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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9-28 02:43
  他担心自己笨口拙舌,在夏笙循面前处于劣势。酒后半昏半醒之际,正值灵感大发之时,往往能想出些平日里搜刮不出的句子。在口中随口念出,便在纸上随手涂下。反正他本就不会写多少字,醉酒后所作的符号,当然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

  酒醒后则将凌乱的句子排布整齐,用心念诵。一连几日,好不容易将一段说辞备妥,直到了倒背如流之境。终于自信无误,这才动身赴原府拜会。

  途中颇为忐忑,待见原翼确在府中,真说不清庆幸还是沮丧。如此正可避免他与夏笙循独处的窘迫,却也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击得七零八落。慌张中只得胡乱寻个说辞,道:“原公子,在下又来寻你煮酒论道,不会不欢迎吧?唔……夏姑娘,你好。”

  夏笙循向他轻点了一个头,唇齿轻启,语音清脆的道:“小女子原以为,武林盟主事务繁忙,整日困于劳心伤神,复与外人厮见,便都是古古板板的死充严肃。不料李公子这位青年盟主,竟是恁等轻闲,单随朋友饮酒闲谈便罢,可叫我大开眼界。却不知是你才能过人呢,还是不务正业?”

  李亦杰面上一红,道:“在下不敢妄称大才,实乃敬重尊夫高明,凡事须寻他商讨,才敢放手施行。”夏笙循冷笑道:“哦,翼哥哥已够辛苦了,还得帮你这武林盟主料理分内之事,你怎么又不肯将位子让给他坐呢?”

  李亦杰料不到她态度竟而生硬至此,一时间僵在了当场。还是原翼好心打圆场道:“好啦,笙循,还在闹脾气啊?大不了以后我将一应琐事全推开,专心待在家里陪你,可好?”夏笙循哼了一声,道:“既无收入,咱两个一道喝西北风去?”

  李亦杰听他俩还未大婚,便先闹起脾气。小夫妻俩的事,自己不便插手,更连询问一句也会惹火上身,木然垂着双手,视线都不知落在何处为好。

  夏笙循又道:“女子的世界太窄,永远只能跟在男人背后,远望着他离开。每一次都要提心吊胆,害怕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恨不得能时刻跟在他身边,做他的眼睛,做他的耳朵才好。否则不知他的双腿,几时再能将他带回到我身旁。比起在天下间打拼,创功名立大业的男人,我们都是枉活了这一世。”

  原翼温言宽慰道:“也不尽然。世上有多少种人,便有多少种生活的方式,只看他是否活出了独有的意义。如果他能每日笑口常开,即使终生碌碌无为,也不算徒来世上走一遭。活在当下,就该时刻着眼于身旁的美好。”

  夏笙循笑道:“每次都是这样,几句甜言蜜语,就想将我打发了。”原翼道:“没法子,谁让你这么可爱,这么体谅我呢?”转身笑道:“李兄,你来得正好。我恰有要事外出,放着笙循一人在偌大府上,难以放心,劳烦李兄代我看顾她些。笙循性子安静得很,不会吵到你的。”

  李亦杰正求之不得,连声应道:“好!好!”又道:“你尽管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笙循!而且,我也很想跟她聊聊。”夏笙循柳眉轻蹙,嗔道:“翼哥哥,瞧你!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有什么不放心?咱两个就分开这一会儿,还能有什么敌人闯进府来为难我?”

  李亦杰听着他们恩爱情浓,心里犹如一柄柄利刃接连捅入,拖出的伤口寸许来长,却不见流血。好不容易等两人告别够了,原翼依依不舍的出门,府中才终于剩下自己与夏笙循。刚才还怦怦乱跳的心脏仿佛突然被一根绳子勒紧,连动一动都是艰难。虽想开口引入正题,没边没际的,又不知怎样过渡才好。

  夏笙循默默从他身旁绕开,提起茶壶,倒了大半杯茶水,随后双手捧过,轻声道:“李公子,喝茶。”

  李亦杰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见她还高举着双臂,心头升腾起一阵愧意,匆忙接过,喝了一大口,也不管味道如何,赞了声:“好茶!”一边还伸出舌头,故作享受之状,在嘴角舔了一圈。却不知茶之清香,正须饮过后,在口中慢慢品味,方觉回味无穷,他这副故意做作之相,在内行看来,简直是十分可笑的了。

  夏笙循并未计较,淡淡道:“是么?李公子喜欢就好。我不懂待客之道,再者府上简陋,没什么名贵糕点招待。你是武林盟主,好大的身家,这点粗茶定然不瞧在眼里,大可不必违心奉承。”

  李亦杰忙道:“不,没有。好……好得很啊!只是我一个人喝不下这许多罢了。”他向来偏好的是火热烈酒,喝不惯清淡凉茶,这个习惯,南宫雪是知道的,无形中又升起一股酸涩。

  夏笙循冷冷的道:“你就是再想多喝,我府上也供应不起了。你知道,这是最后的一点茶叶。”李亦杰“啊”了一声,道:“实在对不住,我此前不知的,我……”夏笙循道:“罢了,反正已给你喝下了肚,还说什么?你总是事后放马后炮,这又有半点用处没有?”

  李亦杰尴尬不已,他到此是特地来讨佳人欢心,岂料这一件小事不如意,又惹得她不快,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夏笙循又道:“若是没旁的事,李公子就请在此地宽坐,我到里屋看书去,恕不奉陪。”

  李亦杰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捉住了她手腕,道:“别去!”见她惊疑不定的神色,才知太过卤莽,轻声说了句“对不住”,又道:“别去看那些书。里边的故事,都是旁人编造的。你要是想听,我另给你讲一个。是……我的亲身经历。”

  夏笙循道:“我是闺阁女子,没什么见识,也不爱听你武林中那些刀光剑影的故事。”李亦杰道:“不,无关武林,说的是我……与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孩子。”夏笙循轻哼了一声,道:“好,你说。”

  李亦杰吸了一口气,将编造成形的故事重新在脑中回顾一遍,似乎情绪已受这假想触动,整个人全然沉入其间,语调柔和地道:“她就是与我一起从小长大的师妹,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一次,我是一定会和她在一起的。或许你听到过她的名字,是的,一开始,将你错认成了她,实在对不住。那位姑娘复姓南宫,单名一个雪字。她就像雪花一般,美丽纯洁,可她的性格却并不像雪那样冷。假如非要打个比方,应该说她更像冬天的一缕阳光,永远那样充满朝气,能够带给旁人温暖。我言词拙劣,无法描绘她的好于万一,你只要知道,那真的是一个很美,很可爱的女孩子。”

  夏笙循冷笑道:“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大赞另一个女孩是如何可爱,似乎很失礼啊?”李亦杰微微一笑,道:“其余俗人或许会,但你不同,你是特别的,像她一样清丽脱俗。”夏笙循翻个白眼,咬咬嘴唇,将讥讽之言咽了回去。人家既已如此称赞,便算为了担得起这个名声,言辞也不宜太过刻薄。

  李亦杰心中窃喜,面上却仍装出一副深切哀痛之象,道:“那时在华山,师妹就是大家的宠儿,一众师兄弟变着法儿的讨好她,仅以能得到她倾城一笑为荣。我们几个晚上睡在房里,有时睡不着觉,也会说几句闲话,猜测不知是哪个幸运儿有此艳福,能够娶得到她。

  那时的我,相貌平平,武功也是中下水准,实在找不出任何一点足以吸引她。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奢望,但这并不妨碍我在背地里悄悄注意她,只要能与她保有一个师兄妹的名分,每天都能看得到她,晨升月落,日复一日,这生活也就知足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9-29 02:30
  不知是老天爷特别优待,还是幸运之神尤其眷顾我。在师父教过了几招基本的剑法,督导我们操练纯熟后,为提早培养出实战的能力,便要大家分成两人一组训练。你猜得不错,我竟然与爱慕已久的雪儿分到了一组。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我当时的狂喜。原来雪儿虽然像个小公主一般,被众星捧月的疼爱着,她却是个很随和的女孩。我们约定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雪儿学剑的天赋很高,造诣早已胜我一筹。我本是个极为懒惰之人,招式仅够摆出个花架子,在师父面前蒙混过关,也就够了。但从那以后,为了不使雪儿的问题落空,我加倍努力练武,好在从没在她的面前出过丑,反而令她十分羡慕,以为我无所不知。看到她崇敬的眼神,我心里又是侥幸,又是羞惭,于是暗暗发誓,我定要当得起她这份敬重。

  那以后我变得尤其勤快,师兄弟们都觉得,我像换了一个人一般,连师父也夸我上进,可其中的原因,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与师妹每天堪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其实我不过是为了延长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你瞧,这举动真傻,是不是?我们从未出外见识过天地广阔,仅在这许久的相处中,逐渐衍生出了感情。

  你知道,有天晚上,我们讨论一个剑道之理,太过投入,忘了时辰。最后不得已生起一堆火,一边取暖,一边畅谈人生哲理。我们发现……”将原翼所说“与夏笙循日久生情”的段落复述一遍,其中又另添不少琐碎细节,听来更似亲身经历,饱含真情实感。又道:“我想,就在那一晚,我爱上了她,此生不换,她就是我李亦杰唯一的挚爱!

  后来,由于志趣相投,无须更多言语,我俩便极有默契的走到了一起。并肩听林中的鸟语,看溪流经过我们脚边,奔向远方;遥望日出日落,放声欢歌。我们的幸福,正像这岁月一般,虽然不断流逝,却仍有再一次的更替,无止无休。

  我对她说,我们要一辈子都像这样,平平静静的在一起。江湖再好又如何?不知有多少对功成名就的情侣,都会羡慕我们这样简单如意的生活。她说,会永远陪着我,直到不得不拄着拐杖的那一天,华山玉女峰上,仍会出现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公公,老婆婆,恩恩爱爱,惹人羡慕。

  一众师兄弟得知是没什么作为的我,最终得到了美人芳心,起初大呼嫉妒,最后便逐渐释然,都称‘人不可貌相’,个个祝福我们。那时的我和雪儿,是华山上最受看好的一对,就连一向不喜弟子过早思及男女情事的师父,也默许了我们的事。那一段华山上携手共度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夏笙循轻哼了一声,道:“你跟你师妹的感情,还真是令人羡慕。”但她眼神闪烁,似乎另有话说,最终却未曾开口。

  李亦杰叹道:“谁说不是呢?我曾以为这般厮守着她,便是我的永远。可谁知,上天总要折磨有情人。又或者是她太美,太好,我这个邋里邋遢的小子,没有资格跟她在一起。因此老天爷才要惩罚我,正当我在蜜罐里,不知今夕何夕,它便要收回我本不应得的幸福。都是那次任务……‘断魂泪’,就是这个东西!我知道它是传说中的武林至宝,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宁可拼掉性命,也定要将它争抢到手的稀世之宝!可是,我讨厌那个东西,正是它,毁了我与雪儿的一切!”

  定了定神,续道:“那天我和雪儿照常穿衣起身,照常到大堂用饭,我喂她喝粥,她喂我吃馒头。那天的馒头,特别好吃,她也说那碗粥……是她喝过最甜的粥。一对亲密爱侣在一起,自然什么都是甜甜蜜蜜的……不,我的意思只是,那时我们都还不知,大祸即将临头。我至今还记得,我与雪儿最初接到这任务时,嘻嘻哈哈的穷开心,只将那当做一次游山玩水,却不知这正是日后悲剧的祸根。我至今还记得,师父送我们两个下山,脸上的郑重,反复的叮咛。而我与雪儿,一对少年男女,初涉江湖,两张意气风发的面孔,竟以为凭那几招三脚猫的剑法,就可以独步武林,惩奸除恶,也实是荒唐无比。华山就像一个安详的乐园,而世间太险恶,那时的我们还太单纯。正是这一行,为我们永久的悔恨拉开了序幕。若是我能一早预料此行结果,拼着挨师父责骂,被同门师兄弟指着鼻子笑话为胆小鬼,我也绝不会接它下来。”

  夏笙循面无表情的听着,深邃的眼波中仿佛微微有了一丝动容。

  随后李亦杰便着重叙述起自己与南宫雪同行寻找断魂泪的经历,将两人的同舟共济形容得淋漓尽致,直令闻者泣、述者涕。但他却只偏重于叙述师兄妹间的情谊,对于沈世韵竟然一字未提,连“饭馆中付账的好心女子”“荆溪沉香院的名花魁”也没说。

  而江冽尘与楚梦琳这对隐藏身份的魔教男女,因与后事相扯太深,不得已而说起,却往往一语带过,简略之极。夏笙循几次想插嘴辩驳,最终都作罢论。

  李亦杰一路说下,提起两人在客栈间结识昆仑派弟子陆黔,在荒野间的一处凉茶摊,亲眼目睹正派伏击,魔教总堂主“残煞星”大开杀戒,将那众多人马杀得一个不剩。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见识到魔教的可怕,但也正是那一次,阴差阳错的得到一本魔教秘笈,其中几乎记载了所有传奇的功夫。

  然而秘笈却给陆黔盗走,两人也见识到这个道貌岸然之人的真面目,彼此结下梁子。说到自己后来练了几招魔教功夫,小试身手,便在英雄大会技贯全场,成为了人人称羡的武林盟主。他在叙述时,一律以真名相称,似乎对夏笙循毫不避讳。

  李亦杰一路不停口的说着,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到陆黔毒手弑师,篡得昆仑掌门之位;又说到他日东窗事发,各大门派齐集昆仑。南宫雪心地善良,不忍见陆黔受凌迟之刑,直接出掌将他击下山崖,由此受师父迁怒,被罚在华山面壁终身;再讲到自己入朝为官,加入当时备遭非议的满清一党,对此也是供认不讳,只不过仍然避开沈世韵不谈,却将其中理由换成了“渴望出人头地,早日救雪儿脱离苦海”。

  讲到自己在宫中备遭排挤,每到夜深人静时,脑中都浮动着雪儿的倩影。讲到六年匆匆而过,讲到剿灭青天寨的波折,讲到因陆黔之故,将雪儿从华山绝壁救出。但当时师父受魔教妖人重伤,自己正忙着集齐人众,声讨魔教,为此忽略了南宫雪,现在想来,极是对她不住。

  雪儿一个女孩子家,独自一人待在山顶,又冷又饿,又没有一人陪她说话,吃了六年的苦头,好不容易脱困而出,他这个做情人的,却连一句关心之言都没有。“我不知道雪儿的转变,究竟是为环境之故,还是个性使然。但不论如何,我在她最无助时,没能及时陪在她身边,使她不得不去寻另一种方式,求得依靠。这也是我的错。”

  夏笙循在听前半段时,始终是神色冷淡,似乎提不起什么精神来。但说到这里,似是颇为疑惑,眨了眨眼,身子也更坐正了几分。

  李亦杰道:“六年的囚禁,使雪儿越来越怯懦。一点风吹草动,也会让她失去安全感,她再也不能忍受我的忽视。但我当时忙于应付魔教,谁知在这途中,她竟然……要我如何说得出口!我那纯洁得像花瓣上一朵露珠的小师妹,竟然耐不住寂寞,与暗夜殒那个杀人魔头扯上了些关系。当时我简直大受打击,屡次三番规劝于她,让她不要自毁前程。可她……她却全然不听,执迷不悟!我说得多了,她竟骂我多管闲事,还说‘你忙得很,不肯理我,还不准我向旁人搭讪么?’那次是我们相识以来,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前往魔教的路上,我一路见他们两人关系密切。凡与暗夜殒有所冲突,雪儿……竟然完全向着他说话!这哪里像是一个出身正派的女侠?简直像是魔教一个不辨是非的妖女!后来在魔教总舵,暗夜殒是给七煞魔头杀了的。我要说,他死得好!如果他不死,雪儿一定会不顾世间各种礼法闲话,也要跟了他去,那算是把整个的名声都毁了!可是,还没等我得意多久,我却发现,雪儿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爱我了。都说女人有天生的直觉,却不知在这一方面,男人也并不输于女人。”

  夏笙循皱眉道:“不对,其实你师妹,对你从未忘情,这一切都只是你的作茧自缚!她对暗夜殒,不过是同病相怜下的惺惺相惜,是你疑心生暗鬼,欺负得她太过狠了。”

  李亦杰苦笑道:“你不是她,你又怎么知道呢?”夏笙循言语一滞,随即再度振振有词道:“据常理分析啊!同是女人,感情自然尤为相像。根据你先前叙述,你师妹对你用情很深,绝不是那种说变就变的。”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0-1 01:54
  李亦杰苦笑道:“不,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事,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你是一位深闺中的小姐,以前受的尽是大家礼仪教育,你低估了江湖女子的开放外向,水性杨花。而且如果你知道了日后发生的事,也就不会再同情她了。我也是直到此时才知,原来环境和经历,对于一个人品格的形成,竟有如此深重的影响!雪儿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本柔顺得……就像一只躺在庭阶上晒太阳的小白猫一样的她,竟也会跟我针锋相对,大喊大叫了。因为她觉得,我这个武林盟主不过是空挂的虚名,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跟着我,是注定没有任何前途,而她又是绝不肯再过苦日子的。在这种情形下,她唯有另攀高枝。因此借着一次皇上出游的机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有意出卖色相来勾引他……不错,她确是得到了一夜的临幸,但帝王之爱,向来是广博而不可靠的。他要纳哪家女子为妃,不是单凭美貌便够,还要看她的后台,是否有助于稳固自己的统治。拉帮结党,如此而已。想我师妹一介草民,自然是没有这个机会的。但她仍不甘心,最后竟在一位世子的饮食中下了‘合欢散’,为了获得地位,甘愿委身于他……那世子担心将事情闹大,影响日后前途,只好依言娶了她。雪儿仗着手中握有把柄,肆无忌惮,屡次在府中作威作福……”

  夏笙循冷哼道:“我此刻才算知道,所谓的人性,究竟可以丑恶到什么地步。”

  李亦杰道:“你也觉她做得过分?咳,这还没完哪,我明知她再这样走下去,等待着她的,只能是堕落深渊。看在师兄妹一场……不,那些都是借口,是我仍然爱着她,我不愿看她走向注定的毁灭。因此特地到府上拜访,给她讲明利害,让她不要一意孤行,此时回头,一切尚有转机。但她……她又怎能听得进我的话?如今的她,是府上的大福晋,人人都得让她三分,又怎会再将我放在眼里?

  那一刻的她,已经不是雪儿了。她不仅不感激我的提醒,不反思自己的举止,反而来责骂我恶意咒她,没安好心。唤来一群家奴,将我赶了出去。棍棒打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痛。痛得不是外在,而是内里,我的心疼得在滴血。我满身的伤痕,无法换回她的神智,却只是让她更加猖狂。直到我被打得皮开肉绽,给几名家丁拖出去之时,我口中叫的,仍是在提醒她‘你会后悔的’!可她……她毕竟是没有听进去。

  悲剧的到来,往往不期而至。以前因为暗夜殒的事,七煞魔头自己承受不住,便迁怒于人,非说旁人逼他杀了自家兄弟。他恨我,也因我之故,一并恨上了雪儿,一直有意向我们报复。以前我和雪儿在一起,还能让他有所忌惮,等我俩这一分道扬镳,他就……施以毒手,向那家人相要胁。那世子胆小怕事,又早想甩脱这个包袱,趁此机会,忙将雪儿交了给他。

  哪个人落到七煞魔头手里,还能讨得了好?何况他对雪儿,又是尤其怀恨?最终,师妹她死得……真是惨不可言,令人不忍目睹。虽说,这也算她自作自受,但我对雪儿,仍然不能忘情。如有任何办法,可以让我救她,能够挽回这一切,我都愿意不遗余力的去做。我爱她,哪怕是牺牲了我……但是,一切已然不可逆转,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练功,将来杀七煞魔头,给她报仇。实话说,那又有什么用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失去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生命真是这世上最顽强,也最脆弱的东西。

  我乍一见你,还道是雪儿复生,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我根本不愿相信,或者说根本不能接受,潜意识里便在排斥,你竟会是另一个……仅仅与她长得格外相像的姑娘。后来原公子劝过好一阵子,我才勉强能够解开这个心结,与你坦然相对。然而,在你的身上,却总有一种令我感觉温暖的东西。我愿意与你相处,并不是寻找她的影子,也绝非是用你来抚平伤口。只是看到你,就觉得很亲切,我想与你做个朋友,希望可以将一切的心事,都来说给你听。

  你知道,武林盟主是不能在人前示弱的,可武林盟主也是有伤口的。我想,上天让你与雪儿生得如此相像,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它是有意将你送到我身边,弥补雪儿的亏欠。恕我冒昧,你,愿意做我的倾听者么?”说着,几大颗浑浊的泪珠从眼角淌下,手掌撑住额角,头颈深埋,像极了一位失去爱侣,哀戚欲绝之人。

  夏笙循眼神连转,突然低声冷笑起来,轻轻鼓掌,道:“说得真好,真了不起。我算是亲耳听到,一个人是可以如何的丧透良心。对于一个曾经爱过他的女孩子,在你口中,又怎样将她的人格与尊严诋毁殆尽!你的嘴巴莫非比墨汁还黑,可以如此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从前算我眼瞎,看错了人。既然在你眼里,她早已经死了,而且还是死得如此不堪,那么这场戏,也就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你说得不错,我便是你所说的师妹南宫雪。现在你可有胆子,将刚才所言,当着我的面,全部原封不动的再说一遍?”

  李亦杰全无慌张,反而露出一脸久违的惊喜,道:“雪儿,你——你终于肯承认了?”南宫雪余怒未消,道:“没错,我南宫女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再说做了亏心事的,又不是我,有什么不敢承认?”

  李亦杰简直欢喜得语无伦次,好一会儿才想起解释,道:“对不起,雪儿,我不是诚心诋毁你。但若不这样说,又怎能激得你承认身份?”

  这正是玄霜教给他的一记“妙招”,先叙述两人过往经历,一切照实说来,等她放松警惕后,再将几处要紧关节加以改动,说得越离谱越好。如此即可令她气恼不已,最终强忍不下而泄了底。李亦杰看到眼前成效,那真是打心眼里感激玄霜,就连他以往对自己处处忤逆不敬,也皆成机灵可爱之举。

  南宫雪在此则棋差一着,起初听他大段复述往事,说得情真意切,只道是有意打出感情牌,让自己念及往日美好,由此心软,主动败下阵来。而其中夹杂的几句甜言蜜语,也不过是为哄骗她,故意说得好听些。暗自早已决意,不论他说得天花乱坠,总之是绝不心软。

  却没想到他能将自己毁损至此,听他口中那个女子,简直是人人恨不得冲上前给她几个耳光一样的下贱。实在忍不下去,才会促起发难,却不料反而给李亦杰钻了空子。同时心里也一片冰凉,没想到他为逼自己就犯,竟能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究竟还将她当做什么人了?也难为他为做这场戏,还能假惺惺的淌出几滴眼泪来。

  她越想越恼,怒火中烧,转开头冷冷的道:“就算你逼我承认了又怎样?我总之是永远都不会跟你回去的。你的世界,既然我走不进去,那就识相退出,最少还能留得个清静。你只当从来没认得过我这个人便是了。”

  李亦杰急道:“我世界的核心就是你,怎能说走不进去?我……”南宫雪道:“却又如何?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从你对我弃如敝履的那一刻,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李亦杰急道:“不是的,我极力恳求相认,决计无意破坏你与原公子亲事。而是希望看到我的师妹得到幸福,即使那不是由我给予。到时我会广邀亲朋前来观礼庆贺……”

  南宫雪冷笑道:“庆贺什么?庆贺你这个没人要的师妹,终于嫁出去了?那大可不必!以后我过得是好,还是不好,都不劳你多操心。如果你对我还有半分体谅,就不要再借着好心之名折磨我。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也不接受你的保护。宁可给七煞魔头杀了,我也不必躲在你的背后,做个无助哀怜的弱小女子。”

  李亦杰头脑嗡嗡作响,此时所言已全然脱开事前计划,道:“你说这种话,对我岂非太是冤枉?你听我解释,当初赶你离开,确是说了许多过激之言,请你原谅我的用意是为救你……”

  南宫雪冷笑道:“是啊!武林盟主做事,自然有他的理由。而且他永远都是正确的,即使要与一个女孩子了断,也可以解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实在佩服你,李盟主。”

  李亦杰心痛如绞,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双手扶住她双肩,一阵剧烈摇晃,涩声道:“一定要这样么?你就一定要这样对我,连一点情分都不肯留?”

  南宫雪道:“哪里的话?你是最伟大的武林盟主啊,如我们一般的小人物,乡野蝼蚁之流,三生有幸,见到了你一面,欢呼膜拜尚且不及,怎敢跟你斗气?你也未免太高估我的身份了。若不这样,你却叫我怎地?跪倒在地,舔你的鞋跟么?”

  李亦杰一颗心早已是四分五裂,道:“就像咱们以前一样,好比我们仍在华山练剑嬉戏,琴瑟和鸣,从来没涉足过这个武林!你还是我最疼爱的小妹妹,好……好不好?”说到最后一句,已成了字字血泪的哀恳。

  南宫雪丝毫也不动容,双臂外分,轻轻巧巧就从他掌控中脱出,转过了身子,冷冷的道:“往事已矣,我早已与旁人许下婚约,请李盟主自重。都说朋友妻,不可欺,你不是一向最标榜自己重义气的么?怎么,趁兄弟不在,你就这样戏弄他未来的妻子?”

  李亦杰急道:“我不要自重,也不要什么义气!我一看见了你——看见你这副样子,我……我的心里像刀割一样的疼,什么尊严,什么理智,统统都没有了!与我斗气,折磨我也罢了,可同时伤害到你自己,我不忍见!我不愿你为了我这样委屈自己!你明白么?”

  南宫雪并不转头,淡淡道:“你不是我,怎敢妄自替我论断?你怎知我出嫁是委屈?你错了,我很快乐,我开心得很啊!再过不久,就将要做新娘子了。如今我只要挑选嫁衣,做做针线活,等着他来迎娶我,何等幸福?又谈什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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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 19:06
  李亦杰上前一步,道:“从我见你的第一面,不,应该说,第一次见到作为夏笙循的你,我就告诉过你,是感觉。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怅惘,看到了悲凄。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嫁给原公子,当真是出于自愿,是因为爱他?可你才跟他认识多久,为何将婚期定得如此仓促?如果能听到你的真实想法,我就从此离开,再也不来纠缠你。”

  南宫雪缓缓转过头,似有瞬间犹豫,但一见了他饱含同情的视线,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怒火。坚定了心思,直直望定他双眼,道:“不错,我爱他,所以我才要嫁给他。他比你懂得爱我一百倍,疼我一千倍,理解我一万倍。他待我好,我便也待他好。放着这样的男人不嫁,何苦自取其辱,非要来高攀你这位武林盟主?我说过,我不要站在顶点的男人,我只要一个处处以我为重,真正关心我、在乎我的男人,即使他再平凡,我也嫁定了。我太累了,不愿再沉浸于虚无缥缈间苦苦执著,等着你哪一天回头看我一眼,便欣喜若狂。我想放手了,不可以么?你就尽管与你的苍生百姓缠绵去吧!”

  李亦杰犹如挨了一记闷棍,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侵蚀入他整具躯壳,能清晰听到胸腔内心脏碎裂的爆响。面上表情几经抽痛,终于应了一声:“是了,如果他确能待你好,我不会再勉强你。作为师兄,我……祝你幸福。给你找一个良好婆家,本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如今你能做得四大家族的媳妇,是可保今后一生无忧的了。只可惜……当你跟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懂得珍惜,直到……直到……”

  南宫雪看着他如此痛苦,脸上显出种复仇般的快意,咄咄逼人的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也不想想,以前你是怎样对待我的?无端猜忌,蛮不讲理,现在你会痛苦,却不考虑过去的我百般隐忍,又是何等的痛苦?”

  李亦杰辩解道:“这也不能仅怪我一个。你……你当初与暗夜殒……我不想干涉你的自由,只因我是你的师兄,我就有资格劝阻你误入歧途!换做旁的女子,我也不会……”

  南宫雪双目充火,道:“暗夜殒?你还敢提起他?在我眼里,他比你有担当!他能够二十年来始终爱着楚姑娘,一生为她相守,不离不弃,所有生存的目的,都是为了维护她的幸福,哪怕自己一世孤独!这才不愧为情圣。这样的深情,当中又怎能再插进一个我?你的担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不过是佩服他,同情他,希望能在他的身边,做他的朋友,替他分担些苦恼。诸多感受,是没有体验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他们只会用铺天盖地的谴责来攻击他的某一片面!比如世人对他,也比如你对我。有那些无端吃醋的工夫,你还不如多向人家学学。不错,不仅在你的故事里,事实如此,我的确很感激他,也很喜欢他,但这些都无关爱情,不过是相处间一些寻常的情绪而已!”

  虽然事隔已久,但李亦杰听得南宫雪如此毫不避讳的为暗夜殒说话,仍是忍不住怒火中烧,愤然道:“他有什么担当?人生中不该仅以爱情为最重。为了已经死去的楚梦琳,他不想着查明真相,一味听信谣言,不自量力,向远远强过自己之人挑战!将有限的生命交托给一个编造出来的理由,和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殊不知这世间尚有多少大事可为!消极避世,这是懦夫的行径!”

  南宫雪针锋相对,毫不示弱,道:“他又耽搁下了什么?远在咱们未下华山,还是两只井底之蛙,那时的他,也与我们差不多大小。可残煞星之名,早已远播于江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可比你这个‘未曾因情所困、积极入世、一身正气的华山大弟子’还强得多吧?”

  李亦杰不耐道:“可你也不能否认,他杀过多少人?他的名声尽是靠着无数的人命累积而起,残煞星这三个字,便是染着鲜血的罪孽!”

  南宫雪道:“杀过人又怎样?咱们闯荡江湖,哪个没有杀过人?只因丧命者有正邪两道之别,就该以此受人褒贬非议?他能杀人,至少说明他是真正有实力,而非浪得虚名。若凭实事求是讲来,就连现在的你,也仍然不是他的对手!扪心自问,要不是你身上罩着一层武林盟主的光环,仿佛便是正义的化身,又有几个人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又为武林做过多少实事?哼,你我心知肚明,你不过是借着这个身份,腆颜媚上,去讨好沈世韵,巴巴地成为一个给她利用的对象而已!你如此行事,等于是将整个武林的尊严一并踩在脚下,动摇了所有人的信念,这样的你,比他又好过多少?他能对一个女孩子用情如此之深,不计回报,就说明他并非是个冷血无情的恶魔,这份深情,试问便在正派门下,又有几人能做得到?他从小受魔教教主养育长大,教主所下命令,他岂能违抗?寄人篱下,就算拼死不从,也不过是枉送了一条性命而已,又有什么好处?况且他是从小受魔教理论荼毒,武林中人单凭他旧日罪行,从不过问端详,一旦见面,即欲拔剑动武。不杀人,就是给别人杀,那又如何才能保护他最重要的人?就连后来剿灭魔教,他也不过是你们的一枚棋子而已。真正敢与七煞魔头斗的,也不知道是谁。当缩头乌龟看好戏,事后再来冒领功劳的,更不知道是哪些人。不过我想他孤高自傲,即使活着,也不会来与你们争这个功。他从来就没得到过改邪归正的机会,这一切,都是以你武林盟主为首,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正派中人一手造成的!无论如何,我就是觉得他没有错。就算错,错的也是这个扭曲的世间。你要是觉得我是非不分,不错啊,我就是这样一个见识浅薄的丫头而已。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让你这位武林盟主放着大事不做,浪费时辰尽来与我争辩。大家还是各省几分口舌吧。”

  李亦杰给她一通话堵得辩也不是,挨也不是。最尖刻的却是她不断拿自己那个有名无实的“武林盟主”身份说事,对他而言,是最强烈的讽刺。几乎有大声痛哭一番的冲动,嘶声道:“别再说了!别说了!早知如此,这个劳什子的武林盟主,我……我就根本不该当!也许还不会那样让你讨厌!赶明儿,我……我也成立个魔教去,我也去杀人放火,再给人逼得走投无路,自刎而死,或许还能得到你几分同情……”

  南宫雪道:“做不做武林盟主,你自己去对那些‘正派同道’说啊,却对我吼什么?你不是为了得到我的几分同情而活。况且,如果你当真走上歪路,我也绝不会有半点怜悯。逼不得已是一回事,而若自甘堕落,就如七煞魔头那样,自然另当别论。是你放弃整个世间,就不要再怪旁人对不住你。”

  见李亦杰已如崩溃一般,想到从小到大,几乎从没向他说过这些重话,而余人也未如此刺激过他,稍感不忍,语气略显缓和,道:“人活在世上,正是要去面对许多自己不愿之事,不论你我,乃至于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李亦杰乍如黑暗中见到一缕光明,仿佛抓住了希望,急急地道:“真的么?雪儿,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别看我外表独立自强,但真实的我,不过是一个脆弱的、长不大的孩子。我的生命里,真的不能没有你……”禁不住又是一阵声泪俱下。

  南宫雪脸色复再转冷,道:“在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如果你须得时刻依靠旁人,才能勉强维持生命,那也是你自己的无能,谁也没有义务来照顾你。”

  李亦杰眼眶中仍隐隐有泪,道:“雪儿,好师妹,便算是我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么?不要嫁给原公子……”

  南宫雪骤然甩开了他,退开几步,道:“我可以原谅你,并不代表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是不是?我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也厌倦了所有的纷扰。如今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我仍然依照婚约,嫁给原公子,那么以后,我只是你的弟妹,各人依礼相持便罢。二是我出家为尼,反正我曾在水月庵中待过数月,精研佛经,只觉俗世万物尽是虚幻,也颇有几分退隐红尘之念。现在我就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你,你说,到底要不要我嫁?”

  李亦杰一听她有意出家为尼,哪里还敢坚持,忙道:“嫁!自然要嫁,我……”鼓足最后一点勇气,道:“可是,你又何必将我视为仇敌,说话夹枪带棒呢?咱们就不能做一对好朋友么?”

  南宫雪冷冷地道:“事已至此,还做什么朋友?都不过是自欺欺人。况且我本以寻常心与你相处,你永远记得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夏笙循,不过是偶然与你的师妹生得有几分相像,既成全你的幻想,又免除我们的相对窘迫,这不好么?是你强要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却又能怪得了谁?世上有些秘密,往往就是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却仍要合力去守住的。只因真相拆穿,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虚实间所隔的或许仅是一层薄膜,但有些话你听与不听,相差的却是整个世界!”

  李亦杰心肠俱碎,还待再劝,府门忽然被人推开,陆黔笑吟吟的站在门口,笑道:“今天府里好热闹啊?原来是李盟主也在。来,笙循,咱们到外头晒晒太阳去,就让李盟主暂且在此宽坐。反正他一个大活人,也不会凭空消失了,是不?”

  南宫雪脸上泪痕未干,恍惚间又听到“笙循”这名字,几如隔世。看了陆黔一眼,默默摇头,向后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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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4 17:46
  陆黔奇道:“笙循,你怎么了?咱们昨天不是才说好,要带你到集市上逛逛,选几匹合适的布料做衣服的么?来,过来呀。”一面伸手相邀。

  好一会儿才看清她脸上泪痕,心头隐隐升起不妙之感,就怕她已与李亦杰开诚布公,两人抱头痛哭,那自己可就很难再插进一足了。强撑着试探道:“哟,笙循,你怎么哭了?谁欺侮你,你尽管讲出来,我和李盟主一起去给你讨回公道!难不成是原翼?那小子可也真是,外表看来正正经经的,却原来还没成婚,就先来欺负老婆……”

  南宫雪鼻中一酸,轻声道:“原公子——”还没等她说完,李亦杰突然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抬眼望向陆黔,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她不叫夏笙循,她叫南宫雪,是我李亦杰的师妹。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她。我现在以雪儿师兄兼武林盟主的身份命令你,以后不准再来纠缠她,你听到了没有?”

  陆黔怔了怔,没想自己的猜测一朝竟成事实,不愿输于面上,语气仍是故作轻松的道:“怎么,承认了?李兄,真有你的!你怎么说服她承认的?”

  南宫雪冷哼一声,推开李亦杰,走到两人之间,冷冷开口道:“不错,我是夏笙循,也是南宫雪,我只属于自己,却不是你们争抢的对象。以后,都不必再来缠着我,我不想看到你们。”

  陆黔见这架势,显然她与李亦杰的矛盾仍未消除,反有愈演愈烈之象,现在干脆连他的面也不肯见了。如此一来,说明自己还有机会。走到南宫雪身边,一条胳膊亲昵的搭在她肩上,微笑道:“你一旦恢复了身份,对我的绝情可分毫不变哪。不错,我开始相信,你的确是南宫雪了。不过我还是喜欢称你笙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笙循。”

  南宫雪淡淡道:“既然以前,你未曾撞破我的身份,也可以轻易对一位姑娘动心,说明你并不是非我不可的。世上好的女孩子很多,像夏笙循那样小家碧玉的女子,就更是易寻。你爱的不是我,还是别再耽误自己的时间,放弃我吧。”

  陆黔放声大笑,道:“不,正因我知道夏笙循是你,才会对她产生兴趣。我陆黔自从七年前,爱的就是华山弟子南宫雪!别说是你与原公子尚未成亲,便是他当真娶了你,将来仍可一纸休书,了结这桩婚事。只要人有信念,任何事就永远都不会晚!我是要定了你,绝不会对你放手!”说着潇洒的一笑,拉过李亦杰,道:“行了,让笙循好好考虑,别待在那里惹人讨厌。将来谁能成功,各凭本事。”

  李亦杰被动的给他拉着,走出府外,仍转头叫道:“雪儿,我……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南宫雪等得两人走远,才蓦然有种崩溃般的疲劳。刚才这一顿脾气,她的泪水含在眼眶,流淌不止,从未止歇,阵阵酸涩则直刺心房。缓慢蹲了下来,十指深深插入头顶长发,低声道:“为什么?师兄,你为什么就始终都不明白我的心意呢?原公子,你要我等待,可我实在已经没法再相信他。何去何从,你告诉我,你来教教我,好不好?”几滴晶莹珠泪,自发梢间洒下,一滴一滴的流到地上。

  陆黔与李亦杰离开原府,两人心情同样的半忧半喜。唯独李亦杰是出于真情流露,而陆黔则精于掩饰,故意装出一副极有信心的样子,这就更刺激了李亦杰。

  到得吟雪宫后,依然并肩而行,好一会儿才发现,两人走的仍是同一条路,却都不是回自己房间的路。原来他俩是不约而同,都打算去向玄霜请教。对于这个自封为“小魔星”的五岁孩童,两人均知他鬼主意层出不穷,无计可施之下,竟然都头一个想到依赖他。而要寻玄霜,则应到程嘉璇的卧房。

  玄霜仍然一如既往地守在病床边,但到得此时,实已等得希望尽消,只剩着最后几分挣扎。听两人说明了来意,随口道:“又来问我?备足了好处没有?脑子许久不用,会变钝的,亏你们还是在宫里当差。”陆黔赔笑道:“在您凌小爷面前,还有谁敢自称谋士?主意要么不用,否则就该用最好的,自然要来向你请教。”

  玄霜皱眉道:“可我现在却没什么要拜托你们啊?自己都生眼睛看见了,我分不出多余的心思,除非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小璇醒过来。等这桩心事一了,也好教我集中精神,给你们出谋划策。不然说出来的,也都是没半分价值的馊主意。”

  陆黔干笑道:“成,我从今日起,便去学习医术……”玄霜冷冷的道:“学医数十年之人尚且治不好她,你此时方学,顶什么用?”陆黔赔着笑脸,忽觉有异,道:“学医数十年之人都治不好的绝症,你却叫我治?岂不是太强人所难?”

  玄霜满心烦躁,道:“谁也没勉强你……”突感衣袖稍有晃动,心中突的一跳,急忙转头。此时既存期待,又有些不敢直视,唯恐结果不能恰合心意。

  然而刚等别过视线,就见程嘉璇三根手指虚弱地搭在自己袖管上,看去尤显苍白瘦弱。脸蛋也如白纸一张,额前凌乱地散着几簇刘海,似乎总也理不整齐。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疲倦得仿佛随时会合拢。玄霜大喜道:“小璇?你……你终于醒啦?太好了!太好了!啊哟,你瞧我这脑子,要不要喝水?”

  程嘉璇淡淡一笑,嘴唇动了动,问道:“你一直守着我么?”声音轻若蚊蝇,细如游丝。

  玄霜直过得半晌,才终于分辨清晰。他一向极好面子,即使不管心里还是行动上,都对程嘉璇极为关怀,嘴上却偏偏不肯承认。撇一撇嘴,翻着白眼在头顶乱瞟,道:“才没有呢!你少自作多情了。是汤师父守着你,就连你身上所中剧毒的解药,也是经他一手熬制,在你身上可花了大心思。只不过现在累得很了,强撑不住,先到偏殿里去睡了。我是刚刚跟他换班。守着你这个笨蛋,铁打的人都熬不住,终于是睡醒啦?”接着又打发身后宫女:“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取水啊!”

  陆黔察言观色,待他刚一转头,便将一碗早已备好的水递了过去。玄霜还来不及道一声谢,忙双手捧过,用勺子在碗中搅了搅,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她喝下,殷勤周到之象,极似一个体贴的丈夫服侍久病在床的妻子。房中众人虽觉有趣,同时却也为他真情感动,谁也没笑出来。

  等程嘉璇喝饱了水,摆摆手示意足够。昏倒前的一幕幕在脑中轮番闪过,牙齿轻咬着下唇,想说些什么,碍于众多人在场,又觉不便开口。玄霜大喜过望之下,已失去了平日的精明,浑没看出她这份欲言又止的犹犹豫豫。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璇,你以后一定能转运,可也要多传给我些啊。”

  程嘉璇勉强笑了笑,但那句话若是不说,终究于心难安。想来自己还是个重病缠身之人,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算提出些非分要求,玄霜当也不会太难为她。暗中一鼓劲,轻声问道:“后来……你又见过……‘他’……没有?他可有问起过我?只有一句也好——”

  玄霜自然知道这个“他”指谁,想到程嘉璇全因他之故,才伤重至此,竟然始终不能忘情。照常理说来,这份痴心自应使人感动,但在自己听来,唯有恼她不争气而已。又想起江冽尘说过“那个贱人怎地还没死干净?往后少不了又得纠缠不清”一类无情之语。看程嘉璇此时状况,显然尚未完全脱离险境,怎敢再说来刺激她?

  但想必她也清楚,自己究竟占有多少分量,便是编造些关切之语哄骗,想来也瞒她不过。只得避重就轻的道:“没有,他可够没良心的,把你弄成这样,连一句都不问候。我主动提起,他也根本不搭理。哎,幸好你现在醒了,万一有个好歹,我……我真的不打算再睬他了。可是……”

  程嘉璇急得扯住他衣袖,强撑着要坐起身来,道:“不要啊!我……我没事的,你千万不能……咳咳……”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咳嗽。玄霜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背,道:“是啊。可是正因我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这才作罢。来,躺下。”

  程嘉璇就如松了一口大气,在他扶持下轻轻躺倒。双眼依旧大睁着,满怀期盼的望着他,道:“你……帮我去跟他说……说……”玄霜应道:“是了,那个混蛋,管他是不是我师父,我替你去骂他。”

  程嘉璇剧烈摇头,一时情急,激起连声剧烈咳嗽。不顾声音干哑,喘吁吁的道:“不是……不是啊!我是想求你,帮我去给他道歉好么?上次的事,都怪我不好,可我实在不是有意害他。假如我事前知情,宁可自己送死,也不会对他有任何不利。请他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的话,疲累已极,几乎连呼吸都有所困难。

  玄霜听了她这一句,直比前几句更为恼火,愤然道:“你有什么错?凭什么真正的苦主,倒要给罪人摆出一副抱歉的样子来?你又不是天生受气来的!你们……你们几个……”抬手在陆黔与李亦杰面前划过,道:“你们还敢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有多爱南宫雪?都算什么东西!谁能做到像她一样?宁可牺牲自己性命,也要……也要……”说到半途,忽然眼前一亮,道:“成了!我有主意了!”

  李亦杰与陆黔齐声道:“什么?”就连程嘉璇不明就里,也要饶有兴味的竖起耳朵。玄霜道:“这计策说来,倒也平平无奇。便是俗称的苦肉计,也叫英雄救美。”

  于是自那以后的一天,南宫雪闲来无事,正在原府后院闲逛,忽有个黑衣蒙面之人“呼”的一声从天而降,瓮声瓮气的道:“吾乃七煞圣君大人的门徒。奉尊主令,特来格杀勿论。”说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呀”的一声大喝,便朝南宫雪刺了过去。

  南宫雪还全没认清状况,狼狈一躲。她自随原翼迁居京城府邸,已决意与武林断绝往来,身上未带刀剑。但在这闪避一瞬,也看出那人身手差劲,一记出招,自周身上下,几乎无处不是破绽。作势圈转,提掌向他手腕击去。幸喜幼年时学的拳脚功夫,根基牢固,至今仍没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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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5 17:16
  李亦杰身形四蹿,却始终不离院中那一棵大树,不等舞得几式,腾起的剑气已将外围一层树叶齐整扫落。李亦杰提剑疾削,使空中落叶又以某一特定排布下落。南宫雪起初还没看出这些古怪,见到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树叶,七零八落,恼道:“他这是在干什么?拿我的院子又当成什么?剑法归他卖弄,一地树叶却要我来清扫?”说着便要去寻笤帚。

  陆黔忙拉住她,道:“不忙,李兄的一片心意,可全藏在这些树叶里。现在他还没练完哪,到时你再去瞧瞧成果,说不定就舍不得扫掉了。”南宫雪怒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什么?”

  陆黔看着她轻嗔薄怒,眉眼间虽比不上沈世韵那般惊世绝艳的妩媚,却也不失一份清雅的美丽。险些脱口而出“我来做你的当家的。”但左思右想,今日来此,是帮李亦杰的忙。这句话出口不打紧,只怕气得她当场掉头就走,那么事后李亦杰真正的心血,她也都无缘得见了。于是赔笑着接过扫帚,好声好气的劝道:“完事以后,我来帮你打扫。你只要好好看着就成。”

  南宫雪轻哼一声,真不知他这黄鼠狼平白无故,究竟在献什么假好心。

  陆黔百般拖延,终于使得李亦杰一套剑法顺利舞毕,地面积下更多的树叶。奇得是当中各有间隔,看去像些奇形怪状的图形。

  陆黔道:“行了,咱们去瞧瞧。”南宫雪根本连脚步也不愿挪动,没好气道:“瞧什么了?不就是一堆树叶?难道当中还能开出花来?”

  陆黔笑道:“这一次你可猜错了。里头虽没有花,却有比花更珍贵的东西,过来。”牵着她的手,走到那一堆树叶前。道:“仔细的看,动用你全部的想象。不要将它当做一堆树叶,用你的心来体会。”

  南宫雪听他说得越是玄乎,心里便越觉不屑。勉强探头朝最右端望去,只觉那形状依稀像个汉字,与她的名字相称,是个“雪”字。而第二个字,不仅易辨,而且好猜,是个“儿”字。接着依次是“生日快乐,我爱你”七字。

  南宫雪微觉讶异,道:“你……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在江湖闯荡多年,途中屡遭困厄,连自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经他提醒,才记起今天确是自己的生辰。

  李亦杰动容道:“当然记得了,因为这个日子,是在我一生当中,第二个最重要的日子。就连你面壁思过的六年,我也从未忘记。我会自己在房中摆设宴席,自斟自饮,祝你永远快乐幸福。”

  南宫雪默然不语,想到从前在华山,一众师兄弟都将这一天当做讨好她的良机。因为唯有生日礼物,才可以光明正大的送,而不必给人怀疑是另有居心。但在那许多堆成小山的礼物当中,唯一能引起她期待的,只有李亦杰的礼物。

  李亦杰倒也很宠着她,几乎每年,都能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但自从下山那日起,这个历年的传统便就此中断。李亦杰那个故事中,有一句话说对了,寻找断魂泪的这一行,确然是他们感情的葬礼。

  李亦杰不知她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看她眼中似乎显出几分柔和的光芒,连忙趁热打铁,道:“喜欢么,雪儿?这是我为了你的生日,特地练就的剑法,就叫它做‘慕雪剑法’,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要以无形剑气将这些树叶摆成特定形状,可实在是一件苦差事。但不论如何,总算还是给我练成了。本来,这句祝福是该写在纸上,送来给你。但你知道,我不大会写字。假如请人代笔,又难免显得心意不诚。是陆贤兄说,用这特定的树叶来写字,别人就不会再来笑话你的字丑。可是……可是在我看来,仍然是很丑。总之,只要雪儿你能明白,我已经是尽了全力的就好,当能体会,我对你的一片赤诚。以后,我答应你,我定会努力练武念书,文武并进,做一位名副其实的武林盟主。”

  南宫雪望着树叶,依旧不语。陆黔早已按耐不住,笑道:“雪儿,你知道李兄懒惰,他为这套剑法,也实在是起早贪黑,不眠不休了。这份心意,你要是还不感动,简直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要感动了。”另一边李亦杰也正满怀期待的看着她,渴望能从她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南宫雪终于抬眼望向李亦杰,淡淡的道:“不错,多谢你了。但是感动归感动,并不代表我就要为报恩而嫁给你。”李亦杰的笑容瞬间垮下,随即强作欢颜,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简单的生日祝福,仅此而已。”

  南宫雪道:“好,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两位是否可以离开了呢?”陆黔皱眉道:“你当真如此无情?李兄为了你,如此低声下气,你竟然连请我们进去坐坐都不肯?”

  南宫雪道:“原公子不在,我本就不该擅自招待男宾。既为女子,就应恪守妇道。”陆黔冷笑道:“妇道,是守在心里的,不是表面上强充来的。”南宫雪道:“多谢你提醒。我却是觉得,李大人身为武林盟主,你也是朝廷命官,两人应该多花些心思,为百姓办事,为民间谋福,而不必将心思都花在这些讨我欢心的细枝末节上。”

  李亦杰道:“只有你感到开心,我才有信念去做一切的事。否则……你的影子,总在我面前打转。”南宫雪不置可否,道:“是你心思不专,怎怨得着我?陆大人,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那些树叶,都扫掉了吧。世上有许多事,一旦错过,便是永远的错过了。凭借人力,永远都不可能再挽回。”

  李亦杰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一时失意总难免。如今我甘愿为自己当初的错付出十倍,乃至于百倍的代价,只是……我不愿错过你。”说着急忙奔出。正是这一脚,同时带起一阵强风。南宫雪还没答话,地上的树叶就有少许被风卷起。稍后即使重新落地,也早已彻底乱了排布规律。

  南宫雪怔怔看着,许久才道:“一切都是天意。瞧,你给我的爱,正是如此肤浅,风一吹,就已彻底消散,又来同我谈什么永恒呢?”说着头也不回的进了府。李亦杰木立在原地,喃喃道:“难道……果真都是天意?我与雪儿,是注定无法结合?”

  陆黔道:“别丧气,我才不信什么天意。值得相信的,唯有我们自己,人定胜天!她说树叶筑起的堡垒易于消散,你就给她一个足以长久保留的,看她还有什么话说?不过,雪儿的确是变了……”她待自己冷漠,早已是司空见惯。但如今对李亦杰,竟也能如此漠不关心,竟隐约有种极为残忍之感。要在往常,情敌失利,他自是要大肆庆贺一番。

  日复一日,这天竟已到了大婚前夕。南宫雪正在房中试穿嫁衣,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红袍,颈套项圈天官锁,胸挂碧玻镜,肩披霞帔,肩上挎子孙袋,手臂缠“定手银”,下身着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揽镜自照,端的是千娇百媚,却唯独是眉眼间少了几分欢喜。一声悠悠叹息,在桌边坐下,缓缓描眉,将脸上一层胭脂更加重了些,以掩憔悴。正染着红唇,忽在铜镜中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背后,静静看着自己,外观极是落寞。

  南宫雪轻叹一声,转过身,道:“你又来干么?”此时话里的排斥已不如前几次强烈,甚至隐隐透出些期望来。

  李亦杰看着面前的她,美丽得光彩照人,竟令自己有些不敢直视。讷讷道:“明日你便要正式嫁与原公子为妻。今晚,我是——来做最后一次祝福。”

  南宫雪微一皱眉,脸上不易察觉的掠过一丝怒意,随即平复,道:“哦?为什么不说,是最后一次的争取?”

  李亦杰道:“如果你定要这样说,那也不是不行。有些话,我怕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鼓起勇气,取出几个卷轴,道:“这些日子我心绪烦闷,唯有解酒浇愁。我知道,我绝没有权利破坏你的幸福,可是眼睁睁的看你出嫁,又是我一手将你推入旁人怀里,却又让我如何甘心?我提起笔,想随便写几个字,可我的脑中,连番闪现的都是你。开心时的样子,生气时的样子,以及对我撒娇时的模样,各有特色,却都不失可爱。于是我就将它们都画了下来。如果你说,以铺在地上的树叶来象征爱情不牢靠,那么如今我便将它画在纸上。即使纸会发黄,会破败,可那一个个鲜明的形象,却永远不会消散。等到连一片纸屑都不剩的时候,还有我的心,它还在为你跳动。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不会停止,对你的爱,也一辈子都不会止歇。”

  南宫雪眼望铜镜,继续着涂脂抹粉的动作,淡淡的道:“不要动不动尽说些‘一辈子’之类的话,那些都太遥远了。只有幼稚的小孩子之间,才喜欢彼此间空泛的山盟海誓,可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单凭冲动行事的年纪了。”

  李亦杰急道:“不,如果幼稚便能继续爱你,我宁愿幼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对韵儿,那不过是一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我真正爱的却是你,只有你一个啊!不要在我刚刚明了自己心意的时候就离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长久以来,我已经适应了你在我身边,我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了你,我的生活会变成怎样的一团糟?”

  南宫雪尖声道:“‘适应’!就是这个词!对我,你不过是适应而已。可我是一个有感情,会独立思想的人,不是你生命的附属品,没有义务时刻跟随在你的身旁,听候差遣!习惯是可以随时改变的,它与生命不同,与空气、与阳光都不同,当我离开你以后,你可以随时再去适应新的东西,去接受新的女孩子。只希望……那时的你,可以更成熟一些,能够懂得珍惜她,别再错过……一份本应属于你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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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7 14:18
  李亦杰心头剧震,脱口道:“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我担心七煞魔头迁怒于我,便会对你不利,这全是为了保护你!想来从那时开始,虽然我还不自知,却已经在深深爱着你了。能够将旁人的安危置于自身之上,那个人对他来说,就一定是最重要的。我不会说话,但我一直以为,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只要他们彼此明白就好,却从来没有想过,应该主动说出来,女孩子是需要哄的……”

  南宫雪打断道:“并不是每个女孩子都需要哄。你既然口口声声说爱我,那我请问一句,你准备怎样负担这份爱?那些年轻识浅的姑娘,喜爱与情人长久的待在一起,听他说甜言蜜语,却不知那些都是不可靠的。而对于较为成熟的女孩子,她所要的,是一份真正的归宿。”

  南宫雪既已将话挑明到了这份上,李亦杰便再迟钝,此时也听出她言外之意,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着想。等到咱们打败七煞魔头以后,等到朝廷中的争权问题告一段落,等到武林真正恢复平静,我……我……我就娶你……”最后四字,他是强撑着说出,双颊早已涨得通红。

  南宫雪霍然站起回身,双眼兴奋地放着光芒,道:“那你现在就娶我!既然还有人生活在武林中,就永远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平静!安详与否,由心而定。我不需要一份天长地久的承诺,只要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如果你能做到,我——我就嫁给你!你的答案呢?”

  李亦杰大惊失色,从没想到南宫雪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南宫雪见他迟疑,面容当即再度转寒,随即冷笑道:“怎么,原来你仍然只是说说而已,从来就没打算要负责任么?玩弄女人感情的男人,这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李亦杰心知若是再失去这次机会,只怕就真正的错过了南宫雪。当下将心一横,抬臂将她揽在怀里,低下头吻住她冰凉的嘴唇。南宫雪身子微微一颤,本能企图推拒,最终缓慢放松下来,双手勾住了他脖子,被动地迎合着。

  两人唇齿厮靡,一阵热吻过后,各是一阵气喘吁吁,双目互视,眼神中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尚有少许意犹未尽。李亦杰轻声道:“这,就是我的答案。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孩接吻。好,我娶你,我一定娶你。我不敢说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子,但我,却一定会是最幸福的新郎官。”

  南宫雪淡淡一笑,眼角隐约有泪水流淌下来,映得她更如一朵出水芙蓉般艳丽。缓慢抬起手,抚摸着李亦杰的脸庞,叹道:“其实我早有决定,只要你肯诚心说一句‘我娶你’,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一定会原谅你。前些日子,你和陆大哥想尽了法儿哄我开心,我绝不是不感动,但却始终没给过你几分面子。一来我想多等些时日,看你们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对于这个游戏,我说我已经着迷了,你信么?二来,我也在等你的答复。所有一切的行动,都及不上这一句更能讨我欢喜。可是你这个笨蛋,怎么就始终都不明白呢?甚至以为我是不爱你?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一。”

  说到最后一句,双颊羞得晕红,目光却仍然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他,轻声道:“要一个女孩子如此放下颜面,强逼人家娶她,你会不会瞧我不起?可是不管怎样,我这辈子,都是赖定你了。”

  李亦杰讷讷开口道:“雪儿,你知道我一向迟钝得很,即使心里想得发狂,嘴上也不会透露半个字。为此忽略了你,让你白白等我这许多年,尽是我的罪过。别笑话我,这些话太肉麻,也许我一辈子,也只会说这一次。对于一个女孩子,我不知该如何去爱她。我笨口拙舌,不像很多男人那样,善于甜言蜜语,甚至时常要对方来挑明。但我是个心气浮躁之人,能为着一位姑娘,真正到了想奢谈永远的地步,能和她在一起,日后纵有再多风浪,我也绝不会胆怯。因为我知道,不论成败,她都会陪着我。爱到就连她指着岩浆口,叫我立刻跳进去,我也定会义无反顾;爱到每想着要失去她,心里都像刀割火燎一样的疼;爱到与她一刻不见,便要提心吊胆,恨不得她根本不会武功,全由我来保护才好;宁可对不起全世之人,也不愿看到她的一滴眼泪,那简直比要我自己去死千次万次还难受;爱到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我知道,她总会站在我这一边,那就足够了。……我想,这种种情绪汇聚,或许就是真正爱上了吧。我怕她心有所属,怕她拒绝,又怕言语过头,吓住了她,始终都不敢表达。今天,我却将所有的心里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这就等于将我自己送上了断头台,颈项抵住刀刃,生死全由她的一句话来决定。我……我怕我的大胆,会使我再度错过这一段姻缘……”

  南宫雪迅速凑过身子,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道:“我便是喜欢你的大胆。但愿你每天都跟我说上一遍,我才开心呢。不过我可没有那么狠心,才不会叫你往岩浆里跳。”

  李亦杰道:“此前未敢直言,一来是不敢高攀,恐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惹人耻笑。二来……武林时局未定,还没等消灭七煞魔头,不敢奢谈我们的未来,也不敢擅自给你任何承诺。我只怕,许而不践,才会令你愈加痛苦……”

  南宫雪道:“师兄……我还是喜欢叫你师兄,你还当我是外人么?我是你的妻子,任何危难,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七煞魔头又怎样?邪不胜正,我相信他不是你的对手。再说,给你加一份后顾之忧,也没什么不好,免得你一拼起来就不要命。倒要叫你明白,你不是个孤家寡人,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你养活,一定要平安归来,知不知道?”

  李亦杰动容道:“雪儿,往日我正是因为太爱你,害怕失去你,这才不愿见你与旁的人多有往来。原来在这一方面,我的心眼竟也是如此狭小。不过以后,再不会了,我绝不会再干涉你。如果不能得到你一心一意的爱,是我的无能,怎配再怨天尤人?”

  南宫雪轻声轻气的道:“师兄,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个爱多疑的毛病不好,难道你始终都不明白,我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不过,原谅你是因为爱我,我还能多说什么呢?没有别人,只有你。以后我定会用无边无际的爱来包裹住你,让你再也没有闲心胡思乱想……”

  一面不胜依依地从李亦杰怀里钻出了头,接过他手中的几卷画轴,逐一翻看,娇嗔道:“瞧啊,你画的这是我么?无论什么样子,怎都是这般难看?哎,没奈何,谁叫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这样的一个丑丫头?怎及得上你的韵儿漂亮?”

  李亦杰深知两人重重误解之间,沈世韵的存在正是横亘其中的一个重要矛盾,听她提起,一时直要慌了手脚,道:“不不,是我画技拙劣,无法将你的美貌涌现纸端于万一……姻缘自由天定,男男女女一一相对,其余女子便是再美,也都另有她们的真命天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只有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没有你的天空,是灰暗一片。我的世界如果少了你,甚至不是完整的。”

  南宫雪看他一副急于解释的窘相,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好啦,人家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倒当真。”

  实则这几幅画无论大小线条勾勒,或是情态细微之处,无不十分传神。李亦杰从未学过笔墨丹青,对这位师兄,她心里还是有数的,平日里一拿起笔杆子,手腕就要发抖,更是一时半刻都静不下来的猴儿脾气。而今竟肯为了她,专门画出一幅幅肖像来,细微处纤毫毕现,若无十足感情为基础,绝难实现,眼里不知觉间已涌出泪花。

  李亦杰一见更急,只道是这几幅“见了鬼的”画惹她不快,连忙粗手粗脚地给她擦泪,口中宽慰道:“这是怎么了?哎……雪儿,你别哭啊!我知道,都是我自作聪明,惹下的祸,咱们把画拿去烧了,乖啊……”

  南宫雪双手紧紧抱住他,嚷道:“凭什么烧我的画?”待他一头雾水的回转过身,手掌缓慢上移,捧住了他脸,一字一句地道:“有你这一句话,那个无理取闹的夏笙循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我们无限的未来。”这句话在女孩子说来,仍显过于大胆,不禁又是羞红满面,将脸深深埋入李亦杰衣袖中。

  李亦杰骤感温香软玉在怀,心跳加速,更生出些往日难以言说的情绪,柔声道:“不,夏笙循也是你的一部分,我就不要她死。有她的存在,正好让我时刻提醒自己,以前是何等的负心薄幸,怎样对不起你。以后我要让你的世界,只有欢笑,再没有委屈和泪水。应该这样说:那个满怀仇恨的心魔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对我痴心一片的夏笙循,以及会一辈子陪伴我的南宫雪。有你,此生已足。”

  南宫雪嗔道:“死相!少来自作多情!谁爱你啊?”握拳在他胸前轻捶。李亦杰笑道:“怎么,你不爱我么?那又怎么非要死赖着嫁给我?”

  南宫雪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衣衫上几道纹路,道:“不怕告诉你,我要感谢你做出的决定。如若不然,也许我的人生,在明天便会有一个定局。是你还了我一份独有的精彩,多谢你,没有让我的等待,付诸东流。”

  李亦杰这才想起她与原翼另有婚约,然而爱情当道,就是最强硬的靠山,前途什么艰难险阻,都有信心面对。毅然道:“不怕!你我真心相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原公子是通情达理之人,咱们好好同他去说,相信他会谅解……”

  正说着话,忽听门外一人笑道:“不必了,我都听见啦!”两人同时转头,就见原翼轻摇折扇,款步走近,一身随意飘扬的白衣更衬托出他俊雅脱俗的韵致。

  李亦杰乍见之下,自惭形秽之感油然而生。南宫雪在他掌心轻轻一握,顿时如同注入了一股力量,踏步上前,道:“原公子,抱歉事先未曾向你言明……我与雪儿也是刚刚才明了对方心意,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是一定要永远在一起的!望你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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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9 14:02
  原翼视线仅在他面上逗留一瞬,立即转而望向南宫雪,淡淡的道:“笙循,你的意思呢?”

  南宫雪笑靥艳若三月桃花,向李亦杰望了一眼,目光中满是一片柔和情愫,道:“师兄所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李亦杰仍担心原翼不肯答允,又怕他难为南宫雪,忙抢上前道:“原公子,此事你定要怪,就怪我好了,但你最多怪我不讲兄弟义气,与雪儿相爱,本身却无丝毫错处。从前误会重重,才将我们阻隔到今,直至海角天涯。你要知道,夏笙循只是雪儿在同我赌气时,虚构而出,实际却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如果你要抱着这个幻影过一辈子,是绝不会有幸福的!同时你也要使另一对有情人抱憾终生,仔细想来,你于心何忍?原公子,你的人这么好,武功高强,交际广阔,相貌也是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女孩子跟着你。实在不成,我来给你牵线搭桥……”

  原翼似笑非笑,洒脱的一摆手,道:“无须多言,我答应。”

  李亦杰大喜,心绪欢快地几乎要飞了起来,连声道:“多谢多谢!原公子,我就知道你最宽宏大量,你是我李亦杰一辈子的大恩人!我们夫妇永远念着你的情!以后有了孩儿,第一个就用你的名字……”原翼苦笑道:“最后一条还是免了,否则凭空比你们夫妇矮上一辈,岂不太是冤枉?”

  李亦杰确也是高兴得过了头,陪着他说笑几句,忽觉异常,道:“不对,为何旁人三言两语,就可以叫你让出妻子?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爱过雪儿?”

  原翼放声大笑,抚掌道:“有趣,有趣!我说李兄,你不感激我成全了你们这一对有情人,反而急着来为笙循讨回公道?果然不愧为以天下为己任的武林盟主啊?”

  李亦杰面上微微一红,再看南宫雪,比他也好不了几分。嫣然笑道:“师兄,你误会人家原公子了。他正是为帮我,这才跟我合作,好让你早些弄清自己的心意。将婚期定得如此仓促,也是为着进一步刺激你。这就算是——给你的一道考题吧。我好歹也是华山派的堂堂南宫女侠,哪有这么容易娶回家?恭喜你,顺利通过了。”

  李亦杰一阵由衷欣喜,同时又升腾起一阵后怕,后心发凉,转向原翼试探道:“那若是我没能在限期内,使雪儿满意,你们是不是……当真就会……履行那个婚约?”最后这六字说出,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原翼笑道:“我们之间,既无父母之命,复无媒妁之言,哪来的什么婚约?都是说来骗骗你的。笙循,不,雪儿是个好女孩,善解人意,敢爱敢恨,真能娶到她,也是我的福分。当然,最后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思,我绝不勉强。看着你一次次碰壁,别说是你,就连我也要为你们着急,真恨不得当面提醒你几句。无奈我既已答应过雪儿,就得遵守游戏规则才成。幸喜你们二位,而今终于化干戈为玉帛,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祝福你们。不过,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事,以后你要是胆敢待雪儿有半点不好,别忘了我还在背后虎视眈眈,可是随时会趁虚而入的。”

  李亦杰这一刻真要被大喜大悲冲击得头脑发懵,想到原翼从前满脸郑重的向他许诺,夏笙循绝不是南宫雪,甚至搬出一套大道理来搪塞他,几乎真将他扳了过来。得知这些都是一场骗局,却又是出于善意,唯独耍惨了他,简直喜也不是,恼也不是。

  胸中情绪翻滚激荡,一把握住了原翼双手,道:“原公子,我嘴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千言万语,统统化作一个谢字!感谢你为我与雪儿所做的一切!以后你定会再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百倍千倍的女孩子!”这一句话,等于无形中已否定了原翼“趁虚而入”的可能。

  原翼不论何时,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淡淡一笑,道:“李兄,你想得倒美,做兄弟的可不是一个‘谢’字就能打发。我要讨一顿喜酒,总不过分吧?”

  李亦杰道:“一定,一定!是了,说到此事,正好想同你商量。我在宫中的居所简陋,平日里倒是无所谓,可大婚之日,总不好委屈了雪儿,是不是?正好你的府邸上张灯结彩,做好了一切喜事的准备,闲置不用也是浪费,不如借给我们,做个顺水人情如何?”

  原翼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李兄,你还真会占便宜啊?”李亦杰道:“还不都是为了雪儿?女孩子一辈子,也只出嫁那么一回,自然要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大礼。”

  原翼笑道:“不得了啊,雪儿,你瞧,他跟你可还没成婚,已经懂得打着你的旗号作挡箭牌,以后那还了得?不如我来做你的娘家兄弟,假如婚后他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包管给你讨回公道!”

  李亦杰向两人望望,懂得形势远不利于己,苦笑一声,道:“我哪里敢欺负她?不用你出头,单是她再闹出一个夏笙循来,对我不理不睬,我可不是亏大了?”三人又是齐声大笑。

  李亦杰趁着气氛正欢喜,拉了拉南宫雪,故作随意的道:“雪儿,咱们两个的喜事,要操办得热热闹闹,那自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赶明儿我带你进宫,见几个朋友,同他们也都说说。”

  不出所料,南宫雪一听到他这句话,面色顿时冷下几分,道:“怎么,你在宫里,哪有什么朋友?以为我不知道么?还不是沈世韵?这么巴巴地凑上去干么?难道咱们的婚事,还要先经由她恩准?”

  李亦杰干笑道:“雪儿,你又来了,才说过不干涉对方交朋友,怎地又乱吃飞醋起来?”南宫雪道:“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李亦杰哭笑不得,眼望原翼,欲待向他求助。原翼却露出个爱莫能助的笑容,别转开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神态。

  李亦杰心中无奈,只得好言好语的向南宫雪求情,道:“先放平了心态,试想,假如我是邀你到华山,给几位师妹递喜帖,你会不会恼火?”一摆手止住她正要冲口而出的牢骚,续道:“同理,对于韵儿,你也不必多想。难道是咱们的一位普通朋友,逢到此时,还不应给她报喜?她是高贵的皇妃娘娘,我与她,分明是两种地位的人,怎能高攀得起?”

  南宫雪心下仍存芥蒂,暗道:“你不过是高攀不起,却未必是不想高攀。”念及难得与李亦杰复合,没必要在这三言两语间,再将关系闹僵。强自压下一团火气,道:“随你的便,反正女子只须操持家务,外头一应交际,都有男人料理。相比之下,我对于你那位幕后军师倒更有些兴趣。到底是谁这么了不起,给你出那些奇招妙着,来讨我的欢喜?”

  李亦杰神色登时现出尴尬,好不容易才将话题扯离了沈世韵,眼前既要回话,偏生避无可避。勉强笑道:“是了,他叫玄霜,我跟你提起过没有?以前是我的徒弟,最近……武功突飞猛进,已与我脱开了名份。常言道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

  南宫雪咬了咬唇,心道:“还有什么可说?还不就是沈世韵的儿子,近日间江湖间传得沸沸扬扬,跟着江冽尘到处为非作歹的那个小魔头?”但想此事在李亦杰面前,终须留几分面子,不宜宣扬,仍是极力忍下。晚间原翼单为两人安排客房,李亦杰与南宫雪自是和和美美。难得的是未至新婚之夜,曾不逾矩半步。

  次日李亦杰带同南宫雪进宫,车马一路颠簸,南宫雪一颗心也是跌宕不安,总觉自己与李亦杰的好事起伏不定,难以一帆风顺。

  自己半生坎坷,更不敢相信这一份天降横财真会落在头上。几次有意跳车逃跑,左手却被李亦杰紧紧握住,轻微一挣,也会给他知觉。只好正襟危坐着,可一想到前路多重阻力,心里又是空落落的没底,直打退堂鼓。恨不得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头,这也是她第一次如寻常人般显出些幼稚念头来。

  两人心思各异,在李亦杰看来,马车已行驶过了近百年。南宫雪却觉方只一瞬,听马儿长嘶一声,缓慢停了下来。李亦杰先一步跨下马车,回转过身,将手伸给了南宫雪。

  南宫雪微微一怔,刹那间竟有少许恍惚。不知为何,似乎一旦伸出手,便是接受了他的邀约,要在数百宾客面前,正式拜堂成大礼,这一生出嫁从夫,是再也没有退路的了。

  微抬眼皮,望了望李亦杰期许的眼神,那正是她苦等多年的师兄。如今这一切的悲愁终于有了回报,又是李亦杰主动向自己求爱,担保相爱不离,却又是在担心什么?远处如同有一团阴影,四面八方地将两人笼罩起来。

  望望车辕与地面不逾尺寸,轻盈一跃,不顾李亦杰扶持,自行跳下。淡淡道:“咱们江湖上的儿女,平日里高头大马也是骑惯了的,难道单是从马车上下来,也会摔跤?”

  李亦杰听她语气冷淡,慌道:“你怎么……雪儿,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引你生气?”因有“夏笙循”的前车之鉴,他此时处事已是分外谨小慎微。

  南宫雪轻轻摇头,道:“不是的,师兄,你待我很好,只是我自己不开心罢了。我注定是个苦命的人,咱们眼下越幸福,越会令我怀疑这份幸福的真实性。我好怕一天失去了你的爱,又该如何过活?我一向是个讲求务实之人,相比从云端跌到谷底,我倒宁可起初就处在地狱。师兄,你要想清楚,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决定了就不能反悔。你……是真的要我么?其实,你要明白,你实在没必要因为愧疚,就强迫自己……对我负责的。”

  李亦杰叹道:“还要我说几遍,你才明白?我李亦杰要定了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说着伸出手,握住她柔软的掌心,道:“咱们走吧。”南宫雪道:“也许你会发现,我是个很小心眼的女孩子。我会看不惯你与朋友的寻常往来,恨不得你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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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11 13:30
  李亦杰道:“正要咱们粘腻在一块儿才好。哎,你还会担心这些?倒是我更紧张,咱们成亲以后,你会不会后悔?你会发现我其实是个很无能的丈夫,除了盟主夫人的虚名外,什么都不能给你。而且我自私,爱吃醋,你是个好女孩,完全可以有更合适的选择……”

  南宫雪打断道:“不必说了,我并不是没接触过出色的男人,才会由于同情而选择你。假如我贪图荣华,尽可高攀原公子,又何苦跟着你呢?”

  李亦杰心思迟钝,尤其是遇上感情之事,更是闹得混乱不堪。一路上遇着巡逻侍卫,不论平常关系如何,一律热情招呼,在他固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倒令旁人均感莫名其妙。

  越接近吟雪宫,南宫雪的心便愈加悬起一分,就怕与李亦杰的甜蜜尽是虚幻,触手易碎。终是耐不住磅礴涌起的巨大压力,拉了拉李亦杰衣袖,轻声道:“咱们——别去了吧,好不好?人家是大忙人,哪有闲工夫理会?考虑礼节周到,送封信知会一声也就是了。我……我真的好害怕,就怕你见了沈世韵,便会旧情复燃……你这个多情盟主,我实在不大放心。”

  李亦杰听她再度旧话重提,心里已少不了平添几分烦躁,道:“你担心过头了,我并不是个嘴上没半分准头,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负责任之辈。要说我在韵儿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便想复燃,也早该复燃了,又怎会等到今日?再说我打算向她挑明,正是为使咱们的好事趋于明朗。我跟她,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你还在担心什么?”

  南宫雪道:“就只怕你依然余情未了,这才急于自断后路。即是咱们成婚之后,你看到沈世韵,也仍会心猿意马。堂堂的武林盟主,突然甘愿做满清的走狗,汉人的叛徒,居于一位贵妃手底,却始终得不到重用。说给谁听了,不会引他起疑?”

  李亦杰满心无奈,想到她从前夸夸其谈,说自己嫁给原翼,定会恪守妇道,绝不强逼他一回半次。如今想来,不过是因两人全无爱情,做一场戏给自己看,这才故示大度。

  且算吃醋是由于在意,他可也实在受不了南宫雪如此的“在意”。满心无奈,叹道:“那是在以前,我还没跟任何人订下终身。对哪个女孩子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有什么相干?如今我是安定下来的人了,就会对我未来的老婆孩子负起责任。有你在身边,我还哪敢心猿意马?”

  见南宫雪仍是轻轻噘嘴,一脸半服不服的倔强,索性将心一横,道:“雪儿,我答应你,等到除灭七煞魔头,我就辞去官职,跟你到世外隐居。找一片与世无争的荒山丛林,是咱们的天地,由咱们重新开垦。茅屋一间,清茶一盏,听阶下虫鸣,看月影乱花迷,长相厮守,不离不弃。以后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争端、不快。有的只是你和我,咱们的爱情,以及将来成群绕膝的儿女……”

  南宫雪脸上露出一片由衷喜色,最终却仍是冷笑一声,道:“哦,那可真好,只委屈了你,本是少有大才,矢志于报效天下的武林盟主,如今却要陪着我,终老荒山?将来可别后悔,说我耽误了你的前程啊?”

  李亦杰正色道:“不,有了你,我就有整个的世界。就算是将金山银山,以及天下间所有的功名利禄全推到我面前来,我也不换。能够娶你为妻,是我这个笨蛋毕生所有蠢主意当中,唯一聪明的决定,我永不会后悔。没有你,沧海桑田,即刻化为虚无。甘愿为你生,为你死,我李亦杰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大英雄,只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南宫雪心中一阵难言的感动,在他背上捶了一拳,笑道:“不肯学些好!你跟着原公子,别的不会,专会油嘴滑舌,讨我的便宜。”李亦杰笑道:“你不喜欢么?以后我每天都要说给你听。就连咱们的女儿牙牙学语时,也会模仿着说:‘小弟,以前咱们的爹爹,曾经对娘亲说过,如何如何……’”

  两人一路说笑着,不知身之所在。甫一抬眼,竟见已到了吟雪宫门前。南宫雪还有意退缩,李亦杰哪肯相让,直接将她拉了进去。

  殿中并无旁人,沈世韵似已早知两人前来,独自相候。许久方才转身,似笑非笑的扫来一眼。

  李亦杰生怕再惹南宫雪误会,何况这样的眼神,连自己也难以承受。硬着头皮施了一礼。沈世韵唇角缓慢勾起,形成个冷笑弧度,道:“哟,这是谁啊?本宫就怕认错了人,都不敢胡乱称呼了呢!”

  李亦杰一面握了握南宫雪的手,稍作安抚,同时直向沈世韵,道:“以前都是我糊涂,不懂得对于女孩子而言,对她的好,不是水中月,镜中花,而是实实在在的关怀和体贴。如今我与雪儿,终于前嫌尽释……”

  沈世韵道:“唔,本宫还正想,会不会是那位同你生得一模一样,偏爱斤斤计较的夏笙循夏小姐大驾光临。却原来是‘多灾多难’的南宫姑娘啊。前几天李卿家慌里慌张的赶来禀报,说你最近成了七煞魔头的头号目标,‘危在旦夕’。本宫就同他说过,小道消息难免言过其实,还是不要太过郑重,免得误中旁人诡计。要说李卿家,也实在是有情有义的典范,不惜背上擅离职守的罪名,也要立刻赶到潮州去救你。如今看你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还不是证实了,以往都是误会一场?”

  南宫雪目光冰冷,道:“究竟有无夸大,事实俱在,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我不愿多说。若不是原公子及时搭救,我这条命早已不在了,现今也绝无可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再来同你们说话。”

  沈世韵微笑道:“唔,救命之恩,非同小可,那还真要好好感谢人家原公子。对于女孩子来说,最好的回报方式,莫过于以身相许。”

  李亦杰面上掠过些许不快,沈世韵口中刻薄之言,尤以今日为甚。刚想出言劝阻,南宫雪先开口道:“或许那是韵贵妃的处事手段,却不是我的原则。我与师兄……再过不了几日,就要成婚了。本来要依着我,只要请人送一张喜帖给你就是,是师兄执意跑一趟,要亲口来告诉你。不知你与皇上——在百忙之中,能否赏光?”

  说到最后,一字一句几乎都是在牙齿间强咬出来。连李亦杰站立在旁,也感到其中一股刻骨的怨毒。心中已在暗暗懊悔,明知她二人是八字不合,何苦再要自作聪明,特来说和?

  南宫雪随手将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甩到桌上,负手而立,神色倨傲,满是一副“你爱接不接”之意。

  沈世韵连看也没看一眼,淡淡地道:“二位好意,本宫与皇上就心领了。你们的动作当真够快,事前连一点征兆都不曾露。不过么,南宫姑娘,你也该懂的,皇上平日里国务繁忙,外有敌患滋扰,内有奸臣乱政,真忙得焦头烂额,周转不开。臣下成亲虽是大喜之事,两者相比,究竟也属寻常。至于本宫,即使稍尽杯水车薪之力,也要留下辅佐皇上,想必亦是无暇前往。到时只管打发人给你们送一份贺礼,就算仁至义尽。”

  李亦杰夹在当中,真是左右为难。南宫雪远比他爽快,冷笑道:“那倒无所谓。反正你是高贵的大人物,我们的喜筵,本就没指望你能迂尊降贵。甚至来通报这一声,也是多此一举!”

  沈世韵不置可否,粉嫩的双唇轻轻一抿,道:“没听错的话,南宫姑娘是在闹情绪?可公务缠身,本宫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啊。否则,又怎忍错过老朋友难得一次的团聚?只不过前一阵子,李卿家还哭丧着脸说起,你夏笙循与原公子已有婚约。这还过不了几日,你又将嫁与李卿家为妻。究竟是本宫的消息不灵通呢,还是你们的决策太过变化万端?”

  南宫雪明知沈世韵是处处针对自己,对此早在料想之中,也不如何在意,道:“难得韵贵妃娘娘在公务缠身之隙,还能抽空关心我与师兄的这一点私事?那还真是荣幸之至。至于那婚约之说,不过是原公子为了帮我,与我的一点小小约定而已。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已不愿多说。”

  沈世韵微笑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无私的帮助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女人,必然是另有所图。如说是为利,原公子本就出身名门,有权有势,凭你一个卑贱草民,又能帮到他什么?如说是为情,你老老实实的嫁给他,还算说得过去,怎会一手撮合你与李亦杰?我想在此之间,他一定有所索取。南宫姑娘既然得以顺利脱身,想来是答应了他。本来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句话倒过来讲,却也不错。没有哪个深闺寂寞的女子,抵得住温柔乡中的诱惑。李卿家,本宫是好心提醒你,可别在成亲之前,先戴上了一顶绿帽子。世间以怨报德者,多不胜数。并不是你待旁人好,她也会同等回报与你。好比南宫姑娘吧,不就辜负了痴心待她的原公子?”

  李亦杰面上肌肉微微抽搐,沈世韵这几句话,已是尖酸到了极点,摆明讥讽南宫雪已是不洁之体。虽是有心为她辩驳,又怕在沈世韵几句妙语如珠下,越描越黑,最终也只得紧闭着嘴,一言不发。眼睁睁看到妻子受外人欺辱,自己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不用旁人多说,也觉自己实在是个窝囊透顶的男人。

  南宫雪冷冷的道:“就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轮不到你韵贵妃来操心。我与原公子之间,远比你所想象的单纯。再说,你也未必就比我好过多少,不是也有人这样爱着你么?你又是如何报答?许多事你我心知肚明,我心想念在你地位尊贵,卖你一个面子,也就暂时忍到肚里。既然非要我挑破,那也没什么必要再客气。你之所以嫁给皇上,给他生儿育女,是作何考虑?我想不仅外人,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吧。还不就是利用着到手的权位,向魔教报灭门之仇?可是他心甘情愿地任你操纵,仍然封你一个贵妃的头衔,一如既往地宠爱着你,你又是怎样待他?不懂得珍惜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管教不好,简直枉为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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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12 13:18
  沈世韵目光一寒,道:“哦?南宫女侠仍然不改本色,打算跳出来打抱不平了?却不知小儿究竟是犯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大错,连你这个外人也要看不过去?他在众位王公大臣口中,可一向是个十分乖巧伶俐的孩子。”

  南宫雪冷笑道:“乖巧伶俐?要是乖巧伶俐,他就不会不遵师徒之礼,对我师兄以下犯上!要是乖巧伶俐——”李亦杰一瞬间想通她欲语为何,虽不知其怎生知晓,终不愿再大肆宣扬。玄霜行止如此出格,对沈世韵必然也是个极大打击。不知不觉中,他仍是惯常的站到了沈世韵一侧立场,这个微小细节,甚至连他自己也未曾留心。

  南宫雪对他百般暗示却是理也不理,挥开了他阻拦手掌,续道:“与七煞魔头勾结,到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江湖中人提起,无不切齿痛骂,这也能叫做乖巧伶俐?令郎还是个小孩,不懂得明辨是非,难道你这个做娘的,不该及时教育他?要不是你睁一眼、闭一眼,事情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沈世韵恼道:“那么你却要本宫如何?以前为防他向殒少帅泄露口风,本宫早已软禁过他一次,这孩子的聪明劲儿,也不知随谁,最终还不是给他使计逃脱?又能怎地?”

  南宫雪道:“无关紧要之事,你倒上心得很!且不要说你能否做到,只说你肯不肯去做。软禁既然不成,那就干脆将他直接丢到大牢里去,派重兵严加看守。记住你的目的是为了他的前途,是为了救他!假如你是有心杜绝,宫中那许多御林军,竟然还看不住一个小孩子?”

  沈世韵目光僵冷,淡淡的道:“此事本宫自有计较,包括暂时容忍玄霜与他往来,都在我的考量之内。”南宫雪冷笑道:“怎么,要用你自己的儿子当诱饵不成?”

  沈世韵道:“有句俗话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难得七煞魔头对小儿尤为关照,虽也不知他是出于真心欣赏,还是借此对付本宫,我二人终究是同处于暗地,谁也拿不住谁。将来哪一方能够反客为主,他就可以赢得胜利。玄霜生来就是为当太子的,假如是他不肯争气,自甘堕落,谁也救不得。”

  南宫雪秀眉轻蹙,仍想再做规劝,在李亦杰百般示止下,终告罢论。勉强寒暄几句,告辞离去。沈世韵望着两人背影,铺开桌面卷轴,笔杆一挥,泼墨挥毫,自语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自其不宜止而止……”唤过几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众人领命而去,转身时碰歪了横轴,只见其上正是四个大字“事到功成”!

  当晚玄霜正在房中歇息,窗纸上突然透出个小孔,一根熏香从中探入。但见一线轻烟丝丝缕缕,迅速在尺寸大小的房间中弥漫开来。

  接着“啪”的一声,窗扇大开,几个黑衣人一跃而入,奔到床前,取出个大麻袋,兜头罩下,迅速打起一捆,又在上中下三路各以细线缠紧,打了几个死结。一跃出外,直奔宫内秘牢,解开捆缚,一把将包袱丢入。随后“砰”的一声带上牢门,一把沉重的大锁挂了上去,静夜中金属磨擦声尤为刺耳。

  牢房只在极高处开得一扇小窗,均以栏杆横砌,幽暗昏黑。直等日头升到正午,陋室中才隐约有些许光线透入。迷香药性逐渐消解,玄霜恍恍惚惚醒了转来,揉揉眼睛,只感全身酸痛。四肢掠过阵阵麻软,仿佛刚经过一场体力活。

  逐渐便感处所有异,指尖在地面抓了几把,指缝间顿时满是污臭泥土,这还不算,竟抓起了几蓬稻草来。好不容易想明前因后果,立即奔上前重重拍门,叫道:“来人哪!快来人放我出去!都死光了么?”

  好半天才有两个狱卒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在门上同是重重一脚,喝道:“臭小子,你瞎吵什么?没的扰了大爷清梦。再不老实点,就给你吃苦头!”玄霜怒道:“去你奶奶的,在我面前,你也配妄称大爷?怎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那狱卒冷笑道:“管你是天王老子,到了我们这儿,那就一视同仁。”玄霜双臂探过牢门缝隙,恨不得直抓上他的脸,怒道:“你要敢让我不痛快,报上名来,等我出去以后,我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将你满门抄斩!不对,我已经不痛快了,你还不快些讨好我?”

  另一名狱卒道:“小鬼,奉劝你一句,趁早别瞎折腾了。到这里来的,起初哪一个不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最后呢?一具干尸,被人拖出去草草落葬了的,也为数不少。我当然认得你是韵贵妃的儿子,只不过能否保得住贝勒爷的头衔,就难说得很了。听说正是你,新近不是做了七煞魔头的关门弟子?勾结反贼,祸乱宫廷,本就是罪不容诛。现暂将你关押在此,已是留足了十分情面。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玄霜情绪稍有和缓,转了种语气,道:“我知道,你们跟我没有深仇大恨,也不过都是奉命行事。咱们各自方便,谁也别来难为对方,和气生财嘛!你看如何?叫你们主子来见我,我自同他理论。”

  前一个狱卒冷笑道:“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我们主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韵贵妃既狠得下心,大义灭亲,分明你已是再难翻身。咱们念在你从前养尊处优,这才法外开恩,让你免受些皮肉之苦。你别以为,这儿的刑具都是吃素的。怎么着,要不要随便拿几件过来,给你开开眼界?”

  玄霜此时心下了然,想到自己近来警惕大有提高,这群人若想偷施暗算,必要趁他睡熟之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该睡到如此之死,那必是用了迷香之故。越想越恼,大声道:“原来是那个女人?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资格关押我!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现在胆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却不想想从前,一个个是怎样争抢着巴结我!你又怎能知道,我定然永无出头之日?一个聪明人,是不会将自己真正陷入绝境的。哼,等我脱困以后,如何回报,就看你们现在的态度了。我要去见皇阿玛!他绝不会眼看着我受委屈而不理!”

  那狱卒道:“清醒清醒,别做大头梦了。你一应行止,皇上早有耳闻,对你这不肖子孙也是失望透顶,大清国不可能有这样的皇太子。”

  玄霜双手紧紧握住栏杆,指甲刻得生疼。明知这两人不过是些个奉命看守的狗腿子,多说无益,索性双手环胸坐倒,冷哼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省下些力气,懒待同你们理论,不过也别想叫我轻易屈从。自今日起,你们送来的任何东西,我绝不会动一下筷子。不敢毒死我,倒要看你们敢不敢饿死我?要是怕担不起这个责任,就叫你们主子来同我理论。”

  那两名狱卒冷笑摇头,仿佛眼中所见的不过是个垂死挣扎的疯子,不屑多言,又回偏角做他们被打断的大头梦去了。玄霜气呼呼的仰面躺下。想起上次沈世韵有意软禁起自己,这回定又是故伎重施。她既做得出,必然是坚信防范措施万无一失。如此,他就根本不去动逃跑之念,坐等对方服软放人就是。关在牢房,彻底省去念书之恼,恰乐得清闲。

  正当玄霜困在牢房中,受苦受难之时,李亦杰与南宫雪却正值一派甜甜蜜蜜。两人并肩而行,一路由李亦杰讲解,观看宫中景色。南宫雪初时赞不绝口,随着游览益深,眉眼间却不知觉地罩上了一层愁云。李亦杰看在眼里,轻轻揽住她肩,关切道:“怎么了,雪儿,是不是走得太累?”

  南宫雪摇一摇头,勉强挤出个笑容。望了望面前一片大好蓝天绿地,艳阳万里,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美不胜收。叹道:“或者说,是心累了。皇宫当真是天下间最豪华之地,却绝不是最值得赏观的胜地。居于此处之人,何其有幸,却又何其不幸。他们为何就不能静下心来,好好领略周边景色,而非要勾心斗角,争得你死我活呢?谁坐那个皇位,当真便有如此重要?可以让人泯灭伦常,连父子亲情也不顾及,任何人都可以拿来利用,统统变成了丧心病狂的恶魔?皇上自己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却为何仍要执迷?他不明白,人生唯有先舍,才能有得么?”

  李亦杰经她几句话说过,也涌起了满腔愁绪,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既然生来平等,谁又能愿甘居人下,由人差遣,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人生在世,许多时不是为贪图享乐,更多的,还应是一种责任,一种为万民谋福取利的责任。其实我与皇上谈过几次,他是个好人,当初草草登基,是因先皇猝死,国不可一日无君,才由几位重臣推举上位。那时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孩子,其后也是个早已架空权力的傀儡皇帝。国事决策,都把持在他们手中,百姓要怨,实是恨错了人。你知道,朝中竞争激烈的是那几党势力,碍于皇上之面,彼此间总得有所顾及。就算是暂时维持着表面和平,仍是一件好事。如若此时退位,岂不正遂他们的心意?又将陷天下百姓于水火……”

  南宫雪道:“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整日里心系天下。舍己为人,也该有个限度,若是他连自己都能一并舍弃,又指望他为旁人做得了什么?我说这话,或许是太过自私,或许你会瞧我不起,但我不要你做世人眼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只要你能多为我想想,如同一对平民夫妇那样,也就是了。你不明白,卸去了光环,英雄背后,往往才是最深的落寞。这宫殿虽大,却阻隔了人们的心,我不喜欢。我宁愿要一个温馨的小家,即使只得一间茅舍……什么也比不上一对夫妻恩爱长伴,相濡以沫。”

  李亦杰心中感动,应道:“雪儿,多谢你体谅我。不必担心,我不是早已答应过你,会带你到乡野之间,筑一座寻常木屋,安安静静地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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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14 15:01
  南宫雪点一点头,对于他所描绘出的场面有所遐思,却仍难置信实现一日。

  相爱的两人之间,即是相对无言,也是一种祥和的幸福。然而这种沉默偏是难以持久,没走出几步,李亦杰艰难扯起话题,道:“说到玄霜——方才在韵儿面前,我给你使过几次眼色,你……为何始终装作不见?玄霜与七煞魔头的事,不仅我们几个,经上次一闹,宫中几乎人尽皆知。却是谁也没胆子干涉什么……”

  南宫雪面色一沉,冷冷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怀疑我挟怨报复,有意来开罪他?”

  李亦杰本就不善言辞,给她几句话一激,更慌了神,结结巴巴的张口欲辩。南宫雪却不给他稍留空隙,紧接着道:“师兄,你应该了解,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何况咱们能在一起,玄霜也算是一位媒人,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却为何要记恨?我……这都是为了救他。魔教中人为何泥足深陷,无药可救?还不都是因他们自小生长之所,便是一个不适当的环境,受到大套歪理邪说的教育包围?玄霜小小年纪,长久同那魔头混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今江湖上幸好还没几人知晓他身份,尚可设法遮掩,将来……”

  李亦杰又羞又愧,叹道:“是我错怪你了,雪儿。说起来,他是我的徒弟,却要你来代我操心,我……真是过意不去。”南宫雪柔声道:“我们明天就是夫妻了。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李亦杰心下由衷感动,探过手去,握住了她手掌。南宫雪微微一惊,仍觉羞涩,甩了一甩。但想方才正是自己所言,两人是夫妻,便算在人前亲热,旁人也大多是一笑而过,没什么不好意思,就任由他握住。冰冷的小手被一层温暖包裹,暖意直通到心里。

  转过一处殿宇,忽见前方陆黔背倚廊柱而立,看到两人双手拉在一起,轻佻笑道:“呦呵,小夫妻新婚燕尔,好亲热啊。怎么,这是特地到我面前炫耀来了?”

  李亦杰一见是他,还没忘了这个与自己争斗至今的情敌。虽说南宫雪对其并无爱意,但眼前一切与己有碍之物,都是最大的敌人。一闪身拦在南宫雪身前,有意无意地将她护在身后,语气生硬,道:“君子不妨人之事。这些天我心情好,还请陆贤兄不要在喜庆日子里多生是非。”

  陆黔看他像护着珍宝一般疼着南宫雪,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说不清是何滋味。干笑道:“李兄,我并不是个贼,你不必这样片刻不休的提防着我。回想咱们第一次相见,还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吧?那时正值魔教肆虐,满清入侵,战火烧遍了中原大地。我记得清楚,你还不是武林盟主,却早已是满腔正气,侠骨柔肠。有些东西,当真是骨子里带出来的。雪儿还是孟老头的得意高徒,立志要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片名头来的南宫女侠。那时咱们对未来,都是一片憧憬,正因一无所知,一切的争斗才有意思。时间过得真快,流光韶华催人老,那是一丁点都不留情。这许多年过去了,你在宫中谋求着一份捞不到多少油水的官职,籍籍无名,那些雄心抱负,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去。再有当年拖着两条长辫,蹦蹦跳跳的随在师兄身后的小妹妹,如今竟然也要嫁人了。两位青梅竹马,得成正果,实乃可喜可贺。看来还是我有先见之明,预料到两位是一对璧人。李兄,对我这个手下败将,你还忌讳什么呢?在你面前,不论是武功、爱情,我都早已输得一败涂地。现在,无非是赶在婚前,趁着不须避嫌,要向你暂时借一借雪儿。你放心,我不会拐跑她,她也不会跟了我去。连这一点卑微的请求,你都不肯答允?听说在成婚前,人的心都会变得特别软,就当成是做了一件好事,行善积德吧。”

  在李亦杰而言,自然仍是不愿。素知陆黔诡诈多端,又向来是个不肯服输的狠脚色,难保最后一搏,在大婚前仍要闹出点花样来。他这半生历尽风霜坎坷,满心想过一份恬淡日子,实不愿再出任何差错。

  南宫雪嘴上说得强硬,实则恩怨分明,心地仍是格外善良。别人待她不好,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肯退缩半分。而别人若待她好,必将十倍报还。

  凭良心而论,陆黔对她虽有一次不规矩,却也从未真正损害过她半点,反而是始终尽心竭力的在关怀着她,并不亚于李亦杰。不过是自己心有所属,才不得已拒绝他的感情,却不代表因此无视他的付出。

  如今看他说得一片诚挚,心中不免被一片柔情涨满。既有愧疚,同时出于谨慎考虑,如是他当真有心,这段爱恨纠葛不趁早解决,即等婚后,他仍不会甘休。既然早晚都得面对,自是早些了结干净的为上。主动开口道:“师兄,你先回房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李亦杰急道:“可是雪儿,他……对你……”即连当了陆黔之面,也不加掩饰对他的猜忌。贼心不死四字,虽未正式出口,但在几人耳中听来,都是心知肚明。

  陆黔尴尬地笑笑,心想李亦杰初时对自己也是全盘信任,后来皆因贪欲作祟,偷去他一本假秘笈,方生嫌隙。恩德易逝,仇恨长存,在李亦杰这位大英雄面前,他就始终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人。是自己做坍了牌子,这又怪得了谁?

  南宫雪怕他尴尬,温婉一笑,道:“我同陆大哥只是闲话家常,不会有事的。别太担心了好么?师兄,听我的话,你太累了,才会疑神疑鬼。回房间合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我给你保证,等你再一睁眼,就会看到我了。”

  李亦杰听了南宫雪开口,再多的不情愿也只能忍下,叹道:“好吧,那你快去快回。”又附在她耳畔,低声道:“随便讲几句话就回来,还须当心,别跟他去荒僻处。万一……真有什么事,又是你难以应付,就大声叫……”

  南宫雪只是淡笑,摇了摇头。陆黔不必运起内功,也能猜到李亦杰这番殷切叮咛,必然是在说自己坏话。等过许久,李亦杰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仍要一步三回头。

  陆黔苦笑道:“还真像一个多疑的丈夫。”望了望南宫雪,或许在她面前,这个玩笑并不有趣。向她做了个手势,道:“咱们……走走吧?”

  南宫雪轻嗯了声,默不作声地走在他身侧。陆黔真说不清此时是该欢喜还是遗憾,没话找话道:“别担心我,婚嫁就是个囚笼,将人关住其中,不得自由,我才没那么急着陷进去。你瞧,就连想同你说几句话,也得先请李兄答应。以后他定会将你看得更紧,再想单独跟你在一起,是遥遥无期了。”

  南宫雪轻轻皱眉,极力想使气氛轻松些,道:“不是的,师兄只是太在意我,关心则乱。其实这副样子,我也不喜欢的。我不愿他太小心眼,对我与人寻常交往,便要挑三拣四。可以己度人,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呢?你也知道,我吃过韵贵妃的醋,还跟他闹过小脾气,你看以前的我,很幼稚,对不对?”

  陆黔心道:“即使幼稚,却也不失可爱。”这在往日,本是张口就来的调侃,南宫雪越是恼怒,他就更是乐此不疲,爱极了她气鼓鼓的表情。如今她好不容易和颜悦色,自己的语气却再不敢随意轻佻。口中说出,却换成了一句:“那还要劳你多加管教了。”

  南宫雪微微一笑,忽道:“陆大哥,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刚好,我也正有几句良言相劝。只望你能听得进去。”陆黔不等她说,单凭猜测,也知道会是哪些惯例的俗话。然而能多与她同行一段,看着她的脸,多听她说几句话,在己也已是不可多得的幸福。应道:“嗯,你先说吧。”

  南宫雪咬了咬唇,将几句话在心头盘算一遍,道:“陆大哥,你得承认,你所说对我的喜欢,不过是缘于构想的一种错爱。也许以后你会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到时你就会对我厌倦了。你说过,觉得我为人过于假正经,全无趣味,对人管头管脚。适合与你在一起的伴侣,大概是一个脾气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师兄说过,姻缘自由天定,我不想破坏了属于你的缘分……”

  陆黔道:“你不是我,怎能懂得我的感受?谁说你假正经?谁说过这种话,就让他的舌头烂掉!我确曾与不少女孩子有过瓜葛,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我野性惯了,是该有个女孩子,时常约束我些,免得我一头栽进火坑而不自知。我的确是爱你,与待旁人都不相同,我了解自己的感受,这不是错觉。”

  南宫雪耐着性子解释道:“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并不如何完美,也有许多的缺点,当不起你的喜欢……”

  陆黔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雪儿,之所以赶在今日,正是为了让你做一个决定。李亦杰的心界太高太广,他可以暂时陪着你,却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一旦有机会,他定要千方百计,涉足武林之事,那时,却要你如何自处?我却不同,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既有地位,守心如一,一辈子陪着你。你不许我瞧别的女孩子,我就不看。你要是仍然信不过,大可戳瞎了我双眼……”

  南宫雪听着他一通表白,心中全无甜蜜,反是升起一腔慌乱,仿如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一般。顿足嗔道:“别说啦!我对师兄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这一生,都要托付给他。相信他会为我而改变……即使不能,我也甘心在背后相守。我当你是好人,才同你出来说说,你再瞎三话四,我就走啦!”

  陆黔慌忙拉住她,道:“玩笑开大了,好,别生我的气,成不成?这是咱们最后一次独处,我不愿再惹你不快。我虽然会对女孩子死缠烂打,却并不是不知趣。连原公子都可以放手,我还有什么资格,不肯释怀?你可以借由夏笙循的身份考验李亦杰,我也想借此,让你再坚定一遍自己的心意。跟着李亦杰,会吃很多苦,但如果你都能不在乎,我也唯有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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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15 19:21
  南宫雪此时真有说不出的欢喜,终于理解了李亦杰初与自己相认,竟至喜极而泣的失态。对陆黔再没了往日怀恨,所剩的是一片感激。柔声道:“多谢你。坦白说吧,以前我最担忧的,就是你不肯放手,担心你会破坏婚典,想过很多计策来提防你。如今看来,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我不是同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如果我是先遇上你,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吧。现在我得到了幸福,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笙循。”

  陆黔苦笑道:“你错了,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是太过抬举我了,向来我就眼高于顶,凡是我想得到的,不论是什么东西,不论是否早有归属,我都会不择手段的去弄到手,也不在乎,是否会为此伤害到旁人。我信奉的是‘宁可我负天下人,勿令天下人负我’。只有对你,我最爱的女人,我不愿用那些阴谋,让你流泪。我并不是争不过李亦杰,是我自己放弃了与他的争斗。不过,你始终是我一生中,对我意义最为深重,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一个女孩。我是为你而活,离开你,大约离死期也就不远了。我说这话,是出于真心,却不是再对你有何纠缠不清,希望不会引起你的反感。以后么……倒也正好,我可以脱开情感束缚,一心一意的追逐天下。说不定能够取得不世功名,那些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南宫雪听他几句话,带了些苍凉意味,突觉不忍,道:“作为朋友,我得劝你一句,别再想着去争斗天下,祸患无穷。七煞魔头曾说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便有无数才干之士,抛头颅,洒热血,只是为令自己获得统权。这般行止,我绝不能认同。试想,或许今日你是胜者,但等有朝一日,你也沦为铁蹄践踏之奴,又当如何?才能卓绝之士何等众多,王朝更替无数,谁能保长盛不衰?这是天下人的世间,注定不能长久局于孤家之手。为何不肯安于现状,好好做一个寻常平民呢?你会发现,人生的乐趣并不仅在于令世人臣服,另有许多你设想不到的意义。唯有放低视角,才会看到那份独有的本真……”

  陆黔冷笑一声,道:“不错,你说得中肯。好,那么请问,你又让我怎么办呢?做平民?扛起锄头,做个山野村夫?我生来就不是那样的劳碌命。不错,我是个废物,在昆仑派不讨师长欢心,尽被谭师兄的光华遮掩。好不容易等到他不在了,非要何师叔也给人害死,才能做得昆仑掌门。耍不了几天的威风,就给人声讨,颜面扫地。做了青天寨的大寨主,积聚六年虚名,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外患滋扰,家贼难防,我陆黔见到暗夜殒,只有给他低头卖好的份儿,你以为我一点头、一哈腰,是随随便便就做出来的?受辱至深,可惜我却连反抗的勇气也没有!我自己的徒弟投靠他,为图取悦,杀我寨中兄弟。可是对于程嘉华这个小狼崽子,屡次背叛,我却始终狠不下心来除掉他!难道我这一生,就注定一无所成,埋没在滚滚黄沙中,最终成为一具相貌也辨认不出的骸骨,给人遗忘?还有你!你也离开了我,以后我再也没有爱情了。我双手空空,一无所有,你再不准我去追逐江山权位,试问,我还剩下什么?至于将来之事,就等以后再说了。等我享够富贵,且看最终谁能取我项上人头?”

  南宫雪咬牙道:“不错,我没有权利干涉你。或许当你真正坐上了那个位子,你才会懂得,那并不是福气,而是无边无际的束缚。若你执意不听,我只能说惋惜,但要是你想借此……作为要挟我的筹码……”

  陆黔冷笑道:“你有人疼,有人爱,自然知足。所有的好处,都给你们这些幸运儿享尽了,就算那是个无底深渊,我也决意跳下去。仅剩的一点追求,也会被你视为要挟?你大可不必如此自作多情。”

  南宫雪眼神一黯,道:“古往今来,看过多少追名逐利之人的悲惨下场。若我明知如此,却不告诉你,是我的不该……”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冷笑:“自身尚且难保,还敢在此大言不惭?”一道黑影急掠而过,扣住南宫雪后领,速度奇快,再转眼已站上了面前宫殿的琉璃瓦顶。一条手臂横勒在南宫雪颈中,居高临下的朝地面俯视,傲气尽显,犹如天下尽在脚底。

  南宫雪吃力的扯住他手臂,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在缝隙间艰难打量着他,道:“唔……你是七煞魔头,你果然……永远阴魂不散,即使大喜日子,也要来掺和一脚……”

  江冽尘冷冷道:“少废话,你应该有自知之明,知道本座有仇必报,不可能放过你。不过今天,我不是来找你的。”南宫雪道:“你找的是玄霜?你……你这魔头,毁了自己还不够,又要毁一个小孩子?教他邪门功夫,指使他杀人放火的是你吧?”

  江冽尘道:“是又如何?他是自愿做本座的徒弟,怎轮得到你们多管?自然是你这该死的贱女人,在沈世韵面前饶舌,否则单凭她一人,还不敢如此反抗我。你说,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南宫雪淡淡一笑,道:“他啊……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找不到他的。而且,他经我一番劝说,已然大彻大悟,再也不会跟你同流合污的了。你若想利用他来报复韵贵妃,这个如意算盘,尽可趁早打消。”江冽尘越听越恼,恨声道:“你这贱人,住口!”同时手臂勒紧,南宫雪呼吸为之一滞,脸庞更显惨白。

  陆黔在原地急得几欲跳脚,见他视线终于转向地面一侧,忙大声哀求道:“江圣君,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放她下来吧。”

  江冽尘残忍一笑,道:“本座听说,正是你陆寨主口出狂言,想打发人来警告我,好像是说什么你在她身边,就不准我动她一下,否则,会让我懂得,什么叫做后悔,是不是你说的?那好,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杀她,看你能对我怎样?”

  这是陆黔从前与李亦杰变着法儿讨好“夏笙循”,所施“英雄救美”之计中的一句应场戏言,却不知怎会给他听了去,忙道:“是我说的……是……是我瞎逞英雄,胡言乱语。凭我这一点儿微末本事,又能有什么作为?您就当我是烧昏了头,别放在心上……”

  江冽尘道:“你确是烧昏了头,敢来同本座谈条件?我可以当你前一句是胡言乱语,不来跟你计较。那么让我饶过她,也同样是胡言乱语,痴心妄想。”

  陆黔急道:“江圣君大人,您……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不会同一个弱质女流一般见识,对不对?那也会跌了你自己身价……不如你抓我,抓我好了!”说着似乎还甚为自己这提议沾沾自喜,就如他是想出了怎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好点子一般。

  江冽尘目光高抬,神色倨傲,道:“笑话,她是罪魁之一,又是李亦杰的宝贝。你有什么用?”

  陆黔情急之下,当真信口胡说起来,道:“我可以跟你合作啊!到时咱们共谋大计,你出点子,我出力气,给你当个跑腿干活的,也是小人的荣幸。来日大业一成,整个天下尽归您掌控,我只要九州一片方圆土地,即已知足。其实归根结底,咱们两个才是同一类人,理当谈得来……”

  江冽尘不屑道:“谁跟你是同一类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座相提并论?难以置信,就凭你这样的废物,当年竟然可以成为我祭影教的最大敌手,传言中黑道上的第一号人物?”陆黔干笑道:“也或是小人的运气较好……”

  江冽尘冷冷道:“不要自以为是。容你青天寨嚣张六年,不过是本座忙于内务,暂时不来寻你的麻烦。这是至高无上的恩典,否则要想挫败你的泥瓦政权,实不费我吹灰之力。”

  陆黔此时无论他说什么,那句话都是真理,赔笑应和道:“是是,小人根本就是个垃圾,青天寨也是土鸡瓦狗的破烂。当年不费一兵一卒,将我太行山顶的根基彻底挑了,还不是您的手下败将暗夜殒?依此推想——”

  他本是信口大拍马屁,不料慌忙中未及细想,正拍到了马脚上。江冽尘面色霎时又结下几层寒冰,抬手疾点,几道真气激贯而出,在陆黔脚边的地面炸开几处翻卷。

  陆黔仓惶后退,总算及时避开余势波及,惊起的光束却也晃然目眩。眼睁睁看到几块飞起的土石在半空炸裂,化为缕缕细沙降下。一时不自禁的后怕,若是直接击到身上,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江冽尘手臂依旧横指半空,冷声道:“你记好,没有人可以侮辱他,更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说他一句坏话,违者杀无赦。念你是初犯,饶你一次,下不为例。”

  暗夜殒与他比武,向来最看重成败,连一招半式的输赢也要逐一计较分明。对他而言,败了就是败了,技不如人,即使不服,也不过暗地里用功,面上却不会耍赖一句。江冽尘为照顾他面子,明知他不是自己对手,却不明言,常以鼓励为主,如今哪容一个连自己也看不上眼的外人称他一句“手下败将”?

  南宫雪目光波动,心道:“你以为这就算是待他好了?就可以补偿你对他犯下的罪过,求一个心安理得?你错了,他为人讲求务实,在意的绝不是这些虚名,你亲手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还怎能奢求原谅?三言两语,所填补的不过是你自己心中的空缺!”

  然而此时她简直喘不过气来,更别提开口斥责。江冽尘是有心要她多受些罪,所用力道恰使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时却偏是难以昏厥。

  陆黔想到外界对他与暗夜殒几句传言,又联系他自身一贯态度,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匆匆应道:“是,小人知罪。殒大人武功高强,智计过人,输在他手下,小人心服口服。真不愧是您的兄弟,祭影神教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人才!”江冽尘明知他是有意奉承,但普天下又有谁不爱听好话,面色终于稍有和缓,道:“嗯,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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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17 15:17
  陆黔见自己终于将这喜怒无常的冷血杀神哄得稳定下来,似已有相商可能,便是一线机会,也要紧紧抓住,忙道:“是啊,多谢江圣君大人夸奖。您瞧雪儿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万一有个磕碰损伤,到时岂不是不好看?您就放了她,大家一起喝杯水酒,乐和乐和,不必伤了和气。武林盟主的婚事,您大驾光临,正好令府上蓬荜生辉……如您这般的大人物,平时更是连请也请不到的……”

  江冽尘冷笑道:“这个贱人跟李亦杰合谋害死我的兄弟,竟还有闲心张灯结彩,预备着成婚,好兴致啊?江湖上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请了,怎不给本座送一份请帖?”

  陆黔忙着缓和气氛,道:“江大人若也要帖子,小人立刻去请人写来给您……”江冽尘喝道:“你给我闭嘴!这场婚典,你又不是主角,要你瞎起什么劲?给人家奔前忙后,简直像一条效苦力的笨狗。”

  陆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平常最是看中形象,即使与南宫雪从此再不相见,也要让她回想起自己时,总能是以最完美的一面。而今经人如此羞辱,又刚好当着她的面,虽说她此时也好不到哪里,但至少并非在李亦杰面前,此中心思相异甚远。

  还不容他细想,江冽尘又道:“留你一条活口,去告诉李亦杰,明日本座在城东五里的望阳坡相候。要是敢迟到一时半刻,我就让他的婚礼变成丧礼!”说完不等陆黔再劝,拂袖一卷,带着南宫雪远远遁离。陆黔极目远望,日光与蓝天白云融为一片,连一个模糊的背影也望之不见。

  许久后终于冷定下来,既担心南宫雪安危,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双手不断提掌握拳,两相交击,愁眉深锁。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向来的肃然,如同热锅上一只饱受煎熬的蚂蚁。

  口中反复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一早答应了李亦杰,同雪儿说几句话,就好端端的还给他,果然是好人做不得,这回却要如何交差?我在他面前,哪谈得上有何口碑?假话说得惯了,便是实话实说,只怕他倒要疑心,是我趁机拐跑雪儿,私自将她藏了起来……那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我他妈比窦娥还冤哪?”

  此事暂且压下不表,单说第二日原府上下果然是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到处都贴满了大红“囍”字,让人轻易融入三分。高朋满座,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一张张笑脸,互道贺喜,夹道相迎。

  沈世韵果如其言,未曾到场,打发人送来的礼金倒是价值不菲,令称“聊表心意”。新郎官李亦杰站在原地,命仆从接过安放,却不挪位。手指紧扣着腰间所系的大红花带,勒得花团微微皱起,骨节泛白。耳听得唢呐、锣鼓吹吹打打,迎进一顶大红花轿。原翼等贵客站在殿堂正中,拍手唱和,也都目不转睛的望着轿子。

  过得许久,轿前帘幕才缓缓掀开,众人眼前先见得是一只纤纤素手,接着一位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足尖轻盈的走了下来。身形婀娜,体态窈窕。面上一块轻纱,半遮半掩,更增了一份神秘的美丽。迈着细碎的小步,始终低垂着头,走到李亦杰身旁。欲拒还迎,不胜娇羞。

  李亦杰身子微微一震,轻轻握住她手。两人双手被彩带遮掩,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片恩爱,起哄声更烈。但从背后看来,却分明是双手攥得死紧,就如担心对方逃跑,提早提防一般。

  其后随着司仪朗声念过“一拜天地”,李亦杰牵着南宫雪的手,施下一礼,身形动作俱是格外僵硬。在一对新人而言,难免极不纯熟,倒也无可厚非。旁人只道是他俩太过紧张,一笑置之,少不得又是连声调侃。

  南宫雪身子不住瑟缩,要不是李亦杰始终牵着她手,几乎便要退到众人身后躲藏。向来新娘子越是怕羞,宾客嬉闹之情也就更高,起哄声震耳欲聋。

  第二声“二拜高堂”。两人均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南宫雪擅离华山,孟安英大发雷霆,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公然宣布将她逐出门墙。他是一代宗师,大事决断又向来是说一不二,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两人虽给华山派过喜帖,却如石沉大海。今日前来道喜的宾客中,更连一位华山弟子也无,想是孟安英严加约束,不准徒儿出席。

  南宫雪轻垂螓首,众人都道她是心中难过,也随着叹惋师父薄情,徒弟孝顺。不忍两人喜事为此耽搁,提议道:“此地这许多前辈高人,不如由我们都来做二位的高堂便了。可别说是讨你们的便宜啊?”

  原翼笑道:“此时不讨,更待何时?李兄,我现在就认你做干儿子,还不算晚吧?”他记着李亦杰曾开过自己的玩笑,说什么“生下第一胎儿子,就用你的名字”。然而那穿着大红喜服的李亦杰却是面无表情,只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抱拳道:“多谢各位前辈厚爱。我李亦杰无以为报!”

  众人都笑道:“李盟主,太客气了!”“是啊,李盟主平时心系天下,为百姓做过多少好事。好不容易轮到自己成家,咱们饮水思源,也不能忘了挖井人哪!这能帮的,自然就帮衬着一把。”

  原翼眉头却是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些深思之色。李亦杰与他目光一触,立即转开,继续与众宾客寒暄,其间虽是快捷无伦,不留痕迹,原翼仍能觉出其中的一丝慌乱躲闪。

  到了第三声“夫妻交拜”,其后遂是送入洞房,大礼既成。而李亦杰与南宫雪却都显得扭扭捏捏,互相推搡,最后还是李亦杰先躬下身去。南宫雪在原地僵了会儿,见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也不便始终冷场。终于将心一横,额头一寸一寸的低了下去。

  眼看就将达到交拜弧度,司仪一声“礼成——”也到了口边,正当此际,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且慢!”众人听得有哪个不识好歹的,竟敢搅乱大礼,一齐瞪眼瞧去。这一望,却是连眼珠子都快弹了出来。而正中的李亦杰与南宫雪也顿时慌了手脚。

  只见那人相貌与李亦杰一模一样,大摇大摆的冲了进来。扬手直指新郎官,喝道:“你这个冒牌货!扮成我的样子,究竟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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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19 00:21
  第三十五章 苦海无边

  众宾客面面相觑,都不知这平地波澜是怎生掀起,好端端地怎会冒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李亦杰?要说是人有相似吧,奇的是两人神态举止都与寻常大相径庭,唯独外貌挑不出一点异样来。

  出于先入为主,倒更愿相信那位新郎官才是真的。否则刚才一番卖力恭贺,手掌都拍得发疼,一声声浪潮般的“李盟主”送了过去,万一这些竟全是给了一个冒牌货,群雄都是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之人,冷不丁出这一个大丑,面子却要往何处搁?只因谁也分不出真伪来,都不敢贸然声援。唯恐最终站错了队伍,真相揭露后,引人耻笑。

  新郎官李亦杰总算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厉声道:“你又是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凭什么说我是冒牌货?”那“李亦杰”怒道:“好哇,在婚典上胆敢喧宾夺主,如今见了正主,仍能面不改色,也算是一号人物!”

  新郎官李亦杰冷笑道:“你在这里瞎聒噪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却也不嫌丢人。说来也怪,我李亦杰算不得什么大人物,竟还有人不惜花费重金,置办得一身行头,特来假扮我?你就是专程来搅局的,是不是?却不知我是怎生得罪了你这位朋友?不如请在场的各位前辈做个参详,试问我二人谁才是真的?”

  这问题真是谁也难以作答,众人支支吾吾,含糊其辞,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新闯入的“李亦杰”四面环视一番,叫道:“大家别上了这个骗子的当!我虽不知他有何图谋……”新郎官李亦杰叫道:“你血口喷人!有何凭依?”

  “李亦杰”冷笑颔首,道:“好,多说无益,拳脚下见真章便是!你出招吧!”双拳翻起,腾身攻了上去。新郎官李亦杰见势,逼不得已,只好出掌迎击,掌势密如疾风暴雨。

  在外行看来,两人招式是一般的繁杂,斗得格外激烈,难解难分。唯有真正的内家高手,才能觉出新郎官出招虽快,却是以虚张声势居多,破绽百出。又因急于求成,其心自乱。章法随意而动,同样带起了一股浮躁情绪。

  新闯入的“李亦杰”出掌沉稳,一招一式间都裹挟着一股强大劲道,似乎未等两相交接,已自能带给对方一股强大压力。殿中的红绸彩带受其影响,也随着轻轻飘动。

  然而众人一时间仍是无法判定真伪,李亦杰当选盟主之时,在英雄大会上确是无人能敌,内功却并不见得有多高明。日后在宫中被暗夜殒一掌击至重伤,也是小道消息中众口相传的了,却是难由武功高下而判。

  又拆过几招,“李亦杰”双掌交叠推出,新郎官朝旁避让,小臂下沉,斜起反撩。不料李亦杰前一掌乃是虚招,双手一变,方位立异,将他攻势全盘归入自己掌控。新郎官暗叫一声不妙,正想抽手,“李亦杰”却不容他脱身,一掌拿住他小臂,朝外扭转。只听一声清脆爆响,几根骨头已尽数断裂。

  “李亦杰”喝道:“这是华山派的内宗擒拿功夫,不知其中奥妙,难怪你用不到家!只不知你这冒牌货是从何处学来?看上去,你为假扮我,倒很是煞费了一番苦心。”

  武林中偷师学艺,向来最是为人所不齿。众人闻得此言,目光齐刷刷的射向那位新郎官。另有人小声议论,提出几年前就在江湖风传的消息:李亦杰最终得胜,全是靠了他从魔教典籍中学来的秘法!既然魔教的功夫都能偷学,另寻几招别派武功,就更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他还是华山派的弟子呢?

  新郎官手臂剧痛,抬手刚欲接骨,“李亦杰”忽然一把扣住他手腕,喝道:“说!你到底是谁?奉了谁的命前来捣乱?”

  那新郎官低声哀求道:“我没有恶意……此事复杂,改日我再私下跟你详说。”李亦杰道:“你现在倒也懂得说‘没有恶意’?刚才盘问我、当众理论之时,不也是气势很足的么?立刻为我正名!我不能容忍有人顶着我的名义,到处为非作歹。”新郎官急道:“李兄,你先听我解释……此事实在不宜声张。”

  李亦杰怒道:“说什么不宜声张?我今天就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揭露你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这家伙究竟姓甚名谁!”说着劈手抓去。新郎官头一偏,仍是极力相避,无奈躲不开这迅若雷霆的一击。只听“擦”的一声,脸上飘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再看正脸,不想却是陆黔!

  李亦杰也是大为震惊,其后转惊为怒,喝道:“怎会是你?你……你竟要冒充我,与雪儿成亲?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我不过以为,你是个小人。如今想来,那还是低估你了。你根本就是个卑鄙无耻的恶棍!你待如何?假扮我一辈子么?”

  又向众人叫道:“各位,你们都看清楚,这个人,就是以前的青天寨大寨主陆黔,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藏起毒牙的蛇!前几日同我尽说些好话,骗得我以为他当真痛改前非,对他不加设防。这也怨我警惕心不足,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古训!做了一回引狼入室的东郭先生、错救了毒蛇的农夫!此人正是如此奸诈狡猾,诡计多端,我就不该将他算为座上宾!谁能料想,酒足饭饱之后,他就恩将仇报。趁我不备,突然打晕了我。又换起我的衣服,前来与雪儿拜堂成亲。如果先前他说过什么不得体之言,给大家造成不必要的误会,都是我李亦杰看管无方!”

  众人登时哗然一片,多半是宽慰李亦杰而指责陆黔。喝道:“李盟主待你如此之好,你竟要以怨报德,还有没有半点良知?”“真不愧是强盗头子的个中翘楚,果然是狼心狗肺之至!”

  俗话说众口难调。陆黔处于层层包围之下,百口莫辩,只得单独向李亦杰解释道:“李兄,你误会了。如果我当真想完全取代你,却为何仅是将你打晕?直接杀人灭口,岂不更是干净?”李亦杰冷笑道:“你以为有这一点时间,已足够你为所欲为!其后我便是再大胆,也不敢再来对既成婚事有所非议,想得倒是够美啊?”

  陆黔在他一番咄咄逼人下,张口结舌,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侧一身红装的南宫雪手足无措,慌乱退缩,欲言又止。终于冲动占了上风,抢上一步,小声道:“不是的,李……师兄,你误会了。”

  李亦杰闻言更恼,道:“雪儿,这贼人如此愚弄我们,正是在打你的主意。你怎地还在为他说话?快过来!”说着快速扯了她衣袖一把。

  南宫雪“啊”的一声低呼,踉跄中带起一阵风势,恰好将遮在头顶的红纱掀落。玉面半显,满脸慌乱之色,却与周身彩衣大不相符,赫然竟是大病初愈的程嘉璇。正午前日光强烈,满室亮亮堂堂,衬得她惨白病容更增几许憔悴。

  这变故实令人大出意料之外。新郎官有人假扮也罢了,如今竟连新娘子也是假的,只因方才始终垂首不语,未露破绽,才没给人知觉。如此一来,这规模盛大的婚事简直成了一场闹剧。

  李亦杰大为愕然,直过得好一会儿,抬起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两人,道:“你们……最好趁早给我解释清楚,这……这究竟是在弄什么名堂?雪儿到底在哪里?”

  陆黔干笑摇手道:“李兄,你先冷静一点。或许雪儿经这几日,突然后悔,又不想嫁给你了,也说不定——她毕竟还算不上是你的人,尚有临时反悔的自由,倒也怪不得她……”

  李亦杰怒得一手扣住他衣领,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喝道:“废话少说!一定是你将雪儿藏了起来,又假模假样的作势拜堂,用以掩人耳目,一切都是你的主谋……”

  场上宾客有几人看不过去,劝道:“陆寨主,你也是个有身份之人,怎能做得出这种事来?竟要藏起人家的新娘子?就算是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是啊,我老头子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也喝过数不清的喜酒,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荒谬之事!”“陆大人,李盟主待你可不薄啊?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陆黔急道:“李兄,我跟你兄弟一场,今日你就如此疑我?我这么做,自然有其中道理……假如雪儿执意不愿下嫁,我强逼又有何用?更何况,我也不必给你圆这个场面,大可一早带她私奔……咳咳……”

  眼见着百般解释,仍无法说动李亦杰,暗叹这老实人发起脾气来,真比一头牛还倔。但不论是谁遇着这等窝囊事,都由不得他不恼。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先听我说!雪儿她是落到七煞魔头手里了,我比你更担心她!”

  这一句话仿佛魔咒一般,李亦杰登时松开了手,追问道:“此话当真?那……那是几时之事?”

  陆黔整了整衣领,慢条斯理地道:“就在昨日,那魔头心眼小得很,又是尤其固执,认准了是你跟雪儿逼着他害死暗夜殒,这个血海深仇,是早晚会来向你们报的。本来我想及时告诉你,让你拿个主意出来,又怕你挑三拣四,将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来。再者,你可有想过,请帖都发出去了,各路英雄也都陆续到齐了,为的正是你这个婚礼。难道你就用几句真相打发他们?武林盟主一言九鼎,就算有再大的变故,也决计不可背约。信誉一关,对江湖人士而言,简直是比性命还重的东西。天塌下来,这个礼也得照样成,你明白么?我一早猜到跟你商量不通,假如直接叫小璇假冒新娘子,你跟雪儿从小青梅竹马,对彼此互有感应,要不了多久就能识破伪装。我也是万般无奈之下……”

  李亦杰大怒接口道:“因此你就来对我说,雪儿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我说想去看看她,你就给我扯出一通见了鬼的‘新人婚前不便厮见’的理论来。我信了你的话,打算回房补眠,你就在背后忽施暗算,一棒将我打晕。再请人赶制出这张人皮面具,串通程嘉璇,就为今日在大礼上冒充我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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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0 15:38
  陆黔一口承认道:“不错,否则还能有什么法子?本来我点过你的穴道,打算先应付过入洞房,宾客散尽之后,你不来找我,我还得赶着去给你通风报信。谁成想百密一疏,什么都防着了,偏生忘了你近日功力大进,不等十二个时辰过满,体内真气先助你冲开了穴道。那也罢了,我在这边拼了命的给你圆场子,你倒好,跑来大肆闹腾。等着瞧吧,过不了几日,此事定会传遍江湖!到时看你这盟主的脸面往哪里搁?不感谢我,看在交情的份上,就随你去了。那也不该将我骂得如此狗血淋头!”

  李亦杰捶胸顿足,道:“陆贤兄啊陆贤兄,你好糊涂啊!现在还能想到,去圆什么场面?你还真是舍本逐末,难怪劳碌多年,都不是块干大事的料!什么名声、面子统统都去他的吧!你要早一点告诉我雪儿的消息,我就可以早一点去救她!而今她落在七煞魔头手里,竟已过了大约一天一夜,还能有什么好?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你……雪儿要是有个好歹——”

  原翼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道:“李兄,你消消气。今日在此之人,既肯赏脸到场,无论往日交道远近,就都是朋友。大伙儿在江湖上也算是各有一方势力的人物,虽然大多称不上同你有甚过命的交情,但同道有难,义不容辞,自当鼎力相助!正好大家都是现成的苦力,到各处去打探打探,或许能得着些线索。众人拾柴火焰高,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

  李亦杰此时内心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连一个谢字都没闲心说,匆匆应道:“那就麻烦诸位了!”但想到自己与大多人并不相熟,却要劳动他们去做如此危险之事。与七煞魔头为敌,稍有不慎,只怕就要丢掉性命。

  但看众人也都是一脸的义愤填膺,有几人已转身走到门口,个个热心,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疏离。或许相比之下,他才真正不是那一块“干大事的材料”,经这突发剧变,几乎完全失了方向,好在原翼颇为冷静,仍能指挥若定,实是帮了他一个大忙。焦虑中只好又去询问陆黔:“七煞魔头可有什么话说?”

  陆黔经他一番严词逼问,脑中也是一片空白,道:“没有,或许他觉得,自己要做什么,你一定能明白的——”李亦杰怒道:“去他见了鬼的默契!”提高声音道:“各位来观礼的朋友,是我李亦杰给你们添麻烦了。愿意帮忙寻找的,自然感激不尽,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继续留在这里喝杯水酒吧!”

  一名雪山派弟子道:“李盟主说的是哪里话,中原正派一向同气连枝,如今遇上罕见之强敌,再不联起手来,哪还能有胜算?咱们要救的不是一位寻常新娘子,是咱们未来的盟主夫人啊!要去找人,我们雪山派第一个出力!”既有这一先例,各门各派登时齐声响应,最终几乎每个人都声称参与。

  李亦杰犹如严寒中乍逢暖意,感动得直要哭了出来,从未感到这群正派的师兄弟有如此可爱,以前常说人心冷漠,看来大是不然。抱拳深深一揖,道:“众位的恩德,我李亦杰记在心里,来日粉身碎骨,也必将回报!客气的话,咱们暂时也不多说了。大家分头寻找,一旦有了消息……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小线索,也要立刻飞鸽传书!不能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陆黔上前一步,道:“李兄,此事我也有责任,让我跟你一起去!”李亦杰看也懒得看他一眼,道:“不必了,你还是留下来,跟小璇继续把未成的堂拜完吧。”说话间,众人已纷纷退散出了屋子。

  陆黔望着瞬间就寂寥下来的大殿,心里也是阵阵抽痛。忽然有人在旁扯了扯他的衣袖,转头一望,却是程嘉璇,脸上仍是一副怯生生的神情,简直看了就有火。没好气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帮着他们一起去找人啊!”

  程嘉璇轻声道:“不,我陪着你。我不知到哪里去找,李盟主也不会乐意看到我,他才不需要我来卖好。”

  陆黔苦笑一声,道:“也罢,咱们就是两个不受欢迎的人,好生耽在这儿,消停些便是。”

  心里一阵难言悲愤,自语道:“难道真是我做错?看来,果然我天生就是个坏蛋胚子,难得做一桩好事,想正儿八经的将心爱的女人让给好兄弟,谁料又衍生出这一连串的麻烦来。早知道,还不如我根本别去趟这淌浑水,得知了他们的婚事,就该避而远遁才是。却来故作什么大度?你瞧,连老天也不容我如此虚伪。”

  程嘉璇安慰道:“别这样说,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李盟主盛怒之下,一时口不择言。况且,即便当时不是你同她在一起,也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不过是你替李盟主背了这个黑锅而已。”

  又寻思片刻,忽而一阵激动,道:“我有主意了!咱们去找凌贝勒好啦!”还担心陆黔不明,耐心解释道:“玄霜是……‘他’的徒弟,或许知道什么秘密的联络地点啊。可惜他最近给韵贵妃关起来了,我见不着他,还得靠你帮忙。”

  陆黔挑了挑眉,心想若真有这条渠道可行,倒也好极。可从程嘉璇嘴里提议出来,难免有些不大放心,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探听清了七煞魔头行踪,是打算出卖他?再有,我并不是神,你们都见不着凌贝勒,他又是韵贵妃严令看管的头号犯人,难道我就有法子见得到他?”

  程嘉璇正色道:“事在人为,你还不曾尝试过,又怎知定然不行?你想在宫中拓展势力,不是早就想讨好凌贝勒?现今他下在牢里,也定然急着脱困出去。你能在这时帮他一个大忙,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会念你的恩情……”

  陆黔听她头头是道,心里仍是不大信服。但他是个嗜功如命之人,但凡有一点可能,也不肯放过这个双重立功的机会。想了又想,终于缓慢的点了点头。程嘉璇欢喜得拍手直跳,陆黔暗自咬牙,她固是得偿所愿,却将一切的危险负担都推到了自己头上。

  —————

  沈世韵耳目广阔,距事发还不过几个时辰,早有心腹前来报知,将一应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沈世韵若有所思,指尖在桌面轻击着,自语道:“李亦杰果然注定是个麻烦人物,本是苦尽甘来之日,终于同师妹结下良缘,最终却仍闹得个不欢而散。不过,如此也好,既然成不了亲,就仍得留在本宫身边效力。他本人是分文不值,但那个武林盟主的头衔,我还是十分看重的。现在怎样,他是否受了打击,又要一蹶不振,关起门来喝闷酒了?”

  那侍卫道:“不……恰恰相反。他的干劲比谁都足,头一个奔出去找人了。他手下那群狐朋狗友,也都跟着去了。”

  沈世韵冷笑道:“连自己的新娘子也看不住,还要劳烦宾客代为找寻,李亦杰这一次的丑是出大了。说起来,南宫雪就是个灾星,走到哪里,就把祸患带到哪里。陆大人丢了青天寨,正因那几日加紧派人寻她之故。殒少帅屡次出生入死,向来是顺风顺水,偏生遇到她,就连命也丢了。至于李亦杰么,时至今日,仍然没什么大出息,正是因这位好师妹一直跟在身边之故。”

  那士卒低声道:“娘娘说得是,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剖析局势更替,对您所引起的利弊。”沈世韵道:“本宫既肯默观事态发展,形势自然是朝着好的一面了。我早就瞧着那个女人不顺眼,成天阴阳怪气,好像我会来动她的宝贝师兄一样!本宫要如何管教儿子,还轮不到她来干涉。我会如此听从她的提议,不过是引得火种,来烧她自己的身而已。”

  那士卒道:“据陆大人所述,七煞魔头既然只是抓走那个臭丫头,却不当场杀她,或许正是打算以之为饵,用来要挟李大人就范。”沈世韵冷哼道:“本宫太高估他了。哼,怎知做事这等不利落,既然抓到了那女人,一刀砍了便是,又何必再去威胁什么?”

  那士卒推测道:“那魔头既有能耐祸乱天下,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既然是他搅和出来的事,想来也不会让李大人他们太舒坦。”沈世韵一声冷笑,道:“那也说得是。你带些人手出去,一并加入搜寻,兵分两路,力争赶在旁人之前寻到这两人下落。”那士卒奇道:“这……娘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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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2 15:16
  沈世韵道:“本宫不想一直做个看客。我来教你,两路分为一明一暗,明里是做给李亦杰瞧的,似乎咱们也在为他尽心尽力,借机卖个人情。至于暗路么,本宫从没说过‘不想看到她死’,一旦寻着了,就给我立刻干掉!如此一来,对两方都能做得个交待。随各方势力自去明争暗斗,给我铺路搭桥。最终却要他们知道,这一盘棋,终究还是掌控在本宫手里!”

  那士卒赔笑道:“娘娘决策千里,最后的胜者舍您其谁?”

  沈世韵淡淡一笑,又吩咐道:“别尽顾着扯些血腥屠杀,大煞风景。本宫有阵子没同宫中姊妹联络情谊了,上次叫你预备,给佟妃娘娘的燕窝,如何了?”那士卒笑道:“早已备妥,就等着娘娘一声令下了。佟妃娘娘怀有龙种,能得到这份大礼,一定欢喜得合不拢嘴。”

  沈世韵道:“首要还是请佟妃姊姊好生安胎,给皇上生下一位小皇子来。谁叫玄霜自己不争气,咱们宫中的龙脉兴衰,都指望她的肚子了。姊妹间互道关心,实属寻常,不足为外人道,也就不必声张了。”那士卒应道:“奴才遵命。”沈世韵目光投向窗外浮云远山,嘴角边划开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就如期待着一出好戏的开场。

  另一边的望阳坡,江冽尘负手站在顶端,向不远处的京城眺望。南宫雪蜷缩着身子,半坐半躺的瘫在他脚旁,手足并无捆缚,几处大穴被怪异手法点中,全身酸软,也只有老老实实地等候处置。

  两人眼看着日头一点点升到最高,又缓慢西沉。通往京城的小道上,却始终不曾出现一个人影。南宫雪心中百感交集,既盼望早些脱离险境,又不愿师兄因己而涉险。时辰每过一分,满心的信念也就暗淡一分。

  终于江冽尘抬手打个响指,冷笑道:“看来那位将要成为你丈夫的师兄,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你。本座给他讲明午牌时分,他要是有半点关心,就该提早赶来相候才是。”

  南宫雪翻起眼皮,努力使自己眼神不落人后,道:“师兄是个聪明人,明知你给他设下陷阱,即使摆下再丰厚的诱饵,又怎能引得他往里面跳?他肯为了我,努力保全自己,这也同样是爱我的一种,我一点儿也不怪他。这种感情,对你这种不懂得爱的人来说,是不会明白的。”

  江冽尘冷笑道:“不错,所谓的‘爱’,正是你们这些正派中人最大的弱点。本座没有,也永远不想有。我早就说过,唯有无心无德才能成就大事。”南宫雪冷哼一声,道:“那只会加速你的灭亡而已。师兄一定会来救我,但他却不会轻举妄动。”

  江冽尘冷笑道:“别傻了,李亦杰的特点,正是处事卤莽,不计后果。他早该为你急破了头,还哪有心思,另行制订一个详尽的救人计划?你与我同样一清二楚,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南宫雪道:“正派中人面对强权凌辱,即使到得最后一刻,也不会屈服,更不会放弃他心中的信念!”

  江冽尘道:“虚无缥缈的希望,还不如根本别抱的好。你说,李亦杰现在,在忙些什么?如果本座给他写一封信,又该如何称呼你?夏笙循?还是南宫雪?你不是曾用这两个名字,耍得他团团转?”

  这话已无异于证实,自从她随原翼来到京城,搬入府邸居住,自以为暂时得享太平。然而一举一动,却从未逃脱过江冽尘无孔不入的监视。只不过,他比任何人都更沉得住气。

  一提起夏笙循,脑中登时回忆起那日的一幕,这是令自己一生不忘的温馨场面。她与李亦杰紧紧相拥,唇舌纠缠。其后自己说道:“有你这几句话,那个无理取闹的夏笙循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我们的未来。”

  李亦杰则道:“夏笙循同样是你的一部分,我就不要她死。相反,我还正应多感谢着她些。全因有她的存在,才能让我认清,从前我曾是怎样的对你不起,提醒我今后加倍的珍惜你。那个充满仇恨的心魔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片痴心待我的夏笙循,以及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南宫雪!”

  这几句真心表白,简直是李亦杰所说过最好听的情话。因此“夏笙循”对她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如今听江冽尘所言,却是将这份独有的情致破坏得一干二净,怒道:“别说了!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恶心!”

  江冽尘悠然道:“何必客气?对我整个人,你也早就恶心了吧?”南宫雪一口应道:“不错!算你有自知之明。”

  江冽尘一声冷哼,抬脚向她脸上狠踹过去。南宫雪闪避不及,登时鼻青脸肿,眼皮耷拉下半边,嘴角、鼻孔流出鲜血,面颊上也几乎立即转为淤紫。剩下的仅剩两道不服输的眼神,高高扬起,瞪视着他,道:“你可以折磨我,也可以杀了我,但师兄来日定会为我报仇!让你死得更惨千倍万倍!”

  江冽尘道:“不必拿你的师兄来威胁本座。他就是个废物,何况就算他避而不见,我也不会放过他。近几年,本座必将踏平天下间各大门派,当初协同攻入我祭影教,逼得本座亲手杀死自家兄弟,此仇我始终牢记于心,片刻不忘。昔日的仇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南宫雪道:“你千方百计的找出各种借口,却始终都不肯承认真相。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你杀了他以后,心中后悔莫及,更不愿面对良心的谴责,我与师兄,都不过是你迁怒的替代品而已。人这一生,没有后悔药可吃,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你也懂得眼见亲朋好友死时的痛苦,将心比心,为何又要制造出更多相类的痛苦,让天下人同来承受呢?到此为止吧。让别人得到解脱,也是救了你自己。”这无异于将他疮疤血淋淋的揭开,撒上了一层盐。

  江冽尘视线缓慢游移,最终才定格在她脸上,道:“本座最恨的,就是你整日里冠冕堂皇的给旁人说教。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救世主么?别再妄图揣测人心,我告诉你,本座一点都不痛苦。我不懂得痛苦,我只懂得仇恨,只懂得报复!凭什么要我来承担那些恨意?既然如此,我就毁灭整个世间,让所有人都来体会,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和仇恨!我的世界没有阳光,我便要将全天下一齐拖到黑暗里去。没有人能救得了我,我也不必要得到什么荒唐的救赎!那些东西,本座一律不稀罕。”

  南宫雪叹了口气,道:“每个人的路由自己去走,也要由他负责。或许是我在水月庵中待过一段时间,读过几本佛经,便总希望能将人引领到正路上去。即使大限将至,也能令所有人一齐欢笑,没有悲哀和愁苦。或许是我太天真,世上总有些污浊是永远无法净化……”

  江冽尘赞道:“说得好!本座正是那一切污浊的核心。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是永恒的王者。刚才你说水月庵是么?上次在潮州给你溜了,我一怒之下,连庵堂也一并放火烧尽。你以为那是虔诚之地,实则它连自身也无法护佑,又凭什么奢谈拯救万民?你们正派中人一切的信仰,在本座眼里,随手即可颠覆,那都是荒谬可笑。”

  南宫雪双目如欲喷出火来,道:“你要报复,尽管冲着我一个人来,为何要牵累水月庵中那许多无辜的人命?”江冽尘道:“本座一统天下,这些蝼蚁之辈终究都是要死的。早死几日,迟死几日,又有何分别?”

  南宫雪急欲再辩,江冽尘五指猛然弹出锋锐利爪,道:“够了,李亦杰不会再来了,到时让他给你收尸便是。本座给过你们机会,黄泉路上,你只管去怨他无情无义。”手掌朝着南宫雪额头急盖而下。

  南宫雪避也不避,瞪着一对水汪汪的双眼,直等头顶感到整圈尖利触感,目光仍不离他双眼左右。冷冷地道:“凡事有因,必有果。今日你造下的孽,来日必将报偿于你一人之身。我知道师兄现在还不是你的对手,但他悟性过人,习武又是十足勤恳,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挫败你的野心。要杀我一个武功低微的女子,在你不费吹灰之力。只可惜百年以后,旁人再论起你这位大人物,所能提起的,也只有这几件登不得台面的拙劣事。”

  江冽尘神情微微一变,恍惚间有种极至的残忍在面上流转,似乎恨不得立时将面前的南宫雪撕成碎片。与此同时,却也不失有欣赏,甚或将她当做一个猜不透,看不清之人的研究。终于似乎下了决心,长如利爪的指甲寸寸收回,手掌也跟着离开南宫雪额头,淡淡道:“这样就杀了你,对于整个游戏来说,太没趣味。本座可以再给李亦杰一个机会。就不知你身上,可带有什么独家信物?”

  南宫雪死里逃生,还没缓过神来,倒觉惊愕多于喜悦。此时神智不清,隐约听他发问,没多细想,便径自答了出来,喃喃道:“师兄给过我一枚铜指环,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虽说材质不过是最粗浅的黄铜,我却爱不释手。并不是他小气,不是的,他只是想将日常间一分一厘的花费都积攒起来,为我们营造一份安定的未来。我虽也并不计较,但他却说,我是他最爱的妻子,他不能委屈了我。成婚以后,等咱们的生活有些起色,逐渐步入正轨,还要买一枚黄金打造的指环,以此补偿。说到底,他还是不够了解我啊……其实我是个很容易知足的女孩子,只要是他送的,不论价格如何低廉,哪怕是田野间随意采来的一株狗尾巴草,其间包含着对我满满的爱意,我就会很喜欢,很感激。这指环是他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我一直贴身放置着,舍不得戴呢。”面上同时泛起些许红晕,看来更增娇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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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4 15:56
  江冽尘听着她叙述,视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以前的楚梦琳也是一个叽叽喳喳,活跃无比的女孩。每次出任务,无论是三人同行,还是他两人结伴,梦琳总显得格外开心。

  她在祭影教黑洞洞的总舵里闷得久了,身边又没有人肯陪她说话,陪她玩。即使是出外杀人夺宝,毕竟多了些见世面的机会。每经过大街上贩卖零碎小玩意儿的摊头,她就往往挪不动步,停下来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常等两人都已走出甚远,才不得不将手镯再从腕上褪下,一溜小跑的追上去。

  暗夜殒对她体贴更为明显,时常留下来陪她,不管她将任何饰品炫耀般的套到手上,头上,都会笑着点头说好看。不像自己永远快步走在前,留给她的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对她的顽皮爱好报以冷言冷语。

  双方都是因出于恐惧,梦琳再也不敢明确表露出对小玩意儿的喜爱,只好将艳羡之情深藏于心。脚步仍是相契地跟在两人背后,一颗心却留在了摊头上,幻想着自己戴上那些玲珑珠翠后的美丽。

  正如暗夜殒私下所说,她的世界是单纯的,不染污秽,就如涉世未深的小公主一般。即使杀人无数,满手血腥,却掩不住本性中的纯洁。她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得不到父母朋友的关爱,唯有在独自的世界里,编造一个个五彩缤纷的幻梦。可惜就如雨后的彩虹,在天空中绚丽一时,随即在虚无中永远消逝。

  他两人自然都关心着楚梦琳。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对这个一起长大的小妹妹,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女孩,三人年幼时两小无猜的友谊,随着成长为少年而逐渐变色。

  江冽尘与暗夜殒或许会在深夜,独自逗留于某处小摊,寻思着:“这只簪子,梦琳戴上一定好看。”却没有一人敢真正迈出行动的一步,既怕被同伴耻笑,更怕在教主面前失却地位。因此楚梦琳从小到大,从没有收到过一件礼物,她也从不曾偷偷买过,最多是在无数个梦境中遐想罢了。

  那时的年幼拘束,如今想来,无不成为深深遗憾。江冽尘目光由温柔再度转为森寒,道:“怎么,在本座面前,展现你们的恩爱?东西拿过来。”

  南宫雪一时忘情,也未想到自己竟会在他面前如此失态,急道:“不要!”一面横过双手护在胸前。只道男女授受不亲,他既要自重身份,就不敢来胡乱碰一碰自己身子。人常是如此,很多时明知抵抗是徒劳,却也绝不肯束手待毙。

  无奈江冽尘并不是那一类正人君子。见她推拒,也不再多言,突然抬手向她身上探去,上上下下地搜过一遍,连几处隐秘之处也是毫不避讳,重手重脚的捏了过去,其中却不含丝毫情欲。南宫雪尖叫出声,用足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躲闪拍打,哭道:“你干什么?放……放开我,你别碰我!”

  江冽尘道:“俗世之人在本座眼里,卑贱得犹如天地间一片尘埃,哪讲什么男女之别?何况对你这种全身上下没有几两肉的女人,我没有半分兴趣,就不知李亦杰怎会看得上。”南宫雪全身给他重重蹂躏过后,又酸又疼,委屈得只想放声大哭。以往便是遇到再多苦楚,也绝不会令她有如此伤心欲绝,而那枚指环终于还是给他搜了过去。

  南宫雪哭道:“你……你……还给我!宁可我自己死了,也不能让你借我之名,来要挟师兄!”

  江冽尘这回却很是听话,直接将指环套上她食指,动作轻柔,近如爱抚。南宫雪身上掠过一阵颤栗,还没从这阵酥麻中缓过神来,指根突然一凉,接着就感到铺天盖地的剧痛翻涌袭来,胸腔间如同被抽空,几乎要晕了过去。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食指从手掌脱离,像一根僵硬的木棍一般,跌到泥地上,滚得一滚,立即沾满了几点黄土。转目再望,指节自根处平平断裂,涌出大片大片鲜红异常的血花。更有几滴流到那断指上,形成五彩斑斓的纹路。前端戴着一个老旧的指环,整副场面看来,犹如一件在地底深埋多年的古物,终于得见天日,却仍处处尽显沧桑。

  南宫雪仿佛此时才反应过来,痛得倒吸几口凉气。江冽尘任由断指甩在地上,随手从树上削下一截木片,随手甩在一旁,立在前如同一块牌位。初时稍有不稳,微风中仍可隐见晃动。南宫雪眼前阵阵发黑,对他动作却仍能看得分明。知道他是为防李亦杰到来时,难以立即得见,才预先设下这般布置,对他居心险恶真到了令人发指之境。

  江冽尘冷笑道:“等到李亦杰亲眼看见,他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后悔。”还没等南宫雪出言厉斥,拂动袍袖,扯了她远远离去。

  —————

  陆黔带着程嘉璇一路颠簸,赶到吟雪宫,没等入内,忽然将她一拉,猫腰藏到近处的一排矮树丛后。程嘉璇大是疑惑,还想开口询问端详,陆黔做个“噤声”手势,示意她只管瞪大眼睛看着。

  不一会儿,果见一小厮捧了个瓷碗,鬼头鬼脑的从殿中走出,四面张望一番,确认近旁已无威胁,深埋下头快步疾行。直等他去得远了,陆黔方自树丛后探出头来,低声道:“咦,那人干什么来的?背影很是眼生啊?”

  程嘉璇也顿时勾起兴趣,伸长脖子,道:“不知道啊,你没有见过么?咱们要不要跟上去?”陆黔没好气的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道:“我没见过,那是理所当然。你可是韵贵妃的贴身侍女,她有哪些随从,难道不是你应该最清楚?”

  程嘉璇一边轻揉着额头,道:“我?我没有留心过啊。说不定那是娘娘安插在某处的暗线,不愿暴露了他身份,因此每一回都是偷偷接见,我就更没有机会看了。”

  陆黔冷笑道:“你义父派你打探宫中情形,你怎地尽是一问三不知?心思也不知花到哪里去了。”程嘉璇面上微微一红,道:“好啦,现在不是要去打探凌贝勒下落么?扯到我身上来干什么?对啦,你说刚才那人,会不会正是去给玄霜送饭?咱们跟在他后头,或许就能寻到某处秘密牢房——”

  陆黔接口道:“嗯,然后再打败几个看守的窝囊侍卫,带着牢中钦犯,溜之大吉,是不是?只怕你在市井之上,说书套路是听得太多。”程嘉璇双眼放光,正想应和几句,听了他后半段之语,脸色顿时又暗下几分。轻声道:“那是跟与不跟,你拿主意吧。”

  陆黔远远望着他前行方向,倒极像是朝着董鄂妃寝宫去的。近来董鄂妃颇受皇上宠爱,沈世韵暗地里吃尽飞醋,曾暗中派他打探。那几条小路走得纯熟,早已烂熟于胸。想到程嘉璇的脑子中看不中用,临着大事,还得靠自己拿主意。

  想了一想,暗道:“假如这两方互不相干,盯了任何一方,可都把另一路拉下了。要说同小璇兵分两路吧,这丫头实在太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可不放心。”就如是担心自己反悔,迅速下了决定,道:“别去理会,咱们先去探访韵贵妃。”

  程嘉璇“咦”了一声,似乎对跟踪的兴趣更为浓厚,一时割舍不下。但转念又想那人与己何干?最要紧的还不是先向江冽尘通风报信,立下功劳?关押玄霜一事,全由沈世韵一手置办,的确是打探实情的最佳人选。免不了些许不安,道:“可是……娘娘真会照实说嘛?”

  陆黔道:“不成问题,她不肯说,我就哄着她说,逼着她说。只要到时你省事些,别给我胡乱开口,我就要把握对付她。”程嘉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应道:“是啊,你最厉害啦!那就全交给你了。”

  陆黔胸有成竹,随程嘉璇一并入殿,先依礼办事,恭恭敬敬的请了几个安。又道:“娘娘,卑职是特来给您报信……”沈世韵不等他说完,截口道:“如果是有关李大人婚典生变,那就不必多费唇舌了。本宫早已知晓。”

  陆黔心中冷笑,暗道:“你的消息还真是奇速。我们这边儿前脚才出了事,我后脚就赶来告诉你,竟然还给你抢先一步?只怕方才到场的宾客中,也有你的眼线吧?”点了点头,微笑道:“娘娘当真是‘不出房门,能知天下之事’,卑职着实佩服。只不过事发之时,我正在现场,对于内幕,知道的实在不少……”

  程嘉璇心中暗暗焦急:“他急于邀功自表,在韵贵妃面前尽说些好听的,却要到几时才能扯上正题?”

  好在陆黔并没让她等太久,立即自问自答,紧接着又道:“好比如今的奴才,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对主子常常是报喜不报忧,有一件事儿您就一定不知。据说绑架新娘子南宫雪,虽是七煞魔头所为,背后的策划者,却是凌贝勒啊!他两个名上是师徒,外部却早有传言,说他俩关系有点儿——那个非同寻常。”

  沈世韵脱口道:“胡说!玄霜分明就是关在……关在……犯下错误,接受惩处之地,怎可能再脱身谋划?”程嘉璇听她几乎差一丁点就要说了出来,最后却仍极力忍住,真不知是该庆幸看到希望,还是该叹息她的口风之紧,功亏一篑。

  陆黔丝毫不乱,道:“只不知玄霜却是关押在何处?讲不定他与七煞魔头另有法子联络。咱们得先找出这条新途径,才能予以切断啊。还请娘娘不吝告知,再由卑职替您解决这一切的难题——”

  沈世韵忽而冷笑一声,道:“不必多说,你二人拐弯抹角,要论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来打探玄霜的消息?”程嘉璇忙道:“不不,我们是诚心为您排忧解难……”陆黔心中暗骂,明知沈世韵言辞皆有根据,胡乱狡辩只能更令她生疑,何况还是程嘉璇这个全无做戏天分之人,便是真话经她复述,也添了几分假,只苦于不及阻止。

  沈世韵听她所言,几如听到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淡淡道:“既如此,二位还是请回吧。玄霜这孩子的个性,是你们最为清楚不过。实力不足,偏生倔强有余,又如李卿家一般偏好瞎讲义气。假如有心为他师父遮掩,就算你们去问,他也是绝不会说的。更要惹得他多起心思,另生风波。本宫暂将他软禁,并非惩戒,不过是让他静下心来,仔细考虑清楚。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万一凌贝勒出了什么事,更有几颗脑袋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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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5 15:32
  程嘉璇心下焦急,即是在沈世韵面前,也忍不住想顶几句嘴。陆黔暗自无奈,一抬手止了她话头,道:“娘娘所言极是。那卑职就恭祝凌贝勒早日脱离魔障,成为满清大一统之继承者。至于七煞魔头下落,合格的臣下就应想在主子之先,由我们自行应付就是。”沈世韵道:“如此甚好,不送。”

  程嘉璇双唇咬出了血丝,瞪大双眼,跟着陆黔一路踉跄而出,到得宫外,忍不住张口追问:“为何急于要走?难道你不关心雪儿姊姊了?她几句话说得难听,又有什么了不起?”

  陆黔不耐道:“你给我闭嘴!听不出么?她对于凌贝勒,早已抱不起指望,此番不过是为塞天下之口,又怎能容忍旁人坏事?要说雪儿……咱们到城外的望阳坡瞧瞧。”程嘉璇一头雾水,听他说得状似胸有成竹,别无良策,也只得忍气吞声,亦步亦趋的随行在后。

  望阳坡位于城外朝东五里,两人没用多少工夫,气喘吁吁的登了上去。四野张望,自是空无一人。陆黔皱眉自语道:“也不知七煞魔头有心玩什么名堂,分明放下了话,仍要如此故弄玄虚。”不肯死心,在小山坡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搜寻,指望着能寻着些线索。

  程嘉璇没踏出几步,一眼望见那一块直立而起的木片,在光秃秃的荒地间极不协调,显得尤为惹眼。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又不敢动手拨弄。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没一会就引起陆黔注意,也上前探看。木片一经拔出,立即露出埋在下方的一截手指。

  此处正值风沙肆虐,不过半日工夫,已埋上了厚厚一层沙土,指端还留有几丝未干的血迹。程嘉璇究竟是女孩子,即使往日里血染修罗,蓦然见着如此场面,同是骇得心胆俱裂。惊呼一声,猫腰缩到陆黔身后。

  然而人皆有此心性,越是害怕,便越是忍不住的想看。战战兢兢的探头张望。陆黔来回翻转着手指,嘀咕道:“看来倒像是女人的指头……无缘无故的,怎会丢在此处?”

  程嘉璇顺着他反复,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道:“我认得这枚戒指,那是李盟主送给雪儿姊的订情信物,她很是爱惜,一直贴身珍藏……”陆黔不等她话音落地,犹如换了个人一般,眼里立时涌起狂潮怒火,犹如要将天地一齐翻卷,怒道:“该死的,这个畜生,竟敢这样折磨雪儿?等我找到了他,定要他的好看!”

  忽听背后一声怒吼:“待我先要你的好看!”陆黔仓促转头,就见眼前黑影闪过,一人疾扑而至,陆黔竟无隙退避,脸上先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半边脸颊立时高起,嘴角隐约有粘稠液体淌下,胡乱一抹,将满手鲜红在衣摆上随意擦拭,眯起一只眼睛,这才看清来人,却是一身戎装,满脸怒容的李亦杰。

  陆黔自问没欠过他重金白银,两人也无弑亲之仇,无缘无故挨他一击,任何有尊严之人也难以隐忍。咬牙道:“李兄?你怎会在此?难不成是跟踪我来的?谁准你叫人盯我的梢?”

  李亦杰火气远比他更烈,喝道:“便是我叫人跟踪你,却又怎地?否则怎能得知这处所在?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傻乎乎的给你当猴子耍!上次你是怎生同我说来?我再问你一遍,七煞魔头到底可有留话?”

  陆黔干笑一声,道:“瞧你当时那副凶神恶煞,我便是记得,也要给你吓得忘光了。好吧,我老实同你讲,他确是叫我转告你,到城东的望阳坡等他,否则便要叫你的婚礼变作丧礼……”

  李亦杰闻言,心中恼恨更是一发而不可收,喝道:“那你又为何不早来告诉我?事隔一日,倒似我对此不闻不问,岂不更惹得他恼?你只想着怎样糊弄宾客,说什么见了鬼的圆场面?”

  陆黔道:“你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定要以为是我知情不报,故意哄得你天南地北的瞎转悠,就好趁此机会,自己去救雪儿,在她面前逞英雄,是不是?”

  李亦杰怒道:“难道不是?你肯承认是最好。你这混蛋……要不是你如此自私,也不会累得雪儿多受这许多苦!耽搁将近一整天……一天有多少个时辰你知道么?有多少事可能发生,你又知道么?我们耽搁得起,雪儿她耽不起!你……你……我真恨不得打死你这狗娘养的!”

  说着话又要挥上一拳,一旁抢上个白衣身影,却是原翼,张开手拦在两人中间,叫道:“李兄,你先冷静些。我们都知道你关心雪儿,但此事也不全是陆大人的错……”李亦杰怒道:“不来怪他,却该去怪谁?原公子,这与你无关,你快让开,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陆黔划开架势,挡住了几下攻击,喝道:“李亦杰,就算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也没有义务来容忍你的无理取闹!忘恩负义?倒要问问你对我有甚恩典?动一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剁了雪儿手指的,是七煞魔头,又不是我!你拿我当出气筒,又有何用?他一意报复,你以为是你准时赴约就足够了么?这又何尝不是欺软怕硬?有本事,你找他去吼、去骂,拿刀砍他去啊!”

  李亦杰满腔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却是层层涌现的焦急悔恨,五指僵硬的松开,踉跄退后,将南宫雪那一截断指裹进衣摆,一层层卷起,当做宝贝般抱在怀里,喃喃道:“雪儿,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实是我的无能!连自己的至亲至爱也无法保护,还谈什么护佑万民的武林盟主?你一定在恨我吧,恨你受人欺凌之时,我却不能及时出现在你的身边?只要能找到你,恨不能让你打我两拳,踢我两脚,或许我心里还会好过些……不不,到得此时,我所想到的,竟仍仅是自身感受,实在是个没救的自私鬼!还不如死了干净!”

  原翼叹一口气,轻拍了拍他背,道:“李兄,再急也是无济于事,就算给小弟一个面子,先随我回府,从长计议。”李亦杰摇了摇头,道:“让我再陪雪儿待一会,也许……她会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原翼不耐道:“或许府上家丁已有消息,多耽在此,徒然耗费时辰。你要是只会躲在一边颓丧自责,雪儿才是真正的危险!”李亦杰骤然听得,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几人一路回府,刚踏进院门,便有一名家丁跌了过来,招呼道:“原公子,李……李大侠,二位终于回来了,这儿有一封信,是特地送来给李盟主。大伙儿等过许久,您仍是……那个……侠踪难觅……”

  李亦杰没闲心同他啰嗦,心情坏时,眼前一草一木都是罪过,劈头便骂,道:“为何拖延至今?我不是早吩咐过,叫你们飞鸽传书?何必定要等我回转?”

  那家丁一急,就有口吃的毛病,支支吾吾的道:“不是这样的,李盟主……方才是放了几只信鸽出去的,可不知怎地,在外头打过几个圈子,就都自行飞了转来,怎么赶都不肯出去……”

  陆黔干笑道:“或是这几只鸽子尚与你不大熟络,辨识不出。”那家丁信誓旦旦道:“绝无可能!这几只鸽子卖到原府前,一向是由我喂养,只要能让它在旁人贴身衣物上跳得几跳,就能牢记住那人气味,经久不忘,绝不会出岔子!”

  眼看着三人正要吵得不可开交,原翼匆忙上前,从那家丁手中接过信,双指并拢,紧贴表层平平划过,沉吟道:“怪不得他,是这信上涂有些特殊药物,令鸽子叼在口中,便会晕头转向,辨不出路径……”

  李亦杰不等他说完,劈手夺过,指尖颤抖几次,总算将信摊平。其上画的是一段段歪歪扭扭的线条,细看却是一幅地图,由城门口为起点,逐渐折而向东,经望阳坡,仍一路蜿蜒不止,连转几个圈子,最后所指是个隐蔽在杂草乱石中的山洞。

  李亦杰指尖收紧,缓慢将信纸揉成一团,终究耐不住心中烧灼,重新展开,“啪”的一声拍上桌面,唤着大家都来参看,道:“这封信分明是七煞魔头指名道姓,寄来给我,为何还要另做手脚,好让我不能及时收到?这魔头行事,实在是莫名其妙!”

  陆黔指尖在图形上刻划着,模仿出相应图形,道:“却不知他是邀你前往,一决胜负,还是指点雪儿的所在?不管怎样,看那个山洞,怪是阴森荒凉,你当真要去?”

  李亦杰这半日以来,最烦恼处在于苦无线索,如今好不容易得着一点头绪,欢喜尚自不及,忙道:“自然是去!人家下了战书,我总不能避而不接啊?况且能找到他,就等于是找到雪儿,你们还是别再阻止了,我意已决,誓无更改。”

  陆黔道:“我可没想过要阻止你,只不过么,每一次的英雄,不能独由你一人来做,也该给咱们兄弟留些出风头的机会。再说,雪儿是我弄丢的,我该负这个责。”

  原翼接口道:“不错,雪儿差一点就做了我的妻子,在你们没能正式拜堂前,我还有争取的机会。”李亦杰知道两人好说歹说,到底还是为了帮自己的忙,心下感动不已,再说不出推拒之言。

  一行人顺着信中所指,最终果然寻到一处山洞,拨开掩映在前的杂草,逐一钻入。途中分外警惕,生怕再见着几根残缺手指。

  程嘉璇对南宫雪安危漠不关心,就怕再给了他们话柄咒骂江冽尘,疼的可是自己的心。本来几人并不欢迎她,但一来顾无闲暇,没心思同她深究;二来体谅她刚生过一场大病,不便拿太重的话来骂她。

  幸喜这一程安然无恙,路上除地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便是转角处多了些碎石块,始终没出现众人忧心之象,或是七煞圣君也玩腻了老花样。

  走到山洞尽处,只见墙上吊着个骷髅头,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四人几乎以为是受了蒙骗,刚想掉头就走,李亦杰忽地凌空一指,将骷髅头击得粉碎,脚跟一挪,将其中飘飘忽忽下落的信正抄在手中,展开来瞧。另三人也都凑上前,几颗脑袋并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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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7 15:51
  信中大意说道:“李亦杰,老朋友,别来无恙?很遗憾,你又迟到了。本座生平最讨厌等人,因此对于不守时的访客,都要他懂得教训。如今我还不能拿你怎样,吃亏的是你师妹。你晚来一天,我就要她多吃些零碎苦头,黄泉路上相见,叫你们也认不得对方。相信你应该知道,本座一向言出必行,何况是对于仇家的报复?昨日之因,必有今日之果,你们一个都逃不掉惩罚。看着同伴接二连三的倒下,热血淋满你的周身,洗净污秽,那是何等神圣的体验?人这一生,又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好生珍惜着,记着是本座令你有幸品尝!话说回来,反正这样的女人随处可见,再找一个当玩物就是,或许你以为,我威胁不了你?不过你李大人是鼎鼎有名的武林盟主,一举一动,皆为众人表率,想必不会做始乱终弃的薄情郎。虽说我是不好女色这一口,但到了市井间,要寻几个贪财好色的痞子,还愁报不上数?不过,反正你这么爱她,心胸既能包容万物,哪还在乎,她是不是完璧?嗯?你说呢,咱们伟大的李盟主?

  又及:你担心么?心疼了没有?一切是你咎由自取,正好让你得知,本座当初是何种心情!你们逼我害死自己兄弟,此仇不报,本座誓不为人。说不定我还会叫你亲手杀了你的女人,以保全其余人性命,不知你又作何选择?李盟主是永远不会牺牲黎民百姓的吧?这出戏要如何开场,真令人迫不及待。当然,说不定我会念在往日的交情份上,让她少受些苦;或是留你们一具全尸合葬,二者择一,你看中哪一个呢?我先告诉你,一切还要看我的心情如何,又或是你的女人听不听话,否则我随时会翻脸。你就尽管在这担惊受怕之中,过好你余下不多的每一天吧。全局掌控在本座手中,你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如今我腻了,差不多到了弃子之时。行了,你讨厌听我说话,想必也没什么兴趣来看我的信。再会了,我相信你定会赴约,替南宫雪招呼你。”末尾署名“天下第一尊王、七煞圣君敬上”。

  李亦杰大怒,狠狠将信揉成一团,甩在地上,一脚踢开。出拳狠狠砸上墙壁,震得灰尘簌簌而落,咬牙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他给我指明路径,又有意拖延,正是想叫我迟到,好以此作为虐待雪儿的借口。看他写的这些,令人直欲作呕!无论如何,敢碰雪儿一下,我剁了他的手!什么叫逼他害死自己兄弟,他是认准了暗夜殒一事不放,那……那又与我何干?”愤恨下又迁怒于原翼,指尖颤抖着指向他,嘶声道:“现在你还要不要说,他是怎样易于沟通?”

  另一边程嘉璇全然与三人脱节,自顾自将地上纸团拾起,捧在胸前,爱不释手,喜道:“这是他的手迹,我要贴身收藏!”

  陆黔满心烦躁,挥手将纸团打落,在地上滚得几滚,背面竟显出些花纹来。原翼瞥得一眼,顺手拾起,上端果然是一长串线条,就如方才在府中所见相类,而图形汇聚到左端某处,便半途而止,从中辨不出分毫线索,任谁都能看出这不过是残缺不全的零星一角。

  陆黔低声道:“只怕七煞魔头的用意,正是跟李兄长久拖延下去,时不时送半幅地图来,吊足他胃口,或许还会附带些……等他集齐了全套,雪儿恐怕……也就彻底完了……”

  说话时声音虽轻,但在李亦杰这伤心人听来,耳力极灵,立时激得一跃而起,喝道:“绝不能由着他为所欲为!你要报复,我可以奉陪!这样为难一个女孩子,算什么东西!原公子,你不是自称人脉最为广阔,任何情报都逃不脱你耳目的么?怎就查不出雪儿下落?我再不想被动地等他的地图,想到那些个鬼画符,都是以雪儿的滴滴鲜血换来的,我……我的心都在流血!”

  原翼道:“实在抱歉,李盟主,不是我不肯出手相助,当真是无能为力。换做旁人,或许我还有法应付。但七煞圣君……实在没有胜他的把握,帮不上你。”李亦杰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还没有试过,你怎知道不成?如此畏首畏尾,你还是不是我认得的原翼公子?假如是为了……”

  原翼道:“我绝不是不肯救雪儿,更不会因为她做不成我的夫人,就怀恨在心,见死不救。别让仇恨扼杀了你的清醒,他的武功确然极强,敢称世间第一,并非狂言虚妄。贸然动手,咱们只能处在不利一方……”

  李亦杰一摆手,道:“不必多言,反正你说来说去,尽是在找借口。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语,听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你们都害怕七煞魔头,我偏偏不怕,就要去寻他决一死战!”

  原翼强将他拉住,道:“你这样去,同送死又有什么分别?你死了不打紧,雪儿嫁给我,一样可以得到幸福,但那些信仰武林盟主为神圣救世主的人又怎么办?你要让他们的信念,全部都垮掉么?即使牺牲,也不该做无谓的牺牲。方才我只说世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却没说天下也该奉他为尊!真要说能够打败他的人,一时半会,也不是找不出来……”

  李亦杰犹如在黑暗中踟蹰已久,骤然看到了一缕光亮,忙道:“当真?只要他能为天下人除此大害……不不,往后我再也不讲这些空言,只要他能助我救回雪儿,便将这武林盟主的位子让给他,又有何妨?”

  原翼苦笑道:“他不求名,不求利……咳,李兄,话说到这份儿上,你该想到了吧?我是四大家族的后人,家父早已避居世外,然而他的武功,在数十年前称霸江湖,也不是难事。看我尚且如此,他更是十倍百倍的远胜于我。再加上平、夏、柳三家的几位叔叔伯伯,克敌取胜绰绰有余……”

  李亦杰此时尽为狂喜淹没,全没留意到原翼面上全无笑意,抚掌道:“是了,我怎就没想到?只要令尊同几位世叔伯肯出手,那七煞魔头就只剩下抱头鼠窜的份儿了!他的武功练到再如何厉害,终究也逃不过年岁所限。后生小子,岂敢在前辈面前妄加卖弄?”说着自行比划起来,就如江冽尘已给他制服,正跪地听候发落一般。

  原翼苦笑道:“李兄,你想的太天真了。这世间就是如此,肯出头的武功不济,能胜过他的又不愿揽上这个担子。你不知家父的脾气,教导我的从来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信条。我正是不满他这点冷酷无情,在他身边,就像待在一个寒冷的冰窖里,实在令我难以忍受,这才独自出外闯荡。只要是他不喜欢,管你是武林盟主,是皇帝王爷,哪怕是天王老子阎王爷,他也照旧不理。对我这个亲生儿子,他都可以不闻不问,哪怕死在外面,在他心里,不过是冠以‘家族败类’之名。何况是帮一个外人……”

  李亦杰脱口道:“雪儿不是外人!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陆黔也帮腔道:“不错,你且先这么哄骗着伯父,再缓慢延迟婚事。反正感情不能勉强,将来就算给他得知真相,也不敢棒打鸳鸯。事后你再向他解释就是。要是担心一个人讲不下,我们都来帮你。”

  李亦杰涩然一笑,道:“不是的,你误会我了。伯父是咱们的大恩人,怎能随意哄骗?既然原兄始终爱慕雪儿,不如就由你来娶她。作为未来的儿媳妇,怎样也算不上外人了吧?”

  陆黔插话道:“雪儿不是一件随意施舍的东西,她会笑会动,会思想。在她心里,一早就认定了你,谁都改变不了。难道到得此时,你仍想不负责任,还要始乱终弃,伤她的心?”

  原翼则道:“你们实在不了解家父的性子。在他看来,儿媳妇将来要给家族传宗接代,最是要紧,可得让他亲自挑选。即使不算门当户对,至少也得配进我原家的门。他多年隐居世外,恐怕连七煞圣君这一号人物都没听说过。假如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媳妇给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掳去,怕是心中印象一落千丈,再也不可能同意这桩亲事了。顺理成章,相助救人一事也成空谈。不仅如此,我离家出走,在他看来更是大逆不道,现在怕是仍记着我的仇。不念亲情,难得回家一趟,竟还是为一个女人求助。勿说旁的叔伯母在场,连我自己也觉着说不过去。因此我劝你,最好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

  陆黔与程嘉璇听他娓娓道来,头头是道,几乎将所有出路统统堵死,确是再拿不出一个主意来,都是一脸同情地看向李亦杰,只想劝他节哀顺变,另觅他途。

  李亦杰此时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闻得阻力愈多,勉力一试的心意却愈加坚决,毅然道:“不,自甘放弃,绝不是我的惯例。即使山岩阻道,我也非要在其中开出一条路来,未尽到十成努力,没资格轻言退缩!假如四大家族的所在不能给外人得知,尽管蒙起我的双眼便是。我相信伯父既然同样是人,就该有人的感情,任他再如何不通情理,经不住我苦苦哀求,将与雪儿一路走来的经历向他如实相告,料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况且你离家日久,与令尊大人的矛盾只会逐渐激化,长久僵持下去,不是了局。世上只有不肯过的桥,没有解不开的心结。趁此机会,和解了双方关系,从此得享天伦慈孝之乐,岂非更是乐事一桩?我有这个信心!原公子,难道你还没有这份勇气么?”

  原翼苦笑道:“实在说不过你,天底下大概只有你李兄有这份本事,分明是为着自家情事,却假托为我成全父子慈孝……也罢,这些大义凛然之言,待你留到他面前去说。我原翼自小桀骜不驯,凡事随心而行,在家族中就是出了名的,为了朋友,为何不能两肋插刀?只不过……你有把握,便是口才再好……我也没有那份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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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8 19:54
  如此,原家庄一行,糊里糊涂地就算敲定了下来。最终商定人多眼杂,避居多年的世外高人也不会喜见外人蜂拥而至,吵闹不休,破坏庄中清静,是以由原翼带同李亦杰单独前往,陆黔与程嘉璇则留在宫中,一边继续打探消息,同时伺机行事。对这两人的托付,实难令人放心,临行前几句交待,也不过是走个形式。

  而南宫雪一边的情况,更是众人难以料想得到。这些日子,江冽尘带着她四处游走,似无既定路线,有时甚而大兜圈子。南宫雪每想寻出其中规律,总不可得。距京城日远,心中的焦急一天胜似一天,然而对于江冽尘的打算,却已积聚了些模糊论断。

  这天两人暂在一座破庙中歇脚。南宫雪背靠着身后廊柱,手足均未捆缚,连穴道也未封起一处。但连日以来,早已学得乖了。江冽尘表面看来对她毫不挂心,实则每时每刻,盯得比谁都紧,只要她稍有异动,都避不过他掌握。既然逃不出去,倒不如以静制动。此时她没什么心思再来使疑兵之计,当真是身心俱疲,懒洋洋地不愿再多动弹。

  不管事况到何等境地,她始终存有信念,相信李亦杰定会来救自己,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时日越久,正说明他准备得更充分,而非卤莽行事,那还不如养精蓄锐,趁这空闲,多积聚些体力,到时才不致拖了他们的后腿。借此机会,说不定还能了解得他更多些,找出暗藏弱点,好为日后一决死战埋下先机。

  她固是胸有成竹,与之相比,别看江冽尘每日里若无其事,对她说不了几句话,也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倨傲神气,深心里却不信他不紧张。单就他每给李亦杰写信,都要经几次重绘,方觉满意,足可小见一二。想他自负强胜无敌,在自己眼里,也不过可怜可悲而已。忍不住嗤之以鼻。一不留神,“哼”的一声便从鼻端逸出。

  江冽尘此时正是在设计一副新地图,毛笔反复圈划几次,总画不出满意的图形来。正值烦躁,忽听她这一声冷哼,从中自不难分辨出深深不屑。缓慢吸一口气,维持住自身气势,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南宫雪身子略微前倾,冷笑道:“说你很可笑啊,你还觉不出来么?果然是没半分自知之明!你不觉得,照你如今这般,每给我师兄去一封信,就要慌忙带着我转移阵地,十足像个坐立不安的过街老鼠?这又是何必呢?既然如此怕他,为何偏就不肯安分,还要一再去招惹他?”

  江冽尘最听不惯旁人贬低他武艺,一等她话音刚落,立即接口道:“谁说我怕了他?本座是想,上次望阳坡的教训,定能让他记忆犹新。开过这个先例,他这几天定要提心吊胆。以这种状态来面对敌人,只能加速注定的败局。到时就让你亲眼看看,你眼里的救星,所有人眼中的英雄,在本座面前,是如何的不堪一击,跪地求饶!而我绝不会怜悯。”

  南宫雪道:“师兄临敌,无论差距如何,定会血战到底,却不可能向任何人求饶!既然你根本不了解他,就不要胡乱诋毁他的声名!夸口话说得越满,越能衬出你的心虚,你不知道么?假如想向世人证明,你胜得过他,就该以真正的武功,堂堂正正将对手打败。正因你自知不敌,这才暗地里弄这种卑鄙手段,想让他因我而分心。这等明行耍赖,便是给你侥幸赢个一招半式,也是胜之不武!”

  江冽尘道:“求不求饶,只怕到时候由不得他!哼,臭丫头,你懂得什么?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些他苦心收集的地图,全是假的。等他终于集齐,就会发现自己连转了不少复杂路线,最终依旧回到起点!你说他当时,会不会气得脸都绿了?嗯?不过最有趣的不是他的表情,是瞬间袭至的绝望。他会觉得再也救不得你,那种深切的悲哀,对自己无能的自责,会无孔不入,将他彻底侵吞。我教给你,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但本座与他不同,他有了感情的羁绊,这是最大的弱点!成败早已显而易见,只是你们这些愚蠢之徒还要苦苦执着于什么‘邪不胜正’的谬天大论,坚持不肯承认罢了!”

  南宫雪道:“耍赖便是耍赖,哪翻得出这许多花头来?他始终光明磊落,而你却从头到尾,鬼鬼祟祟。若是自信必胜,何须用计?当初各派联手灭你祭影教,也是出于沈世韵一手策划,与他何干?你这是非不分,见事不明的小人,连报仇也找错了对象,一腔瞎起劲,还不知谁是真正的愚蠢之徒?”

  江冽尘双拳握得格格直响,恨声道:“没有那么容易,本座一切行事,不是怕他,只是为了一报还一报,让他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为难和痛苦。谁让你愿意做他的女人呢?那么一切的兴衰荣辱,都要陪他一起承担。”

  他威胁得越是声色俱厉,南宫雪反而全无惧色,笑得更为灿烂,道:“你又在说谎了,或许也怪不得你,这么多年,早已养成了习惯吧?凡是不愿接受之事,就逃避去面对,不惜自欺欺人?问问你自己的良心,这一战,你果真有必胜把握?别的不谈,上次在宫里,师兄拿来对付你的西洋兵器,如果你记性够好,想必也很清楚它的威力究竟如何,是不是虚张声势,你自己最清楚!你敢说,你对付得了?我虽未曾亲眼所见,就据旁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也知道你那次受伤不轻,否则怎会连些寻常暗器也招架不住,还要用小璇来做挡箭牌?假如宫中兵士都装备了这种武器,再引你入围,同时攻击,你纵有所夸口的通天彻地之能,也抵敌不过吧?如果你继续为非作歹,这就是必然的定局。古来多少能人异士,自负甚高,倘若多行不义,仍然没一个有好下场。”

  叹了口气,语气微转柔和,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难道你就情愿灰飞烟灭,再遭万世唾弃?不想救你自己么?我相信你并不是本性就如此邪恶,六年前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子的。即使满手血腥,那不过是奉教主之命,不得不为。全不像如今这般丧心病狂,要将天下人的性命,都当做成就你野心霸业的踏脚石。”

  江冽尘冷笑道:“住口!住口!你懂得什么?都是你们逼我的,一步步将我推下苦海深渊,现在还要假作出慈悲心肠,到我面前扮救世主,给谁看?以前的我正是太幼稚,竟会愚蠢的相信世上有所谓的真爱。总算我如今终于想透了一切,也看穿了一切,为时不晚!这个天下,终究是属于本座的,谁都不配抢走我的东西!”他虽已极力忍耐,情绪却已激动不已,失了前时冷静。

  南宫雪道:“世上当然有真爱,只是你还没有遇到而已!却怎能一概而论,全盘否决?你抱怨世人没有给过你机会,因此心胸狭窄,企图颠覆世间,来找到你渴望的那份平衡,不是么?但你可有想过,机会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不是别人活该捧到你面前,等着你笑纳的东西,而是需要自己去争取!你心里只装着恨,只记着他人是如何对不起你,却为何从不想想别人给你的关怀帮助?与其用恨来颠覆整个天下,怎就不能尝试着用爱来包容它?你会发现,爱的力量,比恨更强大,也比恨更美好,唯有爱,才是真正至高无上的永恒。你说这世间属于你,不错,却只说对了一半。人处于世,天下就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只不过每个人分得的,是沧海之一粟而已。你能如此重视与一个人的友情,说明你良心未泯,也是渴望着得到关怀的,是不是?那你就应先试着去关怀别人,假以时日,我不敢说对你敬若神明,簇拥膜拜,但你至少可以过一份正常的生活,可以体验些温情,那比冷冰冰的服从更珍贵。若不是我心里仍然将你当做朋友,我不会对你说这一番话……”

  江冽尘冷冷看着她,默然半晌,道:“本座这些年来,早已造下了数不清的杀孽,就算你可以不计前嫌,又怎能保证别人也一样的原谅我?那些父母亲朋,死在我手上的不计其数,只怕都惦记着背地里捅我一刀。第一步选定方向,对于另一边而言,自是难以立足。好比他……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过是将他当做工具,可有真心接纳过他?”

  南宫雪见他语气隐有松动,似乎有了劝说之望,眼神中更添神采,道:“当初旁人认定他是你的属下,是魔教恶徒,固存多年的偏见难以磨灭,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可以保证,以师兄武林盟主的地位,如果他愿意护着你,就没有人敢轻易动你。几句非议,忍忍也就过去了,反正你早已习以为常……”

  江冽尘听她这一句触犯忌讳,突然又恼怒起来,道:“不要笑死人了,什么叫让他护着我?本座还没到了自立无能,要居于他人之下,由人庇护之境!怎么,想废了我的武功?你知道我是几经辛苦,才练至如此成就?做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不如干脆些死掉。本座不会接受败局,更不会在败局中奢求苟延残喘。既然我注定要给人咒骂,在黑道白道,又有什么分别?让我做黑道尊主,与一个白道的过街老鼠,换做是你,你作何选择?没成想到得此时,你心里竟仍存着感化我的念头。我不知是该怜悯你的无知,还是嘲笑你的愚蠢?你命不久长,还敢如此大言不惭,我随时可以料理了你,带着你长篇大论的救赎,到阴曹地府哭诉去吧。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爱,你们尽管带着对我的恨,一起滚到地狱里去,你说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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