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帖  新投票  回帖  关闭侧栏
475836个阅读者,496条回复 | 打印 | 订阅 | 收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6-20 02:55
  李亦杰忙推脱道:“这个万万不可。我只拿雪儿当做一起长大的小妹妹,并没爱过她……我,我不能欺骗她的感情啊?就请皇上做主,给她说合一门有些来头的亲事便了,也好让她日后……即使我死了,也能有个依靠。”

  顺治笑道:“朕倒是盼望你早些成亲,那就再不会动韵儿的脑筋了。”见他神色立转惶恐,一脸急于解释的老实相,不由得哈哈大笑。最后道:“朕给她另说亲事,难道彼此间倒反有感情了?他两个可以培养,你们怎么就不能?别这么扭扭捏捏的,说定了,即使朕将来当真指婚,也唯独看好你们二人。你就当做买朕的面子,也得跟南宫女侠好好的白头到老。她的下落么,只要她还待在这个世上,朕就一定查得出来。到时盼着贤伉俪同来朕身边扶持,你二人正直仁义,绝不会私下惹出是非,将大权交给你们,也好放心。这全是出于一番求贤若渴的惜才之心,但请李卿家不负朕望,勿要拒绝。”

  李亦杰闻言,自然又是千恩万谢了一番。但对于正式入朝为官,便有些含糊其辞。外头福亲王候着轿子,久等他两人未出,不得已只好寻了个太监入去相请。两人才发现一时谈得投机,竟忘了要紧事,互相自嘲几句,出门上轿。

  福亲王早已等得不耐,对顺治还得表面赔笑的扮顺从,看到李亦杰,就没什么好脸色了。然而李亦杰心情正好,对他无端的白眼全没放在心上,独个福亲王气得胡子大翘。

  众轿夫知道皇上心急,奔行时也都卯足力气。很快到了吟雪宫,顺治和李亦杰、福亲王三人各有各的焦灼,轿子刚一停稳,就立刻都赶了过去。见殿中只有玄霜与程嘉璇二人,玄霜正坐在正面一张太师椅中,双手捧着一个茶杯,默默喝茶。听得太监通报,僵硬的转过头颈,就如突然恢复了精神般,当即抛下茶杯,半跪行礼,唤了声道:“皇阿玛……儿臣给您请安。”

  顺治看了玄霜恢复如初,心里也是欣慰,连福亲王说他极富机心等情都暂略不计,关切道:“玄霜,前几天你病得很重啊。如今可大好了?”

  玄霜毕恭毕敬的道:“多谢皇阿玛关心。儿臣前几日突染恶疾,劳顿宫中各位叔伯为我劳心伤神,感激愧疚,并集于怀。那时神智不清,有过许多异言异行,私下想来,委实难安,甚而无颜再与皇阿玛相见。不管曾胡闹说过什么,皆因邪秽作乱,实非出于儿臣本心。但现在,也许说什么都晚了,皇阿玛再不会相信,儿臣从今往后,是永远失去皇阿玛的疼爱了……”说着话眼眶“唰”的红了一圈。

  他说得可怜,程嘉璇心中也是一阵酸楚。顺治也并非无情之人,叹道:“你这孩子,尽说些什么傻话?朕怎会不要你?人吃五谷杂粮,都是会生病的。有些是身上的病,有些是心里的病,有了病就要医,等得痊愈之后,仍能康健如初。从未听过哪位君主以病罪人。”摸了摸玄霜的头,道:“你病中胡言,眼下既是都过去了,一切既往不咎,朕也就当做从没听过。所有儿子中,最喜欢的还是你了。以后你要拿出比往日更大的成就来,行不行?”

  玄霜道:“多谢皇阿玛包容!其实今天皇阿玛还愿亲自前来探望,心里尚有儿臣一席之地,我便是立时死了也不枉。此恩此德,儿臣今生永不敢忘。日后必以更为出色的政绩相报,不枉皇阿玛相恕之情!”说着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顺治叹道:“起来吧。”等他战战兢兢的站起,忽又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朕近来在想,让你住在吟雪宫,算不算亏待了你?可还适应?”

  玄霜听得出他言外之意,正是在试探自己那风水抵触之说,忙道:“皇阿玛取笑了,儿臣能在宫中有一住处,已是天降福泽,安敢再生怨言?”

  但那风水一说,也不能全盘否认,自相矛盾,又加上一句:“儿臣心想,只要一个人行得端,立得正,庞杂邪祟再强,也近不了他的身。有句俗话叫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假如轻易被鬼魅上体,八字轻重仅为原因之一,最为重要的,是他自身是否有能与邪祟之气引起共鸣的污秽之息。儿臣今后端正态度,一心一意为大清出力,做皇阿玛的好儿子,且看还有什么邪魅能伤得到我?”

  顺治颔首不答,见他仍不愿承认串通萨满法师的谎言,稍感失望。但转念一想,也或是他担心受到怪罪,才加隐瞒。倒为他能圆得滴水不漏之才暗中赞叹。口中发誓尚在次要,关键的是从心底里真正改正,那才比任何保证都有效。心中一阵柔和,道:“这些天你闹得够了,叫御膳房里多做些山珍海味,给你补补身子,好生调息。等过得今日,诸事照旧。”玄霜恭敬应下。

  福亲王在背后耐不住,轻轻拉了拉顺治衣袖,示意他“是时候揭穿了”。顺治却尤有不愿,宁可相信玄霜还如自己印象中的纯真善良,一般无二。

  而他能忍下,福亲王却绝不肯错过这大好机缘,笑眯眯的走上前,道:“凌贝勒,本王听说过一句话:只有离开了家的孩子,才能意识到家的温暖,你现在莫非正是归途游子?外头不比家里,如今将近入冬,天气也渐渐冷下来了,天黑得更早,独自在大街上,饥寒交迫,真不是好玩的。唉!多可怜的孩子啊?不知是哪家好心人收留你过的夜?到时真要送上份厚礼,郑重感谢他一番。”

  玄霜想也未想,道:“哦,我跟承王爷在一起啊。我们几乎谈了一整夜,他跟我真是越来越有共鸣,将来也一定是个王霸之才。唔,对了,就像你一样,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在我皇阿玛跟前,大赞贵府待客仁厚,又讲明了索要重礼。咱们先来讲讲清楚,正好我也是要答谢你的,不如就趁此机会,一并算我还了你的人情?”说着假装凝神思考,轻轻扳动着几根手指,口中还在计算着将人情债换做礼钱,该当如何折算。

  此言大出福亲王意料之外。本来他料想玄霜与上官耀华交好,或许是随口扯上他,又没想到自己会在一清早前往乾清宫,这才露了马脚。眼前要做的便是证明给皇上看,自己当面发问,他回说时总该换一位大官府上去住,而言辞前后不一,便是最好的破绽。却没料到他对着自己也敢扯这个谎,答话时面不改色,好似原本就在陈述事实一般。

  这突来变故击得他一时发懵,最后不得不临时改变了计划,讪笑道:“凌贝勒……到得此时,再找这种借口,又是何必呢?皇上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说到了我府上,我可压根儿没看到过你啊?”这话出口时气势已无端降去大半,毕竟你没看见与人家当真没去,中间还是差了老大一截。

  果然玄霜眨了眨眼,表情看来极是调皮灵动,反唇相讥道:“哦。可是我也没看见您啊?”

  福亲王见他这狡黠之态,便知他又有了鬼点子。果然玄霜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道:“小侄到府上拜访,不声不响总嫌不大礼貌,本来是打算去向您请安的,可您不在。承王爷跟我说,他的义父晚间时常不在家里,或许十天中倒有八天在外头。而且每次出去,身边都会跟着些个打扮各异之人。低声交谈,也不知究竟在密谋些什么,神神秘秘的……”

  福亲王面色大变,他为了篡权,早已在暗中笼络实力,与各府中人都有些交情。每次与之商议时,的确皆是选在半夜。而为掩人耳目,常叫对方易容改装。就算扮相再奇怪,只要面对面也瞧不出本人就成了。现在给玄霜嬉皮笑脸的揭穿,假如皇上顺藤摸瓜,不知能探得出什么来,心里总觉着发慌。

  玄霜可不管他正备受煎熬,纯为自己反客为主,占取攻势而暗中欣喜。道:“对啊,这种情况,通常是他们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找个僻静所在谈谈!那是个什么地方呢?据我们两个深思熟虑,估计王爷是在……”这一次福亲王再也按耐不住,打断道:“什么?”

  玄霜笑了笑,道:“在酒馆喝酒?还是在赌场试试手气?王爷您也上了年纪,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每日里不是吃便是玩,过得倒也快活?”

  福亲王咬了咬牙,经这一番地狱到天堂的大肆颠倒,还真有些承受不住。但这样一来,也就只好顺着他,干笑道:“是了,昨晚还不是跟几位王爷在一起,到外头喝醉了酒,也就胡乱睡了一宵,今早才回府上。那时贝勒爷已回宫来了,倒不知犬子招待您可还周到?”

  想到这一回虽能将夜夜不归之事掩盖过去,但毕竟还是在皇上面前出了大丑。自己不在府上,却一口断定人家未曾到访,甚至一个劲儿的鼓吹另立太子,最后也不过是终于一个误会。何况福亲王位高权重,每晚不安分些待在府上处理公务,反还夜夜笙歌。时值多事之秋,他如此放纵,分明是没将大清基业放在心上。

  福亲王为官多年,还从未栽过这样大的跟头。对玄霜又是佩服,又是忌惮。想到上官耀华暗中留心着自己行动,又在外头没口子的乱说,这一回能告诉玄霜,下一回又不知另要告诉谁?暗中打定了主意,回府后定要寻个借口,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见顺治看向自己的眼光中,带上了几分不满,唯有硬着头皮加上一句:“也是本王疏忽了,虑事过于武断,教皇上困扰。耀华平时从不带朋友回府,不过你跟他关系很是亲密,非同等闲,这个……或许便有不同。”

  玄霜摆了福亲王一道,大获全胜,心里正自得意,笑道:“是啊,我和承王爷是好朋友,为他说几句话。世伯千好万好,就是管教儿子太过严格。别总是让他关在府里,平时有空,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增长些见识,顺便多攀些交情。往后给世伯办事,才能更为利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6-21 14:20
  福亲王干笑道:“凌贝勒教诲得是。”玄霜笑道:“客气,客气,几句废话,不登大雅之堂,还不敢对王爷‘教诲’。如此,你就让他时常进宫,哪怕是信步闲逛,也能走出几分不同来。看看我,就是自小在宫中长大,够不够做这个例子?”

  福亲王只有苦笑,心道:“你的确是满肚子的鬼心眼,其他的小孩比不上你。我们家耀华已经够不安分的了,你还叫他跟着你混,到时就敢骑到我的头上来了!”脸色僵硬的拢了拢衣袖,道:“皇上,臣家中还耽着不少公务,不打扰您父子相聚,臣就先告退了?”

  众人正笑作一团,还没空搭理他。只有玄霜听得清楚,忽扮惊诧,在身上胡乱摸过几下,叫道:“啊哟,我好像有什么东西,昨晚上留在贵王府,忘了拿回来,失策!失策!”

  福亲王暗中咒骂:“你这小兔崽子,恁的麻烦!又在弄什么鬼了?”面作慈和微笑道:“却不知是贝勒爷的什么宝物?本王恰好便要回府,去寻了给您送来,也就是了。”

  玄霜道:“不过是个值不得什么钱的小东西。物与人之间,意义互有相异,关键是你如何看待它。既是我粗心大意,怎好劳动王爷代我跑一趟?自然是随您一道过去了。”

  福亲王道:“那也太麻烦凌贝勒,本王府上家丁众多,随便寻哪一个跑这一趟,岂不省事许多?你大病初愈,就该在房里好生养着。”尤其加重了“大病初愈”之音,带了几分恶狠狠的神气。

  玄霜只作不觉,道:“哎,让我寻个借口多好,偏要揭穿我。王爷您就是这点不好,行事太过老古板。皇阿玛,我也实说了吧,我另有点事与承王爷说,是想趁此,名正言顺的去看看他。”其实他心里是正为此放心不下,想到江冽尘有意找上官耀华的麻烦,作为兄弟暨同盟,不能不为他担心。

  程嘉璇忍不住笑着插话道:“你不是刚与他分开么?这才多大会儿,一转身又有话说。倒真像人家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福亲王正忙于派人调查程嘉璇身世,听她开口,视线便在她脸上多打了一会儿转,本想直接开口询问,又担心打草惊蛇。尤其是当着皇上的面,没拿到真凭实据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这份暗亏他刚才已吃过一回了。

  玄霜笑道:“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男人间的交情,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丫头给我闭嘴!”李亦杰也叹道:“才多大点年纪,就学会了欺负女孩子?”玄霜道:“所以才说,英雄出在少年,有志不在年高啊。”

  顺治听着众人笑闹,也觉一阵温馨,发话道:“都是年轻人,话题难免多些,既然他俩玩得来,咱们也别多加干涉了。不过,玄霜,你记着多加小心,别玩得太晚。”玄霜满口答应,随在福亲王身旁蹦蹦跳跳,催着他整顿一番,又牵着他手出门,几乎是将他拖出了宫。

  等玄霜和福亲王去得远了,李亦杰不愿同时见他与沈世韵的面,再要撞着两人亲亲热热。先一步告辞了出来。然而他前脚刚走,沈世韵也从内室转出,低唤一声:“皇上……”

  顺治见她翩然而立,那一份最初令自己倾倒的风姿依然不减。身形瘦弱,包裹在宽大的衣袍中,很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娇媚,然而眼中却似含了些不与人知的烦恼。忍不住问道:“韵儿,你怎么了?现下玄霜平安无事,你不开心么?”

  沈世韵轻叹一声,那边程嘉璇也已识趣退下,复正过身面朝着顺治,道:“臣妾有一事,心里好生委决不下。也或许是我想得太多……可是能找到玄霜,还不知是福还是祸呢。”

  顺治道:“这句话朕就听不懂了。能找到玄霜自然是好事,看他说话的神气,精神的确已是全然恢复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揽过了她肩,走到圆桌旁坐下,又宽慰道:“同朕说说,也让朕来帮你一起参详,且看你是否杞人忧天。”

  沈世韵似是犹豫片刻,不知该不该说,顺治一面将她搂紧了些,意示安抚。沈世韵心中一暖,道:“臣妾是觉着,玄霜即使人回来了,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连续几天,他都与这宫中的气氛格格不入。而且,他对臣妾是冷淡多了,说话也时常爱搭不理,几乎是有意的疏远。女人在这些事上,有天生的直觉,莫不是为我往日对他管教得严了,因此心中怀忿难平?唉,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有志于将他培养成一位文武双全的人才,逼着他学这学那,做任何事,都得按着规矩来。不过,臣妾又能有什么办法?宫廷中争斗如此激烈,若不多加在意,将来怎当得起国之栋梁?同时,也不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顺治听到她话里隐约提起立储一事,顿时极不痛快,他还用不着每个人都来提醒自己。这些人意见相左,划分为两个党派,一边是支持他早立玄霜,另一边则是望他深思之后,再下决断。

  两派整日里尽在争斗不休,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排挤对方。倒使得朝堂之上也时有言语不合,对此更是愤怒,勉强安慰道:“别说了。他年纪小的时候,或许少不了抱怨几句,但咱们几时见过他依在膝头撒娇?也许玄霜的性格就是这样,对任何一种感情都不会表现得太彻底……等他以后慢慢长大,自然能理解你的苦心。历来严师出高徒,他也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还不是如同朕的左右手?”

  沈世韵低声道:“如若单凭此节,臣妾也不须如此挂怀。另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几乎已带了诡异的不吉。您随臣妾进里屋看看,便知端的。”

  顺治半是为了安慰她,另一半是出于好奇,随着她走入内室。沈世韵立即将门牢牢关上,走到一旁,搬开几个首饰盒子,从底下取出一件长衣,在桌面上平整摊开,道:“皇上请看。”说着转开了头,似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顺治看那衣上血迹斑斑,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的血点,整件衣衫几乎已给鲜血染透。即便真是反贼挑衅,最多是胆大包天,一顿刑讯逼供,随即料理了便是。不知沈世韵何以小题大做。

  沈世韵道:“别的事皇上能够宽宏大量,但这件衣服……这衣服是臣妾刚从玄霜身上换下来的。”

  顺治震了震,惊道:“怎会有这许多血?他……他受了伤么?”那血的意义不同,他的态度也就随时转变。

  沈世韵摇摇头道:“不是的,若是他身受重伤,刚才也没法扮那般古灵精怪,这是做不了假的。这……这不是他的血。”顺治喜道:“如此甚好!”随即反应过来,道:“那又是怎么回事?他从哪儿染了这一身的血?竟连内衣都浸透了?”

  沈世韵指尖在衣衫上轻轻划动,沉吟道:“血迹触手湿润,尤有余温,似乎便是近日刚沾上的。昨晚玄霜彻夜未归,不知究竟牵扯何事……”柳眉深蹙,满目忧心忡忡。

  顺治道:“你担心这血衣之事,与他夜不归宿有所相连?”方才见福亲王满脸尴尬之色,迟滞难言,也知玄霜歇宿在王府一说是假。只为了免再落他口舌,才未拆穿。但不解福亲王本来气势汹汹,满打满算着要将玄霜拉下马,何以听了几句玩笑话,就忽然转变态度?莫非真如上官耀华所言,他确是私下里与几名异装人勾结,图谋不轨?

  沈世韵不比顺治,对于家国大业,她充其量也仅将之视为踏脚石,却不会夙夜忧惧。玄霜是她的儿子,也是她最终执掌大权最为有利的棋子,不能让他这么早就失去效用。低声道:“臣妾斗胆直言,唯有亲手杀过很多……很多的人,才有可能将衣衫染至如此……污秽不堪。”

  又在衣料上掸了掸,指着一块焦黑污迹,道:“如果臣妾没有猜错的话,这是站在火丛中,给烈焰熏的。他既杀人,又放火……”这四字其后,往往便是以“无恶不作”接续,顺治实不愿将这滔天罪名安在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身上。但血衣来由既是难以解释得清,又不便给玄霜说什么好话。

  沈世韵幽幽的道:“似此世间惨事,血火两重天,倒要令臣妾想起当年无影山庄灭门惨案。话说及此,就不能不提起一个人来。不过……不过玄霜与那魔头一向没什么往来,以前他年纪小,臣妾给他讲民间故事,每提及那些穷凶极恶之人,他亦是满腔义愤填膺,如今又怎会走上这条歪路?除去上次在吟雪宫,给七煞恶贼打折了脚……”

  顺治好言相劝,心里却是益发不耐。纵使自己也不信他全然无辜,但一旦旁人疑虑远甚于己,令他觉着荒诞,这便会更换立场,维护起那个备受质疑者来。

  此举也属人之常情,正好给了沈世韵利用之机,一面直言相询,同时也好教他打消猜忌。仍佯装惧怯,道:“皇上,您有所不知,那魔头为人很是死心眼,他认准当初是臣妾害死了殒少帅,一心要杀我。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或许他正是想从臣妾身边亲近之人入手,慢慢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玄霜之事,就是他的一步棋……”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6-23 02:15
  顺治不耐再与她争辩,道:“别胡乱猜想。眼下事实尚未查明,玄霜也未必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万一其中另存误会,咱们倒先在这边白白操心一场,岂非不值?”总算安抚得她冷静下来,又道:“此事还有些疑点。你看这件衣服,简直就如泡在血水里洗过一遍,凡是生了眼睛之人,都能一目了然。玄霜如果真做了亏心事,还怎会将这件血衣交给你?对了,他当时说过什么话没有?”

  沈世韵丝毫未露欢欣之态,道:“皆因臣妾另有一事,未曾向皇上直言。玄霜回吟雪宫来,不见得是由于自己想通。而是今日清早,小璇在宫门前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于是匆忙带回房中,相请太医。臣妾又亲手给他换上干净衣物。见他内衣染血之时,真吓了一大跳。可看到他面容,正睡得安详,也不忍吵醒了他责问。那血衣若给宫中旁人见着,恐会惹来闲言碎语,多有不便,这才急忙剥了下来,不露声色的压到箱底藏妥。太医诊治之后,臣妾直等得他康复如初,才请李卿家去禀报皇上。而那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讲过,更不曾稍作解释。要说没半点可疑之处,也难令人信服。”

  顺治对此事倒并非看得极重,在他旧有观念中,反而是杀戮越多,越能成其威武之名,前提却还是不与朝廷作对。江冽尘若非如此,早将其视作人才看待,也不致充为乱党通缉。

  不过满洲子弟讲究出身,假如玄霜所杀是些地位卑微,背后又无利益牵扯之人,为祸自是不大,最多是利用着皇族势力,代他暗中摆平。若说面上处理,还是要讲究些的,不能被人说皇上立严刑峻法,儿子却带头违犯。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等丑闻一旦凭空出现,到时再想在中原汉人前立威,又必是遥遥无期。迟疑片刻,道:“韵儿,你且放宽心,朕回宫就打发人去城中探听,详查昨夜今晨间,可有发生过什么了不起的命案。只要对方没什么出身背景,寻常城中富豪,多拿几个钱,定能摆平。从他衣上血迹看来,估计是一家子都遭了难,百姓见着,不过是代为不平。时值世道纷乱,能自保已是万事大吉,没几个人会来多管闲事,强要给他们讨个说法。向来民不与官斗,咱们又将态度放得和缓些,寻个替死鬼充数,再赔钱银,做得面面俱到,谅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毕竟没人看见就是玄霜干的,难道任意一户人家有了凶案,朝廷都得拉一个阿哥去赔命?六年前陈家贵为城中首富,他的女儿又吃了空头官司,冤案闹得这样大,最后还不是彼此相安无事?”

  那陈家旧案,从始至终,原是沈世韵为对付祭影教而设。其后徒劳无功,六年来也早已逐渐淡忘,突然听顺治提起,回过神后倒吓了一跳,担心他是拐弯抹角的指责自己,小心的试探道:“依皇上所言,出了这一类命案,反倒是满门尽诛的易办些?”

  顺治道:“事有两面,此中利弊如何,还要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好比拿人情来说,自是不愿见着那等人间惨剧,但要从办案交差说来,朝廷虽处于最高一级,也不是全无压力。能轻易了结的是最好,毕竟满门尽灭,死无对证,自不会有人盯紧不放。假如单有遗孤幸存,那是拼上命也要伸冤,即使不告状,还会独走偏门,将来说不定又成一大祸害。因此我们倒比那些杀手更不愿见此……”

  一时说得动情,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沈世韵眼角泪光莹然,表情就如挨了一棒般委屈,记起她是自伤身世,倒也后悔自己怎就一时冲动,将她的苦处忘了?忙道:“韵儿,朕不是说你。你有意铲除魔教,不仅是为自家报仇,同时也能为天下除一大害,无可厚非……”

  沈世韵擦了擦眼泪,心中暗自冷笑,暗道:“原来这群为官者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打的却是一般的龌龊心思。灭去满门,自无人再来闹事,压下一桩桩冤案无数,可又怎知其人何为逝者悲夫?怪不得我无影山庄血案,在江湖上轰动一时,官府却始终未正式处理。拿百姓的钱做俸禄,却不肯为百姓办事,还配当什么官?就连报案都要拿钱通路,将百姓讨公道的一腔热血全化为谋利渠道,昏庸糊涂,不思自省,怪不得最后一个个都是亡国灭种!我若不是亲身处之,又怎料得官场之道如此黑暗?幸而我另觅他途,自己手握重权……假如始终眼巴巴地等着那一群畜生开窍,只怕魔教还能再嚣张个几百年!”

  她这般设想,却不细想自己有何立场苛责旁人?她当年为掩饰害死民女陈香香和陈老爷的罪过,急切中便派人将陈府屠杀净尽,临到最终还要将魔教一军,所利用的也正是官场中为她所不齿的几条隐晦所在。

  世间本有太多人,讲起理来头头是道,临到自身,却将那一套仁善嘴脸全盘颠覆。挂着虚假的笑容,道:“不,臣妾怎敢怪罪皇上?只是一时想起过往经历,难免有些感触。皇上统领整个天下,以一人之心,系千万人之心,又怎能同时满足天下百姓?作为您的妃子,臣妾自应体谅您的难处,倾力相助,不宜复置怨言,令皇上意冷。”

  顺治见她宽宏大量,自是欢喜,道:“此次是为了咱们的儿子,不能将他往火坑里推,唯有牺牲几个百姓,左右人死不能复生,本无他途。朕给你保证,往后再有相似案件,定然秉公论处,再不会使这一类冤案扰乱民众的了。”沈世韵心道:“能有一次二次,便能有更多次。倘若本性如此,是改不掉的。”

  顺治紧接着又道:“此事你先别向任何人声张,也别对玄霜问起。这孩子一向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可别一个不慎,打草惊蛇。那件血衣,也只好秘密销毁了,在宫中为人处事,绝不可有半点落人口实。这也是为你和玄霜着想,别骂朕太过自私。”沈世韵低声应道:“臣妾理会得。”

  —————

  玄霜一路笑闹着,拉了福亲王袖管,大力摇晃着。刚等出了宫门,立即甩开手,态度转变快得出奇。就如前一刻还是温顺的小羊羔,这会儿已比猎豹更警觉。双臂环在胸前,微微冷笑,道:“福亲王,这说起来,小侄对您还真是同情不已。”

  福亲王皱眉道:“怎么,不知本王有何处值得贝勒爷同情?”

  玄霜道:“咦,不对么?王爷您的年纪一大把,胡子也拖得老长,本应闲居家中,安享清福。你却仍不肯善罢甘休,每日里想的全是算计,耗尽了心力。哎,听说算计人,老得最快。想出一条阴谋,脸上要生出十条皱纹来。不是开玩笑的。”

  福亲王看待玄霜,只知他尚有利用价值,还不想轻易破脸。摆出副谨小慎微的无辜相,道:“这话却是从何说起?贝勒爷难道忘了,本王与你是同一条阵线上的。要是算计你,不就等于算计我自己?”

  玄霜道:“福亲王果然不愧为大家风范!别人都抱着私心取利,只有您,懂得时不时地算计自己一下,好让自己的功劳不是那么大,也让皇上不是那么赏识您。标新立异。好!有气魄!”说着话朝天竖了竖拇指,脸上满溢着真诚一片的笑容。给人突然见着,都免不了被他的伪装骗得团团转。

  福亲王是在此道滚爬多年的人物,警戒心胜过旁人百倍,静等着他下文。玄霜果然紧接着又道:“能够取舍有度,同为一门慎思之才。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得到的。我并没责怪您啊,相反,我还欣赏您的精明。抉择在前,能够及时牺牲小利,换得长远之益,若是没有极好的定力和恒心,是坚持不下去的。”扬起头甜甜一笑,表示自己能够理解。

  福亲王也不知他究竟怀疑到了什么,又掌握到多少证据,走到宫门前,弯腰掀开了轿帘,做个“请”的手势。等他上轿坐稳,自己也跟着登了上去。随后高声下令:“起轿,回府!”轿子便在晃晃悠悠中抬了起来,玄霜还没醒过神来,道:“王爷,您没糊涂吧?竟要跟我同乘一辇,确准是与我?”

  福亲王笑道:“本王与凌贝勒乃是同盟,如此才更显得情义深重,贝勒爷肯不肯赏这个脸?”心想笑里藏刀有何难?我倒要来同你比试比试,且看是谁装得更像些。

  玄霜笑道:“王爷客气了,而今木已成舟,不管你愿不愿意。哎,不过也好,你就用不着在另一乘轿子上动什么手脚。少算计一次,也能多活个十年八载的。”

  福亲王虽是处处算计玄霜,但也着实没想过在轿子上耍鬼,理直气壮的笑道:“那怎么会呢?”

  其实玄霜打算与他同去王府,不过是瞬息之事,他又哪得余暇,事先备妥?不知是何缘故,见着他一副成竹在胸的了然笑意,总觉着不是滋味,又道:“凌贝勒的情报工作,果然做得完备,本王佩服。您方才在皇上面前所言之事……到底知晓多少?”

  玄霜道:“哦,是说你贪玩享乐之事么?放心,人各有所好,你不过是喜欢喝一口小酒,又没打算去篡我皇阿玛的位子,他不会对你怎样的。至于承王殿下,您也别怪他,其实他没跟我说什么,只是担心义父您的身子……”福亲王冷哼道:“耀华这小子,实在太不成话。哪有帮着外人和自己父亲……咳咳……的道理?你也不用假惺惺的说这些好听的。”

  玄霜端正了神色,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笑意,道:“不想听这些,那咱们就来说些不好听的。王爷在皇阿玛面前,大加诋毁于我,劝他改立新诏,另封太子,端的是用心良苦。你没招我,也没惹我,我还是忍不住要佩服您一下。”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6-25 01:36
  饶是福亲王定力极佳,此刻也耐不住惊愕,身子微微一震,道:“你怎么……莫非……莫非刚才在乾清宫……”一边暗骂自己大意,简直是越老越不中用,进谏大事之时,竟未先留心周围是否伏得有人。

  难道他在吟雪宫称病养伤是假,而借此机会,暗中潜入。待得两人预备着起轿动身之时,再骑一匹快马,立即赶回吟雪宫,做品茶之若然悠闲状。打了这一个时间差,神不知鬼不觉?想到身边竟有个如此危险的对手,以后再要行事,定须步步设防,甚至盘算起了他的往来路线。

  相比他愁眉深锁,玄霜却是一脸了然之色,随意挥了挥手,道:“别乱猜,你跟我皇阿玛说什么,我想想也知道,何须偷听?再说我身子还弱着呢,没必要多作劳顿。此事原本只须意会,既然你不服气,我便来解释给你听。单从你在皇阿玛面前,不肯替我圆谎,又为此一再苦苦相逼,就如是巴不得见我立时出丑才好,便可想见一二。在我面前已是如此,对着我皇阿玛,更任你信马由缰。只不过,睁眼说瞎话,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如果你不痛苦,那便是可悲,因为你良心丧尽,无药可救了。”

  福亲王听他只是怀疑,心中顿时宽了不少。他对自己功力还颇具信心,绝不会有人挨近身侧而无知无觉,看来仍是宝刀未老。但也懂得这“小魔星”诡计最多,谎话张口就来,面上不露半点破绽,这是连许多混了大半生的江湖骗子都有所不及。

  仍旧强充着笑脸,好声好气的给他解释道:“贝勒爷说这句话,未免太过。以后你再想拿本王当幌子,就该在事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我有所准备。你知道,人上了年纪,脑子总是比不得年轻人。当时李亦杰提及此事,我当场愣了神,张口就否认了出去。唉,如今想来,也是悔不当初啊!但说出去的话,赛过泼出去的水,那是收不回来的。刚才在吟雪宫,我也只好顺着起先意思来追问你。没奈何,前后说辞定当维持一致,在圣上面前,你怎能颠来倒去?那就是一个欺君大罪啊。我总得先设法保住了自己,才能继续与你合作吧?因此实在抱歉,本王也是爱莫能助。”

  他同是个戏道高手,脸上果然应合出一副愧悔万状的神情,若给旁人见了,必能立时招引同情。对方如是个善心人,还会痛恨起自己“为何对他苦苦相逼”来。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惜他这些掩饰在玄霜眼里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在装假扮无辜之上,当世他称第二,无人敢妄称第一。心道:“你以为我是瞎子。这种事从眼神中就能分辨得出,当时皇阿玛摆明了不再追究,都是你这个大奸臣在旁撺掇。”冷冷一笑,道:“王爷是朝中元老,跟随先帝以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修炼得刀枪不入。如你一般精明强干的人物,竟会在皇上面前慌张失言?这是糊弄谁哪?你可以贬低自己的才能,但不可低估我的聪明才智。”

  福亲王还从未给人逼得这等张皇过。连连哑口无言,心里狠狠想道:“来日我大权在握,第一件事就是将你这小鬼剥皮抽筋,吊起来打它个三百鞭,以泄今时之辱。”但现阶段毕竟还得仰仗着他的势力,再多愤懑都只能忍下。强笑道:“当时凌贝勒不也应付自如,揭了我的底?说起来,咱们就算扯平了。”

  玄霜道:“揭你什么底?与几个异装人相邀饮酒是么?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现在的武士,有几个不好这一口?咦?莫非你是亏空了国库钱银,去喝、去赌?那几个人跟你又是什么关系?总不见得是……你在外头金屋藏娇的相好?”

  福亲王哭笑不得,听他信口瞎扯,心里不信他一概不知,但更不愿承认自己的秘密全给他探听了去,一时间倒不由左右为难起来。唯有扯开话题,道:“凌贝勒,本王也给你说一句明白话。自打亲口应允了与你合作,咱两个就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蚂蚱,祸福与共。要说陷害你,我能得着什么好处,不用瞒你,我的确会去做。但现在剪断绳索,咱两个都会掉下去。你想想,我还得仰仗着你的权势过活呢!在万岁爷面前败坏你声名,让你当不成太子,与我有什么利益可捞?”

  玄霜道:“倒也好笑,自己肚里转的心思,却要逼着别人给你说出来。好吧,谁叫我凌小爷心善呢?依照咱们的约定,是我打算夺位之时,由我拿主意,你出兵相助。如果让我顺利当上太子,来日继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那就不必再串通你冒这个险。你担心得不到原有好处,所以非要逼着我篡权不可。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眼下皇阿玛已有疑我之意时,前去进献几句‘逆耳忠言’。没猜错的话,你会劝他另外立个太子。为了刺激我尽早动手,选个越废物的越好。皇阿玛在盛怒之下,说不定真就答允下来。为此必使百官寒心,不愿尽忠辅佐。那新帝初即位,诸事不通,很方便就能动手拿下。另一方面,你也能做得个二手准备,反正那人蠢笨,说什么就信什么,更易于受你掌控。假如我这边失利,你就再周转风向,去把持住新皇帝。到时,还会成了诛灭叛逆的有功之臣,就可名正言顺,‘指使’那人给你加官进爵。不知我猜的,有几分合王爷心意?”

  福亲王确是两种心思兼有,目前还处于走一步看一步,尚未有所决策。但一个刚成形的计划,最要不得便是给人提早看穿。好在他福亲王在朝中的招牌一直是“忠心为主”,假如他真有意告发,大不了先一步下手将同谋者灭口。

  他们图谋造反,横竖都是个死,就算有所察觉,也定然不敢声张。到时仅凭玄霜一面之言,谁都会觉是匪夷所思。何况他又曾自掘坟墓,假扮中邪成了疯子。到时便向百官说,凌贝勒是再一次犯病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倒要看看情势是倒向他,还是向着一个小孩子?

  但事情牵连得广,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将影响全局。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暂且以和为贵的是。干笑道:“凌贝勒,这是要掉脑袋的。本王没亏待过你,你这不是害我么?您说我一心为权,这不错,但等您当上太子,乃至于当上皇帝,念着咱们过往交情,也不会对我弃之不顾。各处都对我多照拂着些,权位岂不来得更是名正言顺?动乱风险极大,我又不傻,何苦舍近而求远?凌贝勒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一回事?”

  玄霜大幅度颔首,恍然大悟道:“说得不错!的确极是有理!都怪我疑心病太重,竟始终没想到这一层上来。倒是误会了王爷,信口雌黄的瞎说,王爷不怪罪吧?那些话是咱们自己人之间说说,可千万别传到外头去。”

  福亲王暗自冷笑,心道:“总算你也知道害怕。眼下还得利用你,我也不会一步整死你。”

  他见玄霜态度前后转变极快,本也不敢尽信。但想着没准是自己口才一流,将他绕糊涂了。此时不能容他细想,连忙一语带过,道:“凌贝勒放心!你我既为盟友,我就绝不会让你难堪。盟友是什么?就是危难中相互扶持之人!”接着转开话题,道:“昨日驱鬼,听说那几个法师是摄政王请来的?什么提早立太子的瞎话,是他自作主张,还是凌贝勒的授意?”

  玄霜心道:“盟友是什么?盟友就是为了共同利益,暂时厮混在一起的权谋之交。完事后则是用来互相出卖的。”叹道:“我能不能当上太子,在宫中与太多人休戚相关,他怎能不急?不说别的,就连他的义女,也时刻在我身边等着刺探情报呢。不过,我没有那么笨,编不出什么风水犯冲的瞎话。”

  福亲王喜道:“既然如此,皇上的心里也一定有数,咱们何不借此机会……”想到要篡权艰难,想扳倒多尔衮也是不易,不如先同他联手除去这个劲敌。

  玄霜虽还只是个五岁孩童,盘算时心机已如运筹帷幄的大将,沉声道:“不可卤莽,现在还不到对付他的时候。你既说皇阿玛心里明镜似的,那么我装疯的事也瞒不过他。不拿与自身相关之事犯险,是我一贯的原则。再说摄政王势力极大,除面上明示所见外,暗地里还不知埋藏有多少分支,现在不到贸然动作之时。能够利用,总是要先利用起来的。他跟我谈过合作,我答应了,原因你应该明白。没有利益的合作,我也不会接受。而凡是利益,无论大小,我一律来者不拒。”

  福亲王半点不敢放松,追问道:“那等得利用过后,两方真正交手,你还是会站在我一边的吧?咱们可是有言在先哪,你是真心合作吧?”

  玄霜心道:“背弃一个承诺,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们两个,真心为我的利益卖力奔波,我自会真心接受。真心换真心,也叫做‘真心合作’了。想要好处,我就给你们一点蝇头小利。唔——等我坐上了皇位后,对你们革去兵权,依旧保留王位封号便是。”

  在他眼里,这似乎已是赏赐的最大限度。抬眼见福亲王还一脸期待的等他回话,张口答道:“自然是真的!我凌小爷说出来的话,几次不作数过?就算你信不过我,但我跟承王殿下的交情总是不假,难道还会害他?”

  福亲王心道:“既与耀华相关,本王也好放心不少。那小子并无实权,你这聪明人当能一眼看出,没什么值得你巴结之处。无利而结交,是为挚友,一定会给他几分面子。哈,没想到这半道上捡来的便宜儿子,还能有这个用途!”他一时高兴,话也多了起来,问道:“盟友之间,不该遮遮掩掩,不知凌贝勒昨晚究竟是歇在何处?”

  玄霜笑了笑,道:“天机不可泄露。”随后凑近福亲王身前,低声道:“不瞒王爷,小侄也喜欢喝酒。说不定某一天,你正同那几个异装人喝得欢畅,咱们恰好在路边一家小酒馆中‘巧遇’。当时我正好带了几个御林军的兄弟,出来乐呵乐呵,顺便阻止你的‘酒后失语’……”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6-27 01:34
  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一说,的确唬住了福亲王,连称“不会,不会。”玄霜才满意的笑笑,向身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此后直到轿子到达王府之前,一路无话。

  要说玄霜怎会突然信任福亲王?这又是他的计划之一了。其实对于这老狐狸的心思,不用直说,他就能摸得一清二楚。凡是看重权位,随时借机上爬之人,个个野心似海深,不管“多少万人之上”都是个摆设,只要还处于“一人之下”,再多的权利也满足不了他。

  但福亲王在朝堂三股势力中,说平分秋色显然还太过抬举。表面看来,他也是手握兵权的一员大将,但实打实的较量起来,却要落后甚远。假如不攀上个合作者,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的。

  唯有坚定了玄霜篡权信念,相信凭他才干,必能大有一番作为。等他将道路铺得差不多时,就可将他一脚踢开,自己来做皇帝。因此在皇上面前连撬反边,就为了让他当不成太子,不得不选择谋逆。

  但他先前只说了一部分,便即点到为止,即使不能彻底慑服,总也能吓他一吓。此举还得掌握火候,凡是做了亏心事给拆穿之人,第一个念头都是狡辩。直看得实难说服对方,再留下去,会对自己产生威胁,这才不得不动手灭口。玄霜却在听过解释之后,立即装作“给他说服”,同时再扮作真心合作,这既能保住性命,又能使其今后对自己有所忌惮。

  若是总充当个任人戏耍的笨鬼,也不是一回事,而且往往只能成为走卒,得不到有利情报。这样一来,倒教对方在畏惧中生出一层敬服来。想到自己能如愿摆布了福亲王,心下极是喜悦无限。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到了福亲王府。玄霜先跳下轿来,等福亲王慢吞吞的整理好衣冠,遂一齐走入。路上玄霜连声赞叹道:“福亲王,你的家可真大!”

  福亲王笑了笑,道:“贝勒爷又不是第一次到本王府上,何以再兴此叹?”

  玄霜笑道:“走不同路径,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所以才说它够大。我是来一次,赞一次,只不过都是即兴而发,不会憋到一块去说。”一边又是东张西望一番,笑道:“有些话是总也说不腻的。这院落的确漂亮,雅致大方,堪称得是‘美不胜收’。假如我也能住在这么好看的大院中,即使只是在此当一个侍弄园艺的家丁,我也欣然而往。”

  福亲王笑道:“孩子气!这是什么话?以后你当了皇帝,整个一座紫禁城都是你的。到时你就不会稀罕我这简陋府第了。”玄霜道:“那也未必。人各有所好,家大而无景,不如陋室而和睦。不如咱两个交换,我把皇宫大院儿送给你,你拿这王府交换?”福亲王摸不清他意图,唯有但笑不答。

  玄霜也未加留意,道:“我是说着玩儿的,这种事,哪有这么容易?你瞧,帝王之家总有无奈,做了皇帝,连住在哪里,都不能由自己喜好定夺。不过么——这府第也好得异同寻常了,单凭一位亲王的每月俸禄,应该是支付不起的……嘻嘻,王爷身具大才,一定暗地里动过不少操作,怪不得给我探病,礼物也是贵重的了不得,还一点儿也不心疼。嘿嘿,却不知有何生财之道?说出来大家一起发财啊!”

  那意思不仅是中饱私囊,还指他与人勾结,收下了不少好处。福亲王辩解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默默加快脚步,快速前行。玄霜再要跟随,便得一溜小跑。

  到了一幢房前,福亲王向内一指,道:“这便是了。”同他一道步入。刚进门就看到满地杯盘狼藉,一地的碎瓷片,桌椅翻得东倒西歪。墙上几幅装裱整齐的画也都乱得一塌糊涂,画纸扯得粉碎,成了几个皱巴巴的小纸团,丢得到处都是。

  上官耀华还站在一处未干的茶渍旁,自江冽尘离开,他心中怀忿不下,又在房中大肆破坏了一通,这团火气堵在胸口,却是始终也消不下去。要说是对七煞魔头的仇恨,倒不如说是当身份被人揭穿得一点不剩时的尴尬畏惧,与受到心中向来厌憎之人威胁的恼火,两者混杂在一块,尤为一发而不可止。

  听到门板推动声,大怒转头,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烈火,吐出刀子来,喝道:“你还敢……”才骂了三字,方看清眼前之人,这一来犯了大不敬之罪,忙上前施礼,胆怯的叫了声:“义父……”畏缩地抬起视线,躲躲闪闪着看向他。

  福亲王见到府中这等狼狈景象,气得一张脸上乌云密布,大喝道:“岂有此理!这都是怎么回事?本王进宫面圣,才走了多久,你就在家里闹翻了天,要拆房子不成?本王哪里亏待了你,要你这样大发脾气?脾气也是你配发的么?这算什么?向我示威不成?好端端的砸什么东西?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干脆卷铺盖给我滚出去!”

  上官耀华满脸羞愧,道:“义父,都是孩儿一时冲动……打碎的器物,全记在我头上,由我补偿就是。”

  福亲王怒道:“本王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你使的银两,全是每月到账房上支取的,还不是本王的钱财?你拿什么来赔?昨晚上你有模有样的出门执行任务,不知几时就偷溜回来啦?你主意见长啊?是不是!凌贝勒前几日真正遭了邪祟,人家也仅仅造害自己,毛病比你轻得多。他好心来看你,你就给他看这个怪物模样?”

  他在皇上面前,满打满算的计划功亏一篑;随后在玄霜处也不知碰了多少个钉子,以他的气性,早已是怒发如狂,凭着仅剩的一点儿涵养强忍着。最终见到王府中闹得一团糟,造事的还是这倒霉儿子上官耀华,再想到自己的底细都给别人挖得一干二净,唯独派他去调查程嘉璇的过往身世,始终也得不着个好消息回禀。忍耐已达极限,终于找了这个出气筒,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玄霜在旁站立,也受到不少余势波及。通常各人即使发火,顾及着外人在旁,也总该为避讳而稍作收敛。此时福亲王就当着他的面,也敢大发雷霆,究竟是对他不见外,还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看到上官耀华给他骂得灰孙子一般,仍是一句话也不敢还口,一副可怜兮兮的惨象,只好上前打圆场道:“王爷,气大伤身,您先消消火。谁还没有个手滑的时候?谁又没有发脾气的时候?刚才您不也正在发火么?有了火气,就该慢慢冷静下来,不是找旁人撒气,这是贵为皇室宗亲,所应有的胸襟、气度。假如皇阿玛一生气,就到民间抓几个人来杀了,那还不得天下大乱?做父亲的,应该关心儿子,真正了解他心中所想,就算真是失手打烂了茶杯,一个茶杯值得多少钱?堂堂福亲王府,还怕短了这一个茶杯?再说了,难道身为王爷您的义子,还及不上一个茶杯?小侄可都是为您着想,看在我说得口干舌燥份上,原谅了他吧,大不了这几个茶杯的钱,我赔给您。”

  说着走到一旁,将倒地的桌椅纷纷扶起,再趁机教导道:“做事就该着眼于尚能挽救之处,执着于已损事物,它也不可能自己复原。”

  福亲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凌贝勒,你不要动。这逆子自己闯的祸,叫他自己收拾!你是本王的贵客,给你看了笑话已是不该,怎能再叫你出钱相赔?”玄霜笑道:“无所谓啊,不过我知道,王爷您‘一直’公事繁忙,咱们也不耽搁,你还是快去忙吧。我跟承王殿下在这里聊几句天。”

  福亲王看这情形,也真不愿意再待,道:“好吧,你们谈着,本王把地方腾给你们。”说着又向上官耀华喝道:“你瞧瞧人家,小小年纪,多懂事!你这逆子虚长他几岁,简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说着一甩袍袖,愤愤离去。

  上官耀华双拳握得格格直响,恨恨道:“有什么……有什么了不起?跟那家伙一样的混蛋!连他也要对我客客气气……”一边骂骂咧咧着,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玄霜就近坐上了桌子,笑道:“声音轻些,给他听见了,又该给你大谈孝道。你熬得住,我都受不了。”双腿来回晃荡着,轻踢面前椅背。道:“刚才是我及时帮你解围,也不谢谢我?怎么,看到我不高兴么?”

  上官耀华有些困惑的看了看他,皱眉道:“凌贝勒?你……你正常了?”

  玄霜又气又笑,道:“我几时不正常过了?前几天是有意装疯卖傻,来刺探我皇阿玛心意。怎样,我扮得挺成功吧?所有人都给我骗过去了,还以为我是真的中了邪。”

  上官耀华哼了一声,道:“你也别太自满。什么骗过所有人,我看是大多数人都不信。还有什么多此一举的做法驱鬼,我都瞧见了,最后竟说得出‘当不成太子,就与居所风水犯冲’,简直瞎扯得一塌糊涂!场上都拿你当小丑看待,只有你还不知。我说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玄霜懒洋洋的笑道:“喂,喂,你跟你义父使气,别拿我撒火啊?那也不是我的错,都是摄政王弄出来的名堂,我是再无辜也没有了。哎,枉我刚回吟雪宫,就急匆匆的找个借口,赶来看你,还真是不给面子。不过,你没事就好,我可从几天前就在担心,就怕七煞魔头会对你怎样……”这时才感到自己是一时嘴快,忙想另说几句话掩饰过去。

  上官耀华闻言却是立觉有异,再联想刚听得的情报,似乎所有线索已串成一线,扯住他衣袖,问道:“你说什么?你早知道他会找我的麻烦?”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6-28 01:02
  玄霜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看到你房里乱成这样,大致猜出了几分。你平时还是极能隐忍,即使自己的仇人站在面前,也不致失控,除了他,有谁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猜得对不对?看,到底还是我比较聪明。”

  他在福亲王面前也曾如此遮掩,当时是给他含糊混了过去,上官耀华则执意追究,道:“那你又说什么‘早几天前’?以为我没听到么?你跟七煞魔头到底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听说最近,他另外带了个助手,还是个年龄很轻的小孩子,出手跟他一样的狠辣无情……”

  玄霜仍以掩饰为上,道:“没有,没有!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天底下的小孩子多了,怎能判定是我?凭我这一丁点三脚猫的功夫,人家大名鼎鼎的七煞圣君怎能看得上眼?而且,你知道,他跟我是不共戴天的仇家,我怎会勉强自己,去为他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上官耀华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几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沉吟道:“据我猜想,你之所以接近他,倒不是本性堕落,而是为了杀他。但这也毕竟太冒险了些?你不是答应过我,即使是万不得已,也绝不会去跟他厮混?昨晚上京城附近的安家庄灭了满门,是不是也算他……算作‘你们’的杰作?”

  玄霜道:“安家庄?哎,消息这么快就传到皇宫内外啦……”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实话对你说了,我现在是他的徒弟。这也没有办法,他敢自称世间至尊,并不是全属自吹自擂,除了他本人,的确已没有第二个人能杀得了他。而且,他这个人么……要我怎么说,才能叫你明白?相处得久了,才会觉得,他也不是特别可恨,只不过是性子太极端了些,所欲又是苦求不得,郁郁寡欢,就觉得所有人都欠着他的,以致愤世嫉俗,一心报复。再加上从小孤僻,也没什么真正能说话的朋友,所有事都只凭自己去想,任何人憋得久了,都是会发病的。其实他也很可怜,只是最初走错了方向。”

  上官耀华双眼圆瞪,简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道:“我没听错吧?你竟然开始同情那魔头了?别忘记他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他杀人的时候,为什么又不同情那些无辜枉死者?”

  玄霜道:“我想劝说他,让他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为时不晚。可他总也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我说得多了,他就骂我没出息。”轻轻敲着脑袋,愁眉苦脸。

  上官耀华一想起刚才情形,怒火几乎全要爆发了出来,道:“谁稀罕原谅他?让他去死了才好!你……你跟他在一起,杀过人没有?”

  玄霜苦笑道:“这个,自然是杀过的,他的用意便是将我培养为一个杀手。你猜得不错,安家庄灭门血案,不仅与我脱不了干系,而且,我还是那个刽子手。所有人都是我杀的。”想起了在小酒馆中第一次被逼迫以残忍手段杀死一队捕快之事。那时的血腥场面还在眼前浮动,喉头却已没有了惯常的作呕之感。莫非真是给他训练收效,自己对杀戮已是麻木了?这真不知该欣慰还是可悲。

  为求心里能舒坦些,又补充一句:“他给我说,只有现在杀了那些人,我才能够进一步成长,将来才能去杀他。在此之前,他不会伤害我。其实想想他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我额娘使那许多诡计,事实也说明,借来的刀杀不了他。那还不如全心全意,将自己这一把刀磨得快些。”

  上官耀华一声冷哼,道:“你信他的鬼话。那魔头无恶不作,难道还会对你安什么好心?”

  玄霜道:“这个么,好心自然是谈不上,但也有那么点好处。以前我一直是个连半截手臂粗的木头,都得连劈几次,才砍得断。跟了他几天,就能独自在安家庄血战一场,连那武功不错的安老庄主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的确觉得,自己的武功是好得多了,你是没看见,我当时所向无敌的英姿勃发……”

  上官耀华半点也不捧场,道:“你变了。现在的你,竟会将屠杀无辜看作一种享受?最后还能面不改色的与旁人就此谈笑风生?这与那魔头又有什么分别?早晚有一天,你会变得像他一样嗜血成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说得当真一点也不错。就因于此,我才不希望你跟他搅和在一道,那会把你整个儿毁了的!”

  玄霜叹了口气,道:“不是的,谁都不会真正喜欢杀戮。即使当仇人温热的血溅上你身子的一瞬间,或许你会有些快感,但等到夜深人静之时,独自想起日间的血光,便会觉得似乎自己的身体也成了那般支离破碎,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他也渴望终止这一切,但却已无法再回头。越是强大的人,内心则越是脆弱,因为他想保住自己的所向无敌,可他永远害怕,下一场便会落败。他曾造过那许多孽,他怕到时会逐一在他身上报偿。什么强者无畏、艺高人胆大,都是在人前说的。其实他们很怕,因为他们谁也不相信。以一己之力,与全天下为敌,久而久之,的确会很累的。”

  上官耀华不耐道:“杀人造孽,那便是造孽!找这许多借口作甚?你还真是将那魔头的心思解说得淋漓尽致,怎么,正式跟他成为同道中人了是么?所以感同身受了是么?我地位卑微,七煞圣君的徒弟,我高攀不起。你走吧,咱们以后,也用不着再往来。”

  玄霜赔着笑脸,拉着他在椅中坐下,双手轮番给他敲着背,笑道:“别生气啦,装得是一副假正经,你也不是那种嫉恶如仇的大侠吧?何必这样教训我?大道理,谁不会说?哎,你要跟我吵架么?那我也给你说个明白,为了使自己有所长进,就算是为了得到他的信任,那些人我也非杀不可。唯其如此,将来才有希望杀他。牺牲数十号人,换得将来万千众生平安,这笔买卖还是挺值得的,是不是?有的时候,杀人并不全是恶举。即使我为了这个目的,杀再多的人,我的心还是干净的,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坏人。”

  上官耀华大是不屑,道:“笑话,那不过是一种道貌岸然的说词!好比你为了救乙,要去杀了甲。那么在乙,固然将你当做救命恩人,可在甲,甚而还要加上他的亲人、朋友,眼里所见的都只有一个凶手。什么以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命?我只知道,死者离开人世,是一件残忍至极之事,他们很痛苦。凭什么同样是人,他就得被归结到‘少数人’一类?人生而不分高低贵贱,没有人是活该被牺牲的,什么天道,正理,全是废话!他早已经没命享受,再拯救天下又有何益?凭什么是他为别人死,而别人不能为他死?你这观点,不也是太自私了?”

  玄霜正色道:“谁都不愿意,但当代价是所有人的性命,而筹码却是其中不足十分之一后,他们的牺牲就成了理所当然。从个体而言,他自己的生命胜过一切。但当你将目光放得长远些,以全数人类为一个整体,所有人都仅是它身上零零碎碎的细胞。为了让整体继续存在,不过是割去了某一部分。换言之,假如整体灭亡,个体也不可能存在,妄论权益平等,双生共存!既然无论怎样,都必将有所伤损,那自是要将害处减至最低,才算够本。”

  上官耀华叹一口气,要说彻底与玄霜决裂,终究不舍,听他这番话,简直高深到自己难以理解的程度。粗听来再也无处质疑,叹口气道:“算啦!你自己的道路,自己去走,我也不管了,只希望你将来莫要后悔。不过我跟他有什么牵扯?他好死不死的,干什么要找我的麻烦?”

  玄霜苦笑道:“他连我也一起瞒了,只利用着苦命的徒弟当廉价劳力,叫我带路来找你。结果……后来我就晕过去啦!最可气的是,待我刚一醒转,竟是躺在吟雪宫中。明知我不愿去面对那个女人,还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上官耀华冷笑道:“那也不错了,总比让你晕过去以后,再也‘醒不转来’要好得多。”

  两人一番闲扯,原已处于低谷的交情重又加深。上官耀华还惦记着程嘉璇身份一事,满心要解决这任务,好在福亲王面前找回场子。他每受人指责,首先想的并非报复,而是要真正做出些成绩来,好叫对方认同自己。话题没转几句,就主动扯了过去,道:“玄霜,我向你打听一件事,摄政王的那个义女,在你们吟雪宫当丫鬟,她……跟你很亲近吧?”

  玄霜怔了怔,随即突然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椅子都给他摇晃得一个劲儿吱嘎作响。接着肘尖支上桌面,嘻皮笑脸的看着他,一根手指充作鼓槌,轻轻敲打着。上官耀华本来没什么心虚,倒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红着脸道:“笑……笑什么?”

  玄霜道:“我一直觉得,你总是冷口冷面的,原来也好这一口?小璇要是知道,你主动来关心她,一定开心得晕过去!”

  接着叹一口气,表情正经了不少,道:“我跟小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因为我一向太过出众,又饱受皇阿玛宠爱,难免遭到其余兄长嫉恨。那个女人在妃嫔间也是备受排斥,所以我几乎没什么朋友。只有小璇陪着我,我有什么心事,也都是说给她听,就算她不能帮忙拿主意,可她也很聪明,听她自以为是的分析几句,往往能给我不少启发。我俩那时候真称得上是亲密无间,一起玩,一起胡闹,一起闯祸,不过最后往往是我挨骂,她挨罚。久而久之,我已经习惯了她陪在我身边,并将她视为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每天的阳光、空气那么寻常。所以我想,那并不是爱,只是一种寻常的依赖感。跟任何人或物相处得久了,彼此生出感情,一旦分别时都会舍不得。可我总不能都娶回家当老婆啊?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6-30 02:08
  最近我好像渐渐想通一些了,上次跟汤师父谈起,他说我还太小,不懂得真正的爱情,只是贪图新鲜,看到一时的迷惑,乃至于错觉,便信以为真。其实另有一个关键,我从小就见识着后宫众妃嫔为了我皇阿玛,整日里爱来爱去,又是争风吃醋,热闹无比。我也加以模仿,才会一本正经的说什么娶小璇当嫡福晋之类的傻话。我的确是对她有几分好感,但既然她根本不爱我,勉强来的也不会有真正幸福。虽然世人常说,爱情不仅是一见钟情,还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我堂堂的阿哥,未来的太子,为何要去迁就一个女人?将来我真正娶的老婆,不仅为了皇家传宗接代,她定要很爱我,心里只有我一个。不过小璇么,还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将来谁敢欺负她,我一定帮她出头。即使是我师父,也不能例外。”

  上官耀华没听过几句,就知玄霜是有所误解,但他既已开了头,总不便再打断。耐着性子听过了他一通长篇大论,已是有气无力,道:“我可没问你这个,你便是娶一百个福晋,我也不来关心。只是有关那个丫头的身世,给我详细讲讲,成么?”

  玄霜闻言一惊,立时警觉起来,道:“怎么,是福亲王让你问的?”

  上官耀华心知要是照实说,他定然不肯回答,但叫他说谎,一时也拉不出合适的挡箭牌来。情急中唯有含糊带过,道:“你别管是谁叫问的,只是我……我是你的兄弟,你连我也不肯据实相告?”

  玄霜不用细想,也知是福亲王的又一重阴谋,心想:“索性给他来个半真半假,看那老狐狸还敢有什么怀疑?”

  于是清了清喉咙,也摆出一副神秘象应景,低声道:“她是摄政王的义女,这你是知道的。入吟雪宫为婢,表面推说是叫她多加历练,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太皇叔野心极大,不满足于现下‘无冕’之状,总想着皇袍加身,跟福亲王也差不多。但他要是动作过大,难免落人口舌,为了避嫌,才叫他的义女深入皇城内部,设法打探宫中情形。这许多年,她一直在悄悄传递情报。我不想害她,往往是睁一眼闭一眼;但我又是忠孝两全的好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皇阿玛的江山葬送在她手里,所以就暗中做些手脚,阻止她得到情报。再故意透露些无关紧要之事,以便她到太皇叔处交差。说到上次,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赴各大山头,单枪匹马打伤各派掌门的那个魔教妖女,就是她奉摄政王之命假扮的。不过也别以为她武功有多高明,其实比我还不如,只是因为她带了七煞残影宝剑。还有,小璇自打认得了我师父以后,心里只剩下爱他,我看也找不出什么可利用的宏图远志了。太皇叔这一回可要失策。”

  上官耀华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这一些消息,他在探听中便已查得了个大概。但想这常规之言,苦熬过去即可了事,是以总不敢稍有懈怠。而玄霜说到此处,就停了下来。这正是到得紧要关头,急问道:“然后呢?你再说啊!”

  玄霜道:“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然后?”上官耀华充了这半天的木雕,竟就换来一通早已滚瓜烂熟的情报,怎能甘心?还道是玄霜给他开的一个玩笑,道:“你说还有什么?那丫头进摄政王府以前,是什么来历?”

  玄霜一脸无辜,两手一摊,道:“我怎会知道?”

  上官耀华给他气得几乎当场吐血,表情连连扭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极力做着手势,尝试给他解释清楚,道:“你跟她,那个,关系那么好……咳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个,怎会不知道她的身份?换言之,你怎能连你真正的岳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玄霜笑道:“她没跟我提过,我也不问,那又怎能知道?你以为我是未卜先知的活神仙不成?哎,你知道,她可不简单……”说着又重复了一遍“心机深沉,相处日久,仍瞒得滴水不漏,我也大伤脑筋”诸如此类之言。

  这些借口,是上次在吟雪宫套一众死士的话时,拿来描述上官耀华的。现在对程嘉璇,也用上了相似的一套。心里还在暗暗发笑:“瞧我多公正,将你们兄妹形容得一模一样。”

  其实即使旁人有意隐瞒,也防不过他。别看他年纪幼小,简直是个小人精,打探任何消息都是“手到擒来”。暗地里曾将两人身世做过一番比较,大致可以认定,上官耀华正是程嘉璇失踪已久的亲哥哥,对这等造化弄人也一直深觉离奇。或是出于私心,始终未向程嘉璇透露此事。

  上官耀华真正犯起了难,想到劝说玄霜前去打听。转念又想,真正打算回避的东西,不管对任何人,都绝不会吐露,这也是借以自保的方式。假如玄霜能轻易向他说,过不了几天,也可以为了讨好另一个人,将自己身世也如实出卖,那还有什么安全可言?因此即使玄霜不肯告知,也不会怪他。

  好一会儿又盘算道:“那丫头如此看重旧日来历,连最亲近的朋友也要隐瞒。由此是否可知,她的身份一定有些不寻常……就拿这点情报去回禀义父,能过得了关么?”

  却总觉得要是真弄了这个半吊子前去交差,定要挨一通大骂,几乎能想象福亲王那张盛怒的脸浮现在眼前,喝道:“不寻常?本王也知道她的身份不寻常!便是要你去查,究竟‘不寻常’在何处?你倒是好啊,把这问题转了个圈,重新丢回给本王?等着我去给你查还是怎么着?去!再给我仔细去查,这个任务要是完不成,以后也不用再回来见我!”想着时心里便要冷哼一声。

  忽觉如坐针毡,许多事还得理顺了细想才能明白。于是向玄霜道:“义父早前交待过我一桩公事,暂且失陪。”说着也不管他如何答复,快步走了出去。

  在王府中急步行走,眉头拧得死紧。不知怎地,总觉再处于福亲王麾下难以持久,想起上次在摄政王府之时,因江冽尘之故,错失投靠良机,每想起都觉后悔莫及。今后如要寻长久出路,还得趁早另攀个靠山。

  他在江湖中过得这许久,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却并非因自己能力超绝,也不是有甚因缘际遇。说来惭愧,皆是因善于察言观色,总能在这一边垮台前,另行依附高枝,攀上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好教他日后罩着自己。一连多次,都是借此平安脱险,也因这不断的“人往高处走”,而使身份一再显赫。

  但他也清楚,好运不可能永无休止的留在自己身边。他并不是个才华如何出众之人,武功是些花拳绣腿,现在又断了一条胳膊,那就更与废人无甚大异。既然处处平庸无奇,又怎能指望随时受人收留,屡次化险为夷?说不定哪天再想改投时,恰好遇上个不赏识自己的主儿,几句话不投机,这条命也大致是交代了。

  他虽已苟活许久,却仍想继续活下去。眼前摆明是刻不容缓,否则不等碰着某个不长眼的新主子,单是给自己背叛的旧日师父,也不会轻饶自己过门。但放眼四周,究竟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路踟蹰,等得猛然抬眼,见到前方不远处立着个瘦削的人影,背倚树干,似乎正盯着地面出神,可不是陆黔是谁?刚才想起“曾经的师父”,这就立即见着他,何况那还是他除了江冽尘之外,最不愿见的第二号人物。无奈如今距离太近,已无法再假作不见,当下没多犹豫,掉头就走。

  这条大道直来直去,亦无旁杂小径可供绕行。唯有硬着头皮,强自摒除对他的畏惧,心想:“这里还是我的家,看你能奈我何?”一边默念着:“我是上官耀华,不是程嘉华,我从来不认得你!”经过陆黔面前时,心脏跳动速度仍是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然而不知怎地,陆黔每次见他都必定在鸡蛋里大挑一番骨头,这回却像突然变作了睁眼瞎,对他视而不见,仍是保持着旧有的淡漠姿势不变。上官耀华的心反倒提了起来。如果他执意找自己麻烦,同他胡乱顶几句嘴,也就是了。最折磨人处,还在于悬处半空,无着无落之感。

  蹬蹬蹬的走出不远,果然听得身后陆黔淡淡道:“赏花乐水,闲庭信步,好清闲!小王爷这是要去哪儿?”上官耀华心中一宽,方始释然,转过头冷声答道:“没必要向你禀报。”

  陆黔道:“常言道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小王爷待人如此冷淡,擦身而过时,就好像没看见我还活着一般,招呼也不打一声。亏我特地到府上拜会,未免太伤老朋友的心。”

  上官耀华冷冷的道:“哦,你还认得我是承王爷。既然如此,就该由你先行请安才是。见了本王而不见礼,简直目无尊卑!亏得本王不同你一般见识,你倒先计较起来,还有没有一点规矩?皇宫可不比你的青天寨匪窟,任你肆意横行。”

  陆黔干笑着,以满清官制施了一礼,道:“小王爷,下官有礼了。”上官耀华冷哼一声,两眼都翻到了天上,根本不朝他多看一眼。

  陆黔也不动恼,慢条斯理的道:“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而是放下身段,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可否?”

  上官耀华全不以为然,冷笑道:“啊哟,陆大人,你不要吓我啊?有什么事是连你也能难倒,我又怎办得到?未免太高估本王了。”

  陆黔赔笑道:“谁说的?你多了不起啊,嘴皮子上下动一动,不声不响的便从你一向看不起的‘草莽贼寇’成了大清国的小王爷,那是何等出奇的人物?我这一点儿微末道行,怎及得上你?你就不要过谦了。”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向来无论是何等凶神恶煞,若给人好言好语的捧几句场,天大的火气也发作不出了。上官耀华在此也不例外,只是神色冷然依旧,看不出喜怒,道:“啰嗦。给我听好了!我不是你那个死鬼徒弟程嘉华,你若能理清这条状况,或许等我闲得发慌时,还可以抽空考虑一下。不过能否帮得到你,我无法保证。”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1 13:59
  陆黔笑道:“好,你不是,我不配当你师父,行了吧?小王爷但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只要你肯出手,还有什么难题摆不平?”上官耀华一摆手,不耐道:“少给我扣高帽子。本王尚有公务,没工夫听你瞎扯,有什么话就快说。”

  陆黔赔笑道:“是了,能者多劳么。其实这一件事,对你也实在不坏,或许听我说了以后,不用我再求你,你也要自先起劲了。你可以不认我,但有一位名叫南宫雪的美貌姑娘,你认不认得?”

  上官耀华脸上无一丝波动,连眼神也不见半点翻覆,道:“南宫雪?何许人也?我不认得她。”

  陆黔道:“没良心的臭小子,当年是谁一口一个师娘、弟妹,叫得亲热?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说你不认得她,不如说你不认得自家祖坟在何处,打死我也不信。”

  上官耀华语气瞬间又下降了几个零度,道:“一派胡言。本王一向独往独来,连师父、兄弟也不曾有,哪个窟窿里钻出来的师娘、弟妹?你仍是将我与程嘉华扯在一处,那也没必要再跟我废话。请吧!”

  陆黔苦笑摇头,道:“好吧,算我怕了你。那南宫雪南宫姑娘是我的女人,我的老婆。前不久,她给别的男人气跑了,我找她不到,连她的消息也半点探听不出。没奈何,只好来劳烦你。就算你不念在以往师徒之情,就为你我同僚一场,你也不能对大嫂……见死不救哇。”他说这话时犹如吞了几口火药,话是不断的向外炸出。

  上官耀华仰天“哈”的一声冷笑,道:“什么意思?你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任她与野男人勾勾搭搭,自己去戴绿帽子,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还要她干什么?还叫我给你去找?我凭什么要帮你这种乱七八糟的忙?以后无稽之谈便不要再提,本王忙得很,没耐心陪你玩!”

  陆黔听了“野男人”一句,总觉刺耳,却又不知该辩解什么。但他磨破嘴皮,南宫雪一句都听不到,也不会感谢他的好,那还有何价值?也不多费口舌,哈哈一笑,道:“我早就知道,想劳烦小王爷办事,不出点儿血是不成的。得亏我早有准备,特地备足了好处,就为着来同小王爷谈谈条件。听说你最近——很热衷于打听摄政王府那个小丫头的身世之谜啊?是不是?”

  上官耀华只觉哭笑不得,他还一直将此视为一条机密任务,执行时格外费心,慎而又慎,不知何以竟闹到人尽知闻?这还罢了,眼前几人是抱了看热闹的心态来戏弄他,背后闷声不响的主儿,又不知更有多少?心下微愠,道:“是又如何?”

  陆黔弯过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胸膛,笑道:“我知道啊!不如咱们来做个交易,我把情报完完整整的透露给你,作为回报,你就去替我找回雪儿。成交?”

  上官耀华本不愿受人恩惠,但如能顺利完成这任务,照实回报给福亲王,得到他的夸奖,对自己此刻实在太为重要。但他丝毫不敢松懈了警惕,考虑少时回道:“好吧。你先告诉我。待我看看你的情报有什么价值,值不值这个买卖。”

  陆黔也不是个轻易吃亏的人,道:“做买卖,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先告诉了你,怎知你会不会在得了好处之后,翻脸赖账?老古话说得好:知子莫若母,知徒莫若师。别的我不敢说,对你程……上官耀华的信用,不得不抱几分警惕。”

  上官耀华道:“那我又怎么知道,你就不会翻悔?”

  陆黔不悦道:“凭我的声名起誓!我陆黔,堂堂的青天寨大寨主,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难道还会赖你这个后生晚辈的账?”

  上官耀华哼声冷笑道:“是么?据本王所知,你陆大寨主在武林中素来以奸诈狡猾,言而无信著称。本王信得过你的名声,却信不过你的许诺。不劳你多费口舌,她的身世明摆在那儿,我也早晚能查出真相!少陪了。”说着掉头便走。这时就在心里考虑到了朝向陈府灭门一案查起之事。他虽已有这打算,但却不愿领受江冽尘恩惠,因此是否施行还有待合计。

  陆黔看他在身后头也不回,越走越远,他手下人手反的反,走的走,几无可用之兵。深知李亦杰绝不致彻底抛下他的师妹不顾,假如还想抢在他的前头,就必须借着上官耀华相帮。即算明知是个激将法,也不得不妥协。唤了声:“留步!”苦笑着走上前,道:“行,算你够狠,我斗不过你。好吧,老实跟你说了,那丫头全名叫做程嘉璇。怎样,有没有觉着几分耳熟?”

  上官耀华冷冷道:“什么耳不耳熟的?你若要说,就给我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谁有心思陪你猜谜?怎么,你先回答我,她身世不大干净,是也不是?”

  陆黔笑道:“对,不干净,的确是与你一样的不干净……”上官耀华怒喝道:“放你的屁!”

  陆黔笑道:“那就是了。看,你的嘴巴也这么脏,还指望身世干净得到哪儿去?那小丫头跟你是一模一样的背景来历,六年前的京城首富:陈未尚陈老爷的表侄女。经陈家灭门惨案,死里逃生,之后便一直流落在外。不过呢,她比你幸运些,用不了多久就当上了摄政王的义女。哎,你的良心虽说是被自己吃得差不多了,但总应记得自己曾有个妹妹吧?”

  上官耀华心脏猛一跳动,然而一见着陆黔一副稳操胜卷的得意模样,即使再好奇也不愿向他打听。装出不屑一顾状,冷笑道:“休要信口雌黄!我妹子……小璇早在灭门时就已死了。别说是同名同姓,那个活着,唯一的心愿便是给七煞魔头提鞋跟的臭丫头,怎能是我妹妹?你以为编几句瞎话唬弄本王,我就会喝你的迷魂汤?做你的白日美梦去!”说着大踏步的便走。

  陆黔的火气全给他激得炸了开来,一阵风般闪身上前,一手扯着他肩,强要他面朝着自己。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道:“上官耀华,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今天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

  上官耀华冷笑道:“凭什么?我要是偏不答应呢?你能拿我怎样?哼,本王岂惧于尔等鼠辈淫威?”

  陆黔怒得理智全失,喝道:“好!上次在我全没防备之时,你刺过我一剑,今天我就连本带利的都还给你!你不答应,老子打得你答应!”说着“哗啦”一声,从腰间抽出条九节鞭来,朝着上官耀华身上狠狠抽了过去,骂了声:“逆徒!看我打死你!”

  此时两人距离已近,上官耀华身手又算不得灵活,眼睁睁的看着长鞭抽下,全无闪避之能。也不知是否因为吓傻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中只看到陆黔一脸狞笑。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当中忽然炸起一团暗影,拂袖一推,一股大力袭到,其间隐约可见黑气弥漫,将眼前的气流不仅击转了方向,连色泽也同时转变。本已挥到半空中的九节鞭半途折转,向着陆黔抽了下去,去势远远胜过前时。就听啪啪啪一连几声响,陆黔胸前连遭数次钝击,五脏六腑都快要散了开来。喉头一甜,使尽力气才将一口鲜血咽回肚里。

  上官耀华死里逃生,神情还停留着稍许迟滞,没明白始末因果。江冽尘此时挡在上官耀华身前,气势犹如地府中刚逃出来的恶鬼,杀气冲天,寒气慑地。手上双指并拢,疾点在陆黔眼皮顶端,冷冰冰的道:“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擅动耀华一下,那就是跟本座过不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陆黔此时疼得全身都快散了架,眼皮上又是两块尖锐刺痛,一句答错,只怕就要给他挖了眼珠。实在说不出任何挑衅之语,何况对江冽尘,也一向没有他说话的份儿。赔着笑道:“江……江圣君大人,这都是小人的错,我不知这小子是您……”江冽尘冷声道:“什么小子?你出言不逊,掌嘴!”

  陆黔吓了一跳,只道他是开自己玩笑,腆颜道:“江圣君大人……您看,我也是有身份的人哪。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个……只怕是不大好。”

  江冽尘前行几步,对他尽是不屑一顾,道:“住口!在本座面前,你有什么身份?还不动手!”

  陆黔无计可施,缓慢抬起手,在脸上极轻的拍了两下,力道就如少女拂面一般,拍蚊子也要比这重些,同时向他咧嘴干笑。江冽尘等得不耐,直接提手两掌,狠抽了下去,喝道:“重一些!重新来过!等着你给我跪下,向他赔不是!”

  陆黔的手悬在半空,哆哆嗦嗦的直发着抖,这一巴掌却是怎样也抽不下去,上官耀华看得目瞪口呆,他虽也早有意教训陆黔一顿,却从没想过受江冽尘的好处。两害相较取其轻,今天也只好先便宜了陆黔,直走上前,一把将他举在半空的手臂按了下去,大声道:“不用了!不用了!七煞魔头,用不着惺惺作态,你以为我会领你的情?我还用不着别人这样‘对我好’!”

  江冽尘看也未向他多看一眼,淡淡道:“本座乐意,不成么?你管得着?”

  上官耀华大声道:“你乐意,我不乐意!别以为武功暂时强过人家,就能仗势欺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江冽尘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转身离开。见陆黔还愣在原地,抬脚狠狠踹了过去,喝道:“滚开!”陆黔胸前震得气血翻涌,仍然赔笑着弯下腰,毕恭毕敬的道:“恭送江圣君大人……”

  上官耀华怒道:“喂!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这样走了?给我回来!喂,七煞魔头!”拔腿追出,也是不再看陆黔一眼。陆黔早一刻目光还虔敬无比,等看到上官耀华背影一闪而过,不假思索,手上几乎是立时就扣上了两枚毒蒺藜。对着他比划了几次,终究还是不敢真正射出。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3 02:13
  上官耀华一路追赶而去。前一次在王府中,江冽尘越是死缠着他说话,他越是不屑搭理,盼望着他早一天“永远闭嘴”了才好。而换做今日,他这么一声不响,将自己视如无物,也是愤恨不已。

  最后看着距离挨得近了些,不耐烦再跟他“猫捉老鼠”,直接冲到他身前,抬手拦住,喝道:“慢着!七煞魔头,你不必这样讨好我!我绝不会感激!也别想趁机提任何好处!我上官耀华不是这么容易收买的!”

  江冽尘淡淡的看着他指手画脚,等得告一段落,才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嗯。听见了。”

  上官耀华直气炸了肺,道:“上次不是说得很清楚了?这么快就反悔?我真恨不得打死你算了!你有种的就别躲!”提起拳头,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挥了过去。

  江冽尘单手一抬,扣住了他手腕,那情形就如是上官耀华刻意凑上前去给他抓的一般。随后按住他掌心,顺指一推,向后扳转。上官耀华给他按得五根指尖齐齐翻转朝下,立即涌上一滩淤血,在手腕间环绕,痛得面色惨白。

  江冽尘冷冷道:“你现在只剩着一只手了。说话再不注意些,想当真正的残废不成?”

  上官耀华越觉害怕,怒火反而成倍的增长,道:“你以为我怕你?好啊!你有本事,就再扭断我这一只手啊?稀罕么?就算斩去我双手双脚,我的决定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即使我死了,化为厉鬼,第一个也就找你当垫背的!”

  江冽尘道:“本座同你有什么仇?要让你这样恨我?”

  上次他已将上官耀华的身世全抖落了出来,上官耀华虽觉恨到极点,但也不得不承认下来。这会儿见他突然又装起糊涂,怒气喷薄欲出,一字字道:“你还有脸问我?不错,我便是程嘉华!六年前惨遭灭门的陈家表少爷!我的全家都是死在你和沈世韵这两个……不对,应该说是‘一对’贱人手上!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怎能轻易饶过?我认福亲王那老东西做义父,不是为在朝廷中巩固势力,获得大权,趁早将你两个狗男女碎尸万段,难道还是为了稀罕他?”

  江冽尘淡淡一笑,忽然放脱了他手腕,向后飘然退开数步,提高声音道:“都听清楚了?还不动手?”

  上官耀华一怔,心里突然发起怵来。接着就听四周一阵喧哗,一群王府家丁从各个隐蔽处,树干后、假山旁转了出来,手中各执刀兵,面上都是副凶狠之色。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大怒道:“好啊!你竟敢诈我?”“铮”的一声拔出宝剑,狠狠丢了过去。

  江冽尘等剑射到眼前,两根手指夹住剑锋,向外翻转一弹,轻轻巧巧就抄在手中,冷笑道:“这么大意啊?与人动手前,连兵器都丢了?”

  上官耀华往往冲动起来,就头脑发昏,不计后果。这才注意到眼前情形对自己极为不利,喝道:“把剑还我!”

  江冽尘睬也不睬,嘲弄般笑了笑,随即退到了一边,就如是存心要见他出丑。

  这时王府中家丁已纷纷围拢上来,一个贼眉鼠眼之人冷笑道:“果然如此,王爷早就怀疑你的来历不寻常了,这才叫我们昼夜不停的盯着你。反贼后裔,竟敢在宫中招摇撞骗,狗胆包天!你说,是要我们在这里将你就地正法,还是一同去见王爷,请罪赐死?两条路,给你选一次。”

  上官耀华无论哪一条路,都逃不脱是个死,简直要恨死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既然进了宫更过名姓,就该将旧日身份彻底抛除,连头脑中也应忘得一干二净,否则就不会给人借机钻了空子。

  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江冽尘卑鄙归卑鄙,现在竟会用这样无耻的手段来对付他。怒道:“本王要死,也不会死在你们这些个虾兵蟹将手里。你哪只狗眼见着我是反贼后裔?那韵贵妃借用着皇上宠爱,争权夺势,草菅人命!她才是真正的反贼乱党!可怜皇上尚自蒙在鼓里,将她捧在手心,当成宝贝一般疼爱着,真是个可悲的糊涂蛋!就算我是陈家人,府上世代忠良,你们满清要的大笔军费、周转费,乃至一部分的国库钱银,不都是由陈老爷所捐?这样的人,你们却称他是反贼,天理何在?是你们叫他临到老来,无缘无故就失去一个女儿,原因还是沈世韵为报私仇?笑话,她家的仇恨是仇,别人家的仇就不是仇?更何况……更何况我仅是为陈家打报不平,其实我并不是程少公子呢?难道我说自己是,那便真正是了?好,你们这么相信我,那我说自己是皇帝老子,你们是不是也要给我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了?”

  那家丁道:“是与不是,也不是我们兄弟说了好做得准。你随我们去见王爷,自有定论!”

  江冽尘笑了笑,道:“耀华,小心哪。这些人只要走脱了一个活口,日后必将后患无穷。杀光了就没事,不用怕,动手!”

  上官耀华怒道:“不用你来教我!你这个只懂得杀人的混蛋!有了一个徒弟还不够?”江冽尘笑道:“嗯?要我帮你打发么?好好求我一句。你知道,我对待你,偶尔是会发一回善心的。”上官耀华怒道:“不必!我死了也不用你给我收尸!”

  那家丁喝道:“上官耀华!你这逆贼,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向身后众人一招手,道:“大家一起上!”

  上官耀华手中只剩下一截剑鞘,危急关头,不得已也只好借用一回,横过一封,挡住了砍到面前的几把钢刀,震得虎口阵阵发麻。江冽尘淡笑道:“成啊,那本座就站在这里,等着看你大展威风,拭目以待!你是我看中的合作者,不会让我失望吧?”

  上官耀华是极想再咒骂他几句,但此时已被数名家丁逼得脱不开身。他的功夫向来平庸至极,即使能勉强对付几个敌人,也全仗宝剑之利。而今竟至糊涂如此,单为赌气,就将保命的法宝也丢了。挥动着一截笨重的剑鞘,左支右绌,手忙脚乱。他手腕到现在还是又红又肿,酸麻不已,纵有力道,也同样施展不开。

  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府中家丁也都是练家子,凭任意一人都能在数招之内将他打得全无还手之力,何况数人齐上?此时上官耀华已分不清对手使的是何招式,只看着哪里有剑光,便僵硬抬手抵挡。对方一柄刀尤其锋利,相撞时“咔擦”一声,将他的剑鞘当中砍断。上官耀华握了半截剑鞘,一时间又夺不到其余兵刃,仍是强自应对,威力自必又大打折扣。

  对方几人捡着这空子,一齐挥刀抢攻,将他剑鞘截截削断。直逼到个寸柄,那人刀锋一转,向他前臂砍来。上官耀华一惊,松手甩脱剑鞘,仰头避开连环几剑,稍一不察,又是两柄刀横架到颈前。握刀之人喝道:“上官耀华!再给你一次机会,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上官耀华咬牙环视一圈,态度强硬,一如继往,冷声道:“你做梦。”身子迅速向后倒去,死中求生,使喉咙偏离剑锋,向后迅速一个错步滑出。背后几人得福亲王之命,原是要抓活口,倒还不敢真刺死了他,下意识的闪出一条路来。

  上官耀华功力不纯,落地后跌跌撞撞,连着几次左摇右摆,侧首一人瞅准时机,一刀斜劈,正砍中他膝盖。上官耀华下盘不稳,腿上又是一痛,扑地跌倒。顿时众家丁各自挥舞着兵刃,一窝蜂地拥挤上前,将他周身上下任何一处要害、重穴分别制住,同一处又抵了好几柄各异兵器。

  这群家丁在王府任职多年,亦属暗中培养的死士一流,平素地位相若,谁也没能得到主子特别青睐。因此每逢新下达了任务,众人都抱定同一个心思,便是要争得头功,有朝一日才好捞得个正品官儿当当。

  眼前上官耀华来历不明,不过是凭了一把索命斩,毫不费力就混到小王爷之位,可叫他们连年艰辛尽付东流,本就忍不下这口气,简直平白无事也要闹出点枝节来。更别提福亲王如此重视,他们又怎能不抓住这个倒霉蛋开刀?

  江冽尘在旁看着马蜂窝一般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暗怀几分讥嘲。手指弹动几次,嗖嗖连声,数道指力激贯而出,更赛过了实质暗器。外围几人甫一中招,当即纷纷跌倒,兵器落了一地。内圈中人听得身后惊叫惨呼,也忙回头察看。

  江冽尘身形一晃,当中路程相隔数里,他却是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必费,已到了人群之前,袍袖几次挥舞,将众死士或是当场一掌劈死,或是掌风到处,将对方直震出去,落在地上活活摔死。一眨眼工夫,已将那一群凶悍死士大致清理干净。

  一人显然还没弄清状况,问道:“江大人,这是何意?您跟我们王爷,不是有言在……”江冽尘不屑置答,随手一指凌空戳中那人脑门,送了他的命。另一人则聪明得多,见了这般状况,二话不说,当即转身奔逃,要向王爷回禀这突发奇变。

  江冽尘杀人不用二招,仍是横空一指,就见那人奔出几步,怔怔站住,胸前现出个洞眼,这是自背心疾透而入,打了几个寒颤,也跌倒下去。至此,方才尚是来势汹汹的一众死士已全盘了账,见了阎王。

  上官耀华抹了抹脸上溅到的血迹,狼狈的站起身来。这情形在他已不是第一次见,岂非又是昨日在摄政王府经过的重演?

  何况无论在何处,他见识过的杀戮也都不少,可说早已司空见惯,对着一地死尸,脸色木然。此时仍要逞强,冷冷的道:“这些人都是你的同伙,你设下圈套引我来钻,又何必再假惺惺的救我?还是仍觉戏弄不够,打算好生羞辱我一通?不过托你的福,我还没有死,你……咳咳,你也杀不了我。”

  江冽尘对他喝骂不以为忤,轻轻拍了拍他肩,道:“你还好吧?没想到你功夫这么差劲,早知道,我就该早点救你,也不必让你多受这番牵累。你怪不怪我?”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4 14:10
  上官耀华只要见着他,必定给气得七窍生烟。这回看到他一番做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哼!猫哭耗子假慈悲!谁用你关心我?”

  江冽尘道:“猫哭耗子?好啊!咱两个就依这次序,你别后悔。”

  上官耀华直能给他气晕过去,但觉自己在他眼里,最多也不过是受尽拨弄的一只灰皮老鼠,这就不由他不怒。沉着声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看着我越狼狈,你就越开心,是不?”

  江冽尘淡淡一笑,道:“我告诉你,自本座出道以来,驰骋江湖多年,向来唯有杀人,从不救人。你承小王爷能让我先后连破五次例,也算得是十分不易。单凭这个,你就足以扬名天下。你说,咱们算不算格外有缘?”

  上官耀华愤然道:“死你的去。谁跟你这魔头有缘,那是前世造孽,倒了十八辈子的霉!你一再纠缠我,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江冽尘道:“条件我已经给你讲得很清楚了。这大半个上午的时间,你考虑得怎样?”

  上官耀华察言观色之能极强,听江冽尘话意,似乎是断定自己定须屈从于他淫威逼迫之下。骨子里血性的一面显露出来,怒道:“我根本没考虑过!劝你也别再做梦了,就算再给我一百年的时间,我的答案仍然不变!我是绝对不会跟你这魔头合作的!再说最后一次,你给我听清楚,记牢了!”

  江冽尘道:“世上没什么事,能称得上‘绝对’。你现在执意不允,但假如你的义父,比你懂得识时务,先答应了合作呢?到时,你还跟不跟着他?”

  上官耀华道:“笑话!我义父他老人家,乃是大清的栋梁!忠良正直,怎会与你同流合污?”

  江冽尘道:“即使他本性刚正,有时迫于情势,仍是会做出些与心愿不符之事。人要适应时局,不是时局来适应他。好比当命也快保不住了,还哪有余暇奢谈可笑的尊严?前不久送到王府那几具……穿了龙袍,死状骇人的尸体,他这次可以毁尸灭迹,料理得一干二净,下一次呢?未必能再有这样好的运气了吧?假如本座有意要一个人死,是不愁手段不够多、不够高明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总会留下点形迹。只要这一点给皇帝知道,就可以轻松要他的好看。福亲王受不起接二连三的波折,所以一切听我吩咐,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上官耀华神色一变,道:“那几具尸体……果然你是存心陷害我们!想把我们逼上绝路,不得不跟你合作!为什么?你到底看上了我们王府哪一点?凭你的势力,应该不缺少合作者吧?”

  江冽尘道:“聪明!承蒙你抬举,本座也就实话跟你说了。那福亲王在我眼里一无是处,不过是一只在背后龇牙咧嘴,见了人立马摇头摆尾的谄媚老狗,还不配跟我谈合作。我看上的是你,其实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本座眼光向来挑剔,能被我七煞圣君看中,值得回家烧高香庆祝。”

  上官耀华冷哼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我不过是个毫无兵权的小卒子,自身也随时难保。这样的我,对你有什么价值?”江冽尘道:“本座若要用你,自会给你一切所需之物。你有何索求,尽管放开了提。”

  上官耀华翻个白眼,道:“你花言巧语,听来固然诱人,可惜蛊惑不了我。”向四面尸体一指,道:“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先将我置于死地,又假模假样的救我?”

  江冽尘道:“问得好。”缓慢走近他身前,上官耀华立即向后退出一大步,喝道:“滚开,别跟我贴得太近,我觉着恶心!”

  江冽尘淡淡冷笑,轻声道:“安排人手杀你,再替你解围,这不过是要让你明白,你是我的棋子,我能造就你,同时也就能废了你。本座的耐心有限,如果不能如愿为我所用,下场只有死。”

  上官耀华咬了咬下嘴唇,继而忽的哈哈大笑起来,道:“七煞魔头,你还真是百密一疏啊?你就为在我面前充分显摆,下手将这帮子极有可能对我不利之人一并铲除。现在倒好了,‘死无对证’!下一次不管你再怎样诈我,就算把牛粪里说出了一朵花来,我也不会再说漏嘴。同一条路上摔过一次跤,总不会再摔第二次!”

  江冽尘道:“哦?且看是谁百密一疏?本座又何须等到下一次?刚才四下里有人埋伏,你还不是一无所知?死的无非是些出来抢功劳的。假如当时仍有人在场听到,却并不出来围捕,而立即去向主子通风报讯,你又能如何?要说空口无凭,假如在树后听着的正是福亲王本人,你又能怎么办?”

  上官耀华大惊失色,脑中立时浮现出福亲王站在一旁,脸上结起一层寒冰的严峻神色,吓得打了个冷战。而旁边恰好就是一排林木假山,都是极好的隐蔽处。顾不上再与江冽尘斗嘴,立即奔过去逐一查看。将树皮寸寸摸遍,仰头瞪视树干,又在路面上到处蹬踏着,一副恨不得掘地三尺的架势。

  江冽尘眼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当做一个笑话看待。欣赏得够了才道:“别找了,那是耍你的。”上官耀华不敢掉以轻心,他说话半真半假,却又怎能尽信?再说被他耍过几次,渐渐有了经验:若是对他所言全盘深信,最终只能是自己倒霉。仍将所有能够藏人之处都翻了个遍,才总算放下心来,话里多了几分底气,昂然道:“为什么要耍我?很好玩么?”

  江冽尘道:“的确有趣,尤其是见你一再给我三言两语就气到暴跳如雷,更是好玩不过。拿你寻寻开心,不介意吧?”

  上官耀华怒道:“住口!我又不是你的玩物?你休要猖狂!我决定了,现在就找义父讲明身份去,看他敢怎样处置我?在他眼里,我是个人才,还有利用价值,即使说过几个小谎,他也不敢对我怎样。总而言之,再也不会受你威胁!”

  江冽尘道:“不错,你义父曾一度以你为荣。但他最看重的还是切身利益,包括拉拢玄霜,也不过是为扩充兵力、巩固政权。那是因他实在无人可用。假如本座亲自登门,表态愿与他合作的话,他自得千方百计的巴结我。到时你的利用价值,等同于零。没有用的棋子,会受到怎样待遇,不必我再多讲了吧?”

  上官耀华怒气冲天,道:“好,我算你有种,你尽管去设计陷害我便是!我死了,也不知你得着什么好处?”说完掉头就走,仍不肯向他服软。

  江冽尘拿他也无法可施,将宝剑递到了他面前,道:“你的剑,拿回去吧。”

  这还是上官耀华初认福亲王为义父时,得他赏赐的宝剑,削铁如泥,锋锐不可当。一直十分爱惜,但现在落到过江冽尘手里,再好的东西也失了价值。强逼着自己别过头,不显出半点动容,冷冷的道:“我不要了!”

  江冽尘道:“当真不要?你可别后悔?”

  上官耀华道:“后悔什么?给你染指过的东西,同你一样的肮脏,我上官耀华才不稀罕……”还未等一番慷慨陈词,忽听“啪”的一声,接着就见两截断剑落到地面,深深插入,各自露出地面的半段剑身仍在轻微晃动。上官耀华大怒,道:“你……你……”手指颤抖着,“你”了半天,竟始终接不出下一个字来。这宝剑他舍弃归舍弃,真见着给人毁坏,仍是心里剧烈绞痛。

  江冽尘道:“怎么了,你不是自己说不要的么?现在又舍不得?本座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世上许多事,一旦下了决定,就再无反悔余地。”

  上官耀华气得呼吸不畅,好半天才慢慢蹲下身,将两截剑都拔了出来,断口拼接到一处,依然崭新如故。但手上若不加力扶持,仍能看到浅浅一条裂痕。他一向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也并非爱剑成痴,但在王府生活长久苦闷,也只有常伴着这宝剑聊以慰藉。不知怎地就感到鼻尖一阵酸楚,再没了刚才坦然舍弃之时的豪迈,简直连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江冽尘好笑道:“这把剑没什么稀罕,不要也罢。改天我另去寻一把上好的宝剑送你。”

  上官耀华冲动之下,原想脱口拒绝,然而一转念间,却生出作弄之心。高昂起头,道:“好啊!不过本王眼光一向挑剔,什么东西,我要么不要,若是要,那就要最好的。世俗宝剑不入我眼,我要七煞至宝残影剑!你肯给么?”说着就如挑衅一般,下巴扬得更高,等着听他回答。

  虽说多半是拒绝,正好趁机再奚落他一番“出尔反尔,大放狗屁”,出出心头火气。假如他脑子一时搭住了筋,自己平白捡个便宜,也没什么不好。那残影剑的威力,他就算没亲眼见识过,也早已听得滚瓜烂熟了。

  残影剑在多年前便一直是祭影教的镇教之宝。等得江冽尘自封为七煞圣君后,也是作为他的专门佩剑。没料到上官耀华倒真敢开口,竟然提出这要求来,他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对任何异想天开之言都有把握接受,一时仍不禁错愕。道:“这是在威胁我?本座纵横江湖至今,一向只有威胁别人,从未……”

  上官耀华打断道:“啰嗦!一句话,给还是不给?”他做得小王爷,别的未必有所长进,但这霸气却是日益充足。

  江冽尘迅速盘桓一番,放声大笑,道:“好,这要求是你提的,本座就答应了。反正残影剑是弱者引以为傲的兵器,作为真正的高手,根本不需要借助外物之力。”

  上官耀华听他竟答应下来,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的话顿时空无着落,也实是有些不快。最后勉强抛出一句:“既然知道,因何仍要四处奔走,抢夺七煞至宝,更为此杀人无数?如此徒劳无功,损人不利己,算是发哪门子的疯?”

  江冽尘淡淡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答应给你残影剑是格外开恩,你还敢骂我?怎样,这回总该答应,跟我合作了吧?”上官耀华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容,道:“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江冽尘道:“洗耳恭听。”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6 02:43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我要残影剑,并不是因为有多稀罕,而是为你折断我的剑,要取的正当索赔,与其他全不相干。此事一了,两者便算扯平。但你是害死我全家的罪魁祸首,一码归一码,这笔账你永远也偿不清。想要本王跟你合作,连门都没有!”说罢扬长而去,听得江冽尘直有些目瞪口呆。

  要说他的怪病,也算事出有因。从小养成的目中无人,唯我独尊,便是认定了别人巴结他是天经地义,而他只须坦然受之即可。暗夜殒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时常切磋武艺,又或是争斗口角,皆处于平等高度,自然另当别论。

  等他当上祭影教主,乃至于其后的“七煞圣君”,因势力越来越大,有不少自求安生之人纷纷倒戈相向,变着法儿的讨好。在他是全不稀奇,甚至常感不屑。此时若是偏有人企图挑衅权威,对他爱理不睬,而对方又碰巧是能令自己产生几分兴趣之人,那自然要对他加倍好些,以此达成令他由不羁而至恭顺的转变,这本来就是一份难得的成就。

  此时看着上官耀华意气风发的转身离开,冷峻的脸上露出少许难得的笑容,自语道:“有意思……上官耀华,你给我等着瞧。总有一天,本座会让你知道,‘臣服’这两个字怎么写!”

  自此日复一日,江冽尘多数精力都放在了攻城陷地,以及抽空教玄霜练武,带他到近处执行任务上。每次灭的门派、山庄,也算是循序渐进,总比上一个棘手些。而玄霜心结既能解开,应付愈发圆转自如,任务总能出色完成,颇有几分他当年的威风。为此欣慰之余也有少许惆怅,再加上玄霜激烈反对,倒是很少再去寻过上官耀华。但在心里,还是有他一分位置,早晚必要拿下。

  转变最大的也即是玄霜的功夫。李亦杰再教他时,常觉他悟性高过以往,只是性子中却嫌少了些恭顺。不过两人相处时向来礼敬稀缺,倒也未以为异。偶尔与旁人闲谈时提起,久而久之,在宫中逐渐传开。

  这天顺治兴致极好,专程摆驾前来练武场,要看看玄霜在李亦杰口中反复被吹嘘“进展神速”的功夫,上官耀华和陆黔、程嘉璇及几名官员也都自发在场上陪同。李亦杰曾见过不少大阵仗,此时却仍觉稍许紧张,或许还是虚荣心作怪。向各人纷纷见礼后,私下里又不忘反复叮嘱玄霜几句。

  玄霜大是不以为然,但在众人围观之下,仍是摆出副谦逊徒儿的假象来,没边儿的承谢师恩。过不多时,经几名官员再三催促,便转头向李亦杰露出个宽心的笑容,整顿衣冠,走到众人身前,拜道:“皇阿玛,各位大人,儿臣在此献丑了。”礼毕双手一抱拳,腾身跃起,落到不远处一个用木桩围起的圈形中。

  圈中另有根根凸起较低的木桩,排布紧密,即使在其中缓步而行,也几是稍不注意,便要给绊一大跤。这阵势顺治等人来时早已瞥见,起初不明用途,这会儿看来,估计是要在其中试演一套功夫。光凭一眼看去,也知此事难度极高,一面都鼓掌叫起好来。

  玄霜在圈中拉开架势,挥拳踢腿,使出一套华山长拳,场上人都能见他出招沉稳而不失轻盈,法度到位而不乏灵动,传承发扬外兼之别具一格,出招间风声破空,虎虎生威。同时不断移形换步,在木桩中穿梭来去,有如一根灵巧的细线,轻松避开木桩阻隔,脚步不受半点妨碍。怕是真寻一位在华山修艺达十余年的嫡传弟子,至少在招法施展上也未必胜得过他。

  旁人久居宫廷,尚不甚了然,陆黔却是此中行家里手,对华山派的功夫又向来颇有研究。别人使出来的武艺,是好是歹,有何优点弊端,他都能一见而明。此时也不得不佩服玄霜,抬眼向一旁负手站立的李亦杰望去,心里是一阵酸溜溜的,凭什么他就有本事教出这样好的徒弟?

  再想起上官耀华当日在宴席上大出风头,自己却过不到授业师父的瘾,至少是不能将眼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哪像如今众人凡是对玄霜赞叹一句,便要崇敬的看看李亦杰。而李亦杰神色淡然,一副宠辱不惊的安定神态。陆黔只道是有意做作,以不显而显,存心来在他面前显摆,怀愤更深。

  上官耀华皱着眉头,在众人鼓掌时跟着随口应付几句,但始终像是担着重重心事,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赞叹并非发自内心。只是众官员都留心圈中,无人来注意于他。

  顺治虽看得眉开眼笑,心里仍留着一层阴影。起初对血衣一事尚有不信,心想或是存有误会,以玄霜的功夫,在一众弟兄之间也算不得高强,怎能真在外头犯下大案?但现在看到他的身手,要料理几个小门小派必定是绰绰有余。心下难说清是喜是忧。

  众官员虽交口称道,可一轮到为自身谋利计,又不得不详加盘划。是以场中众人皆怀各异心思,反倒只有甚少开言称赞的程嘉璇是真心欣赏。

  到得某一阶段,玄霜借着一式拳法先垂后提的路数,将腰间一柄长剑抽了出来,一气呵成,间隙衔接无分毫生硬,又引得一片拍手叫好。

  玄霜淡淡一笑,轻轻一甩头,将脑门上几滴汗珠甩了下去,随即手腕翻转,长剑连挽几个剑花,其中又有白色剑光盘绕剑尖,更增几分潇洒。左膝一沉,右腿朝后一蹬,借力连转数圈,一剑斜劈,将外围一根木桩砍下薄薄的一片,落到地面,从旁也能见其厚度极薄。

  其后反复施展此招,在圈中游走速度分毫不减,然而剑气到处,甚至不必真正接触,也能将木桩削断。最终落到地面的总是一块圆形薄片,目测视来,还宽不过指甲盖的长度。

  最后脚尖在半截树桩上一个轻点,借力一跃而起。身在半空,手下抬剑一挥,一道剑气疾冲而出,将剩余的几根木桩削断。不待多耽,还没等双脚落稳,剑锋几次挥舞,将散落出大小不一的木块再次削为薄片,地上很快就叠满了各自一撂。玄霜跃出木圈,双手怀抱住长剑,竖在身前,道:“令皇阿玛和各位王爷见笑。儿臣惭愧。”

  顺治此时甚喜,为此连一直以来的忧虑也冲淡不少,笑道:“还说什么见笑?朕对武艺虽然不大精通,但宫里武师们的表演还看过不少。朕绝不徇私,毫不夸张地说,以你现在宫里,就算是跻身一流大内高手之列,也不为过。”玄霜自谦道:“多谢皇阿玛夸奖,儿臣受宠若惊。儿臣不才,功夫不过泛泛而尔,是绝及不上众位兄长的。”

  顺治笑道:“要朕说,他们练的时间比你久,进境却比你浅得多。不知可是有何诀窍?能否说出来,大家一起分享一二?”

  玄霜道:“说来平平无奇。师父曾教导过儿臣:‘世上没有绝顶的天才,只有不努力的庸才’。儿臣听后大受启发,不论天生资质如何,只要能将每个招式都参解通透,不惜为其花上一倍、乃至于十倍百倍远超旁人的时间,就定能有所成就。读书讲究一个‘温故而知新’,武道也是同样。儿臣正凭着这份近似于笨拙的毅力,不畏寒暑,坚持实行,终于让我的武功有了那么一点样子。在旁人面前,还不至于太拿不出手。”

  顺治笑道:“好极。众爱卿都听见了,一个小孩子尚能做至如此,各位如能也都抱着这份执着精神,勤以治国,又何愁不能有一番大作为?这个道理很好,足够浅显,却偏偏没几人能真正认清。”又向李亦杰道:“难为李卿家将眼光放得如此长远。不藏私利,一心为公,效忠于朕,真乃我大清数得上名号的一代贤臣。朕定然重重有赏!说吧,你想要什么礼?有任何要求,朕都尽力满足便是。”

  李亦杰道:“多谢皇上。”他的功劳有一多半都是冒领,却并没觉着如何异常。这回听顺治问起,脸上微微一红,才道:“皇上,能为您效劳,那是卑职的福分。我不敢要什么重礼,只不知……斗胆相询:皇上可还记得,几日前做下的许诺?”

  顺治与臣下相处,随口答应过的也着实不少,但真正放在心上的,还得是与自身紧密相关之事。这会儿见李亦杰和玄霜都是满脸期待,忽然有些担忧:李亦杰可别想钻这个空子,趁机劝我立玄霜为太子?哼,摄政王为表此意,玩了一招装神弄鬼的仪式。你们就想软硬兼施,逼着朕尽早拿出主意来?但想自己似乎也并未向李亦杰答应过这类事宜,料来状况也未必真有如此之糟。

  李亦杰等不及他回答,先插话道:“卑职惶恐,所指是那位南宫姑娘的下落。”

  顺治心中一宽,接着倒有一股由衷歉意油然而生,但见他满脸诚挚,也不好照实说自己忘了。含糊应对道:“你放心,南宫女侠一定并无危险。底下的人手调查,也终于有了些方向。相信不日之内,便可给你答复。”

  李亦杰喜道:“多……多谢皇上,卑职简直不知该怎样感谢您才好。卑职此后……愿为皇上做牛做马,以报圣恩!”他欢喜无限,再说话时连语音都不免有一丝颤抖。

  陆黔在旁听得,原本想着李亦杰竟也能求人办事,早已甚引为奇。这会儿才闻得是与南宫雪相关,上前喜道:“怎么,万岁爷也要相帮查找南宫雪下落?那下官代李大人,多谢圣主隆恩。”

  陆黔刚归降之时,顺治想到他是与自己作对六年的反贼头目,正是青天寨的土匪害得朝廷屡次损兵折将,态度不免生硬。即使偶尔交待他办事,也都是拣几句小事吩咐一番,从没给他实权。

  其后经沈世韵一番劝谏,说道:“互为其政,各尽本职。从前两军交战,有几分损兵折将也不足为奇。相反您换一个方式设想,正因他能让我大清军队吃过不少闷亏,才更宜明证其有才有能,若得以微薄之力收归,令他一心一意为我朝尽忠,反而是舍瓦砾而得珠玉。但如一味排挤,更教他不安于现状,或许来日再生反意,又必成一大祸患。还请皇上辨明利害,三思而后行,谨慎取舍。”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8 02:49
  顺治听后茅塞顿开,对陆黔也立时倚重不少,其后有意无意的将一些难以解决的大事交托给他。陆黔本就是个极具才华之人,想着先骗得皇上信任,积累起势力,对日后篡权更为有利。因此也真正卖力献策,每次收效总能令人满意,一连排除了不少“疑难杂症”,这可算是奠定了在宫中的地位。

  因此顺治再与他相处时,不但平心静气,又能带了几分欣赏,对他的意见也向来尊重。这回听他发问,答道:“不错。朕打算找到她以后,就做主让她与李大人成亲。女人一旦有了归宿,往往就能安安分分,不大再会跑了。只是如今……一时未有下落,怎么,陆卿家有何高见?”

  陆黔干笑两声,道:“高见是谈不上,只是那南宫雪么……她,她也是下官看中的女人。前些日子我想请求承王爷代我去各处查访,可惜他不肯。”说着有几分无奈的看了看上官耀华。要看他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后,又要如何应对。

  顺治奇道:“不肯?那为什么?”

  上官耀华狠瞪陆黔一眼,将他幸灾乐祸的目光瞪了回去,恭敬答道:“回皇上的话,并非下官小器,而是陆大寨主……从前乃是土匪出身,平日里行事或许散漫惯了。据闻,他曾将南宫姑娘强行掳掠到宫中,就在这紫禁城内,意欲非礼。后来南宫姑娘虽侥幸脱险,但这份梁子仍是结下了,对她而言,定然不愿见到陆寨主的面。但她是个女孩子,孤身在外,究竟有些不妥。是以下官表面推拒,背地里,却仍是去留心探访过的,也收集了一点线索。现下……不知皇上也有意参与,请恕下官不自量力,往后当是不敢再行造次。”

  顺治听他说陆黔品行不端,虽猜想多半属实,但那是自己的得力爱将,在人前不愿过多责备,但也不能肯定他。于是不在此事纠缠,直接转移了话题道:“哪里的话,多一个人去查,就多一分力量。不如朕就与小王爷双管齐下,既是协作,同时也来比比,且看是谁先一个找到南宫姑娘?”

  上官耀华道:“皇上既有此兴致,下官自当奉陪。只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懂得自己一定是比不过皇上的。”顺治笑道:“这样想岂非无趣至极?从前朕对你承小王了解不深,但既蒙福亲王如此大力举荐,定有不凡之处。朕要你拿出真正的实力来,好好比试一场!咱们越能尽早分出胜负,就可早一些找到南宫姑娘,也好了却李卿家一桩心事。”

  陆黔神色不悦,但不便公然反驳皇上,连忍了几次,压下火气,继续与众人谈笑风生。稍后顺治尽兴而归,连带着众人也纷纷散去不表,原本热热闹闹的场上如今只剩了李亦杰与玄霜二人。

  李亦杰默然不语,缓缓走到木桩前蹲下,手掌轻轻抚摸顶端断口。但感极是光滑平整,连一丝腾起的木屑也无。再捡起地上堆放的几块圆木片,并在一处观察,面色始终凝重异常,背影犹如散发着无处不在的寒气。

  玄霜看得憋闷,蹦蹦跳跳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干嘛这么愁眉苦脸啊?见不到你的南宫师妹,心里不痛快了?别担心,我皇阿玛既然答应过了,就绝不会食言,你不用担心娶不到新娘子。”

  李亦杰冷着脸转过头,拔起一根木桩,直举到玄霜面前,冷冷的道:“就是这根木桩,你再给我劈一次。”玄霜翻个白眼,道:“干什么啊?找不到新娘子,拿我撒气……”李亦杰怒道:“快一点!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你不是挺厉害么?在皇上和文武百官面前都能大展身手,现在叫你当了我的面再劈一次,怎么又不成了?”

  玄霜抬了抬眼皮,见李亦杰脸色森寒,全无半分笑意,噘了噘嘴,道:“刚才不是都劈过啦?是你满脑子想着我未来的师娘,这才分心未见,怎怪得了我?”一边闷闷不乐的取出长剑,李亦杰喝道:“这是什么态度?师父就是这样教你的?倘若御敌时始终是这种状态,不用动手,对方早能将你大卸八块!这些天难得专心了些,现在又犯老毛病不是?”

  玄霜哼了一声,心道:“好,你说我怠惰,我就偏要一展身手,给你瞧瞧,我还是很厉害的!”做了个深呼吸,右脚向后滑开半步,身子略微侧转,运足力道,猛地一刀砍出。刚好从木桩正中劈为两截。

  他有意显摆,觉着这还不算数,手腕疾翻,长剑圈转有如电闪,唰唰唰唰连削,上下兼顾,将两截木桩都削成了薄如蝉翼的圆片。随后左面一拨,右边一扫,将圆片列为两摞,齐整码放。双指在剑锋下端一弹,笑道:“你瞧怎样?我没耽误练功吧?”

  李亦杰僵硬的一笑,道:“这样的练功方式,我好像从没教过你,看你运用倒是娴熟自如。怎么,是悟性过人?”

  玄霜假作谦恭,拱了拱手笑道:“徒儿不敢狂言,也不敢妄自居功,这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李亦杰突然变了脸色,大喝一声:“给我住口!跪下!”玄霜近来听惯了命令,别人越是疾言厉色,他反而心怀胆怯,不得不听从。下意识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李亦杰喝斥不断,道:“还说什么师父?以后,也不必再委屈你了。换我来叫你师父,如何?”

  玄霜干笑道:“这个——可不敢当。徒儿有自知之明,师徒之礼,不可废。”他的性格是属苦中求乐。不论对方气到何等境地,他总是假扮嬉皮笑脸,再加几句俏皮话。这倒比相互大骂管用许多,对方要么是给他哄消了气,要么是给他气得无力再骂,最终总能兵不血刃的平息一场纷争。

  李亦杰却偏生软硬不吃,怒气未有丝毫减退,道:“能将这木片削得大小相等,厚薄均匀,首先需有相当深厚的内功根基才可成事。况且方才出剑时,杀气逼人,那不是劈木头,简直是要将你的大仇人碎尸万段。师父记着曾教过你,学武是为自保,亦或为渡劫救世,而不是为了杀人害人,出剑时该当怀有慈悲之心,你若确然谨记教诲,刚才又何来的杀气?”

  玄霜干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困难,都是糊弄人玩玩儿的。不过说什么杀气,尽是些虚词,谁又真能感应得出?”李亦杰冷笑道:“是么?你这一手绝活,只怕连师父也做不到,不知你是从何处学来?还是自行顿悟的不成?”玄霜道:“或许我天资超常,也是有的。哎,师父,你不要自卑,若是想学,改日有空,我教你便是了……”

  李亦杰怒道:“还在避重就轻!我看你仍是没有半点意识!”玄霜还待争辩,李亦杰忽然一把扯起他手腕,两指搭住脉门,半晌冷冷道:“瞧你现在的内功造诣,很不错么?”

  玄霜道:“客气,客气,徒儿及不上你……”李亦杰道:“我从未教过你内功,你到底是跟谁学的?老实说!”玄霜本就不耐应付,此时更是气急败坏,道:“怎么,不教我内功,倒很得意了是么?”

  华山功夫虽是向来以练气为主,招式为辅,而李亦杰教导玄霜时,却有意逆转。只因他一早就觉这孩子本性里带了几分邪气,担心未能正确疏导之前,会使他练功走火入魔,是以向来只教些粗浅招式。但“打基础、扎根基”仍是不容轻忽,毕竟教人习武意义重大,也不愿让沈世韵将他看作了心眼狭小之人。

  门面上的道理他曾给玄霜说过多次,而玄霜正值年少气盛,将内功看得最为神奇,只当李亦杰有意找他的麻烦,两人隔阂渐生,矛盾也是与日俱增。

  玄霜等了半天,不见李亦杰回答,冷哼一声,从怀里取出本册子,道:“是你和陆大人刻了木片,又专程送来给我,不就是叫我去挖出秘笈,照着学么?”李亦杰对那册子简直再熟悉也没有,劈手夺过,大致翻了一遍,更加肯定心中猜想,皱眉道:“这是你在林子里第七列、第七棵树下挖出来的?”玄霜摊了摊手,示意“废话!否则还是从旧书摊上偷来的?”

  李亦杰指尖在秘笈封皮上刻出道道划痕,咬牙道:“我从来不知,陆黔埋的竟会是这一本?亏得他还跟我说,要埋些古代圣贤之书。可恨我竟信了他的鬼话?瞧我不找他算账去!”

  玄霜一见这浑水之下,大有漏洞可钻,笑道:“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协调不清,自己人瞎起内讧,与我何干?反正,我可是严格遵照二位的嘱咐行事。这样看来,命令传达中往往走样,终究不可尽信,下次是否能容我自行判断?”

  李亦杰极力压制火气,将秘笈揣进怀里,以最大耐心道:“听我说,若是如此,那不是你的错,师父也不怪你。我早该料到陆黔野心不息,一定没安着好意。那些内功,你练过的也就罢了,我总不能强逼你自废武功。但从此以后,再不要去想,也不可稍加运用,逐渐淡忘了就是,首要的练武,还得尽快回到正道上来。这本秘笈,暂时由我保管。”

  玄霜斜睨着李亦杰,满怀不屑,道:“你不是总说,我学武不够专心么?等我有意自学成才,你仍是不满。哼,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顺眼,谁叫我是你最爱的女人跟别人生的儿子?可难道是我愿意?我也巴不得另投一胎啊,不如成全了你们……”李亦杰听他越说越不成话,“啪”的一声重重抽了他一耳光,喝道:“放肆!”打完后望着自己发红的掌心,似乎也是呆愣难以置信。

  玄霜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顿时浮起大片红肿,这一掌同时打落了几滴眼泪。李亦杰心生怜悯,还想上前安慰几句。岂料刚抬起手,就被玄霜愤恨拍开,极其缓慢的抚上肿得发烫的脸颊,怒道:“好啊!你敢打我?我……我跟皇阿玛说去!你不是为我私自练功,是为了那个女人,同他争风吃醋!真是不值!我竟然为了那种女人,在这里挨你的打?我也不知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10 02:52
  李亦杰一生之中,最不能忍受有人侮辱沈世韵,即使对方是她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本已被愧疚浇灭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喝道:“你胡说什么?礼仪伦常,孝道乃为人根本!这岂是为人子所应说的话?从小,你也算读遍了圣贤书,如今连这一点禽兽尚通的道理也不明白?你学得再多,又有何用?对你娘而言,她将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难免要求严格,就算你心怀不忿,也不该讲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来诋毁她!她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难过,你就没有一丁点的孝顺之念?”

  玄霜振振有词,道:“忠不仁之主,是为愚忠!孝不贤之亲,是为愚孝!她的希望是将我培养成一个唯命是从的傀儡皇帝,如此心愿,不寄托也罢!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别人对我要求严格,如是为我好,就算我当时口中咒骂,事后在心里,却必定还是感激的。师父,我叫你一声师父,你枉为人师,只知对我处处苛求,却根本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平常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只不过么,她为了祭影教的陈年血仇,屡次出卖色相、借刀杀人,我觉得恶心透了。为人妻,她不能恪守本分;为人友,她不能虚怀若谷;为人母,她开的统统都是坏先例!子女初到世间,言行举止从何而来?那自然是同母亲学。所以你现在骂我卑鄙恶毒也好,自私偏狭也好,一律好比是在骂她!古人尚且讲究:大义灭亲……”

  李亦杰喝道:“住口!”指着场中一块太阳最大的空地,喝道:“站到那儿去!继续练你的马步。途中好好想想,母亲十月怀胎,对你的生养之恩,你是不是就该这样回报?如果想通了,就给我认个错。我若能觉得你态度诚恳,便放了你。否则,就一直扎下去。我倒不信,竟会治不了你?”

  他听得玄霜对沈世韵百般辱骂,再也按耐不住,这等刑罚还是他从未加在任何人身上的,此举几乎已成了真正的严惩。

  玄霜叫道:“给你认错,我头一低腰一弯,口是心非的说上几句,也就是了。但对那个女人,连口头上的妥协,我也不愿给她。我是绝不会认错的,就算今天叫我活活累死在这儿,我也不说!不愿做的事,谁都不能勉强我做,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李亦杰心道:“等日头真正大起来了,看你还求不求饶?”他本意既有惩罚玄霜,却也没想真正对他不利。相信他的骨头绝没有自夸的硬,挺不了多久就得服软。谁知玄霜强撑了一个又一个时辰,竟始终不肯倒下,额头兀自汗落如雨,脸色渐化惨白,嘴唇死一般的枯败。此时身子已在微微颤抖起来,这却是不由他所控制,似是周身肌肉都抽了筋。

  李亦杰终于心疼不下,上前劝道:“算了,咱们快到阴凉处避避暑。你这副样子,需要喝一点水。”

  玄霜僵硬的转动着眼珠,神情空洞,低声道:“我……不可能的……我绝不……承认她。”李亦杰叹一口气,但想以前自己身在华山派,练武时每当刻苦,也时常夜以继日。即使撑一整天,也没什么大碍。不料玄霜却是体质娇贵,又过不到半个时辰,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李亦杰起初还以为玄霜有意作假,可见他跌倒时双腿没半点弯曲,后脑勺撞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等过许久,仍是僵硬的仰天躺着,不见任一点多余动作。将信将疑的走上前,将他的头垫在自己腿上,轻轻唤了几声:“玄霜?玄霜?醒一醒,你不要吓我!”然而玄霜仍是一动不动,就如死去一般。

  李亦杰这回真发了慌,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太阳穴,将他拖到一块树荫下,不敢贸然惊动太医,只好自己到附近去找了些凉水,淋在他脸上。同时不断自背部推入真气,口中再三呼唤。

  一连多次,玄霜终于醒转过来。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终于记起方才场上之辱,眼前晃动的即是李亦杰面孔。只不过他先前是怒气冲天,这会儿只是满面喜悦、怜惜。凑近身子问道:“玄霜,你还好么?”

  玄霜心道:“我若是死了,到时在皇阿玛面前,是他不好交待——”因此李亦杰并非关心自己,也不过是为这宫中惯常的利益牵扯。又听他连连道歉,心中不由冷笑:“这算什么?先打别人一巴掌,再给他吃一颗糖?我不吃你的糖,也不要挨你的打。”

  想起在驱鬼做法那一日,自己毅然弃众而去的豪情。如说那时还须有所顾忌,现在对着李亦杰,就更可以大耍一通脾气。二话不说,从地上嗖的一声站起,在原地仰天大笑几声,头也不回的去了。

  李亦杰还想阻止,但想到即使追上,也没有什么话说,最终仍是止住了脚步。如今首要任务,倒是待会儿如何向皇上和沈世韵解释。

  此事在民间可大可小,然而一旦与权贵扯上干系,注定再无平等可言。何况玄霜贵为皇子,给他罚得晕了过去,毕竟还是一件家丑。皇上不可能不追究,既然追究,就必定护短。再者此事原本闹不到这般严重,全是因他极力维护沈世韵而起。在皇上面前,怕也并不大好交待。

  然而玄霜这一走,却并未向顺治告状,或是他也不愿讲清前因后果。直等得晚间在林子里,才向江冽尘诉苦道:“我还真是命苦,竟然给李亦杰罚得晕倒了!你也不同情徒弟么?”

  江冽尘冷冷道:“你想要我怎样?为了你去寻李亦杰理论?笑话!动不动就晕倒,又怎配做我的徒弟?”

  玄霜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虽说你也罚过我很多次,但至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晕过去吧?连你也做不出来?”江冽尘道:“或许。李亦杰兴致不错,既然罚你,自己竟然还待在一旁相陪。换做是我,连看也不会去看。”

  玄霜苦笑道:“是了,所以我才能趁机偷懒。不过,不如你教我几招功夫,让我去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好不好?无论如何,我是不想再跟他学了。除了基础,还是基础,永远都不会有所长进,只能浪费时间!”

  江冽尘冷笑道:“功夫越差之人,才越是会重视扎根基。也不想想,就算他现在防守再好,又真能活到练成的一日?况且那李亦杰就算练一辈子的基础功夫,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玄霜忙捧场道:“是啊,都知道你最厉害了。李亦杰算什么东西!什么武林盟主,还不是你的手下败将?所以,你只要教我十分之一的功夫,让我去对付李亦杰。打败他以后,我就可以出师了!李亦杰前几天又说什么‘魔教不除,天道不兴’的鬼话来。他还不准我练内功……哎,总之,我不管,你教教我吧?”说着拉起他衣袖来回摇晃,模样有如幼童撒娇。

  江冽尘沉思片刻,道:“好吧,你把那几套剑法再使一遍。我教你几句口诀,能否领悟,就要看你自己了。”

  玄霜大喜,忙连声应好,随即抽出剑,迅速舞动起来。江冽尘冷着脸瞟向他,从身影看来,玄霜倒很像是个孜孜不倦之人,但这努力最终却都是为了杀他,只觉讽刺。脑中想到的是七煞真诀第一重,便就随口念了出来。这在武林中是给多少英雄抢破头的宝物,此时却有如漫不经心一般,毫不避讳的念给他听。

  玄霜起初无丝毫异常,而到了某一阶段,忽感身上掠过一阵寒意,几乎连五脏六腑都要一齐冻将起来,抱着身子直打寒颤。好不容易熬到这一阵劲头过去,又有一股暖烘烘的热浪蹿上,初时尚觉温暖,半晌则热度陡升,犹如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的烈焰,在这交相冲击下,连思维也丧失一空。

  稍后神识渐复,才觉这两种感受并未散去,也未加融会。而是从正中裂作一道分隔,两旁半边如寒冰覆体,半边如烈焰烧灼,冰火两相煎,真有说不出的难受。蹲到了地上,背靠树干,不断发着抖。研习内功走火入魔者,古已有之。但向来是自身修炼有所偏差,还从未有过听旁人念念口诀,就抵受不住的先例。

  好不容易等到江冽尘停止念诵,玄霜身上的怪异感也终于消失。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念几句话,就能让我浑身不舒服,停止后又恢复正常?这是什么咒语不成?”

  江冽尘道:“那是现今天下一等一的功夫,七煞真诀中的心法。不少人争夺一辈子,也无缘得见。而今你小小年纪,便能亲身修炼,这一辈子也不枉了。”玄霜皱眉道:“这功夫有什么神奇了?难道都是给伤透心的人拿来虐待自己?若真如此,成效倒是不小。”

  江冽尘冷笑道:“修炼七煞真诀,敌对矛头从来都指向外人,怎会鞭挞自身?那不过是你眼前功力不纯,才会轻易受其影响。等练至最高一层,天下间还有谁是你的对手?也不必操之过急,姑且先尝试着在口诀中练完整套剑法,缓慢融会。当你做到了,李亦杰这种蹩脚货色,不过是手到擒来。”

  玄霜似懂非懂的仰头看了看他,道:“听来不错。但那口诀我确是全然不懂,什么气要如何引,又须如何散的,这些高深玩意儿,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江冽尘道:“自己去体会。假如练武时尽想着依赖旁人讲解,永远无法真正化为己用。”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11 02:11
  玄霜唯有苦笑,想到他每教自己练武时,从不细讲具体招式,连仅有的几招剑法也是叫他照着秘笈,“自己体会”。唯一的实践便是隔不了几天,就得提着剑奔赴各处烧杀抢掠。因对手一次强过一次,平日里若不专心练功,到时小命不保。

  既是有生死大患,由不得他不下苦功,是此武艺果然突飞猛进,倒比李亦杰一再的“打基础”及手把手的教导收效甚多。叹一口气,道:“眼前我仅是听听口诀,已至如此,说适应也要等些时日,几时才练得成?”

  江冽尘道:“各人资质不同,有些庸才穷尽此生,也只能停留在起点。不像我当年得到七煞诀真本,轻轻松松就练到了第三重,其后再要突破,才须得闭关静思。”玄霜道:“你是天才啊!世上的天才毕竟不是那么多。”江冽尘道:“什么天才!不过是寻常人用来推搪的借口。我告诉你,勤能补拙,你夜以继日的练,一个月之后再来看看成果。”

  玄霜一会儿哭丧着脸,一会儿又笑得前俯后仰,道:“改天就该介绍你去跟汤师父聊聊,你们两个都爱讲究一个‘苦’字。”见江冽尘脸色森冷,并无玩笑之意,不想再给他骂一个“学武不专,脑中尽在乌七糟八”,只得乖乖闭上嘴,径寻僻静处去练了。

  那口诀初听来是一团浆糊,塞在脑中,理不出个头绪来。经几日反复,终于能耐着冷热相煎,将剑法从头施展到底。虽说微乎其微,毕竟还算有所进步。江冽尘自是不屑一顾,这也在料想之中,反正他除在两人闲聊时,偶尔态度和缓,其余从未说过一句好听的。倒是李亦杰每见他稍有起色,都要天花乱坠的夸奖一通。

  又过几日,练习时已不再全身战栗,可剑法也没多大进步,成了个不上不下的局面。闲时口诀在脑中翻转,似乎看出些什么,又摸不着抓不住。

  有次悄悄默写在纸上,待得夜深人静,独自关在小房间中,桌上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双手支着下巴,眼睛几乎都要贴上纸面。这在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却未深入细思,趁晚间清静,将每一字逐一拆开详解,同时结合起练功时身体各器官的异同感受,逐渐稍入门路。到得最终,油然而生豁然开朗之感。

  但他极重面子,尤其是在仇家面前,更加不能丢了半分颜面。于是瞒过众人,起早贪黑,先在暗地里自行练习,等得足够满意,才正式给江冽尘试演。剑气在夜晚带起道道白光,静谧中任何细微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气势又比白天强过了一倍。最终收势时腾身而起,手臂惯常挥出,还未等看清,就见面前一棵大树轰然倒地,腾起尘土弥漫。

  玄霜半举起袖子,遮在眼前,脑中想到的是武林高手仅凭一剑之气,将一列大树尽皆砍倒,姿态潇洒已极,早就深深盼望自己也能具这等功力。江冽尘静静看过,经玄霜几番催促,才道:“马马虎虎算你通过了。正好前些天拖下个任务,这就随我走吧。”

  玄霜这一回真哭丧起了脸。自己依他所言,日夜苦练,最终直令得自己喜出望外,在他眼里,还不过是一句“马马虎虎”便罢。沮丧许久,脑中忽然一亮:不管他赏识与否,练成功夫的好处总还在自身,到时打败李亦杰,就可趾高气扬的说几句风凉话,都是迟早之事。

  —————

  身在权力中心,争斗一时半刻也不会稍停。混乱中宫廷内外各有行动,程嘉璇时常前往摄政王府,如实禀告“最近凌贝勒总像是很累的样子,白天读书会哈欠连天,练完武功,就腰酸背痛的。女儿留心许久,总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多尔衮奇道:“莫非他已在暗地里筹谋?你再给我盯紧了些,密加探察,有情况速来回报!”玄霜这一次不论何事,都摊在了明面上,正因一切太过寻常,才让程嘉璇抓不出破绽来。在多尔衮面前也就一拖再拖。

  这天正好是玄霜灭了“仁义山庄”,回宫后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也直躺到日上三竿。程嘉璇来探过几次,他都只是随意挥挥手,拉过被子抱在胸前,翻来覆去,躺得四仰八叉,继续做他的美梦。后来觉得闷乏无趣,干脆叫程嘉璇坐在一旁,陪他说故事取乐。双眼半眯着,一派懒散。

  等到又是昏昏欲睡,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响动,似乎有人脚踩瓦砾,轻步疾行。那人已自忖谨慎,但玄霜如今功力非同等闲,任何细微声音都逃不过耳朵。当即瞪大双眼,恰好看到一个黑影在眼前掠过,门板前又闪现一道阴影,随即隐没不见。莫非吟雪宫又进了刺客?这回困意全消,一骨碌爬了起来。四处张望一番,低声道:“小璇,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程嘉璇倒给他吓了一跳,眨眨眼道:“没有呀!是你自己做梦了吧?好啊,骗我给你讲故事,害得我口干舌燥,你倒是舒舒服服的在一边睡大头觉?”

  玄霜哼了一声,顺手在床边抓过一件衣服套在身上,边系着扣子,同时翻身下地,一步跨到门前,先附耳细听片刻,遂将门板稍稍推开条小缝,眯起一只眼睛,凑了过去。程嘉璇只觉好笑,道:“这是干嘛?在自家还要做贼么?”

  玄霜迅速做个“噤声”手势,又将缝隙推得更大了些。就见福亲王与上官耀华正在殿内,与沈世韵寒暄几句,三人各自分宾主落座,遣退一应下属,又将大门牢牢关紧。玄霜“咦”了一声,暗道:“莫非那刺客是来刺杀福亲王,想嫁祸给吟雪宫?”

  有此一想,不但不存慌张,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之念。心道:“恶有恶报,这回叫你也尝尝,给人栽赃陷害的滋味!”但躲在斗室内,听得断断续续太不过瘾,稍加思索,笑嘻嘻的招呼程嘉璇道:“喂,想不想去见见你的耀华哥哥?”

  程嘉璇顿时羞红了脸,嗔道:“你便是取笑我!再说,那也不是想见就见得着的。”这一说来,已承认她确是有所动心。玄霜淡淡一笑,道:“我会法术,包你心想事成。”想到她与上官耀华真是亲兄妹,那句玩笑话却怕是会一语成谶,顿时一阵闷闷不乐。

  程嘉璇心道:“真有本事,你叫‘他’……叫他娶我,待我好些啊。”但这些话不敢随意乱说,即使玄霜对她与江冽尘种种知根知底,她也还有一份女孩子家的矜持。帮衬着他穿戴梳洗,收拾得一应俱全后,玄霜又走到门板边,低声道:“福亲王父子就在殿内,跟那个女人不知谈些什么。你过来瞧瞧。”

  程嘉璇将信将疑。虽怕玄霜有意拿她开心,但即是万中取一的概率,也不愿错过了见上官耀华一面。叮嘱几次“可别骗我”,才肯挪着小碎步,走到门前张望。

  玄霜一边招呼道:“是了,是了,就在这里。”等程嘉璇放下心思,整个人贴上门板,忽然用力将她一推。程嘉璇猝不及防,直跌了出去,连带着将门板一同推开。顿时殿中几道视线齐刷刷的投射过来,程嘉璇大是窘迫,匆忙行礼。沈世韵斥道:“怎么回事?没有一点规矩!”

  上官耀华轻摇折扇,眉峰略微一挑,悠然道:“耳濡目染得久了,难免会做些出格之事。还得看她是谁家的丫鬟。”

  福亲王也淡淡一笑,道:“想来是娘娘治下仁厚,以致吟雪宫规矩宽松,主子议事,丫头们可以随便出现打断。在本王府上,却是决计不允。轻者杖刑,重则死罪。”说时目光犹如两道利剑,落在沈世韵脸上,又缓慢转向程嘉璇,似乎要看她如何收场。

  程嘉璇左右辩解不得,只道是玄霜有意出她的丑。一边讪笑着连连请罪,刚想关起门来,再好好的算一算这笔账,玄霜忽而自她身后转出,脚步悄没声息,大摇大摆的走到众人面前,浅浅一揖,笑道:“在商量什么哪?开什么秘密的大会,也不邀上我一个?真不给面子。”

  沈世韵全没好气,皱眉道:“本宫正与几位贵客商谈要事,你不要插嘴。小璇,带他回房间去。”接着立即向福亲王道:“王爷,小儿不懂事,让您见笑。”

  玄霜瞪起双眼,心道:“凭你也配命令我?”程嘉璇轻拉了拉他衣袖,低声道:“贝勒爷,咱们别自讨没趣,还是先回房吧。”玄霜重重一甩手,冷哼道:“怎么,是谁不欢迎我啊?拉出来咱们理论理论!”这一句说得声音甚响,殿中众人都能听得分明。

  福亲王微笑道:“娘娘有所不知,且让凌贝勒留下便是。他是自己人哪,咱们的大事,没什么需要避讳他。”沈世韵眉头一拧,似是对玄霜牵扯进此事极为不满。但碍于福亲王,也暂不便多说。

  玄霜走到正中,立即一跨步奔到上官耀华身前,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他身旁,笑道:“承王爷,我同你一起坐,不会不欢迎吧?”上官耀华淡笑道:“乐意之至。”沈世韵眉头又是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拧,抬眼瞟向一旁侍立的程嘉璇。程嘉璇也还识趣,立即站到她背后,垂眉低首,双手交叉,规规矩矩的拢在腹前,唯恐惹祸上身。

  福亲王哈哈一笑,将尴尬气氛拉了转来,道:“凌贝勒少有大才,本王也十分欣赏。到底是皇宫天杰地灵,才养得出这般人中龙凤。吟雪宫果真人才辈出!接下来么,不知娘娘希望我多讲几句客套话,还是单刀直入?”

  沈世韵道:“本宫也倦了,最讨厌别人说话时,给我拐弯抹角。因此王爷……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13 02:45
  福亲王本已备足了一肚子的客套话,给她一堵,顿时极不自然起来。过半天才道:“娘娘果然是爽快之人,本王若再支支吾吾,倒是小家子气。好,您也看到了,皇上对凌贝勒的太子一事久拖不下,私底有不少人怀疑,他已有意改诏。可不是本王独个儿危言耸听,此事在宫里几近无人不知,只是谁都不敢对娘娘和凌贝勒讲明。本王不过是冲着作为一位朋友,特地好心前来提醒。一个人若是有心做一件事,方方面面,定然会露出稍许破绽。前些天的驱鬼一事,也能得到不少线索。皇上并不是个无情之人,现下竟不答应玄霜请求,是要眼睁睁的看他中邪而死,也毫不关心。那是为何?只怕另立皇储一事,是十有八九。再加上前几天,本王与他闲谈时套出口风,依万岁爷之意,打算随便封一名阿哥为太子,至少先断了你的念头。谁能正式继位,才是一应之根本,不管他说几句‘玄霜是最疼爱的儿子’,都是不值钱的,不听也罢……”

  玄霜从案前捡起个茶杯,翻过杯底,贴近眼前察看。又将视线横到两人之间,听着福亲王不加避讳的高谈阔论,想来倒并不全是谎话。自己暗中调查是一回事,从外人口中得知真相又是另一回事,表面还做着搞怪模样,心里早在暗中盘算。上官耀华抬手将茶杯直接按了下去。

  福亲王余光扫了眼同侧争端,又看向沈世韵,微笑道:“本王此来,一是给娘娘提一个醒,好让您和凌贝勒心中有数。二来么,也想听听,您是什么态度?”

  沈世韵微微一笑,道:“既是皇上的决定,本宫无法扭转,也唯有遵从。最多是心中稍觉惋惜,还能有什么态度?”这是将问题又推了回去,玄霜冷哼一声,眼皮翻上了天花板。

  福亲王对此早有预计,仍以先前备妥之言应对,道:“娘娘果然认知不明,看来本王特地登门拜访,还是极有必要的。您当年宠冠后宫,甚至协助皇上理政,满朝文武,再加上太后,对此也不敢多加非议。自古有哪个妃嫔能有这般荣耀?足可享誉一时。但皇上的心,便是喜新厌旧,伴着同一个女人久了,总会厌倦。如今,您的时代是已过去了,之所以地位尚未全盘丧失,原因之一是旧有积权,其次是育有子嗣。但要是当不上储君,仍是一场空。等得新帝即位,新太后私心报复,你们这些曾得宠,而又失宠的妃嫔,日子就不是很好过了。在本王眼里,一直十分欣赏娘娘,您才是当真魄力十足,岂是寻常的庸脂俗粉所可比?如果凌贝勒做不成皇帝,连本王也会觉得可惜。眼前皇上尚未正式下诏,一切还有转机!娘娘如想有任何行动,就得赶在尽早。有任何用得着本王之处,尽管提,本王定然全力配合。”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自以为将一切利害都说了个明白,兼以重酬相诱,料来她在惶恐之际,定然极想攀上个靠山,好的、坏的一把抓,不怕她不上钩。

  然而沈世韵偏偏镇定如常,远超出他料想,翻转手指,似乎在欣赏指甲上涂抹艳丽的凤仙花汁。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道:“这都是大逆不道之语,一旦张扬开来,杀几次头也够了。王爷怎敢毫不避讳的来说给本宫听?这么信任我?”

  福亲王心道:“往日向来与你没什么交情,这会儿突然扮得太过亲近,着实令人起疑……”

  还没想出个妥善应对之策,上官耀华便道:“韵贵妃娘娘何须太谦?谁不知您虽是一介女流,却在朝廷群臣间稳据一席之位?人心不足蛇吞象,单是如此,还不够满足您胃口。娘娘天生便是人上人,怎能忍受居于旁人之下?在小王料想,您图谋动乱已逾数年之久,我义父不过是说到了您心坎上。您却又故意惺惺作态,到底是试探我们的诚意呢,还是质疑我们的合作价值?”

  福亲王心里一紧,暗责耀华未免将事情挑得太明,万一激得她动怒,大事可就要砸。一颗心忐忑不安。沈世韵却是神色淡然,道:“本宫久闻承王爷大名,连皇上对你也是赞誉有加,一直无缘结识。如今看来,果真是伶牙俐齿。将门虎子,诚然不凡。”

  上官耀华道:“多谢娘娘夸奖。小王自是远远及不上凌贝勒。我义父雄才大略,文武双全,颇有过人之长,小王能得一成,已乃万幸。”他在这灭了陈府满门的大仇人面前,仍能谨慎克制,彬彬有礼,不露半分脸色。玄霜在旁观闻,也得由衷敬服,叹以为奇。

  沈世韵道:“小王爷远非池中之物,来日成就,必将不可估量,又何必太急于一时?须知权力相争,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即使本宫确有此意,但二位何以认定,我会答应与你们合作?”

  福亲王道:“这一件事,凌贝勒是答应了的。本王心想,二位母子连心……”还没等说完,玄霜忽然“啪”的一声,在桌上重重一拍,站起身来,道:“福亲王,咱们讲定合作之初,您好像并没跟我说,还要跟这个女人一起干吧?早知如此,你们归你们搅和,我自己拉党结派,我退出!行了吧?”

  沈世韵斥道:“不得对王爷无礼。你给我坐下!”玄霜冷笑道:“凭什么?你叫我进去,我就得进去;叫我坐下,我就得乖乖坐下?我又不是你的玩偶,何必受你摆布?你倒是沉得住气啊?我对你不敬,你在外人面前假扮贤淑,不予追究,却先叫我来敬重别人?”

  沈世韵目光冰冷,薄唇紧抿。程嘉璇见势不妙,忙转入内室,匆匆倒了几盅茶水,出外一一敬上,劝道:“凌贝勒,您先消消气,坐下来慢慢谈。”玄霜劈手夺过,仰头倒入口中,依旧是满脸倨傲,道:“我跟那个女人,有什么话好谈的?”不过总算是重新坐了下来。

  程嘉璇又好言相劝几句,端着茶水敬转一圈,最后一个才送到上官耀华面前,心脏早是咚咚狂跳。本来他与玄霜相邻而坐,随手就能敬茶给他,然而其时还未等准备充分,有意逆时针转了个大圈。对他总有种难言的亲切感,这是与其他人都不曾有过。玄霜同他是要好兄弟,这份小心思自不敢轻易相告。现在一站到他身前,双颊不自觉的泛起两片红云。

  上官耀华略微抬起眼皮,向桌面一瞟,冷冷的道:“放下。”程嘉璇轻声道:“是。”

  她敬到旁人之时,福亲王和沈世韵即使再不耐烦,也不会太削她面子,接过后象征性的喝一口,再放到一旁。唯有上官耀华待她最是刻薄,连接也不肯接,更懒得看她一眼。满心酸楚,要知她匆忙倒茶,安抚玄霜还在次要,真正目的却是借机给上官耀华敬茶,以此卖好。

  见他不肯领情,放下茶盏的手不禁轻微颤抖,一不小心竟将茶水洒了出来。慌道:“对……对不起……”忘了手中正捏着帕子,第一个念头便是用衣袖擦抹,袖口顿时沾上一大块污迹,桌上水痕也氤散得更开。

  上官耀华不悦道:“干什么哪?笨手笨脚的!”同时趁着她低头擦拭的工夫,双眼紧盯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的打量,心道:“这个笨丫头,怎么可能是我妹妹?一定是陆黔成心耍我……”

  这时程嘉璇突然抬起头来,拨了拨额前刘海,目光不期然与他相撞。两人心脏同时一声大跳,程嘉璇是倍感惊喜,上官耀华则尴尬不已,瞪了她一眼,仍然忍不住要仔细研究一番。与其说是观察真伪与否,倒不如说想找出证据,以证明她并非自家妹子,否则贪上这般无用亲戚,连自己脸上也是无光得很。

  福亲王正以调查她身份为头等要务,此时看到她近在眼前,也将视线转到她身上。程嘉璇同时感到两道刀锋般的目光,在她皮肤上寸寸凌迟。一阵慌乱,转过身走回沈世韵身边,也觉芒刺在背。胆战心惊的回过头,果然那两人仍紧盯着自己。心脏跳得快蹦了出来,脸红过耳,不知自己究竟是做错什么,要引得他俩如此关注。从眼神看来,又分明是坏的一面。

  沈世韵轻咳一声,道:“有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福亲王乃朝中大将,手握重权,如若真想动乱,大可自立门户,何必依附于本宫之下?”

  上官耀华迅速收回目光,对答如流,道:“还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娘娘您夺得统权,是早晚之事,到时第一步即是排除异己。小王与义父若不尽早投诚,来日就是第一个标靶。因此这也算得是:明哲保身了吧。”

  福亲王哈哈大笑,抚掌道:“不错,耀华方才所言,也正是本王想说的。我并不求君临天下,但求依托上一位值得倚靠的明主,将来坐定了江山,还能继续予我高官厚禄,有个王爷做做,也就知足。娘娘尽可放心,此事涉及本王切身之利,绝不致有所偏差。今后我二人就跟定了您,还请您不吝,赏一条路走走。”

  沈世韵淡淡一笑,道:“王爷太客气了,本宫实在愧不敢当。若真全然依我,首要之务自是大兴朝廷之兵,平定各地起义反贼,再来敲定自家局势。”

  福亲王皱眉道:“本王愚见,娘娘所言顺序似乎稍有颠倒。眼前正值最佳时机,外有近忧,内有伏患,何不趁着内外交困之际,一举发动政变?皇上正忙得焦头烂额,宫中一应事体,只怕也没更多心思关照。”

  沈世韵道:“王爷所说不假,然而凡有得,亦必有失。平定地方乱党是早晚之事,但以清兵对抗,乃为借力打力,还可趁机除去几名皇上心腹将领。假如等得改朝换代,再次出兵时,折损的便都是咱们自己的军力。其中误差可偏漏不得。况且能解此燃眉之急,必定得皇上加倍垂青,并获重权交握,起事时正宜为有利筹码。任你君临天下,千军万马阵中坦然闯过,最难防还是捅在背后的一刀。”

  福亲王听她叙说,拧紧的眉头逐渐松开,展颜笑道:“好!好!不愧是韵贵妃娘娘,果然深谋远虑,本王是服气了。怪道常说:温柔乡乃是英雄冢。再怎生英雄了得,仍是避不过来自枕边的暗算……”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14 15:22
  只听“啪”的一声,玄霜怒得再次拍案而起,喝道:“什么东西!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到底还有没有良心?皇阿玛不肯立我为太子,就算我有意动乱,也属情有可原。况且我还懂得为人子、为人臣的根本忠孝之道,即等逼宫退位,也仍然会锦衣玉食的供养着他。可你……他待你从没有半点不好,始终一心一意的为你着想,为了你,不惜颠倒公理黑白!你嫁给他,全是为了利用他复仇,铲除祭影教,他也毫不介意!你在背地里玩的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皇阿玛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仍是一再容忍着你,一如既往地宠爱着你。你不知感恩、不觉羞愧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一心想着联合外人,来造他的反?人心都是肉长的,莫非你的心就是石头做的?我告诉你们,我要篡权,做得也是我自己,绝不会当这个女人的操纵木偶!谁要是对我有何不满,尽可提出来,不必假惺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我也不可能迁就你!不愿合作,那就给我滚蛋,我也不稀罕跟你结盟!”

  上官耀华淡然扫了玄霜一眼,语速缓慢的道:“坐下来。你对官场所识不深,为了得到共同利益,即使不共戴天的仇家,有时也是可以合作的。”

  玄霜火气更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自己起初坚持要同他坐在一起,除为避开沈世韵之外,也担心他见着这一手灭陈家满门的仇人,便会遏制不住,当众行凶。是抱了就近阻止他冲动的心思,谁知上官耀华能将两者分得一清二楚,自己不但是白操了心,倒还适得其反,屡次失态,从前好不容易树立起“深不可测”的形象,顿时荡然无存。左思右想终于还是气不过,双指戳出,直向沈世韵,喝道:“瞧瞧你那一丁点可怜的利用价值!”

  福亲王劝道:“凌贝勒,这样说也未免过分了些。有什么误会,是不能好好说清楚?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你刚才说自己懂得天理孝道,试问你对生养自己的母亲,又岂有半分为人子该有的态度?”遂向沈世韵一笑,道:“韵贵妃,今日本王在此,不妨来做一回和事佬,解开你们母子的心结。此番一了,日后咱们几个便同心同德,共进退。”

  玄霜往日常自诩左右逢源,因此在各人间总能周转自如。然而这次触着他心头忌讳,却是说什么也绝不肯退让半步。大声道:“我没有错!用不着你来为我赔罪。为什么她自己又不解释?分明是被我说中了心虚!哼,清官难断家务事,如果王爷真有那一份指望着‘家和万事兴’的仁慈之心,就先料理妥当了贵府之事。您对承小王……”

  沈世韵冷冷的道:“本宫不解释,并不是承认你的话对,无非是不屑与一个听闻浅薄的小孩子一般见识。本宫所做一切,天经地义,又须心虚什么?假如跟你当众喝骂,单比谁的嗓门更响,你道是集市上叫卖么?福亲王和承小王在此地看着,没的叫他们笑话。”

  玄霜怒道:“笑话什么?笑话我没教养?那也是你教导无方,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过你,人尽皆知的韵贵妃,还会在乎朝野上下对你的看法?剿灭祭影教,你是问心无愧;那么欺骗我皇阿玛的感情、以假名义灭陈府满门,又指使着下属到各大门派寻衅滋事,这都是你为达目的所做的布局,是不是也都能问心无愧?”

  他此时也真气糊涂了,连不少极力隐瞒之事,盛怒下也都脱口而出。全没顾及身旁程嘉璇和上官耀华。

  沈世韵冷冷一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本宫也没指望你能明白。但如人生于世,所行所为尽在取巧媚上,专求名声而不问实质,即便能得一时赞誉,这份荣耀也维持不久。等得史学家述诸笔墨,流传后世,经人百般褒贬,必有确切定论,也无须急在这一时半刻。然而本宫现下大权未失,还没有沦落到给自己儿子指着鼻子骂的地步!”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上官耀华冷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在后辈看来,只消看清他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无限功绩即可。至于战场上无辜死伤的冤魂,连名字也流传不下,又有谁会去多看他们一眼?那陈府中人么,能为娘娘大业舍生身死,是他们的无上尊荣,对不对?”沈世韵淡笑道:“承王爷果然是本宫知音,说得不错。”

  玄霜身子颤抖,还待再骂,眼前突然又见黑影掠过。霎时将全身的怒气都出在那人身上,喝道:“什么人?”顺手从桌上拾起茶盏,朝着大致方向狠丢了出去。

  “啪”的声跌出满地碎片,一个人影同时从梁上跃下。全身裹在一层黑衣中,面上又罩了块黑布头套,乌漆漆的只露出一对眼珠。双脚刚踏上地面,余人就见黑影中白光一闪而过,那人已拔出了把匕首,大喝一声,向着沈世韵直刺过去。

  变故陡生,玄霜这些天来当惯了杀手,蓦然再遇刺客,全不慌乱,倒是先从身手各处观察。仅大致扫过一眼,便已寻到了七八处破绽。心中慨叹:“也不知是哪个小器的主子,有意买凶杀人,还不找个像样些的。”程嘉璇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只知远远避开,缩到墙角,就差没躲进房里去了,还哪有半分忠心护主的劲头。

  混乱中谁也没留心到福亲王向上官耀华使个眼色,轻轻一点头,随即掀翻了桌子,在他背后轻轻推出一掌。上官耀华借着此中力道,从桌后纵跃而起,一个箭步蹿出,挡在了沈世韵身前。那刺客手下不停,刀锋直刺入上官耀华胸口。登时衣衫破了一大块,却无血迹渗出。一手掩住胸前伤处,艰难转头道:“娘娘您……退后。”

  沈世韵神色微变,喝道:“抓活口!”上官耀华应道:“遵命!”手腕一翻,径击在那刺客颈侧,随即挥拳直出,“砰”的一声打中他面门。拉扯中动作剧烈,一件微小东西甩了出来,落地发出清脆一响,瞧模样是半块玉佩。程嘉璇壮着胆子,瞥眼看去,这一下登时大惊失色,半天挪不开视线。手指下意识的抚到颈前,触到一物,依旧温润光滑。

  上官耀华几招间制住刺客,一腿踢中他腹部,迅速转身,将他一只胳膊整个扳转,肘尖压上了背部。探手去揭面罩时,却见那人已是七孔流血,摇晃一下,软绵绵的瘫倒下去。想是已咬碎口中暗藏丹丸,服毒自尽。口边一大片血迹,与鼻孔中流出的混在一块,粗看就如是拖出了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尤为可怖。

  沈世韵捏紧衣襟,皱着眉走到死尸身前,不屑道:“就凭这种身手,比殒少帅差得多了,也敢来行刺本宫?”似已浑然忘却方才是谁吓得躲在上官耀华身后,一动也不敢动。这会儿危机既除,又说起风凉话来。

  上官耀华关切道:“娘娘,您……您不要紧吧?”沈世韵道:“无妨,这等鸡零狗碎的小脚色,还伤不到本宫。唔……你方才奋不顾身的保护我,忠心可嘉。想要什么赏赐?”

  上官耀华恭敬答道:“小王既为娘娘下属,护您周全是天经地义,否则当引其咎。幸喜娘娘无碍而已,怎敢再求赏赐?”

  沈世韵笑道:“本宫并非无情无义之辈。旁人待我的好,我自会记在心里。承王殿下,本宫领了你的人情,他日如有事相求,尽管开口,本宫定不推辞。不过有一件事,倒令人好生称奇不下,可别怪本宫唐突。你挨了他一刀,怎会毫发无伤?难不成是练过什么刀枪不入的护体神功?”

  上官耀华道:“娘娘取笑了。”从地上拾起半块玉佩,道:“刚才是小王侥幸,刺客的一刀刚好刺在玉佩上,逃过一劫。否则我也没这么大的命,再能站在此处,与您对答。”

  沈世韵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本宫有一句良言忠告:天道不公,时常并非善有善报,承王殿下不须为了伸张正义,过多束缚住自己。”上官耀华道:“多承娘娘吉言。小王谨记于心。”

  沈世韵眼光瞟到他手中玉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上官耀华立即递上前去,沈世韵赞许的一笑,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抬了抬眼皮,道:“从光泽看来,很是晶莹玉润,当为上品。寻常人家的子弟,是不够格佩戴的。怎么,是家传之宝?”

  上官耀华应道:“不错,家父平日里做些小本生意,偶有余暇,对前朝古董也有独到偏爱。好比小王这一块玉佩,据说是殷商时期遗传下的古玉,价值连城。如能妥善保管,可富家佑福。假如娘娘喜欢……”

  沈世韵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本宫也是一样。单看你对此的态度,也知道它是你的宝贝。不过……怎会只有半块?”程嘉璇早已悄悄走了过来,提心吊胆的听着。

  上官耀华从容应道:“听江湖术士所言,完整之玉一分为二,流传千年,有缘人各执半块。等得相见,便知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人。小王这些年来颠沛流离,心里有份指望,也便是在等待中……寻寻觅觅罢了。”

  程嘉璇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心里对一个猜想却愈发肯定,由此更为慌乱起来。

  沈世韵淡笑道:“这些都是那些生意人为了骗钱,编造出来的故事。怎么承小王也相信?”上官耀华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向来传说得以流传,正因它能在各人心中常驻,难道不是这个理儿?”

  福亲王听了许久,两人尽在东拉西扯,不耐多待。缓步走上前来,道:“这次行刺,摆明了是早有预谋。胆敢到太岁头上动土,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此事真应立即禀告皇上,请他来主持公道。娘娘可仔细回想,最近是得罪了什么人?”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7-16 02:53
  沈世韵皱眉道:“本宫在朝中揽权已久,向来我行我素,有意无意中,招惹上的仇家多不胜数。不过那些人忌惮本宫势力,也不敢贸然行事。有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动手之人,唯有魔教残煞星一个。后来我将他收为己用,直到攻入总舵,他始终忠心耿耿,为了任务宁死不降,苦战而亡。但今日这个人……难以说清,总之给本宫的感觉,他并不像个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最多是个下九流。背后雇主也没指望能让他要了我的命,而是有意派他送死,借此机会,给我一个警告。”

  福亲王道:“娘娘果然想得深远,本王有所不及……”抚了抚大络胡子,镇定了心神,道:“却不知是谁有意敲山震虎呢?无论如何,那人居心险恶,娘娘都不可掉以轻心。用不用把那刺客交给本王,由我代您去查清背后真凶?”

  沈世韵微颔首道:“有劳王爷。本宫感激不尽。”

  福亲王笑道:“哪儿的话!从今往后娘娘的事,就是本王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妥。娘娘不再怀疑我们父子的诚意了吧?”沈世韵道:“宫中利益相争,权谋遍布,本宫如对任意一位商谈合作者都能轻信,未免太过疏忽大意。在王爷眼里,只怕也就该失去了合作价值吧?”

  福亲王一愣神,随即放声大笑,道:“好,那就请娘娘再多考虑几日,本王随时恭候佳音!”说着击掌招呼几名随从入内,将尸体抬了出去。再向沈世韵拱一拱手,带了上官耀华告退。玄霜早已坐回椅上,翘着二郎腿,双臂环抱,看戏一般瞧着。随后又转头瞟瞟福亲王背影,自语道:“装!再装啊?”

  沈世韵等两人一走,也跟着变了脸色,冷笑道:“福亲王以为,凭着这点救命报恩的微小伎俩,就能取悦本宫?简直是荒唐!玄霜,你一向很有见地,本宫暂不追究你失言之过,倒要来考你一考,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玄霜重重冷哼一声,道:“你要问我?那我就恭喜你!你一切所作所为,早已招致天怒人怨!你大可再卖力些,将来朝野上下,无一不是你的仇家,每日里动尽脑筋,便是琢磨着如何刺杀你。而你么,也用不着费心防范,反正愿意给你出头的‘护花使者’,一个李亦杰不够,这一类的傻子层出不穷,随便拉一个不就成了?”说罢从椅上跳起,快速奔了出去。

  沈世韵也未去追,冷哼道:“真是越大越不懂事。本宫养这个儿子,到底有什么用?”瞟一眼身旁噤若寒蝉的程嘉璇,语气阴晴兼备,道:“怎么了,小璇,你不是本事挺大的么?跟七煞教主在一起,还会看少了这种流血仇杀?以往本宫没重视过你,倒属失误。你给我说来听听。”

  程嘉璇自从刚才见了那块玉佩起,便一直魂不守舍,只是不敢直言。如今听沈世韵问起,终于抓着了机会,轻声道:“娘娘,奴婢有些要紧事,对我而言,再无他事有逾于此。恳请娘娘先准我自去料理,稍后……再来向您请罪。”唯恐沈世韵不答应,连一刻都不敢多耽,立即掉转身追了出去。

  沈世韵目光隐隐闪过一丝波澜,想到吟雪宫中刚才还可称得“高朋满座”,过不了多久,便已是人去楼空。晚秋冷风灌入,侵入衣领,瞬即散遍周身,微有寒意。

  程嘉璇辨明路径,紧步追出。兀自累得气喘吁吁,靠在一棵树干后呼气。再一抬眼,忽然瞥见福亲王和上官耀华身影一闪而过。顿时犹如注入一股力气,踮起脚尖,悄悄靠近了些。

  福亲王负着双手,面容紧绷,从侧面也能远远看出一股霸气,当真不怒自威。上官耀华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背后,脸上隐约看得出少许慌促。

  过不多时,福亲王开口道:“刚才怎会有如此失误?本王不是专门叮嘱过,叫你多少弄一点儿血出来,好教人深信不疑?你现在这么没痛没伤的,韵贵妃是何等精明之人,她稍微想得多些,也能看出此事异乎寻常。你那点身手,谁不知道?不过是看在你是皇上亲封的小王爷,稍微给你留些面子。凭你也能轻松制服刺客?那只怕就是事先串通过的,做一场戏给她看。她既知咱们是有意卖好,还怎会领这份人情?那把刀好端端的,哪里会刚巧刺到了玉佩上?说,你是不是贪生怕死,私下里买通过那刺客?”

  程嘉璇吃了一惊,她虽也怀疑过刺客来历,但却从没想过是福亲王所遣。甚至连上官耀华为救人受伤,也在原本的计划之中。

  上官耀华道:“为义父效忠,孩儿万死不辞。我绝不是胆小鬼,刚才玉佩一事,纯属意外。不过恕孩儿愚见,即使确然见血,也未必能全盘收买韵贵妃。一来她为人冷漠自私,旁人为救她而死,她也只会庆幸自己生,不会惋惜他人亡。二来,您刚才既已说她‘何等精明’,就不要自相矛盾,再小瞧了她。历来为创大业,卑贱者牺牲性命,也是多如牛毛。似此尚可,流那么一丁点儿血,又算得什么?那或许更是破绽百出。莫要忘了,孩儿与她非亲非故,即算是假扮忠心下属,又怎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舍生忘死?那就要令人怀疑,他的忠心不假,所忠的只怕却是另外一人。顺藤摸瓜,到咱们这边,却连调查的工夫都省了。孩儿除去为您效忠,还能听命于谁?到时就是弄巧成拙了。”

  程嘉璇在旁听到,也是连连点头,心道:“对啊,你要表现忠心,自己上去挡刀子啊!为什么要欺负耀华哥哥?”

  福亲王皱眉思索片刻,找不出反驳之词,含糊应过,道:“这且交由义父设法善后,只要你对今日之事尚有把握,我就能在尸体上大胆动些手脚,栽赃到摄政王府去。所谓的证据,还不都是给人造出来的?你就不用费心了。说到此事,刚才咱们见着那个丫头,还是那么毛手毛脚的。你到底查出她以前的来历没有?”

  程嘉璇心中一阵翻转忐忑,总觉福亲王口中那个“毛手毛脚的丫头”正是指代自己。听他语气恶狠狠的吓人,简直要将自己剥皮抽筋一般。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身子忍不住更向树干后缩了缩。

  上官耀华道:“孩儿愚鲁……”福亲王大是不耐,道:“又是那丫头防得严密,是不是?本王听你这一句话,已经听腻了!三心二意,不务正业,成效怎么会高?听说你最近忙得很啊,帮着李亦杰调查他失踪师妹的下落?亏你想得出来!”

  上官耀华躬身道:“义父,孩儿比您更懂得机会的重要。时不我待,怎能浪费在毫无意义之俗务上?不过那李亦杰是武林盟主,即使是个挂名的也罢,究竟手掌武林重权。南宫雪不仅是他的师妹,圣上也曾亲口许婚。善用此事,将能成为咱们的一颗有利棋子。先一步找到她,就等于操控了李亦杰,同时,也相当于把持整个武林。到时起事,便可有更大成望。孩儿一切,都是从义父大业出发,如有冒犯之处,敬请饶恕。”

  福亲王冷哼一声,道:“算你会说话。最好如此!但那个丫头的身世也是重中之重,否则旁的事即使筹备再周到,也未必能斗得过摄政王。咱们还是照着韵贵妃所说的,‘借力打力’,趁小皇帝在位之时,借他之手除去这个心腹大患。你千万莫要给我懈怠了。”上官耀华谨慎应是。福亲王又疾言厉色的叮嘱一番,这才转去。

  上官耀华瞧来颇不服气,眉眼间一派趾高气扬,冷哼一声,拂袖便行。程嘉璇再也多待不得,从隐蔽处奔了出来,唤道:“承王爷,您……等等好么?”一句话说得底气极是不足。假如易地而处,只怕自己也是想也不想,便要拒绝的。

  上官耀华没好气地扫她一眼,道:“不知程姑娘是有何事?本王忙得很,比不得你的自在,恐怕没时间陪你闲话家常。”

  程嘉璇听得“闲话家常”四字,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既有几分失落,可又有一层温暖。她本想先说几句客套话,此时百般愁苦涌上心头,实已不愿再等。瞪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语气郑而又重,道:“我知道,其实……其实你就是我的哥哥吧,对么?”

  上官耀华喜怒丝毫不形于色,惊愕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待人,道:“程姑娘,我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见了谁都乱叫哥哥。女孩子就该有些家教,倘若言行举止太过出格,有伤风化,只能惹人讨厌。”

  程嘉璇给他一通话说得委屈,几乎要哭了出来。好半天才想起尚未向他说清身份,他不认识也情有可原,忙道:“哥哥,我是小璇啊!当年陈府惨遭灭门,咱们自幼失散,其后始终杳无音讯……可我始终坚信,你一定还安然无恙的活着,正不知在何处,等着我去找你。即使天涯海角,我也不会轻言放弃。现在终于又让我见到你了,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上官耀华毫无动容,沉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快让开,别耽误本王办事!”一把拨开她就走。程嘉璇急道:“即使身份不同、地位迥异,你也还是我的哥哥,这一点绝不会改变。我知道你是程嘉华,是我程嘉璇唯一的哥哥,你认不出我了么?”

  上官耀华心里一跳,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哀求模样,倒与幼年时她在自己面前撒娇,求着自己陪她一起玩的情形颇为相像。就算陆黔是信口胡说,总不见得为此而专程与程嘉璇串通,强将这丫头与自己扯上关系,与他也绝不会有任何好处,那么她倒极有可能真是自己的妹妹。

  这附近还不知耽着福亲王的多少下属,给他们听得多了,对两人必将十分不利。从各方因素算来,这一宗亲都绝不能认,否则徒有百害而无一利。板着脸转过身,冷冷的道:“我不是什么程嘉华。你认错人了。”

查看积分策略说明快速回复主题
你的用户名: 密码:   免费注册(只要30秒)


使用个人签名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Processed in 0.065283 s, 9 q - 无图精简版,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