郎当态度,心里已暗自动怒,道:“那么贝勒爷是向本王讨好处费来了?”

  玄霜微笑道:“不敢。只是侄孙一向不喜给人蒙在鼓里,两人好端端的谈话,一见了我,立马装作若无其事,跟我寒暄天气,装腔作势,令人作呕。我更厌恶身在局中,一举一动都给人指指戳戳,像取笑猴儿戏一般看我表演。我所求是身在方外,掌控全局。打个比方,我知道小璇定会出卖我,所以提前下手,先劝她来向你告密,这样一来,是她遵照我命令办事,而非受她出卖,推算起来,我还是那幕后的策划者。所以回宫后我不怪她,不罚她,还要奖赏她。太皇叔,您有意夺宝篡权,侄孙绝不干涉,只唯一有个请求,就是你们下次商议计划时,要许我一道加入,不得避让隐瞒。我在皇阿玛面前,便仍会乖巧伶俐,不该我说的,一句都不会多说。敢问太皇叔尊意允否?”

  多尔衮始终双眉紧锁,一言不发的等他说完,才淡淡道:“凌贝勒说得很诱人,就怕内里没这么单纯吧?本王要是不答应呢?你预备怎样?”

  玄霜道:“太皇叔抬举了,您是皇亲国戚,手握重权,看不起我一个小孩子,没凭没据的,侄孙又能怎样?不过听我简要分析几句:您如答应与我合作,彼此结为盟友,俗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前些日子,皇阿玛亲口答应,这几天就册封我为太子。侄孙将来登基为帝,如我是您一边的人,您把持住我,等同于手握大权,这无冕之王您也可以做得更长久些,此正乃双方互惠互利的美事。如若不然,我须得整日防范,不能高枕无忧,您也日思夜想着要将我拉下皇位,两者互相牵制,时日一久,只能是个鹬蚌相争的局面。内忧外患本已极多,您何苦再添上我这个对手?侄孙一旦认真起来,虽不能撼天动地,一点微小作为总还是有的。您要是看不清其中利害,我只会深感失望,觉得您不够格与我合作,那么此事自作罢论。丑话说在前面,侄孙为人没什么缺点,只有一个毛病,就是心眼太小,有恩未必还他,有仇却是必报!但我不会背地里给人捅刀子,小璇的事和您的计划,我仍会守口如瓶。日后如何,大家各凭手段。”

  多尔衮默然许久,才道:“凌贝勒口才倒绝顶一流,软硬兼施,本王不得不佩服。只是宫廷角逐,内部早已四分五裂,多方势力并存,你到底算哪一党派的?”

  玄霜道:“对,我额娘野心不比您少。但谁说做了她的儿子,就必须参与她的阴谋?我是看在小璇份上,欣赏您的作为,这才大胆妄言,求谈合作。侄孙一向认死理,只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不会听从任何人的摆布。在此之间,即使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更易原定抉择。”

  多尔衮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些真实笑意,道:“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果敢性情,倒有些像本王年轻的时候。不过,口头上几句漂亮话,人人会讲,你又有什么本事,自信能令本王动心?”

  程嘉璇见气氛终于趋向和缓,两人似乎隐有些相互欣赏之意,也觉放松不少,笑道:“李将军率军招安青天寨,在太行山损兵折将,铩羽而归,这件事总不能长拖下去,该怎样处理,你倒是给出个主意?”

  玄霜道:“这算是考题么?哎,我说,这位考官,你看待问题的眼光太过短浅。我额娘招安青天寨,一方面固然因为匪徒为害甚剧,最关键的却还是为剿灭祭影教做前提,可惜她想的也太简单,以青天寨的兵力及实干,决计收拾不下祭影教。当年她想借刀杀人,这盘算本是好的,可惜做的不够彻底。人生而有笃求安定之心,以蛮力欺他压他,他多半是忍下,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正说明忍耐都有限度,就像一根弹簧,压到极点,便是一触即发。咱们所要做的,就是从中精密布署,引燃火捻,挑起这场注定的爆发。”

  多尔衮道:“说的不错,但魔教横行多年,与各大门派争端无数,正道围剿多次,总也奈不得反贼猖狂,于是能忍则忍,就盼另有旁人出头,却要如何激起共愤?你有什么好办法?”

  玄霜道:“办法么,我当然是有。答案五花八门,我还是暂且不说,免得局限了您思维。可以给您小小提个醒,‘六月飞雪,天下奇冤’,对付魔教邪徒,必要时可以使些非常手段。”

  多尔衮听他这番话,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掠过个念头,却又模糊难辨,答道:“好,容本王仔细想想,等到有了结果,烦劳凌贝勒再与小女同来府上一叙。”

  玄霜站起身,道:“侄孙一定随传随到,那我与小璇就暂不打扰太皇叔了。”说着扯了扯程嘉璇衣袖。程嘉璇福身道:“义父,女儿告退。”拉住玄霜的手,快步出府,一路上心虚的回避侍卫目光。

  到了街上,直等走出段路,程嘉璇一颗心终于落地,忍不住埋怨道:“贝勒爷,你刚才也太大胆了,竟敢擅闯王府,还公然在厅上高谈阔论?我可真为你捏了一把汗,义父对待碍他大事的人,向来从不会心慈手软。”玄霜一把甩开她,跺了跺脚,噘着嘴冷哼道:“现在的你,还会在意我的死活?你不是正要跟你义父合谋算计我?连‘装疯卖傻、坑蒙拐骗’也说出来了,听着可实在不大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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