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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0-15 03:38

原帖由 以殁炎凉殿 于 2016-9-15 16:34 发表
  内容简介:
  清初乱世,各方势力群起,逐鹿中原。传言中的武林至宝再度现身江湖。掀起新一轮血雨腥风。天下之难,苍生之劫!
  为夺势,他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誓要与天相抗;为复仇,她机关算尽,以弄权为基石,以爱情为工具。
  因缘际会之下,当一个生性纯朴的正派弟子卷入了这场惊天阴谋,涉世之初的他,受人蒙蔽,为人棋子。当他一步步走向巅峰,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骗局。私心与道义,他将如何取舍?
  阴谋环环相扣,局中更藏迷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爱恨情仇云消雨散,看权欲野心灰飞烟灭。在诡计与阴谋,情感与仇恨交织下,宝物终将如何归属,恩怨又该如何了结?在这片狼烟四起、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为您上演一场血火洗礼的巅峰大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0-15 16:44
  正相持间,一个黑衣少年跃入圈内。身法如电,似一道闪光划破静夜,身在半空,手中长剑疾挽几个剑花,随即双足在一名小兵肩上一蹬,轻飘飘的纵出,动作极是潇洒好看。只听得一阵“丁零哐啷”之声不绝,众将士手中长枪只剩得个托柄,枪身落在地上。清兵齐声喝彩道:“将军好功夫!”江冽尘冷冷一笑,还剑入鞘。负手听着众将高呼,自显威风八面。似乎他一出世,就理应接受着万众膜拜一般。

  楚梦琳挑眉冷笑道:“那有什么好神气了?一些花架子罢了,殒哥哥,你也一定可以的。”暗夜殒不答,默思江冽尘出招动作、力道、方位,拿捏恰到好处,尽是自己所不能及。这一式本是威力极大,只因众将功夫太差,只一着便给削断了兵刃,后着也就无须施展。久未与江冽尘过招,今日一见,武功显然又是大有进境。一阵自卑感翻涌袭上,来势汹汹,似乎较以往更为强烈。

  楚梦琳见他默不作声,神色怪异,笑道:“我可没说你的武功是花架子,你只是不来同他一般见识。”暗夜殒行事虽狠,但自认输便是输,绝不会口出抵赖之言,对梦琳也未附和。

  江冽尘吩咐道:“统统押下去,暂候待审。”忽听得马蹄嘚嘚之声,一匹马疾驰而至,马上之人朗声长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江少主,老夫现在可已佩服了你一半。”江冽尘冷笑道:“那是托佟将军的福,正要多谢了。”向他横了一眼,续道:“若非你擅自撤去守军,使敌人疏于防备,我也无法设此计以诱敌深入。佟将军深谋远虑,非吾辈之所能及。”

  佟将军神色尴尬,赔笑道:“原来江少主是要向老夫兴师问罪来着,此事或有误会,我不过是担心敌军声东击西,这才调派卫兵护侍主帅营帐,军中总当以大局为重。料来江少主神功盖世,就算真要独当一面,敌兵也只有自讨苦吃。”

  江冽尘笑道:“这又是佟将军想的周到。然则你不在‘击西’处好生防守,到我这‘声东’之所瞧什么热闹来了?”他语气愈是恭敬,讥刺之意却愈是迫人。佟将军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欲将话题扯开,干咳一声,正色道:“这群俘虏百无一用,依我主张将他们全都杀了。也让旁人瞧瞧,这便是不自量力的下场。”江冽尘道:“记得你是将军,并非屠夫,恕我少陪了。”袍袖一扬,一袭黑衫凌空招展,径自离开。

  陆黔多年在江湖行走,也算颇有些见识,直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弛,暗自琢磨道:“江少主……此人即是他们所说的江冽尘了,武功可比暗夜殒还要厉害得多。祭影教中当可说得是人才辈出,但功夫路子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啊哟,出来了这么久,那本秘笈可别出什么乱子,南宫师妹也不知怎样了……”见无人留心自己,抬脚逐步后退,待踏出相应距离后,遂展开轻功急奔。

  南宫雪慌乱中抛下陆黔,思来心下亦生歉仄,但不知暗夜殒何时便会追来,倒不敢贸然回寻。却隐隐生出个念头来:“如若适才同我在一起的是师兄,我可绝不会独自逃生。”一想到此,登时满脸羞红,面颊微微发烫,心头却掠过一阵甜意。回到先前练功的树下,见李亦杰怀中抱着秘笈,半身靠在树上,头歪到一边,已然睡熟,不由抿嘴一笑,伸一指抚平了他紧锁的双眉。

  李亦杰身子忽然微微一震,口中含含糊糊似在呼唤,南宫雪一怔,低声问道:“师兄,你醒了么?”随即醒悟那不过是他睡梦中的呓语,略感失望,扶着他缓缓躺倒,李亦杰握住她手,喃喃道:“别……别走……”南宫雪反握住他,柔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李亦杰模糊吐出了几个字句,南宫雪道:“你说什么?”俯身侧耳,只听他低声道:“韵儿……你别……别离开我……你的仇……有我……我……好想你……”

  南宫雪胸口如遭重击,原来他睡梦中想的仍是只有沈世韵,即欲甩脱他手,再视其颓然之色,实已将他假想中的幻影当做唯一安慰,却又不忍打破他的美梦。再加上此前惊闻,更是满腔愁苦无处诉。待陆黔见到她满面泪痕,不知诸般情由,只道是受了惊吓。几句不着边际的安慰,闹得她更觉心烦。

  次日,三人整装随祭影教众列队相随。南宫雪对昨夜之事只字不提,心想:“师兄烦心事可够多啦,我何必再添一桩令他生厌?到了该拆穿之时,自会揭晓,只教他好难取舍,但盼能多拖得些时日。”

  江冽尘与多铎、佟将军皆骑了战马当先而行,威风凛凛,与李亦杰三人相距甚远。佟将军微笑道:“江少主,老夫无德无才,不敢在你面前卖弄。今日如何行止,全听由你号令了。”江冽尘道:“作战非我一人之事,佟将军这等言语,那是将家国瞧得轻了。”

  佟将军讪讪道:“江少主能言善辩……”暗夜殒纵马驰近,冷笑道:“他既‘无德无才’,执意推却,这大任还请少主当仁不让。实说除你之外,这军中亦无另一人足够胜任。”

  江冽尘颔首道:“殒堂主,得与你搭档作战,那是再好不过。传我的令,本教黄土旗击鼓惑敌,佟将军率大军为先锋,长枪攻敌,短兵护身,锐金旗持盾牌相随。设弩阵为三列,一为上弦,二为进弩,三为进击。各分堂香主与黑翼、白木二旗呈梯字形殿后。至于琳妹……”

  楚梦琳语音清脆的道:“内外有别,请少主留神着称谓。”江冽尘好笑道:“内外?”楚梦琳面上一红,啐道:“是我措辞不当,那又怎地?你既知战场非同儿戏,就莫因私人恩怨而待我有何偏颇。”

  江冽尘听她言下之意,“怨”自是大于“恩”,倒似自己存心埋没于她,面上隐有失落,当着人前,却一闪即逝,随即神色如常,开口道:“好,楚将军便率将士从旁小道包抄,将敌队之‘一’字截而为二,另令人分击两路。”暗夜殒道:“少主,不知属下该当如何?”

  江冽尘微微一笑,道:“你随我去闯阵便是。这阵曾有人亲身试过,不知楚将军有何见解?”楚梦琳瞪了他一眼,老大不情愿的答道:“我只觉一入阵中,立时给逼得手忙脚乱,若论单打独斗,他们可不是对手,但对方配合得当,攻守各担,那就让人难免顾此失彼了……”

  江冽尘道:“结阵之故,便为相互照应,各阵本源皆为一般,战阵讲究的则是‘立兵伍,定行列,正纵横’,多说无益。你说它比之无影山庄一役孰优孰劣?”

  楚梦琳沉思半晌,道:“或是各有短长。当日初时只觉平平无奇,然战至半酣,忽如天罗地网一般,倒似你自行将要害送到剑尖上去。”江冽尘道:“不是,你不明白其中精妙。沈庄主率领门人弟子,足下固有定路,依此步法变幻,最后无论如何出剑,均可制敌死命。”楚梦琳两次举出看法,本道能获得些称赞,却给他贬得一钱不值,心中极是不悦,翻了个白眼道:“你全都知道,那还问我干嘛?”

  多铎与佟将军听江冽尘指挥若定,部署得当,与阵法亦极为通晓,暗暗钦服,当下众人遵此而行。暗夜殒仍使折扇,从外侧袭。他为给楚梦琳雪恨,下手毫不容情。江冽尘在阵中以一处为正心,四面纷击,扰乱敌军练熟了的套数。往往二人挥枪而上,最终却刺中了自己人。祭影教两大高手合攻,又是多年配合默契,登时逆转了局势。今日一战大捷,闯王鸣金收兵,紧闭城门。

  如此又战数日,李亦杰只夜间勤练武功,剑法大进,于战局并不关心。陆黔却是时刻忧心忡忡,眼看着英雄大会将近,再在此虚耗,乃是因小失大,别要使盟主之位失之交臂。而魔教剑法已渐趋高深,两人若再共同修习,将来即是旗鼓相当亦甚无趣,倘若李亦杰悟性高些,反胜过了自己,一路忍辱负重尽数付于流水。反复思量,已生独吞秘笈之念,虽难免对不住南宫雪,但想到自己身披龙袍,百官臣服,总是权势更诱人些。只是这秘笈李亦杰始终随身携带,苦无良机。

  这日在帐篷内商谈战略,本自心不在焉,忽听得暗夜殒说道:“咱们要破城,可不能仅赶跑了守军便罢。依我之见,若以炮火轰城,最是威风不过。”

  楚梦琳喜道:“那是正合我意,凡事要么不做,做了便当行得人尽皆知,足可千古扬名。”陆黔暗暗冷笑,心想:“说得好听,你扬谁的名?天下英雄听闻魔教公然相助满清大军入关,难道反会来称赞你不成?”多铎道:“以此立威确是甚好,只须遣人携本帅令牌至长安传讯即可,殒堂主教中可有适当人选?”

  楚梦琳插话道:“武功高者,那是大材小用,但若武功太差,又难保路上无虞。”多铎道:“正是。”陆黔计上心来,当即上前施礼道:“小人武功稀松平常,不高不低,正可担当此任,愿效犬马之劳。”楚梦琳微笑道:“你自认武功不低,便是说我教教众半数及不上你,他们可犬马不如么?”

  陆黔所说原是句寻常自谦之语,却也能给她强词夺理的胡说一通,极是不喜,心道:“我几时说自己是犬马了?你是当真不懂呢,还是给我捣乱?”但惧于暗夜殒,仍是赔着笑道:“小姐取笑了。小人只盼多为本教立功,早日入教以尽心力。”

  暗夜殒微抬了抬眼皮,道:“你确是尽心得很。”话里听不出喜怒。陆黔借竿上爬,连声道:“多谢殒堂主夸奖,只是小人有个小小请求,希望大帅今日设一席庆功宴……”楚梦琳笑道:“你接下此事,就算得有功了?但我们让犬马跑腿之时,却从未如此隆重。”陆黔道:“小人一去,便再看不到几位将军杀敌雄姿,多半又错过了破城盛事,实为毕生之恨。是以斗胆请求先庆,也一并恭祝各位旗开得胜。”

  他说得诚恳,多铎沉吟半晌道:“原也并无不可,但佟将军今日方为我军战死,尸骨未寒,我们便大肆欢庆,未免有些对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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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16 17:04
  江冽尘始终面色铁青,未发一言,听他提及此事,霍然站起,森然道:“殒堂主,你同小姐随我出来。”说罢也不向多铎请示,当先出帐。楚梦琳面有惧色,向多铎身侧偎了偎,陆黔暗奇:“她做了什么亏心事,怎地这般害怕?”暗夜殒温言劝慰几句,只说尽由自己一力承担,携了她手出帐。见江冽尘负手背立,其时正当风劲,他衣衫却全不飘动,看去是以真气罩定周身,似正极力压抑怒火。

  暗夜殒躬身道:“此事全乃属下自作主张,与小姐无关,少主若要怪罪,只责罚属下一人即是。”江冽尘冷冷道:“你自作了什么主张?”暗夜殒道:“先前属下及小姐与敌军交战,故意松了防守,致敌突围会合,佟将军受两面夹击,最终力竭而死。否则今日我方已可大胜。”

  楚梦琳接口道:“那佟将军整日寻你的麻烦,我们看不过去,代你教训他一番,出了这口恶气,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还恩将仇报。”江冽尘转身道:“各人心里明白,你真是这样想么?”暗夜殒忙道:“不,是属下,都是属下的主意。属下杀人如麻,看他对少主和小姐无礼,自是容他不得。”

  江冽尘叹了口气,道:“不管你用意是好是歹,本教教规一视同仁,你是知道的?”暗夜殒顿了顿,才低声道:“是。”

  楚梦琳想到教中诸般刑罚,当真令人生不如死,不忍暗夜殒代己受过,又想起江冽尘派人监视自己,手段同是卑劣,将心一横,冷冷道:“你要公报私仇,尽管直说。我就是瞧不惯你出尽风头!若给你破了城,依照约定得到断魂泪,那还是你的功劳,我不想你如此称心如意。我……我怎么想就怎么做,怎么做就怎么说……是我故意陷害,你待如何?还能将我杀了不成?”

  江冽尘道:“我无意与你争功,但若得不到断魂泪,那是妨碍任务,岂容轻恕?”暗夜殒又道:“小姐没有妨碍任务,她是想在教主座前证明自己,采取迂回之计,亦是付出甚多……”楚梦琳叫道:“你要是敢说出来,我……我便再也不来睬你!”

  江冽尘冷笑道:“谁耐烦听她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伎俩?殒堂主,我一直以为你与我共事已久,当知大局为重,私情为轻,没想也是这等令我失望。”经过他身侧时,又低声加了句“好自为之。”

  暗夜殒看他去得远了,背影逐渐隐没不见,低咒一句“该死!”陡见面前横了柄长剑,却是楚梦琳倒转过剑柄,递到了他身前,微笑道:“他该死,你就去将他杀了,我们拥戴你为本教少主。”

  暗夜殒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出言诅咒少主,没想给她紧逼一步,反闹得下不来台。苦笑道:“我武功不行,过不了几招就给他杀了。死倒无惧,但若要送死,我只想死在你手里。”直视着她双目,面色庄重,极显深情。这几年他已有意无意向梦琳表达自己的情意,却从来得不到回应,再看教主已有指婚之意,更惹得他焦急不已。

  楚梦琳面上一红,收剑跑开几步,背对着他,幽幽的道:“我心中好乱,又不知能向谁说为好。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暗夜殒听她说话没头没脑,奇道:“你怎么了?”楚梦琳凄然一笑,摇了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不用担心,我没事。我先去啦!”暗夜殒仍是不解,只觉女孩子的心思太过难猜,多想也是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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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黔苦苦哀求,方得了一小壶酒,至一僻静处,便从怀中掏出个白纸包,将其中粉末尽数倾倒入内。那是昆仑密制的独门迷药,入水即溶,无色无味,中毒者立时昏去,再等醒转,与身子武功却是无碍,令人不易觉察。心道:“总算你们待我不薄,我也算得仁至义尽了。”又取来三只酒杯,前往平时三人隐蔽之所,果然李亦杰正自练剑,每一剑刺出力道浑厚,已有暗夜殒招式之邪魅,却无其一般狠辣,料想同一路剑法由不同之人使出,性子不同,侧重相异。

  又见李亦杰凌空回旋,长剑横劈,将一棵大树砍为两截,树干轰然落地,激起一阵尘土,无精深内功者绝难为之。南宫雪鼓掌喝彩,陆黔也大声赞道:“好剑法!”心道:“天下高手虽众,武林至尊却只一人,我可不能继续便宜这小子下去。”

  李亦杰一足当先落地,另一足方至,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圈转收势。陆黔大笑上前,道:“李兄,你在攀仿暗夜殒么?可惜你手中没持折扇。”李亦杰哈哈一笑,迎上前道:“陆兄来得正好,一人练习未免乏味,此时正可与陆兄切磋这新一路剑法。”

  陆黔道:“不忙,兄弟要先行离开,他日再与二位在英雄大会相见。”将多铎令自己去长安报信一事说了。南宫雪笑道:“若非你提醒,我和师兄可将此事忘啦,当真罪过。”

  陆黔执起酒杯道:“两位不会不给兄弟面子,不喝这杯送别酒吧?来来来,兄弟先干为敬。”却在仰头时悄悄将酒倒入敞开的袖口中。李亦杰与南宫雪则是酒到杯干。

  那迷药果真见效甚快,二人均已晕去。陆黔托着二人倚树而坐,在李亦杰衣中翻找,匆匆摸出本册子,因担心有旁人到来,多生事端,不及细看便揣入怀里,转身四面张望,辨明了方向,正待抬步,身后却有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陆大哥,你这便去了么?”

  陆黔大出意料之外,拔剑在手,竟见南宫雪扶着树缓缓站起,脸上似结了层冰霜一般,不由讷讷道:“你……没喝那杯酒么?”南宫雪道:“若非如此,焉能窥得你这般险恶居心?我初时觉得你说话怪怪的,才多留了个心眼,却原来……却原来我一直视为朋友的陆大哥,不过是个心怀叵测的陌生人……”语声平淡,却满含悲愤之意。

  陆黔下意识辩解道:“不是这样的,南宫师妹,你听我解释……”南宫雪掩住双耳,哭道:“我不听!我不要听!”默默抽泣半晌,方道:“你下药迷昏我们,就是想偷那本秘笈么?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黔权衡利弊,心想:“事已至此,不妨索性都跟她说了,再带她同去赴会即是,也省了日后徒增困扰。”将手一挥,侃侃而谈道:“这也没什么缘由可说。古来‘利’字当先,常言道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学武之人,见到记载着绝世武功的剑谱秘笈,试问又有几人把持得住?李亦杰这小子忠厚老实,只惜临事太为优柔寡断,不知变通,总是难成大事。你跟了我,待我荣登大位之时,自会立你为后,咱们一起坐拥江山,岂不快哉?”

  南宫雪不去理他说得天花乱坠,厉声道:“你起始愿随我与师兄同行,便是意欲利用?”陆黔一口承认道:“不错,否则我怎会甘冒大险,在魔教眼皮底下活动?你当真以为,我跟你那个笨蛋师兄一般假惺惺愣充高尚?”

  南宫雪冷笑道:“也包括匍匐于暗夜殒脚下,给他舔舐鞋跟?”陆黔怒叫:“胡说八道!”南宫雪道:“怎样?你既做得,我便说不得了?”陆黔生恐多起事端,不愿再做纠缠,转身便走,道:“仓促之间,料你难以决断,英雄大会时我再听你的答复。”

  南宫雪叫道:“且慢!”陆黔喜道:“你肯答允了?”南宫雪哼了一声,道:“你要走便走,谁屑拦你?只是这秘笈须得留下!”陆黔轻勾唇角,笑道:“我如不然呢?”

  南宫雪秀眉竖起,怒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手中青光闪动,一柄长剑向陆黔当胸直刺。陆黔笑道:“堂堂华山派女侠,今日要改行做强盗了么?那是魔教的东西,你如此热心,不妥。”他口中说话随意,手上招式亦是随意,抬剑一架,翻转剑锋削她手腕。南宫雪挥剑横劈,陆黔竖起长剑挡格,剑尖颤动,刺向她小腹。

  南宫雪虽亦每日陪同钻研秘笈,但总是从旁参详观看的多,只隐约记得些招式雏形,其中内功也未修练,当下只得以自幼纯熟的华山剑法拆解。

  几招一过,陆黔已瞧出她远非自己敌手,只因对她有些好感,不愿将这样一位美人伤在剑下。南宫雪也知实力悬殊,但她“知难”却不得退,心道:“便是拼上性命,也不能让他带走秘笈。”出剑愈加凌厉。

  见陆黔举剑斜削而来,正待挺剑刺他肩头,忽见其脸色大变,剑招一滞,胁下露出极大空门,此际不暇细想,反剑上撩,蓦觉有物抵住自己后心。陆黔叫道:“殒堂主,此人并非祭影教门下,给小人撞破了身份,恼羞成怒,便欲杀人灭口!”

  南宫雪心下一凛,只听得暗夜殒声音在背后冷冷传来,道:“管的闲事倒不少。我问你,你现下应在何处?”陆黔道:“回殒堂主的话,小人应在长安。小人即刻动身。”他明知说了这一番话,南宫雪势必性命不保,但此刻身上揣着紧要秘笈,不敢多耽。向暗夜殒深深一揖,转身奔行之急,迅如脱兔。

  南宫雪叫道:“站住!你……”下意识拔步待追,暗夜殒扇上加力,喝道:“老实点!”南宫雪急道:“他……他……”暗夜殒道:“他怎样?你是受何人指使?给我老实说出来,我要你们全派从此在江湖中除名!”

  南宫雪知他并非虚言恫吓,此前在暗处偷窥,向来对暗夜殒退避三舍,务求躲得越远越好,哪怕给他眼神扫得一瞬,心中也阵阵生寒。但此刻当真与他正面相对,却是傲气滋生,昂首道:“杀我一人容易,但各大门派历经风雨而屹立百载,自有其所长。你要我正派尽数覆灭,终究难以称心如意。”

  暗夜殒冷笑道:“骨头硬得很啊,可惜我暗夜殒生平敬强者,不敬英雄。你若武功胜了我,我立时放你走路。”南宫雪心道:“且先同他胡搅蛮缠一番,或有良策。”当即故作天真,笑道:“你这话很是不通。我打赢了你,便是你捉不住我,可谈不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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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17 17:58
  暗夜殒怒道:“这等胡吹大气的无稽之谈,待你胜了,再说不迟。”南宫雪笑道:“这话仍是不通,我胜了你,这话便称不得‘无稽之谈’。我败给你,死人再想说话,只怕是晚了。殒堂主,你不曾念书识字么?怎地说话漏洞百出?该给你请个先生才是。”

  依暗夜殒作风,向来是与旁人言语稍有不和,当即动手击杀,从无斗口经验,此时不会辩驳,怒气更盛,说道:“你尽以些废话拖延时刻又有何用?且不论此地都是我的人,便是你邀齐了帮手相助,难道我就怕了?”

  南宫雪尚未作答,忽觉背上压力一轻,又见一柄折扇向左眼袭到,暗夜殒不知何时已绕至自己身前,真如从地下冒出一般。百忙中举剑相架,暗夜殒翻转折扇切她手腕,这一式原是陆黔用过的,但陆黔存了相让之意,暗夜殒出手却是既快且狠。南宫雪不敢硬接,退出一步。暗夜殒毫不留情,抢上急攻。

  这实是南宫雪自学武至今,遭逢对手之中,前所未遇的强敌。此前在茶摊见他独斗各大门派弟子,已自骇然,而此刻却是诸般招式全朝自己身上招呼,苦无还手之能,又退数步,背心撞上树干。暗夜殒折扇径探她咽喉,南宫雪剑锋甫触及他扇柄,内力相较,长剑立时震裂为数片。慌乱中脱口叫道:“荡尔华池,叩诸金梁,气散诸脉,凝神化虚!”

  这是在那本秘笈中记载的内功口诀,李亦杰初时难以参透,自己与陆黔皆曾详加思考,是以记得最熟,此刻浮现在脑中,不假思索便叫了出来。暗夜殒果然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南宫雪心道:“我不可说出秘笈之事,否则给他知道我和李大哥偷学他教中武功,更要性命不保。”仍是装傻道:“那是我派中的一套切口,在江湖行走交谈,才不怕给人偷听了去。比如我要赞你内功高强,不仅要赞其之‘高’,还要赞其‘高’之所以然,你听我说的不就是内功之道么?”

  暗夜殒何等精明之人,哪给她轻易蒙混过关。冷哼道:“你不肯说实话是不是?”折扇挥过,南宫雪蓦觉头顶一凉,发髻削落,一头长发披散而下,面罩也从中裂开。暗夜殒奇道:“你是女的?”但这仅是略微愣神,转眼又是目露凶光,抬掌即欲向她颈中击下。

  眼见着无计可施,生死危在旦夕,忽听得楚梦琳的声音叫道:“别伤她性命!”暗夜殒即是会违抗教主令旨,对楚梦琳的话也不会拒绝半句,当即收扇立于一旁。

  楚梦琳上前摇晃着南宫雪的手,笑道:“雪儿,你怎地这副打扮?害我险些认你不出!”南宫雪向她瞟了一眼,见她容颜俏丽依旧,但却是心机如此深沉,将自己与李亦杰骗得苦了,摔脱她手,冷冷的道:“别碰我,祭影教大小姐来同我拉交情,这可不敢高攀。”楚梦琳双眼瞬间睁大,退了一步,低声道:“啊……你,你都知道了?”

  南宫雪心中本还抱了一丝希望,只盼其中尚有误会,此刻听她已亲口承认,万念俱灰,转身道:“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今日……恩断义绝,只当从未相识一场!”缓步走到李亦杰身侧,拉着他伏在自己背上,楚梦琳这才注意到李亦杰倒在地上全无知觉,惊道:“李大哥怎么了?殒哥哥,你杀……你伤了他么?”

  南宫雪淡淡的道:“只是中了迷药,死不了的。楚姑娘,师兄还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希望你从此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楚梦琳听她改口称自己“楚姑娘”,心中一阵酸涩,泣道:“雪儿,我知道你心中恨我。可是……身份是假,我对你的友情却是真。各人有各人的苦衷,那是身不由己……”南宫雪默然不语。楚梦琳平定了呼吸,说道:“殒哥哥,你别难为他们,放他们去吧!”

  南宫雪思及自己与楚梦琳一路姊妹之情,心底隐隐有些柔软,道:“劝你也早做打算,暗夜殒这人丧心病狂,将来他狂性大发,只怕将你一起杀了。”楚梦琳苦笑道:“雪儿,你还是在关心我么?”南宫雪不语,负着李亦杰,脚步踉跄而去。

  数日后,清军以红夷大炮攻破潼关。李自成避而不战,暗中流窜,经襄阳入武昌,被一举击溃,次月再败,从此不知所踪。当下清军帐营中设宴欢庆,祭影教众教徒同列为座上宾。多铎高举酒杯道:“江少主,此番你功不可没,回京后领受封赏,前途无可限量,本帅敬你一杯。”江冽尘道:“不必。”多铎酒杯停在半空中,甚觉尴尬。楚梦琳忙端杯饮尽,既是解围,又摆明了不给他面子。

  江冽尘接着道:“客套话说得多了,各自生厌,只烦请大帅履行战前所诺,将断魂泪交与我。”

  楚梦琳忽然红晕满面,埋头浅笑。多铎牵了她手站起,笑道:“江少主既提起此事,本帅就乘这大胜之际,再宣布一桩喜事。我与祭影教楚姑娘,素日来情投意合,已暗自许下婚约,众位若不嫌弃,尽可来吃我二人一碗喜酒。战场之上,除了刀枪铠甲,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断魂泪我从不离身,现已送了给她为定情之物。”

  暗夜殒面色剧变,江冽尘半晌不语,忽然擎了酒杯,起身冷笑道:“原来这便是所谓‘迂回之计’,当真付出不小,恐怕连色相清白也要一道搭了进去,就为着在你爹面前邀功,佩服!我说琳妹,任务既已完成,咱们这就回去吧,待你们有了夫妻之实,那恐怕难以收场。”多铎奇道:“这是什么意思?”楚梦琳叫道:“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江冽尘冷笑道:“大帅,这碗酒我敬你,代她向你赔罪了。东西既已到手,也再没什么好顾虑。你以为她待你好,就是真心喜欢你?那不过是哄骗宝物的手段。我这下属目光短浅,为了争功什么都做得出,我们不忍看着你给她这般愚弄,才好意提醒。但想大帅是皇亲国戚,来日战果功高,妻妾成群,想来也不会在乎她一个。”

  楚梦琳见多铎脸色愈发难看,慌忙扯着他衣袖,急道:“不是的!才不是这样的!别听他胡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你听我说,即使起初接近你是别有用心,但咱们相处日久,我是当真爱上了你。若要伪装,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天衣无缝,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为表不欺,咱们……咱们立刻就拜堂成亲,满营将士全是咱们的见证,好不好?”

  暗夜殒向多铎打量几眼,冷笑道:“未来准女婿?好啊,算你有本事。喂,你敢与我们同去参见教主么?”楚梦琳急道:“要见我爹……干什么?”江冽尘冷笑道:“你们成亲时不需拜高堂么?还是你也觉得坍了你爹的台面,不敢向他禀报?或者,若是大帅不嫌麻烦,咱们随你同下福陵也无不可。”

  楚梦琳怒道:“你说这等话还要不要脸?哼,也不知道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给我爹捡回来的,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你,却来嫉妒旁人么?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杂种,畜生……”江冽尘脸色逐渐阴沉,冷冷的道:“原来如此,楚小姐还真是家学渊源,给你娘教育得好一副知书达理。豫郡王娶了你,今后是有福了。”

  楚梦琳一怔,想到娘亲也是从小离己而去,在教中又讨不得父亲欢喜,每日在夹缝中艰难求生,身世可说也没比他好过多少,泪水登时在眼眶中打转。

  帐营中闹成一团之时,一名侍卫从帐外奔入,单膝跪地道:“禀大帅,门外有个女子求见!”多铎道:“那是什么人?”江冽尘笑道:“来得好快,倒似专为赴庆功宴到的。怎么,是你的王妃么?”那侍卫道:“不识得,衣饰应是个苗人……她听说江少主在此,亟盼相见。”楚梦琳这一回好生得意,食指轻刮面颊,笑道:“哦?祭影教的江少主,你英俊潇洒,处处留情,这是你何处结识的相好啊?”

  多铎叹道:“让她进来。”那侍卫应着回话,不多时众人只觉一阵浓郁花香扑面而至,一名女子掀帐入内,容貌生得妩媚,妆化得又是极艳极浓。身穿百褶裙,头戴银网链,上插银片,下垂花坠,周身上下挂满了小银铃,走动间叮当作响。江冽尘等人认得她是云南五仙教教主纪浅念,教中素擅使毒,与祭影教向来关系甚密。

  楚梦琳叫了声:“纪教主。”暗夜殒也拱手致意。纪浅念微笑还礼,说道:“小女子见过大帅,见过江少主。”江冽尘却如没看见她一般。多铎道:“姑娘不必多礼。只是本帅与姑娘从未见过,不知来此有何指教?”

  纪浅念笑道:“先师是穆姑娘的好朋友,那也是有一层渊源……穆姑娘有一件事,劳我转告……”向江冽尘看了一眼,对他这一副忽视自己的态度极为不满,挑眉道:“此事与江少主也大有干系,涉及武林至宝‘断魂泪’,你们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暗夜殒忙道:“愿闻其详。”

  纪浅念道:“断魂泪是大帅的贴身玉佩,各位是知道的了。但若就此说它不是宝物,却又太过武断。穆姑娘生前曾留下一张图纸,可借此探知断魂泪秘密。那张图多年来保存在少林寺通禅大师之处,只是老和尚顽固,不好说话,江少主若肯来我教中做客,待我置酒招待,咱们闲聊游玩一时,我再去代你相求,好是不好?”

  她对江冽尘心仪已久,但这薄情人却总是无动于衷。她强忍多年,总在自欺欺人,设想江冽尘对她也十分爱慕,不过是羞于启齿。但到得今日,这番苦恋仍是没有半点结果,忽然心生妒意,附在楚梦琳耳边道:“楚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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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18 17:26
  第十章 是非黑白

  崇德八年,清太宗皇太极于清宁宫无疾而终,朝廷内部经一番兵戎相持的较量,最终礼亲王代善及诸王文武群臣定议,拥立其第九子爱新觉罗福临为嗣皇。来年满清大举入关,势局已定,乃迁都北京,十月初一日亲诣南郊告祭天地,遂正式即位于大政殿。福临御驾受贺,改元顺治,尊母孝庄文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为太后,居于慈宁宫。加封多铎为多罗豫亲王,郑亲王济尔哈朗为信义辅政王。另封江南平民女子沈世韵为韵妃,赠殿赐名为“吟雪宫”为寝宫。诸王谢恩,山呼万岁,福临身披龙袍,袍上绣有龙纹及十二章纹样,气势恢弘。端坐龙椅之上,微笑道:“众卿平身。朕今日初登大宝,但与政事所知有限,全仗众位扶持,现不知有何高见?”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范文程道:“启禀皇上,我朝建成伊始,当先要事便是安抚民心。因连年战乱,各地饥荒严重,依臣之愚见,理应赈粮济灾。然此亦是治标之道,倘欲治本,尚需轻徭薄赋,减免苛税,天下百姓若得安居乐业,定不会再生造反之心。”福临道:“是极,此事还请范先生全力置办。”范文程躬身道:“谨遵圣命。”

  诸王又先后启奏,说得尽是些江山社稷、定国安邦之事,福临年纪尚幼,虽听不甚懂,但也觉自己肩上担子重大。其后又商定冠服宫室之制,朝会乐章,科举,选秀,赐宴群臣朝贺大典等。名义上是君臣商讨,最终却大多由摄政王多尔衮自行做主,皆无异议。直待到退朝前夕,济尔哈朗忽道:“皇上,臣另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福临道:“辅政王但说无妨。”

  济尔哈朗道:“还请皇上恕罪,臣以为封沈氏为妃太过草率,是为不妥。”福临面色一沉,道:“有何不妥?”济尔哈朗道:“那女子单论容貌,在京城中确属百里挑一,但其身份不明,恐将对皇上不利。”

  太后颔首道:“不错,哀家也反对,这皇妃在宫中的位分可不低,怎能轻易落入别有居心之人手中?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功夫,将你迷成了这样,足见城府甚深。”福临微愠道:“是儿子不争气,自先看上了她,要请她入宫,她起初可还不大情愿。要说韵儿又怎会害我?”太后道:“害你或是不会,但她图的无非便是权势,地位,在京城中寻个大户人家嫁了,也不致委屈了她。”

  肃亲王豪格道:“退一步讲,这沈姑娘即便家世清白,入宫亦当依规矩参选秀女,好生习得宫中礼节,再经反复斟酌,起从答应,逐级晋位,怎可直封二品?这不但与祖训不合,历朝历代可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再者,她是前朝遗民,地位卑贱。皇上要的该是家世高贵之女,以保皇室血统纯正,那女子就算生得再美,让她到宫里做个小丫鬟,服侍皇上左右,已算得是破格开恩,哪有资格封妃?皇上如今还小,要知红颜易老,将来等她美貌不再,您也不会再稀罕她了。”

  福临心中不悦,但敬众人均是长辈,也不便公然发作,强压了火气道:“朕尽可寻了嬷嬷来教韵儿礼节,她聪明得很,定是一学就会。至于家世,那就更不打紧了,请哪一位王公认她做义女,自宗人府一并入籍即可。这是朕的家事,与国事不相冲突,何必在大殿中说?”

  太后冷笑道:“皇帝执意如此,便由着你吧。你尽早教会了,令她来我慈宁宫请安,哀家要同她说说,皇家媳妇不是那么好当。另外,她此前如有不端之举,最好是开诚布公的说了出来,否则有何把柄落在我手中,只怕难以善了。”

  福临胡乱应了,这一日便埋首习政,寻思稳固朝纲之道。及至入夜方得闲前往吟雪宫,摆手令随行太监不必通报,轻轻推门走入。见宫内布置淡雅,墙上贴着几幅书法,皆是前人所作诗词,既有抒发报国豪情,又兼有咏情之婉约一派。案上置有兰花,气味清香,衬托着佳人秀丽纤瘦的背影,缥缈出尘。

  沈世韵正自研墨作画,突被人从后环住了腰,回头见是福临,嗔道:“皇上来了怎地也不通报?可吓着臣妾了。”福临笑道:“朕想给我的韵妃娘娘一个惊喜啊,你不高兴么?”沈世韵笑道:“高兴。但这‘惊’……”见福临笑得狡黠,便改口道:“自是弗如‘喜’甚。”

  福临笑道:“这还差不多。韵儿,朕已见识了你的‘琴’‘书’‘画’,最后这‘棋’之一道,想必也极高明,咱们便来下一局棋如何?”说着从怀中掏出个锦盒启开,铺好棋盘,棋子均以玉制,剔透玲珑。

  沈世韵拈起一枚棋子笑道:“皇上既是有备而来,恐怕不会轻易放我过门,臣妾焉敢不从?只求皇上下手轻些,别教人家输得太惨,将来再不敢托大与皇上对弈。”福临笑道:“哪里,朕还要请你手下留情才是。来,你先落子吧。”沈世韵沉吟片刻,将棋子在“平”部六三路放下,微笑道:“这一局当真是占尽了好处。”福临在九三路落子,道:“那也不见得吧?”

  沈世韵道:“臣妾若是赢了,固然心中喜欢;若是输了,能看得皇上高兴,心中也更是高兴。”福临笑道:“你却是说出了朕心中所想。不过这皆大欢喜虽美,却难免少些趣味,不妨加些小小惩罚。”说话间二人又已落下数子,沈世韵眼光锐利,赞道:“好,十王走马势!”福临道:“不错,你知道啊?”沈世韵道:“从前在江南,家父曾同臣妾说起过的。”

  连下了数盘,双方互有输赢。实则沈世韵棋艺高明得多,有意容让,赢固是赢得滴水不漏,输亦是输得全无破绽,她心知唯有如此,才能令福临兴致最高。有时后妃要想留住帝王之心,一味展现长处,并非善策,只因会令皇上了然过快,逐渐心生厌倦。

  转眼间福临又输一局,忽而长叹一声。沈世韵笑道:“皇上不必担忧,臣妾可没那般骇人惩罚,唔……”取过酒壶斟满了两杯酒,端起一杯笑道:“臣妾虽从不饮酒,但今日是皇上登基的大好日子,这就先干为敬了。另一杯可要罚你全喝光。”

  福临按住她手背,道:“喝酒不能勉强,朕喝。”将两杯酒统统喝了,仍是愁眉不展。沈世韵察言观色,问道:“皇上可有心事?”福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将大殿上的事说了,又道:“明日你便要起始学礼节,要辛苦些了。”

  沈世韵道:“那是自然。太后娘娘现下不喜欢我,原在情理之中,但假以时日,臣妾自己本本分分,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极力做到最好就是。我是平民出身,知晓百姓疾苦,也能为皇上提些拙见,协助我朝山河永固。至于那‘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臣妾想我不说,皇上也不说,朝堂中又有谁知道呢?再者,臣妾的提议好与不好,皇上自能明断,采纳与否,最终还不是由您说了算?”

  福临心中柔情无限,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朕自然知道,你一切都是为朕着想,又怎会妄生猜疑?”沈世韵却无半分缠绵之意,暗道:“时机成熟,待我先使个‘欲擒故纵’。”轻轻脱出,微笑道:“时辰也不早了,皇上早些回去歇息吧。”福临正色道:“今晚朕就留在你这里。我想,你若是怀了龙种,旁人也再没什么话说,朕就可名正言顺晋你为贵妃。”

  沈世韵摇头道:“那势必更惹人非议。皇上登基伊始,正处于风口浪尖,韬光养晦尚且不及,又如何使得?再者臣妾身份不明……”福临道:“不,朕已经吩咐下去,令你入满洲籍贯,以后可别再说什么‘身份不明’的话了。朕固然不在乎,朝廷中耳目众多,恐怕给别有用心之人挑唆几句,又将生出事端来。何况朕曾答应过你,你如不愿说起自己身世,朕绝不会逼你。”

  沈世韵道:“多谢皇上体谅,但现下却是臣妾自己想说。皇上听说过江南有座‘无影山庄’不曾?”福临道:“略有耳闻。几位庄主武艺高强,又颇具侠义心肠,年轻时都曾在江湖中锄强扶弱,做过不少善事。临到中年,厌倦了勾心斗角,这才退隐山林,每日吟诗作画,倒也惬意得很。”

  沈世韵低声道:“是,经历过风浪,才知平平淡淡方为真。我其实是二庄主之女……”福临喜道:“原来你是这等出身!却干么不早说?无影山庄在中原也算大户,如此一来,所有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

  沈世韵凄然道:“臣妾尚未说完……我自小养尊处优,世间最崇拜的人便是爹爹,只盼一生皆是如此平静度过,但天不遂人愿,要收回你所拥有的幸福,一时半刻都不会多待。那天一群恶人血洗我家,山庄中除我之外更无一人存活,恶人又放火烧庄……在这场劫难中,死去的都是我最亲最爱之人,在火光中一切灰飞湮灭,我想给他们收敛尸骨亦不可得。想到从此见不到爹爹慈爱的笑脸,大伯再不会教我书画,三叔再不会与我讲论世局。往昔之风光无限,如今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一场空,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可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为斩草除根,非杀了我不可。皇上,你知道我背负了一身血仇,一身麻烦,会不会从此就不要我了?”说到动情处,竟而假戏真做,怔怔的流下泪来。

  福临温言道:“那怎么会?朕如今贵为天子,难道还不能保护最爱的女子么?那群恶人是谁?朕下令昭告天下缉拿凶手,统统斩首示众,好不好?”沈世韵眼中放射出喜悦的光芒,却又转归黯淡,道:“是祭影教做的。中原武林都称之为魔教。”福临一怔,道:“祭影教?那可有些麻烦。这一次攻陷潼关,剿灭李闯旧部,他们是大有功劳的,朕正不知如何封赏……”

  沈世韵向后退了一步,冷冷的道:“那自是以国事为重,私事为轻,臣妾怎能令皇上为难?我就是个苦命的人,唯有另寻他途,若是实在报不了仇,大不了便是一死。到时至少可与我亲人在地底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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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19 18:32
  福临忙道:“不,不,那怎么成?朕可舍不得你去送死!好,此番有功却又如何?既如此心狠手辣,足可功过相抵,我们慢慢想,总能令他们尽数伏法。”

  沈世韵心下早有计较,以退为进,引得福临发问,原就在预料之中,当下正色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妾倒有个主意,你说祭影教曾为攻城出力,那便拿此事做做文章。试想他们伤天害理,无恶不作,似此已有年岁,而今怎会突发好心?那定是另有图谋了,先利用大清军队铲除宿敌,己方不损一兵一卒,养精蓄锐,再行反朝篡位,其心可诛。如此,将他们列为乱党发兵剿灭,对外亦可称为‘防患于未然’。反正魔教在武林中臭名昭著,以此惩戒,不但不会令人非议,反而为中原除一大害,更能得民心所向,万众归一。”

  福临踌躇了一阵,才道:“好,只需能为你报仇,朕都依着。”沈世韵道:“皇上须从心底接受此种说法,而非为了臣妾。”福临一怔,心道:“那是什么缘故?”转念恍然,知道她是为令自己免除负罪感,好生感激,对她爱怜更深。

  次日沈世韵便起始学习规矩,嬷嬷将言语、行走、请安之礼一一细说分明,又告知她宫中位高权重的人物头衔封号及管辖范围。这嬷嬷原是福临的奶妈,现又司训练秀女一职。爱屋及乌,对沈世韵也很是疼爱,固是教得用心,沈世韵又聪慧伶俐,没出几日便学得有模有样。

  夜间陪同福临批阅奏折,初时只从旁提点,但其精妙见解层出不穷,令福临常有茅塞顿开之感,好似眼前开阔了一片国政新天地,遂将半数直接转了给她,两人其乐融融,倒真似一对寻常夫妻般温馨和睦。

  这一日到了约定之期,沈世韵随嬷嬷同赴慈宁宫,初进殿即觉光线幽暗,气氛森严,太后正襟危坐,面色甚是端庄。沈世韵上前行过礼,太后淡淡的道:“规矩都学会了么?”沈世韵未及作答,嬷嬷已抢先道:“回太后的话,韵妃娘娘学得很快,与这一批秀女是天差地别。”太后蹙眉道:“哀家是问她不是问你,怎地这般多话?韵妃,你先走几步让哀家瞧瞧。”

  沈世韵道:“是。”依着嬷嬷所授在殿内踱了几个方步,太后一摆手道:“够了。确是近日方学么?倒似是早练熟了有备而来。”沈世韵心想我如走得不好,一般的给你抓住把柄,暗暗冷笑,表面却仍作恭敬,答道:“太后娘娘的吩咐不敢不遵,为能配得起皇上,是以臣妾每日勤学苦练,盼能作出几分样子。您这般说来,已是对臣妾最大的肯定,谢太后娘娘夸奖。”

  太后冷笑道:“你这一套,拿去骗骗皇帝便罢,在哀家面前,还是尽早收起来为好。我且问你,你嫁给皇帝是何用意?”

  沈世韵心道:“是你自己要将话说僵,当我是个好欺负之人,可看走眼了。”又想起曾听闻太后年轻时本与多尔衮相恋,后因形势所迫嫁与皇太极,封为庄妃,而此后仍是余情未了,皇太极真正死因也有待推敲。轻轻挑眉道:“臣妾如说是为了爱皇上,您想必也是不信的了。”

  太后不答,冷哼了一声。沈世韵道:“宫中关系本就微妙有加,结交无非是互做上攀高梯,争权夺势,各取所需,各人心知肚明即可。倘要深究,太后娘娘您坐上今天的位子,扪心自问,便从没做过半分亏心事么?”

  太后已明她所指,面色铁青,拍案怒道:“大胆,谁教你这些胡言乱语?”沈世韵道:“是不是胡言乱语,相信天理自有公论,臣妾不敢在此妄言。但若是每日里都遭有心人这一番刁难,胆子不大些,如何在深宫中立足?”这一番话摆明了矛头直指。太后还从未受过这等讥刺,怒道:“来啊!给哀家掌她的嘴!”

  沈世韵悠然道:“您可要想清楚了,打肿我的脸固不要紧,但给皇上看到了,岂非大伤你们母子之情?”太后冷笑道:“好,你倒是提醒哀家了。棍棒伺候,给哀家重重的打,当心别碰了她的脸!”

  沈世韵目光直视着太后,忽觉膝弯一痛,背上同时受到重重一击,不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棍棒随即如雨点般击落,沈世韵将嘴唇也咬出了血,坚不吐求饶之言。但她本为爹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掌上明珠,在沉香院众人对她也甚是照顾,何曾受过这等重刑,直打得她皮开肉绽,再也支撑不住,哀声惨呼。嬷嬷站在一旁不便相拦,阖起双眼不忍多看。

  沈世韵片刻工夫已是奄奄一息,才恍惚听得太后道:“停手吧,韵妃,这还算是哀家看在皇帝面上,罚得轻的,在宫中就须得管住自己嘴巴。几日后秀女大选,你身为皇妃,理应出席,别误了时辰。”

  沈世韵咬着牙道:“是,臣妾……知道。”想要站起,却是全身乏力,动弹不得。嬷嬷上前将她扶起,搀着走出慈宁宫,默默走出了一段路,叹道:“韵妃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为了争一口气,去同太后顶嘴,吃亏的还不是您自己么?”

  沈世韵强撑着冷笑道:“她就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我若服软,从此将永无出头之日。斗狠,我奉陪,想赶走我,那却是做梦!”见嬷嬷唯唯诺诺,神色大有惧意,温言道:“你放心,我也不笨,不会再像方才一般冲动了。今日之事别告诉皇上。你且同我说说新晋秀女的情况可好?”

  嬷嬷叹了口气,将一众秀女近日表现及家世背景简略说了。又特别提及一人,名叫叶赫那拉洛瑾,是皇太极一名庶妃的小侄女,不但生得甚美,行事也十分机灵,想来他日必有一番大作为。沈世韵听得好奇,道:“我想去看看她。”嬷嬷劝道:“娘娘身上有伤,亟需卧榻静养,大选时再看不迟。”

  沈世韵冷嘲道:“怎么,她一个尚未立稳脚跟之人,眼下能成得什么大气候,又有什么好怕?总不成刚受过太后的气不算,又来受一个小小秀女的气?再者顺便正可探明,这一届的新晋秀女,各自有些什么底牌,才好对症下药。”

  嬷嬷拗不过她,只得将她带至秀女居住的偏殿之中。因管事的不在,众秀女或有缆镜梳妆者,或有闭目养神者。待见到沈世韵,均忙不迭的上前行礼问安,态度极是恭谨,因知讨好了这位韵妃娘娘,好事便已成功了一半,又有人献上奢华之礼。沈世韵心中不屑,向嬷嬷道:“不知洛瑾是哪一位啊?”

  嬷嬷四面打量一番,道:“回韵妃娘娘,洛瑾不在其中。”又问一名秀女道:“瑾姑娘去哪里了?”那秀女听她问起洛瑾,冷笑道:“她啊,胸有成竹,出去赏花了。”

  另一名秀女冷笑道:“我瞧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多半是想在花丛中与皇上不期而遇,来个一见钟情。我呸,以为自己是哪根葱,要说受宠,怎及得上咱们韵妃娘娘!她竟敢摆架子不来拜见,简直岂有此理!”这话自是含了向沈世韵示好之意。沈世韵见这群秀女性格卤莽,来日成不得什么大事,便就不加理睬,当先出殿,嬷嬷又嘱咐几句“不可懈怠”,也快步跟上。

  走出不远,到了个小花园,见一少女孤身站在花丛中,单看她背影,窈窕可人,姿态另显几分雅致,果非池中之物。听得脚步声响起,缓缓转身,脸上还带着个高傲的笑容。她年纪幼小,面庞略显稚嫩,妆容偏是上得极浓,自有一分妩媚。

  嬷嬷唤道:“瑾姑娘,还不快过来!”洛瑾微微一笑,轻飘飘的荡近,手中帕子一挥,将采来的一朵红花别在沈世韵发梢,拍手笑道:“这样很好看,是不是?”嬷嬷笑道:“胡闹。”沈世韵冷冷的道:“这般哗众取宠,也未必管用。你怎地不学旁人向本宫献殷勤?”洛瑾道:“韵妃娘娘若要见我,自会来寻,至于见与不见,取决在我,主权也在我。你若不想见我,我凑过去巴结又有何用?”

  沈世韵道:“你想独树一帜,百般取巧,就能令皇上动心?本宫告诉你,没有这么容易,皇上最讨厌华而不实的女子,纵然宠冠一时……”洛瑾笑道:“我几时想封嫔妃啦?那不是讨不自在么?能跟着一个受宠的主子,可远比自己身为被打入冷宫的皇后有利多了。”

  沈世韵听她作比虽浅,却也不无道理,对她终于加了几分眼光,沉吟道:“嗯,有点意思,说下去。”嬷嬷骇得忙劝阻道:“小小年纪,说话就是没轻没重,也不怕株连九族?”洛瑾扮个鬼脸,笑道:“接下来的话份属机密,请娘娘到我房中小议。”

  嬷嬷道:“这可使不得。韵妃娘娘,您刚刚挨过太后的打……”

  沈世韵截口道:“你还是去好生照看着那些秀女,本宫自有分寸。”一句话就将她封死,径随着洛瑾而去。见她所居虽亦是寻常秀女房,但装饰摆设无不极尽奢华之能事,想是利用着家中势力,特意打通环节关照过的。

  随意落座,只听得洛瑾续道:“宫中明争暗斗,成日里争得个没完。朝廷上大臣斗,后宫中嫔妃也斗,好生讨厌,又何需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有真才实干之人,当退居为幕后策划者,以旁人为棋子,他们挂名,我们掌实权。韵妃娘娘,不如我以后就跟了你,咱们二人合作,别说一个小小后宫,当真是天下尽入囊中!”

  沈世韵挑眉道:“你说了许多,尽是自吹自擂,如何证明?”洛瑾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听闻娘娘挨打,我这里有些‘跌打损伤膏’,就先给您搽些。”沈世韵笑道:“你干么随身带这种药?”洛瑾笑道:“我坏得很,倘若犯错挨打,那也是有备无患了。”

  沈世韵道:“你这等了得,还会挨打?”洛瑾笑道:“娘娘更加了得,还不是一般的挨了打?”沈世韵叹道:“那是本宫一时大意,也罢,这笔账,我暂且先记下了。总有一日,我定要她加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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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0 20:38
  那边洛瑾已寻来了药膏,轻轻揭开沈世韵衣衫,见她肌肤光洁细腻,却布满了淤血青紫,用食指蘸起药轻轻涂抹,叹道:“这太后下手可也够狠。”沈世韵哼了一声,只感伤处一阵清凉,疼痛渐消,洛瑾笑问:“舒服么?”沈世韵笑道:“就算你做不得军师,可要服侍本宫衣食起居,却也是全无问题。”

  洛瑾冷哼道:“你可别小瞧了我。喂,韵妃娘娘,到底要不要我,你也给个明白说法,我一定会是个好帮手,但也会是个不差的对手。”沈世韵暗忖:“眼下在宫中势单力孤,有她相帮,那也很好。”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秀女大选之日,洛瑾称病未至,其后便发配往吟雪宫当差。沈世韵每有要事交待,她总能办得格外出色,沈世韵愈是欢喜,无人时便与她平等相待,不拘主婢之别,更将自己身世也同她说了。这一日二人正在宫中追逐笑闹,忽听得太监大声通报:“摄政王到!”洛瑾大喜道:“那可是大人物啊!早听说这位‘无冕之皇’,我可不能不见。”

  沈世韵蹙眉道:“他来干什么了?收留我半日便要来求报恩么?打的好如意算盘!本宫才不要见。”洛瑾拉了她衣袖撒娇道:“去嘛去嘛,就算是陪陪我好不好?”沈世韵无奈只得传见,多尔衮大步入内,满脸高深莫测,淡淡施礼道:“见过韵妃娘娘。”沈世韵双袖一拢,踱开几步道:“摄政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寻本宫有何话讲?”

  多尔衮笑道:“韵妃娘娘是个爽快人,那本王也就开门见山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为顾全娘娘颜面,还请您屏退左右,大家关起门来说话。”沈世韵冷冷的道:“不用故弄玄虚,王爷若是有闲暇来消遣我玩儿,就恕本宫不招待了,洛瑾,奉茶送客。”

  多尔衮道:“既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本王便请那人进来相见了。”沈世韵冷笑道:“本宫虽没见过鬼,这人么,每日见得却也不少了。”多尔衮冷笑道:“只怕娘娘一见了此人,倒反觉不如见十个鬼来得自在。”抬臂做了个手势,洛瑾瞪大双眼,正要好好瞧瞧这“比鬼更可怕之人”。

  只见一个中年美妇款步走近,虽已四十来岁,仍是风韵犹存,打扮得浓妆艳抹,花枝招展。沈世韵身子一震,提高了声音说道:“其他人且先出去吧!在门外站远些好生守着,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闲杂人等接近。”虽已勉力镇定,话声中却仍含了不易察觉的微微发颤。

  众太监侍卫应声掩门退出。洛瑾看沈世韵一见此人,果然立时神色大变,奇道:“咦,她是谁啊?莫非……是韵妃娘娘过世已久的娘亲?”多尔衮冷哼道:“你想像力倒也丰富。”又转向沈世韵皮笑肉不笑的道:“这位是荆溪沉香院的老板娘如花夫人,韵妃娘娘想必是识得的。”

  如花夫人见洛瑾对自己指手画脚,甚是不喜,捏住了她下颌打量一番道:“小姑娘长得倒也水灵,在这里当丫鬟太委屈了些,不如随了我去,包你好吃好穿,如何?”洛瑾架开她手,退了一步。沈世韵此时惊怔稍定,冷冷的道:“洛瑾是本宫的人,你要在我眼前将她带走,却是将本宫置于何地?”

  如花夫人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沈世韵一般,迎上前满脸堆欢的道:“如今气派大了?韵儿,你自己凭良心说,妈妈以前待你好不好?把你当做我沉香院中的头牌,可你这一走,我的生意从此一落千丈,连维持最起码的生计也成了问题,你就忍心看我如此么?”沈世韵思及她先前不过将自己视作一棵摇钱树,更见财眼开怂恿客人无礼,怒目瞪着她不发一言。

  如花夫人又道:“单是如此,那也倒罢了。可你的朋友打了我的人,砸了我的店,我这一笔损失,又该怎生算法?”沈世韵道:“你待怎样,尽管划下道儿来。”如花夫人拍手道:“好!我要三百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再给我备十箱珠宝首饰,十箱胭脂水粉。你也知道,我院中那些庸脂俗粉,全是丑八怪,就须得下一番大力气打扮,才勉强及得上你的一成。”

  洛瑾先喝骂道:“臭老太婆,你狮子大开口是不是?想钱想疯啦?你把我们韵妃娘娘当成什么了?你这后半辈子,还想着落在她身上了?你个无根之木,还想开花了不成?”沈世韵等她骂完,才冷冷道:“如花夫人,您老还真是敢要啊,你凭什么以为本宫会答允你这些荒诞索求?”

  如花夫人道:“不错,便是将我那破沉香院卖了,也当不起这个价钱,但你也别忘了,‘韵妃娘娘’,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中,倘若给皇上看见了,你说到时会发生什么?”多尔衮在一旁添油加醋,笑道:“韵妃娘娘这可要考虑清楚了,否则到时普天下皆知小皇帝亲封的正妃,便是个青楼女子,那不是贻笑世人么?”

  沈世韵恰如头顶炸响了个焦雷,慌道:“天下无不可商量之事,但我手头没这许多钱,给我一点时间,到时自会设法替你去筹来就是。”如花夫人冷笑道:“本来我是想让你破费些银两了事,但你这丫鬟对我口出污言秽语,大放厥词,我听了心中不舒服,条件可又要增加了。就请韵妃娘娘大开方便之门,从此由我负责新晋秀女通路册封。”

  沈世韵道:“秀女参选需先由户部奏报皇上,奉旨允准后行文八旗都统衙门,由各级基层长官逐层呈报花名册,汇总后再行上报,皇上亲决选阅日期,本宫不得擅自作主。”如花夫人道:“那也成啊,就让我院中的姑娘们统统入宫为妃,个个与你身份相当,我嘛,独占鳌头,就当皇后!”

  洛瑾怒道:“交出来!否则今日让你休想活着踏出这吟雪宫半步!”如花夫人尖声笑道:“你看我似那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么?拿着那么重要的东西独闯虎穴,哪还能留得命在?韵妃,别以为祭影教的人给你撑腰,你就能翻了天去,他们眼下就是乱党,自身难保,这可是皇上亲下的圣旨。倘若你再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恼了老娘,我随时可让那卖身契出现在皇上眼前!”

  她特意加重了“皇上”二字,沈世韵却惊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宫同魔教中人怎会有私交?”多尔衮笑道:“这又何以不认?祭影教江少主不是同娘娘交情匪浅么?可惜这样一位全才,却偏偏是杀你全家的大仇人,你又当怎么办?”

  沈世韵脑中登时嗡嗡作响,仿佛天地同时塌陷,踉跄后退,跌入一旁椅中。洛瑾不悦道:“娘娘累了,不想再多说,你们都出去吧!”她挥着双手,直如驱赶苍蝇一般,只差没加一句“去去去”。

  如花夫人勃然大怒,抬手欲打,多尔衮拦住劝道:“算了,这打狗也须看看主人,冲着韵妃娘娘和江少主的金面,就别同这小丫鬟计较了,你先回沉香院静待佳音便是。想来韵妃娘娘也是个识大体之人,当会做出正确决断。”如花夫人冷哼一声,随着多尔衮离开。

  洛瑾取出帕子,给沈世韵小心拭净了额头冷汗,宽慰道:“娘娘别怕,这老鸨欺人太甚,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即刻吩咐下去,派人捣了她荆溪老巢,不怕搜不出东西。但其他姑娘的封口费,娘娘看是给多少合适?”

  沈世韵冷冷的道:“你知道最廉价的封口费是多少?”洛瑾试探道:“一文钱?”沈世韵冷笑道:“沉香院人多嘴杂,若是走脱了一个活口,那也是后患无穷。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杀了。另外本宫有句话托杀手转达,就说她不仁,休怪我不义,本宫没欠她什么,那是她自作孽。”洛瑾道:“是,全依着娘娘。”

  没出几日,便有太监来请沈世韵入慈宁宫晋见。沈世韵冷笑道:“消息好快啊!”洛瑾不安道:“或许是为沉香院之事,娘娘万要小心行事,要不要我随你同去?”沈世韵道:“不必,我要是连她都怕,还怎么同魔教斗?”随着太监第二次进入慈宁宫,未待太后说话,先行请安。太后道:“韵妃,前几日哀家打了你一顿,你心里怨我不怨?”

  沈世韵不卑不亢的道:“那是臣妾自己说话有失检点,惹得太后娘娘生气,理应受责。”太后冷笑道:“韵妃不仅心胸宽大,手笔也大得很,竟然一举就挑了荆溪沉香院?”沈世韵虽料到她寻自己正为此事,却未想到竟是半点不绕弯子,一起始便开门见山,微一愣怔。

  太后见她不答,只道她心中胆怯,顿了顿又道:“你不要以为不说话就可以瞒天过海,你的一举一动,哀家清楚得很。”沈世韵道:“我从未想蒙混过关,臣妾此举是为大清造福,为皇上分忧,碍于后宫不得干政,不宜声张,是以未曾禀报,不想却有人在太后娘娘耳边说闲话。”太后道:“好啊,哀家就听听看,你是如何分忧?”

  沈世韵振振有词,声音清脆的道:“自古温柔乡便是英雄冢,那种风月之所,没的磨灭了我们大好男儿雄心壮志、报国豪情,留了也是个祸害。”太后紧逼道:“这烟花之地甚多,你又为何专寻沉香院下手?”

  沈世韵义正词严道:“天下青楼以沉香院居首,如此当可达到杀鸡儆猴之效。”太后微微一怔,道:“好,这件事算你有几分道理。你果真是江南人氏么?为何哀家派出去的人手,探查良久,均是徒劳无功?”

  沈世韵道:“江南人口众多,臣妾出身卑微,就如大海中的一滴水,微不足道之至,当是查不出什么。”太后道:“那为何这一滴水,却突然身居高位?”沈世韵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臣妾或是有幸成了这瓢水中的一滴。”

  太后轻轻颔首道:“你运气好得很啊。”沈世韵微笑道:“这是应了一句古话,时来运来推不开。”太后道:“后面一句呢?怎地不一起说?”沈世韵道:“大清初建国,说话总该讨个口彩,臣妾不想尽说些丧气话。”

  太后冷笑道:“好,你能说会道,手段高明,哀家先前是低估你了。今日我不来为难你,但哀家也绝不会承认你,想飞上枝头,变成金凤凰,没有那么容易!”沈世韵欠身道:“躬聆太后娘娘教诲,如无他事,臣妾就先行告退。”拿捏着步法,轻盈的走出慈宁宫。

  方出外即见洛瑾迎上前来,忙着从身上取药,沈世韵冷笑摆手道:“她已打过我一次,这还不够么?”洛瑾担忧道:“太后找你说什么了?”沈世韵道:“不错,你猜对了。”洛瑾道:“果然如此!娘娘只要紧咬着不松口,料她也没有证据强说……”

  沈世韵打断道:“我已承认了,她在我身边早安插了眼线,这等大事岂能瞒得过?若是睁眼说瞎话,倒显心虚,更令她以为我图谋不轨。我且同她说些好听的,堵了她的口。”将经过简略说了,洛瑾赞道:“娘娘高明。对了,咱们派的杀手胡为回来了,还带有紧要情报!”

  二人回至吟雪宫,见胡为跪地相候,沈世韵淡淡的道:“胡先生辛苦了。”胡为忙赔笑道:“为韵妃娘娘办事,情愿肝脑涂地,不辛苦,不辛苦。”沈世韵道:“好,本宫自会吩咐取些银两打赏你。那东西呢?”胡为道:“小人已将院中每间房逐一搜过,只差没将砖头一并拆开瞧瞧,并未得见。但最终为绝后患,已将沉香院一把火烧了,东西若在,想也已化为了飞灰。”

  沈世韵面色一沉,道:“那要是不在呢?”胡为一怔,洛瑾忙道:“你这就随我去领赏钱,即日离开京城,再不得返回。”胡为心知这一走,以沈世韵作风定不会放过自己,忙叩头道:“小人愿从此追随娘娘,不离左右,请娘娘恩准!”

  沈世韵沉思片刻,道:“也好,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只是那东西一日不见销毁,总是一块心病。这样吧,本宫再加派些人手给你,你全力寻找,顺便打探魔教消息。另外有一个人你须得特别留心,祭影少主江冽尘武功极高,心计也是深不可测,你们让他来见我,由本宫亲自对付,其他人,格杀勿论!”胡为应道:“是,是!”

  沈世韵转过身,恨恨地道:“毁了沉香院只是第一步。江冽尘,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死在谁的手中,咱们走着瞧!”其时日头正盛,洛瑾却感周身没来由的掠过一阵寒意。自己当初跟着沈世韵,想在宫廷中求得自保占有极大干系,若是依旧无可避免的被卷入血腥争斗,最初所站的道路,究竟还是否正确?似乎有一场生灵涂炭的大战,即将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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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2 13:11
  第十一章 英雄大会

  陆黔自潼关战场逃脱后,一路躲躲藏藏,清晨方至长安,向地方官府出示多铎所授令牌,通报过军情,得到几两赏银,几个时辰之内便尽数买了酒喝。不日就听闻清军大获全胜,改元建国的消息,心下烦闷,取出从李亦杰处偷来的册子翻看。匆匆瞄过几页,却觉其中招式与先前所见大相径庭,百思不得其解,此际无人商谈,只得暂不作理会。

  随后沿街探听英雄大会讯息,但因其连日奔波,衣裳已磨损得破陋不堪,所遇路人皆或不屑一顾,或随意敷衍,直到午时仍是一无所获,正感身心俱疲,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吆喝道:“天道运转,自有定数;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如若不准,分文不取。”走近看清那是个身形消瘦的老者,身披黑白相间长袍,戴一顶乌纱软帽,说话时摇着手鼓,旁侧架了张白布罩的木桌,瞧来是个算命先生。

  陆黔平日只觉这类人均是些招摇撞骗之徒,暗存轻视之意,此时势随时易,心想他走南闯北,消息定然灵通,忙上前询问道:“老丈,烦劳打听一事可否?”

  那老者向他瞟了一眼,摇头晃脑的道:“我瞧少侠面有阴邪之象,昭示流年不利。才出虎穴,又将转入狼窝。劝你还是打消近日行程,安心回家休整驱邪,或还能逃得过不日后的大祸临头。”

  陆黔不悦道:“你这糟老头子,好端端的诅咒人干么?老子这几日确是不顺得很,无端又给你惹上一身晦气,信不信在我倒大霉之前,先一刀宰了你?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想到几日后的英雄大会于自身至关重要,即算明知真伪难辨,仍是听不得半句不吉之言。

  那老者叹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掐指算来,少侠要去乃是大凶之地,本以另取他途为上策。但你性子执拗,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之人,不吃些亏绝不会自知悔改,未必肯听老朽的劝。也罢,你就拿些钱财,待我来与你消灾。”

  陆黔冷笑道:“说得天花乱坠,还不都是老一套,我就看看你玩些什么花样!”探手入怀,却是空空如也,这才想起银两尽数换了酒水下肚,不假思索,顺手从腰间取下令牌,重重在桌上一拍,说道:“我便以此物相抵,你去找个懂行的,换几两金子亦非难事。”

  那老者眯起双眼,打量着牌上花纹,陡然间面色大变,抬袖掩起双目道:“快收起来!你想惹祸上身么?不,不,你的事我理不得了,但愿少侠自求多福!”陆黔劈手抓他背心,喝道:“危言耸听一番就想走么?不识好歹的东西!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不值钱的假货,怎就不能收了?”那老者仍是唯唯诺诺,始终将双手掩在面前,仿佛连多看他一眼也是罪过。

  这一番喧闹引来大量行人驻足围观,陆黔当即收起厉色,抱拳行了个四方揖,朗声道:“众位父老乡亲,还请来评评这个道理,这老家伙说替我化解灾劫,我身上虽没钱,却也不来赖他,用东西抵数,他不肯收,反诬我不给钱,就此撒手不管了,哪有这等规矩?”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东西,瞧你衣衫褴褛,能拿得出什么值钱之物?若是路边挖的烂泥巴,乞丐也不要。”陆黔抄起令牌道:“尽是些不长眼的,你就给我看看清楚,这是大清豫亲王亲赐令牌,可不是仿造的,值不值一次算命钱?”那汉子接过细看,带着怀疑的眼光在陆黔身上打量,沉吟道:“确不是假的……你拿着这令牌,就是在做满洲走狗了?”

  陆黔道:“清兵已然破城入关,大局既定,尔等再负隅顽抗又有何用?不如出力为公,捞个一官半职实在得多。”那汉子怒道:“小子,你想找死?”一扬手道:“兄弟们,把这卖国奸贼给我宰了!”

  人群中涌出数名汉子,四面合围,陆黔看出他们落脚沉重笨拙,不过是些街头混混,人数再多,也不放在心上。抬手扣住欺近一人脉门,绕个圈子扭转压下他手臂,进肘击其后颈,那汉子一阵天旋地转,扑倒在地。陆黔更是信心大增,又以迅捷手法点倒数人,自习武以来,敌我差距还是头一回如此悬殊,心中立时生出几分睥睨众生之快感。

  正有些得意忘形,突觉耳后一阵劲风袭到,俗话说听音辨形,即知对方内功深厚。他虽自大,却不致自误,当下不敢轻忽,脚跟旋转,猛一个侧身闪避,划转弧形,下一刻就同对手打了个照面。只见一位手持竹拐,背负麻袋的老丐立在眼前,长须直拖到胸前,脸上就如罩了个平板面具。人群中有私语声传出:“那是丐帮长老俞双林,除彭长老之外,算得帮中的第二号人物。”

  俞双林面上冷冰冰的不显喜怒,先一招不中,后着又至,挥动竹拐进击,只因他兵器甚长,陆黔不敢近身相斗,只得上蹿下跳的闪避,狼狈之极。

  当日彭金龙力斗暗夜殒,正是想取这一番优势。但陆黔武功内力与残煞星相差何止毫厘,几招间频频遇险,着地一滚,突觉背后触有硬物,这才想起打狗棒还藏在自己身上。对一众叫化子而言,见棒如见帮主亲临,当即反手抽出,“铛”的一声,架开拐杖,翻转点向俞双林胁下。俞双林面色一变,向后纵跃,喝道:“且住!好不要脸的小贼,这打狗棒你从何处偷来?”

  陆黔道:“大丈夫光明磊落,岂会做偷鸡摸狗之事?令牌既为王爷亲赐,打狗棒自也是贵帮彭长老所赠无疑。”俞双林怒道:“一派胡言!彭长老怎会与你同流合污?”

  陆黔道:“他老人家深明大义,见情势紧急,为保丐帮一脉不绝,临危授命,托我将打狗棒交与帮主。”彭长老带领丐帮弟子围剿祭影教,按理无论事成与否皆该遣人互通讯息,这许久杳无音信,帮中人甚是挂怀,此时自他口中听闻,另一名化子忙道:“彭长老现在何处?”

  陆黔垂落双眉,故以哀声道:“彭长老已为帮殉身,死得惨不堪言,帮中兄弟全数遭难,凶手便是‘残煞星’暗夜殒。因此眼下咱们共同的敌人,乃是祭影魔教!”他慷慨陈词,那化子游移不定,低声向俞双林道:“俞长老,咱们铲除妖邪,可也不能冤枉了好人,不如就带他去面见帮主。帮主明察秋毫,这小子是否扯谎,到时一问即知。”

  俞双林沉吟半晌,他终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也担心自己一时冲动延误大事,招呼道:“小子,你就随我们走一趟。”

  陆黔随着众化子走街窜巷,进入一家废弃的茅屋,这确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如无知情人指点,谁也不会来注意这等隐蔽所在。屋中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蓬乱的中年人负手圈转,愁容满脸,俞双林上前唤道:“帮主!”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帮主眼前一亮,向陆黔招手道:“贤侄,你过来。”语气远比俞双林和蔼得多,陆黔亦是处事圆滑之人,上前依礼参见,极是恭敬。

  帮主道:“彭长老之死,可是你亲眼所见?”陆黔道:“正是。小侄属昆仑门下,随同师父、师伯与各大门派弟子在野外设伏,要打魔教一个措手不及,岂料竟是‘众不敌寡’,后又见到华山派两名师兄妹……”

  帮主奇道:“华山派?华山掌门孟安英为人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顾同道义气,这次没听说他们参与行动啊!”陆黔道:“华山派并非两不相帮,只恨小侄有眼无珠,一见他们立即上前拉手言欢,反被擒去邀功。魔教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此番出动,是前往潼关给满贼助阵,将我大明江山拱手送与外敌。小侄九死一生,才取得元帅信任,骗了他令牌逃出。”

  帮主长叹道:“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本我与孟掌门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华山丐帮亦有数百年的交情。但这老儿既如此倒行逆施,指使门下弟子行凶作乱,凡有道之士,皆不能恕!十日后各路英雄齐集论剑林,举办英雄大会,咱们倒要去挫挫华山派的威风!”帮中弟子义愤填膺,齐声响应。

  陆黔暗暗喜欢,心道:“收伏了丐帮,即可培养为党羽,于我又是一大助力。”方欲振臂高呼,屋中却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咳嗽,帮主微微蹙眉,道:“俞长老,你再拿些食物给他。”俞双林领命下去。帮主见陆黔面有询问之色,淡淡一笑,道:“前些日子,帮中兄弟救回一人,似是刚与厉害对头交手,创损内外兼具,伤势委实不轻。好在自身有些内力修为,咱们再给他运功疗伤,眼下已好得多了。”

  陆黔道:“身有内功……可能同是武林中人,能为小侄引见么?”帮主道:“好,你若当真识得,那也是再好不过,咱们正愁没法子安顿他。”

  咳嗽声是从屋内角落传来,阴暗处倒卧一人,面容枯槁,俞双林正捧着饭碗喂他。陆黔初见此人,愈看愈是面熟,蹲下身扶住他耷落的双肩,拨开面上碎发,凝神端详,不由脱口惊呼道:“师伯?”

  原来那人正是崆峒掌门,他此前劫镖不成,反为李亦杰与崔镖头联手相攻,虽借着梅花镖捡回一条性命,也已身受重创。本欲回观中休养生息,以待东山再起,却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在街角,幸蒙丐帮弟子搭救,每日由俞双林服侍喂食。

  但丐帮中人吃的是残汤剩饭,端给他的也诸如此类,无何调养滋补,身子总是虚弱无力,恐怕到江湖上再遇强敌,只得继续留在破屋内静养。他贵为一派掌门之尊,素来只留心声名显赫的高人,于陆黔这般默默无闻的后辈弟子自是不识,问道:“你是谁?”

  陆黔喜道:“小侄昆仑陆黔,叩见崆峒派掌门师伯!”帮主与俞双林听了,也均上前拱手为礼。

  崆峒掌门却是心中暗暗叫苦,不想自己给人逼到走投无路,东躲西藏,最终却仍要栽在昆仑派手上。料来丐帮中人也早已受过这小贼蛊惑,特来给他撑腰,多辩无益,叹道:“贫道今日既已在劫难逃,你就上来给我个痛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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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3 16:35
  陆黔奇道:“小侄早闻师伯威名,心下唯有敬重,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师伯,要说这令小侄万死难赎之言?”崆峒掌门听他说得诚恳,不似有意作伪,试探道:“然则那‘昆仑双侠’的仇?”

  陆黔见他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自己相视,兼又言辞闪烁,似乎此事别有内情,但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废人,得罪面前这位大人物,实是万分划不来,当即装傻道:“二位师弟是给华山小贼害死的!冤有头,债有主,师伯如肯援手报仇,小侄感激无已。”崆峒掌门这才松了口气,冷笑道:“华山派,华山派!哼哼,我落得现下这副样子,也是拜了华山派那些杀不尽的小畜生所赐。”

  帮主奇道:“道兄与华山派又结了什么怨仇?”崆峒掌门道:“还不是孟掌门收的好徒弟!他二人与满清勾结,强抢镖银,害死建业镖局龙总镖头。武林正道一贯是同气连枝,作为他们的长辈,贫道看不过华山出了这等败坏正道门风的逆徒,便上前喝止,以理谕之,想劝他迷途知返。但他们早已执迷不悟,又怎听得进贫道良言?”

  陆黔添油加醋道:“师伯说得不错,那可不是普通的镖银,众位可知潼关缘何失陷?传言正是因供给军饷被劫之故。以致军力低靡,民心溃散,终教咱们中土河山落入外邦之手。但那两个小贼虽活该千刀万剐,背后如无孟掌门指使,这等亡国灭种之举,他们怎敢自行其是?非是小侄背后对孟师伯有所非议,实是他身为一代宗师,如此行事,令人瞧不过眼!”他知丐帮中人嫉恶如仇,却与政事所知有限,便故意含糊其辞,安下滔天罪名,令人真伪难辨。

  帮主果然大怒,沉声道:“孟安英几次三番指引弟子来与我们为难,自又是在向魔教卖好,殊不知在新主子眼中,叛徒又哪有什么地位了?”陆黔与崆峒掌门曾先后降清,听了此言皆感心虚,沉默不语。好一阵陆黔才道:“丐帮因有规矩约束,不可自我们手中而改,师伯闷了好些时日,小侄请您去谪仙楼吃些大鱼大肉补补身子如何?”崆峒掌门不愿此际出外露面,随口道:“陆师侄好意,贫道就心领了。”

  帮主原觉对其招待不周,知悉他身份后更感失礼,上前道:“难为陆贤侄有此心,在年轻一辈中当属不易,道兄也别拂了他一番心意,咱们同去赴英雄大会,在下自当将道兄之事当做帮中之务。”崆峒掌门迟疑道:“这个……”仍要推拒,陆黔悄声道:“小侄是想与师伯商谈,共举大事。”崆峒掌门一怔,满腹狐疑,改口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谪仙楼掌柜开店纯是为了生计,并不想做舍生取义的英雄豪杰,见陆黔持有王爷令牌,忙点头哈腰的请客人上座,又免去二人付账,命小二好生伺候着。那小二口若悬河的介绍楼中特色,陆黔不耐道:“啰嗦什么?给我们将楼中价钱最贵、最好的菜上几盘来。”

  崆峒掌门笑道:“让你白吃白喝,你便预备吃穷人家么?”陆黔笑道:“此时不吃个够本,等到他日再破费不成?若非喝酒伤身,小侄定要请师伯品尝长安上好的美酒。”崆峒掌门淡淡的道:“多谢了。闲言少语,你直奔主题就是。”

  陆黔也正色道:“不知师伯怎生看待现天下局势?”崆峒掌门叹道:“那还不是明摆着么?闯军溃败,新帝登基,旁人再想做什么,都是为时已晚,可惜我竭力所行尽付东流。”陆黔冷笑道:“师伯莫非‘身残志也残’么?敢问你心中所恨究竟是华山全派,还是派中之人?”

  崆峒掌门道:“问这无谓之事作甚?”陆黔道:“那自是有理,容小侄稍后言明,现下请师伯照实相告。”崆峒掌门恨声道:“华山派那两个小畜生坏我大业,自是非除不可。他们师出华山,师父教导无方,难辞其咎!”

  陆黔摇头道:“私仇何等狭隘,原来师伯目光竟也短浅至此。试想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能拿下整个华山派,两个小贼还不得引颈就戮?同理,一旦掌控天下,昔日仇人手到擒来,这可比执著于复仇有价值得多。”他虽猜测李亦杰与南宫雪多半已死,却暂不说破,只待以此为由,钳制对方与己合作。

  崆峒掌门此前并未想过此节,直听得心怀大畅,如醍醐灌顶,冷却的宏图壮志又逐渐活了转来,听陆黔续道:“须知称霸之路,素以鲜血尸首铺就,我二位师弟能成为王者之垫脚石,也就不算枉死。”

  崆峒掌门听他又提起昆仑双侠,虽搅得略有些心烦意乱,也暗赞这年轻人深谋远虑,心思机敏。笑道:“可惜你已是昆仑弟子,否则贫道还真希望你入我门内。”陆黔坏笑道:“你我虽无师徒之名,然尽可有师徒之实啊。”崆峒掌门面色一沉,道:“怎么,你想骗师学艺?”

  陆黔暗道:“向你学几招崆峒派功夫,那是看得起你,即便是练得如你一般,还不是给人打得半死不活,有什么稀奇了?”岔开话题道:“不敢,小侄近日得了本剑谱,其义精微难解,要向师伯讨教。”说着从怀中取出书册,双手奉上。他不说这是祭影教之物,乃是担心对方会起贪念。崆峒掌门“嗯”了一声,接过翻看,手指弯曲着在桌面不住敲击,陆黔等得心焦,却也不便从旁相催。

  崆峒掌门看不多时,面上渐呈不屑之色,覆手合拢道:“恕我直言,此书所载招式华而不实,当真以此对敌,只怕走不过几招,就已身首异处。陆师侄可别是得了本戏班子的杂耍图谱,就胡乱奉为珍宝吧?”这话大含讥嘲之意,更是回敬陆黔先前的话里带刺。陆黔心道:“你说祭影教的功夫是杂耍把戏,那死在他们手下的众多英雄好汉又算什么?”

  崆峒掌门只道他确是得了秘笈,不愿与己共享,佯作不悦,起身道:“陆师侄无诚心借阅,贫道也不能强人所难,且算没这个眼福。”作势欲走,陆黔也不去拦,果然他走出几步,立即回转坐下,正待出言讥讽,突见他转脸朝向里侧,面上大有惶恐之色。奇道:“师伯,你做什么?”崆峒掌门拾起桌上竹箸,向后一努道:“那边那个小丫头,是你们昆仑派的?”

  陆黔放眼望去,见是曾在潼关战场会过的紫衣少女楚梦琳独坐一桌,单手支颐,正自喝着闷酒。还道他想借此倒打一耙,忙撇清道:“话不能乱说,她是魔教教主之女,同敝派可毫不相干。”崆峒掌门惊道:“你此话当真?”陆黔道:“自然是真的。我亲耳听到魔教的暗夜殒称她作‘小姐’,不会有错。”

  崆峒掌门更奇,道:“你说‘残煞星’暗夜殒?此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在他手下走过,还能留得活命?”言下满是怀疑。陆黔压低声音道:“那都是冲着这位楚姑娘的面子了,暗夜殒对她百依百顺,体贴备至,又因她而与江冽尘少主不睦。嗯,江少主是此次破城大将军,战功卓绝,却不知何故,清廷封赏时只字未提……”

  崆峒掌门神色古怪,喃喃自语:“我还道是谁,原来他就是魔教少主,好极了,这小子敢跟我过不去,我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他素有爱才之心,与陆黔合作也算百般无奈,退而求其次,否则以其文不及汤远程,武不及江冽尘,只空有一腔野心抱负与己不相上下,本是瞧不上的。眼珠一转,笑道:“这是天上掉下了馅饼,我们捉住这妖女,带到英雄大会当众杀死,祭奠逝者亡魂。再挑动魔教矛盾分裂,趁机灭除造福于民,又是大功一件,那时你要做武林盟主,没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陆黔淡淡的道:“此事自当由师伯出手,方能马到成功。”崆峒掌门道:“不,这妖女是个鬼灵精,她识得我,为保万无一失,还得你上去,能骗得她信任最好,实在不行,再用药迷昏了强行带走。”见陆黔忸怩不动,劝道:“快去呀,况且陆师侄年少英俊,哄哄她还不是得心应手?”

  陆黔暗骂:“老狐狸!”但这顶高帽扣下倒也颇为受用,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仔细将衣衫整顿妥帖,理顺了头发,才走到楚梦琳身侧,干咳一声道:“唔……姑娘,在下始终念念不忘姑娘救命之恩,今日相遇当真是巧得很,不知姑娘何以孤身在此?”

  楚梦琳向陆黔斜睨一眼,想起他是那名奉令“保护”自己的昆仑派叛徒,没好气的道:“这叫做‘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那般意境,料你也是不会懂的。”

  陆黔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缓缓斟了一杯,笑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在下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着一饮而尽。楚梦琳嘴角微微牵动,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眯缝了双眼道:“喂,你老实交待,用这些话骗过几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啊?”

  陆黔道:“天地良心,在下所言句句真心,发自肺腑。一见你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立愿倾世间所有,想同你多说一句话,引你多看我一眼,如能见红颜一笑,‘即死可矣’。在下对姑娘一刻也抛不开,放不下,你要去哪里,我均愿做护花使者,相伴左右。”

  楚梦琳冷哼道:“油腔滑调,也不觉肉麻。你干么总将我比作花?花期一尽,总是要凋零的。”陆黔笑道:“花谢仍有再开之日,有道是‘今年花胜去年红’。”楚梦琳叹道:“再怎样好看,却也不是去年的花了。”陆黔笑道:“那么我说姑娘曜如日月之晖,历千秋万载而不朽也。”

  楚梦琳不愿再听他贫嘴,打断道:“你离开潼关后不久,五仙教教主纪浅念亲来军营,她说只有得到一张图纸才能真正解开断魂泪之谜,任务也才完成得漂亮。又私下告诉我,图纸被少林方丈的师弟通智带到英雄大会,要给胜出者为赏。其实她也不是想帮我,只不过要趁乱借刀杀人,但我可没她纪大教主名声响,到时又有谁屑来理会我一个小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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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4 17:55
  陆黔闻言大喜,道:“你也要去赴英雄大会?那真是不谋而合了!”楚梦琳翻个白眼,道:“旅途寂寞,有人同行倒也不错……但你能保证这一路乖乖听话,对我的吩咐绝无半分违拗么?”陆黔忙道:“在下没别的好处,唯独胜在听话。”

  楚梦琳冷笑道:“我看是胜在多话。那就先向你说说我的规矩,我要坐骑,你当马儿;我要看戏,你扮猴儿;我要吃饭,你做厨子;我要花钱,你付银子;我要练剑,你当靶子。都做得到么?”她每说一句,陆黔均道:“无妨。”直到“靶子”一说,听得胆寒,但转念想她或是要自己陪同切磋武艺,总不见得将随从一剑杀了,也点头应允。楚梦琳道:“好,那我这便要去了,你自己快跟上来。”

  崆峒掌门坐在一旁,运起内功将二人对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中,为陆黔今后命运暗感好笑。

  楚梦琳刁蛮任性,喜怒无常,与江冽尘共同执行任务时还有所收敛,不敢过于放肆,但对陆黔却是大发小姐脾气,随意支使,当真是将他看作奴仆也不如。又逼其做下许多前所未有的荒唐古怪之事。有次是在迎亲队列中抢夺花轿中新娘子的珠玉钗,有次是参加城中吃包子大赛,撑得生不如死之际,她又自夸“善解人意”的端来一杯凉茶,喂他大口灌下,饮入竟是烧酒,胃里立时如火烧灼,痛得满地打滚。

  陆黔为人素来谨慎,尤擅看人脸色,常被人夸行事得体,但与楚梦琳在一起,被迫胡闹,几乎将一生的白眼奚落都挨尽了。

  这一**忽又兴起,要陆黔换上一件青楼女子穿了也嫌妖艳的长袍,随她去招摇过市,搬运杂物。脸上稍现委屈求恳之色,楚梦琳便叫道:“看清楚这绣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到底换不换?”陆黔无奈道:“我换,我换。唉,殒堂主,兄弟今日方能理解,是何种遭遇让你养成了这种性格。”楚梦琳瞪眼道:“你在嘀咕什么?”陆黔叹道:“我说和你多待几日,我早晚会成为第二个‘残煞星’。”

  楚梦琳笑道:“你要像我殒哥哥一般厉害,那还是趁早超生,等下辈子吧!喂,你快些换,到时去替我雇辆骡车。”陆黔愁眉苦脸的道:“要骡车干什么?你要是觉得咱们脚程慢,直接骑马不好么?”楚梦琳道:“骑马会累得慌,你懂是不懂?或者你背我也成啊!”陆黔心想以这身打扮与人接触,势必再遭指点奚落,实是拉不下脸,赔笑道:“你要坐骑,我做马儿。”说着蹲下身让她伏好,只走些荒僻无人之处。

  行了几个时辰,来到个依山傍水的所在。清风拂面,颈后佳人呵气如兰,陆黔一阵心神荡漾,但这好心情未能维持多久,就听楚梦琳说道:“我有些乏了,你先放我下来。”陆黔连日受她折磨,即是脾气再好之人也失了耐性,愠道:“你也讲些道理,我这做苦力之人尚且一言不发,你倒叫得起劲了?”

  楚梦琳道:“苦力?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觉得我很重?”在他头顶一阵乱拍乱打,陆黔叹道:“你一点都不重,走了这许久,我就全没觉着背上有人。”不待她细想,正色道:“我们已耽搁了几日,须得尽快赶路,别误了你完成任务。”

  楚梦琳道:“我自然知道,英雄大会说白了还不就是打擂台么?通智老和尚总要等最终决出胜者,才能将图纸拿出来,到得早有何用处?再说我都不急,要你急什么了?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陆黔冷哼道:“你要是皇帝,我第一个起来造反!”楚梦琳拉扯着他头发,笑道:“你说什么?”陆黔只得改口道:“我说我第一个拥戴你登基!”

  楚梦琳笑道:“那好啊,我就封你做大内总管了。”见他不予理睬,又生一计,道:“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我保证今后不再捣蛋,好不好?”陆黔闷哼一声,楚梦琳只当他答应,从腕上褪下个翠玉镯子,扬手掷入身旁湖中,湖水几次翻涌,镯子立时隐没无踪。

  这镯子是昨日清晨市集上一位挎着菜篮的婆婆所戴,陆黔不过盯着多看了两眼,楚梦琳便上前向那婆婆撒娇,指点着非说他看中了醉红楼的一位小翠姑娘,需一只镯子作聘礼,又将他描绘得好似古今第一痴情种子,娶不到小翠便再无生念,立时要投河自尽一般。说得那婆婆大为感动,郑重其事的将镯子交给他,叮嘱道:“这是先夫留给老身的遗物,十几年我瞧着它睹物思人,但如能成就了你们这对鸳鸯,先夫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喜欢的。”

  陆黔是铁石心肠,此时也觉同楚梦琳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从前服侍师父师伯,倒如身在天堂一般。

  那婆婆前脚刚走,楚梦琳即劈手夺过,直嚷着喜欢,陆黔想她将死之人,暂且由着她,也不多说。耳边又听楚梦琳道:“你将镯子捞上来,我定会说到做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陆黔心想若不照办,她又不知还有多少种手段,心一横,将她在一边放下,慢慢趟水下湖。

  楚梦琳笑道:“我那镯子又不是金鱼,不会自己跳出来的,你弯下腰去摸啊!”又在地上拾起两枚石子,不住抛接着敲打节拍,忽而素手轻扬,将石子击向东首树梢,树叶一阵沙沙作响,跃下个手持大刀的黑衣人,冷冷的道:“臭丫头耳力倒好。”

  楚梦琳冷笑道:“想偷袭我?凭你还不配,你们来了多少人,一齐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干什么?”她话音刚落,草丛中、大石后又跃出几个黑衣人,所携兵刃不一,显非同一门派。先一名黑衣人道:“魔教妖女,我们奉命来送你归西!”

  楚梦琳喝道:“奉谁的命?”那黑衣人道:“废话少说!带着你所有的疑问,滚到地府问阎王爷去!”楚梦琳笑道:“这话可一向是由我说。”那黑衣人大喝一声,提刀砍来,楚梦琳侧身避过,手中已多了柄寒光森然的长剑。

  余人连声呼喝,上前围攻,楚梦琳剑走轻盈,一招一式灵动飘忽,以一敌众仍是稳占上风。斗过几式,便察觉这几人内力平平,并无高手,待先前那人再攻,转以剑锋架向刀刃,将他大刀震得飞了出去。

  那人陡然兵器脱手,大吃一惊,楚梦琳不给他喘息之机,一剑切下他右臂,探前刺入小腹,抬脚将他踢出战圈。反手又削中另一人前膝,那人跪倒在地,楚梦琳长剑正待向他背上斩落,忽觉双腿一紧,已被那人张开双臂抱住,接着翻身侧滚。楚梦琳站立不稳,也一齐摔倒,却能灵活机变,在落地时挺剑从他咽喉穿过。

  方待跃起,又一名黑衣人手提鬼头大斧劈下,楚梦琳举剑上挡,但剑终不及斧之沉重,从中断折。那黑衣人眼看着就要得手,忽见四周兄弟身子晃了几晃,口吐白沫,扑地倒了,大惊失色道:“臭丫头,你使什么妖法?”楚梦琳自知适才并非自己所为,仍是笑嘻嘻的道:“你主子是谁?不说的话,我可要念咒啦!叽里呱啦,哇哇噜噜……”

  她随口乱嚷,那黑衣人却果真面容一僵,嘴角鼻孔涌出黑色血迹,身子朝着她栽倒下来,到了半空忽然顿住,给人拿住后心甩出。楚梦琳这才看清他身后之人竟是纪浅念,见她手中握着块帕子,微微一笑,将衣袖向自己伸出。楚梦琳不愿受她相助,双手在地上一撑,借力纵起。身在半空忽感一阵异香袭到,胸腑一空,落地时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明知这是有意示威,怪自己不领她的情,瞪了她一眼,低声骂道:“阴魂不散!”

  纪浅念却似全没听到一般,淡淡笑道:“我说梦琳,这些朋友是哪条道上的啊?敢来祭影教大小姐头上动土,那不是找死么?”楚梦琳拍了拍身上灰尘,冷哼道:“我正想问,你已经出手了,我可没那能耐,也没兴趣同些死人对话。”

  纪浅念笑道:“好好好,算我狗拿耗子,我不过是看到妹妹对付这些无能鼠辈十分吃力,这才随手助你。”楚梦琳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可没将他们放在眼里。”纪浅念笑道:“是么?刚才也不知是谁,差点便给斧头砍了。”

  楚梦琳无言相辩,转身要走,纪浅念笑道:“妹妹留步,我有好东西给你瞧。”楚梦琳难耐好奇,不疑有他,刚转头但见纪浅念手中帕子晃动,一团绯雾散开,眼前金星乱舞,两耳轰鸣,神志渐消。纪浅念托住她腰,让她顺着树干滑下,坐倒在地,才走到湖边娇声唤道:“陆公子,你上来吧,又不是小孩子,躲在水底玩捉迷藏么?”

  陆黔下湖后不久,远远看到一群黑衣人现身,担心牵连到自己,忙矮身没入水中。好在那群人目标只是楚梦琳,就在他以为已然脱险时,没料到纪浅念竟会节外生枝,当下屏息不动,只盼她自行离开。

  纪浅念又道:“陆公子,你说我们五仙教中的毒厉害不厉害?这些黑衣人转眼便会腐烂为白骨,好生壮观,若是在湖中也下了毒,水势漫无边际,你就自己想想后果。你再不出来,我可要数‘一,二,三’啦!”

  这些话清清楚楚的传入陆黔耳中,骇得他魂飞天外,这女子话声虽娇嫩动听,却阴森森地透着三分邪气,生怕她说到做到,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上了岸,拜伏于地,说道:“小人陆黔,参见纪教主。”

  纪浅念见他发梢有水珠不住滚下,滴落满脸,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长袍,湿淋淋的紧贴在身上。轻轻搀他站起,笑道:“你这小跟班做得挺称职啊,这般任劳任怨,楚梦琳不领情,我倒要替你不值了。只是生死关头不够忠心,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不好,要是有人敢害我的心上人,我绝不饶他。但我那冤家嘛,嘻嘻,他不去招惹别人,人家已经谢天谢地啦。话说回来,他待我要是有你待楚梦琳一半的好,我也心满意足了。”

  陆黔嗫嚅道:“我……我……不是……我没有……”纪浅念笑道:“不是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她,不想要她?”翻手掏出个瓷瓶,伸到陆黔面前道:“我最爱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就去办了她,她从此是你的人了,这叫做一劳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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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5 17:18
  陆黔一阵脸红心跳,道:“就算得手了,事后她……还要杀了我的。”纪浅念笑道:“那时生米煮成了熟饭,她闹几天别扭,终究要服从的,总不见得让腹中孩儿没了爹。”陆黔对楚梦琳也不无好感,听她说得有理,迟疑片刻,伸手接过。

  五仙教秘药非比寻常,楚梦琳昏迷几日未醒,陆黔正得以日夜前行,总算赶回了落下的路程。此时途经荆溪,先去换上件栗色长衫,随即不慌不忙的寻客栈投宿,店中却是生意甚好,仅余一间空房。陆黔无奈之下,只得让楚梦琳睡榻,自己伏在案上打磕睡。直到次日申牌时分,仍是半梦半醒,忽听楚梦琳嘤咛一声,含糊不清的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黔困意顿消,上前扶她坐起,笑道:“你醒了?”楚梦琳按住额角,第一句便问:“我的镯子呢?你捞起来没有?”见陆黔一脸茫然,叹了口气道:“算了,反正我本也没指望你。我有些饿,你去找些吃的。”

  陆黔应着出去,心想莫非天意如此,在街上买来几个包子,转到一处墙角,环顾左右无人,从怀中取出瓷瓶,拔去木塞,心中仍是怦怦乱跳。正待翻手倾倒,突觉有人在肩上轻拍,大惊回头,竟是崆峒掌门阴沉着脸站在身后。他第一次做这见不得人之事,就给当场逮住,对方偏还是自己的长辈。登时羞愧无地,慌忙想将瓷瓶拢入袖中,但双手发抖,包子也一齐落地,讷讷叫道:“师……师伯……”

  崆峒掌门骂道:“干什么?你脑子进水了?色胆包了天,江冽尘和暗夜殒看上的女人你也敢动,活腻了是不是?”这话在陆黔听来正戳中痛处,想到南宫雪,叹道:“我……我就是为了想活命,这才间接害死了所爱之人,心里难受。”

  崆峒掌门面色登和,拇指一竖,赞道:“做得好,那当然是保全自身更为重要,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想玩女人,师伯带你去个好地方如何?”陆黔无精打采的道:“什么地方?”崆峒掌门淡淡一笑,一字字的道:“沉香院!”

  沉香院中莺歌燕舞,繁华依旧。对这天下第一青楼,陆黔闻名已久,也早有心前来长长见识。但他常年顶着正派弟子的身份,初次进入这等烟花之地,仍甚为局促不安,手脚也不知如何摆放。崆峒掌门却是轻车熟路,唤过一名丫鬟道:“如花夫人在哪里?”那丫鬟道:“老板娘在楼上歇息,不见外客。”

  崆峒掌门笑道:“我可不是外客,你去同她说‘故人来访’,再将这东西交给她,她便会知道的了。”说着将薄纸包裹的一物塞到她手中。那丫鬟将信将疑地上去通报,不多时转来回道:“老板娘有请。”态度恭敬不少,似乎已然知晓崆峒掌门身份特殊,当先引路,如花夫人坐在二楼雅间中,默默喝茶。那丫鬟通报一声,立即躬身退出,轻轻将房门掩起。

  如花夫人仍是端着茶杯浅酌,半晌才向崆峒掌门瞟了一眼,嗔道:“你个死没良心的,这许久也不来看我!”崆峒掌门上前单手环住她,笑道:“还在怄气?我这可不是来了么?前些日子碰到些麻烦,好不容易才摆平了。”见如花夫人仍是板着脸,又道:“我还受了些伤,险些便再也见不到你了。”如花夫人失色道:“你受伤了?给我瞧瞧伤在哪里,严重么?”说着忙动手解他衣衫,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崆峒掌门拉住她手贴在自己胸口,笑道:“有你牵记着,再重的伤也好了,但你不理睬我,我心里痛得很。”如花夫人已显露关心,无法再扮相佯怒,叹道:“谁让我自己愿意呢?你给我说,到底什么时候迎娶我做掌门夫人?待我飞黄腾达了,咱们的关系只怕还要重新考虑。”崆峒掌门笑道:“咱们能有多大本事,彼此可都清楚得很,你要怎么飞黄腾达,说来听听?”

  如花夫人甚是得意,道:“不知你可有听说,我这院里的韵儿姑娘,真不负花魁之名,勾搭上了皇上,已经封为皇妃啦!近日便要送几大车金银珠宝来孝顺我,还要接我进宫享福呢!”崆峒掌门笑道:“你进宫做什么了?给她的小阿哥喂奶?”如花夫人啐道:“亏你想得出来!”崆峒掌门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又指着陆黔道:“这位是我师侄,我特地带了他来给你捧场。”

  如花夫人笑道:“好说,好说。”拍了拍手,唤进一名丫鬟,吩咐道:“你去寻碧儿姑娘过来,好生服侍着这位公子。”崆峒掌门问道:“碧儿?是新来的姑娘么?容貌如何?”如花夫人笑道:“漂亮啊!我院里的姑娘哪有不漂亮的?”崆峒掌门笑道:“那就好,我这师侄眼界高得很,一般的姑娘他瞧不上。你给他们另开间房,咱二人在这里亲热亲热,叙叙旧。”

  如花夫人笑道:“这还用得着你说?”见陆黔双手扣着衣角,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将衣袖在他肩上拂过,笑道:“小相公,别紧张啊,我这院里的姑娘个个都是热情如火,包你满意。”陆黔面上更是一阵火辣。

  如花夫人见他这般情状,转向崆峒掌门笑道:“真瞧不出来,你这么个不正经的,倒偏生有这等老实的师侄。”崆峒掌门笑道:“只因你没听到过他讨好人家姑娘,那些话便是我对你,都觉说不出口。”

  如花夫人道:“为什么说不出啊?你我还有何……”话音未落,门板在三人面前轰然倒塌,一个翠绿衣衫的女子跌了进来,如花夫人于院中姑娘举止最为看重,斥道:“怎么就直闯进来?没见有贵客在场,你的礼数到哪里去了?”

  那女子哭道:“老板娘,对……对不起!”又见大批黑衣人把守住了房门,另几人入内翻箱倒柜,站在那女子身后之人显然是个领头的,手起刀落,从那女子右肩直劈至左腰,喝道:“不相干的人,统统给我滚出去!”如花夫人见他刀上正滴着鲜血,自己常年居于莺歌燕舞中,几时见过这般场面,拉住崆峒掌门衣袖,向他身后畏缩。

  另一名黑衣人道:“胡大哥,可不能轻易放了这几人去,万一他们就将那东西藏在身上带走,完不成任务,兄弟们脑袋都得搬家!”那胡大哥胡为沉吟道:“正是,来啊,给我搜他们的身!”陆黔怒道:“我看谁敢上来!我师伯是崆峒派掌门,江湖上朋友人人礼让三分,岂容得你们冒犯?”

  胡为冷笑道:“那便怎样?崆峒派掌门难道还能大得过皇上去?韵妃娘娘有令,命我等前来取回她的东西,将沉香院一干逆党斩尽杀绝!”崆峒掌门拂袖道:“如花夫人,原来你的韵姑娘便是如此孝顺于你,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们这可插不上手了。”

  如花夫人见这群人个个凶神恶煞,眼也不眨便杀了碧儿,自己又无利用价值,怎能指望他们刀下留情?死死拉住崆峒掌门手臂叫道:“不行,你不能走!我,我藏有一批财宝,你救我离开这里,我定当重重酬谢!”崆峒掌门展颜笑道:“人为财死,那可就另当别论了。我护着你走,让我师侄断后。”

  陆黔道:“你们要寻财宝,可不能少了我的份,没本钱的买卖,我向来是不做的。”如花夫人无奈道:“是了,小鬼头,定然忘不了你的好处。”崆峒掌门知道楼下定已被对方包围,发掌击裂窗格,抱着如花夫人纵出。

  胡为喝道:“别让他们跑了!”陆黔身形一晃跃上窗框,抬肘撞向一名黑衣人前胸,足下一勾,那人奔得急了,收势不住,倒地时前额撞上桌角。陆黔发拳又击左首之人面门,那人抬掌切他手腕,陆黔翻手拍其小腹,将他逼得退开几步。胡为怒道:“哪里来的逆贼?你想同朝廷作对么?再阻拦我们缉拿要犯,连你一并捉了!”

  陆黔拱手作揖,笑嘻嘻的道:“不敢,不敢,兄弟是豫亲王爷手下,大伙儿是自己人啊,想我大清国泰民安,当忌滥杀无辜,原应以和为贵才是。”胡为道:“我等只听命于韵妃娘娘,管他什么王爷,就是天王老子也差不动我们。”陆黔笑道:“胡大哥奉承兄弟是‘天王老子’,兄弟受之不恭,推之却又有愧,那就谢过了。他日如有要兄弟效劳之处,兄弟定会出力助拳。”

  胡为道:“你若真心效劳,这便速速让开了!”陆黔正色道:“请问胡大哥,韵妃娘娘要你们寻的东西,是否为如花夫人所藏财宝?”胡为冷笑道:“娘娘在皇宫居住,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还会稀罕那点零碎?”

  陆黔道:“兄弟也推想不是,那这财宝对各位来说不就是意外横财么?先待她去掘了出来,人人均可分得一杯羹。”见众人已隐隐动容,又趁热打铁道:“我此时拦着,也是为你们想啊。一来那东西未必在她身上,你们如此卖力,韵妃娘娘也别无他赏,再说我师伯可不像兄弟这般好说话,动起手来,多有伤亡,仍是徒劳无功,又负了家中苦候的妻儿老小,那不是出力不讨好、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依我说不妨将沉香院一把火烧了,做足表面功夫,回去也好向主子交待。”

  胡为听得不住点头,道:“这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但你可别想给我弄甚花招。”陆黔笑道:“在胡大哥面前,兄弟哪敢造次?”胡为笑道:“好,你就去吧。”

  陆黔又向黑衣人行礼告辞,慢慢下得楼来,见大厅中尸横遍地,一片狼藉,叹了口气赶回客栈。楚梦琳又已睡去,但他刚目睹过这一场杀劫,倒尽胃口,此时早已冲动尽消,在一旁枯坐入夜。方听到门外有极轻响动,开门一看,正是崆峒掌门与如花夫人,两人二话不说,牵起他手快步出店。此时夜深人静,空旷旷的大街上除他几人外,再无旁人。

  三人走的尽是些偏僻小巷,不多时拐入条阴森森的胡同,钻进一间破屋。在崆峒掌门森冷的目光注视下,如花夫人蹲下身,从墙角抽出一块松动的石头,陆黔晃亮火折,见她捧出的是个小铁盒,古铜色泽,外观甚是陈旧。却不见如花夫人再有下一步动作,奇道:“夫人,你说的财宝呢?这铁盒里,装的可是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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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6 16:17
  如花夫人道:“是我自己的钱,为何要去交给钱庄打理?银票有价,这却是无价之宝,劳烦你们护送我到京城,我要进宫面圣。”

  崆峒掌门失笑道:“你在痴人说梦么?你待以何身份面见皇上?”如花夫人道:“我这里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却可用来同皇上做笔交易,相信他会有兴趣。”

  陆黔冷笑道:“夫人,小侄就有话直说了。我虽不知韵妃娘娘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中,但你这一套在她那里行不通,在皇上那里更别想有何转机。单不说这‘家丑不可外扬’,此外皇上疼爱韵妃,为了保全娘娘,自是留不得你。反正这官官相护,强权欺人之事,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这等卤莽行事,只会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如花夫人充耳未闻,唾沫横飞的道:“韵妃要掩饰身份,千方百计想抢回的就是这盒中的卖身契。我十余年费尽心血的经营,沉香院中的无辜人命,还卖不出个好价钱么?皇上若也如此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怎生塞住天下悠悠之口?”

  崆峒掌门冷笑道:“在你眼里是无价之宝,在旁人眼里是不值个价的废纸一张。我劝你趁着事端尚未闹大,尽早离开荆溪,隐姓埋名,重新做些正经营生,别再动这些荒诞念头。”

  如花夫人失声道:“你要我走?你不管我了么?你忘了初识的风雪之夜,那时你什么都不是,又冷又饿的倒在街头,是我曾给你喝过一碗姜汤,救了你的性命。多年来我守着这家沉香院,你要银两我供你花,你想一统江湖需要情报,我就广积人脉,四面去给你打听。你风风光光做了掌门,难道咱们旧日的情谊,就负心薄幸,全都忘了?”

  崆峒掌门冷冷的道:“你确是帮了我不少的忙,但那时你还有用啊,现在的你孤家寡人,又是朝廷钦犯,我们带着你跑江湖,还有安宁日子过么?”他口中与如花夫人说着话,身子却忽然蹿出,门外一名女子“啊”的一声惊呼,被抛进房来。崆峒掌门拦在门前,阴恻恻的笑道:“楚姑娘,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原来楚梦琳在房中久候陆黔未归,躺在床上生着闷气,一面算计着要如何向他盘问。后来暗中留心,待其半夜随人出去,虽不知所为何来,但想定有古怪,遂悄悄起身跟随。当时几人琢磨他事,也没留意。随后听他们在房内低声密谈,除陆黔外,另两人口音甚熟,一时却又记不起究竟是谁。如花夫人尖声说话,愤慨已极,她听得专注,不知怎地就给察觉了,被一人捉住手腕,点中了穴道。

  房内微弱光线下,面前那人竟是崆峒掌门,心中一凛,惊道:“你……是你?你怎地没死?哼,真是好人短命,祸害贻千年!”崆峒掌门冷笑道:“祭影教的大小姐是好人?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楚梦琳一惊,却仍嘴硬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是昆仑弟子,你胆敢诋毁我全派?”崆峒掌门捋须淡淡道:“陆师侄,那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不认师妹呢?”陆黔从他身后转出,微笑道:“师伯抬举了,小侄若是有个生得如此标致的师妹,那可不要快活死了?”

  崆峒掌门道:“看清楚些,即算不是你师父的弟子,也不是你师伯和掌门师叔的徒儿么?免得生出误会,惹得大家不快。”陆黔笑道:“同为一派,纵然互不相熟,总也是识得的。”崆峒掌门笑道:“但这女娃娃一心要做昆仑弟子,索性你就来者不拒,收了她为徒吧。反正何征贤一死,你就是新任掌门,将来还要收不少弟子,让她入门早些为大师姊,将来就可让那些小徒扮猴儿给她瞧。”

  楚梦琳听他竟能复述自己先前的玩笑话,怒道:“你一直跟着我们?原来这都是你们策划好的……你们……真卑鄙!”崆峒掌门笑道:“你怎能说我卑鄙?你这小师父见你生得花容月貌,数次想轻薄于你,亏得我及时拦住了他,才保全姑娘清白。”陆黔叫道:“师伯,我……哪有数次?”楚梦琳气得几欲晕去,闭眼不看。

  如花夫人忽然叫道:“我认得你这妖女!好哇,你们窝藏魔教乱党,我要到官府去告你们!”崆峒掌门向陆黔使个眼色道:“让一个人闭嘴的方式有很多,你是知道的?”

  陆黔颔首道:“如花夫人,待我来同你说说道理。”缓缓走近,忽听得如花夫人一声惨呼,楚梦琳惊愕睁眼,见她小腹已插了把匕首,直没至柄,衣衫尽已染红。如花夫人缓缓抬手按上伤处,呆看着满掌鲜血,眼神哀怨至极的转向崆峒掌门,涩声道:“你……你真就忍心……”

  陆黔森然道:“只消先保住了性命,要什么女人没有,这个道理,是我师伯教我的。怪只怪你自己,太也不懂见好就收。”手腕一绞,凝视着如花夫人在眼前倒下。

  楚梦琳恨极了陆黔与沈世韵,对如花夫人生出几分同情,怒道:“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光明正大的同我交手啊,那才能令我心服口服。”陆黔冷冷的道:“楚姑娘,你看我师伯为了大业,连他的老情人都牺牲了,更何况是你?我劝你还是识相些,免受无谓的皮肉之苦。”楚梦琳再要喝骂,忽感一阵有气无力,叹道:“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们愿意来给我做保镖,又能陪我说话解闷,倒也不坏。”

  崆峒掌门赞道:“楚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只是今后我这师侄可不能再给你当牛做马了。”楚梦琳道:“他……哼,这样的卑鄙小人,我还不要呢!你别侮辱了牛马。喂,什么时候上路啊?”

  崆峒掌门道:“如花夫人就是做了鬼,也还是怕寂寞的,楚姑娘今夜先在这里陪陪她,明日动身。”楚梦琳惊道:“你要我同她……”想到要同尸体在一起过夜,周身掠过一阵寒意。陆黔道:“你一生看得最多的,只怕便是尸体,早该司空见惯了。师伯,小侄在客站尚留有间上房,请师伯去好好歇息。”崆峒掌门道:“好,谅她也跑不脱。”

  楚梦琳又惊又怕,待二人走远,想到自己一时任性,竟落到如此境地,在教中便是再受冷落,又哪曾受过这种苦?越想越觉心酸委屈,低声哭了起来。

  李亦杰与南宫雪也曾听闻清军攻陷潼关,大清开国等情,亦唯有淡然处之。但问起自己何故先去,南宫雪每每含糊其辞,问得多了,知道遮掩不过,方将陆黔下毒加害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又当先责备自己没用,无法保住剑谱。

  李亦杰叹息之余,反来宽慰她“秘笈乃身外之物,你无恙就好。”南宫雪仍难释怀,李亦杰只得与她一齐大骂遇人不淑,交友不慎,又说自己定在英雄大会上向师父讨教,以本门功夫堂堂正正打败陆黔,才使她破涕为笑。

  这一路风平浪静,在大会前一日抵达论剑林,各派掌门率领弟子均已陆续到了,各人微笑寒暄之余,眼底又都含着些愤慨,想是攻打祭影教损兵折将之故。

  李亦杰环视未见师父,意兴阑珊,又无意凑热闹,便倚树养神。却有一名小道上前笑道:“李师兄,幸会。”李亦杰也不认得他,随意抱拳还礼,再不理睬。

  那道人笑道:“李师兄贵人多忘事,小弟是武当派绝焰。”说起别后自己已大改了先前浮躁性子,潜心练武,盼明日一展身手,又携二人去参见各位前辈。待介绍到崆峒掌门时,南宫雪冷哼了句“冤家路窄”,李亦杰却已冲上前扯住他衣领,怒道:“老贼,你还敢前来赴会?”

  崆峒掌门二指按向他手腕,李亦杰立感一阵大力压到,五指酸麻,放脱了手。崆峒掌门慢条斯理的抚平衣上皱褶,懒洋洋的道:“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之事,这里也不是龙潭虎穴,有何不敢来?”李亦杰道:“但你所行,怎配得起‘英雄’二字?”

  崆峒掌门笑道:“是啊,贫道可比不上李师侄通敌叛国,卖主求荣,在战场大展神威,凯旋而归,风采依旧。此后官路四通八达,平步青云,可喜可贺,尊师也定将以你为荣。”

  李亦杰听他语气,竟是已同自己师父说过了,而从他嘴中又怎说得出好话?咬牙切齿的道:“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双拳紧握,骨节微微作响。忽听得身后有人怒喝道:“放肆!你这是同师伯说话应有的态度么?”一个书生打扮之人款步走出,面容儒雅,唯难掩一脸怒色,正是华山派掌门孟安英。

  李亦杰喜叫:“师父!”忙要上前行礼,孟安英侧身不受,厉声喝道:“孽徒,给我跪下!”李亦杰对师父向来言听计从,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又叫:“师父!”孟安英冷冷的道:“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你这次下山以来,做下了多少违反门规,大逆不道的恶行,可还数得清么?如今人人说我孟某人教徒无方,累得华山全派背上骂名,你该当何罪?”李亦杰慌道:“弟子害师父英名受损,罪该万死。”

  南宫雪看不过去,劝道:“师兄一直遵照师命办事,不敢有半分逾矩……”孟安英怒道:“哪里轮得到你为他求情了?你师兄胡闹,哪一次少得了你?”南宫雪见惯师父和颜悦色,陡然声色俱厉,也不敢再说。孟安英又转向李亦杰道:“你大闹临空道长寿筵,这也是奉了我的命?”

  崆峒掌门在旁微笑道:“孟兄勿怪,李师侄确是依照你的吩咐,前来强抢断魂泪啊。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孟兄没得到宝物,也别迁怒于他。”李亦杰怒道:“住口,谁要你来做假好人了?”抬头见孟安英凌厉的目光一扫,忙缄口不语。

  孟安英续道:“你从青楼拐带走一名卖唱女子,一路护送她去长安,为师当你是小孩子家贪玩,也可不予计较。但你与祭影教妖人勾结为友,行事入了魔道,杀死建业镖局龙老英雄,手段太过残暴,俨然与妖人已成一丘之貉。就算我能容你,武林规矩也不能容你!”

  李亦杰道:“弟子不敢欺瞒师父,与魔教断无私交,但盼师父明鉴。”说着连连叩头不止。孟安英哼了一声道:“你没有么?难道你师伯还冤枉了你不成?”李亦杰不知真相,只道是崆峒掌门又来陷害,恨恨的道:“他恨透了弟子,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崆峒掌门微笑道:“那或许是我弄错,也未可知,师侄认得楚姑娘么?”南宫雪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她知道有一件令李亦杰绝难承受之事转眼就要揭晓,苦于无法阻止。

  李亦杰惊道:“你说梦琳?你将她怎样了?”楚梦琳数次冲撞于崆峒掌门,若落在他手中,势必凶多吉少。崆峒掌门笑道:“师侄既已承认,那贫道的担心就是多余了,这女子正是魔教的大小姐啊,你说这妖女该不该死?那‘残煞星’暗夜殒手上沾满的鲜血,犹胜于师侄饮过的水,他们的主子江冽尘江少主,那不久便要继任教主了,将来李师侄顾及兄弟之情,不忍动手,难道还要咱们统统向魔教俯首称臣?”

  李亦杰眼神错乱,只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的。不会的,不可能的!”踉跄站起,转向树林间急奔,一路挥剑乱砍。南宫雪急叫:“师兄!”顾不得师父脸色,顿了顿足,快步追去。犹听得李亦杰嘶声叫喊,远远传来,如野兽悲鸣,脚边散下的尽是些被他砍落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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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7 17:51
  第十二章 技压群雄

  李亦杰一口气奔出甚远,随手抛去长剑,用力向身旁树干猛击,直捶得双拳鲜血淋漓,蓦的心头一亮,暗道:“李亦杰啊李亦杰,你可真是个多疑的小人,旁人怎么说你便怎么听,竟连一路同行之义也信不过,算是哪门子的兄弟?”又想:“师父生性忠厚,给那老贼花言巧语欺瞒,我不可自乱阵脚,还当设法化解误会才是。”如此便觉能替兄弟洗刷冤屈,暗暗喜欢,再起疑问均强以此念压下。可若说是当真信任江冽尘,还不如说是难以信任自己。

  南宫雪快步奔来,见到他面上忽忧忽喜,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一阵绞痛,不顾一切的上前拉住,未及言语,泪水先成串坠落。李亦杰虽极力自欺,终是烦乱不安,诸多念头需经认可方能定心,此时真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捏住她双肩一阵摇晃,急道:“雪儿,你快告诉我,那些话都是胡乱编造的,崆峒掌门是有意愚弄咱们师父,你告诉我!你说啊!”

  南宫雪轻轻抚上他脸颊,凄然道:“师兄,面对现实吧!此事千真万确,我是早就知道了的。”李亦杰一怔,问道:“你早就知道?有多早?”南宫雪道:“早在战场之时——我实话说,那时也如五雷轰顶一般,正是不愿你听了难过,才一直没给你说。”

  李亦杰口唇张了又闭,只觉喉咙干涩,从头到脚都在发冷。理不清的千头万绪中,忽如落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抱定最后希望,急道:“你曾说过,只要心中存有善念,无分地域,无关一切的身份,纵然身在魔教,也不打紧的,是不是,是不是?”

  南宫雪摇头道:“那是不同的,你亲眼见过暗夜殒是何等样人,江冽尘亲手灭无影山庄,凶残之甚,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同咱们接触,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能够早些认清他的真面目,你只当是长痛不如短痛便了,难道天下除他之外,就再没第二个值得你珍惜之人?”

  李亦杰手掌收紧,捏得南宫雪骨头如欲碎裂,却是死死咬住嘴唇,并不叫痛。只因她深知李亦杰心中痛楚更甚,既无力助他排忧解难,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任其发泄。

  李亦杰忽然纵声长啸,震得头顶树叶簌簌而落,又将她远远推开,低声自语道:“陆黔利用我,他要的是那本魔教秘笈;江冽尘利用我,他要的是断魂泪……我的同伴都在欺骗我,”手指颤抖着指向南宫雪,怒喝道:“你利用我,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我还有何价值,索性一次利用完全,然后就从我身边滚开,我李亦杰独来独往,倒落得个逍遥自在,哈哈!哈哈!”提气大笑,笑声中却满含了凄凉之意,面上两行泪水流下,挥袖便抹,将双眼擦得红肿。

  南宫雪跌退几步,怔怔望着面前突转陌生的李亦杰,惨然道:“师兄,我奉师命与你同行,你又不是不知,哪里有旁的目的了?”李亦杰冷笑道:“好啊,原来是逼不得已,眼下任务是失败了,咱两个分道扬镳,你也不必再跟着我。”

  南宫雪怒道:“你还有没有良心?随你找断魂泪是任务不假,但在你难过之时安慰你,你心情不好,便甘心在旁挨你的骂,这些难道也是我的任务?我一片真心待你,你怎可如此羞辱于我?”

  李亦杰听她说得入情入理,而这一路她确是待己体贴入微,倒是自己一再忽视了她的付出,深感愧疚,上前轻轻抱住她,道:“是我错了,我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你别见怪。眼下我已认清了,天下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力量是真。师父总说我杂念太多,以后我再不会那么傻……啊哟,方才丢下师父,他想必大是恼了,我这就回去请罪,从此同他专心练武,再不为那些可笑的兄弟情谊所困扰了!”南宫雪轻轻覆上他手背,鼻为之酸。

  ——————

  孟安英平日极少踏出华山,纵有要务,也仅差遣弟子奔走效劳。他心高气傲惯了,此番亲至论剑林,原是怀有屈尊之念。不想才到林口,就被丐帮一群化子拦住,直斥其非,心头早已暗压怒火,后即严厉教训徒儿,盼能挽回威严,孰料两名弟子扭头就走,竟也是毫无敬畏之意。当着崆峒掌门和武当一名小道之前落了个大笑柄,而这两人又向为自己所轻视,饶是他修养极好,此刻也气得七窍生烟。

  绝焰劝道:“孟师伯莫要动恼,各派间当以不伤和气为重……”却有一尖利之声打断道:“不伤和气?你倒说得好听,他纵容弟子逞凶杀我徒儿,早已大伤了和气,孟掌门,你须得给我个交待。”正是昆仑掌门何征贤到了,俞双林带领着丐帮也紧随其后。

  孟安英淡淡的道:“小徒顽劣,不知天高地厚,竟造得这等祸事,在下也深感惭愧。待他们回来,我必重重责罚,让其给何兄赔罪。”昆仑弟子输给华山弟子,那显是自己的武功更高明些,是以孟安英倒也颇感自得。实则别说昆仑派死的是两名小徒,即令满门尽灭,无碍于华山兴衰,在他也无非是一笑而过。

  俞双林竹拐在地上一击,不依不饶道:“天下哪有师父恭候徒儿到来之理?那不是乱了套么?我瞧着孟掌门对孽徒是束手无策,想包庇他们逃走。”何征贤闻言大怒,上前一步,沉声道:“孟掌门,你若不将两名凶徒交出来,从此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不信捉不到人!”

  崆峒掌门微笑道:“孟掌门常年居于华山之巅,饮茶赏月,何兄跟着他,正可得享清福,其乐甚矣哉。”何征贤怒道:“咱们为了魔教焦头烂额,孟老儿,你是仗着同他们有几分交情,这就有恃无恐了?你想做隐士,就先将华山掌门之位让了出来,江湖上算是从此没了你这号人物。”他先前尚称一声“孟掌门”,此刻改口为“孟老儿”,显是对其公然蔑视。

  孟安英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李亦杰朗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要找的是我,休得为难我恩师!”

  俞双林闻听此言,一声呼喝,丐帮众弟子立时形成个包围圈,将他困于其中。李亦杰目不斜视,单手与南宫雪交握,二人直走到孟安英面前。李亦杰躬身道:“师父,弟子知错。但他二人曾再三欺瞒于我,若弟子先前得悉对方是魔教中人,绝不会与之同流合污,请师父恕过弟子未知之罪。”

  何征贤本不识得他,详加打量,见不过是个满脸傲然的年轻人,未必有甚了得,想来应是两个弟子轻敌失手,冷笑道:“好哇,你便是李亦杰,我徒儿的两条性命,就换来你一句‘知错’?你的嘴巴是金口不成?”

  李亦杰原可辩驳那“昆仑双侠”是魔教所杀,但推其本源,总是因江冽尘相救自己而起,不如替他担了,也算还报最后一次恩情,从此两不相欠。回道:“事已至此,何师伯难道要小侄给他们偿命?”

  南宫雪见何征贤眼中大放凶光,担心他为争这一口气,不顾一派宗师身份,当真破脸动手,忙叫:“错了,错啦!”何征贤道:“怎么,你也以为你师兄错了?”南宫雪道:“是啊,简直就是大错特错。那昆仑双侠受伤后,不是已给何师伯逐出门墙了么?是以换言之,我师兄只是‘伤了’两名昆仑弟子,那死的无门无派,可就全不相干了。”

  何征贤瞪眼道:“你别尽同我扯些有的没的,我不会来上你这个当。也罢,在你们师父面前杀他,孟兄也必不依,我就退一步,李师侄如受我二掌后仍能活命,此事就从此一笔勾销如何?”他这话表面听来虽大度,实是非将李亦杰置于死地不可。

  俞双林喝道:“慢着,你徒儿的性命是性命,我们帮中长老的性命便不是性命?李亦杰与祭影教串通害人,指使残煞星魔头杀害彭长老,这笔账又如何算法?”

  南宫雪见这天赐良机,正可挑拨使之斗得两败俱伤,笑吟吟的道:“我师兄要偿命,那也只能偿一次。既然进退难以两全,为求公平起见,就请孟师伯与俞长老先动手打上一场,胜出者可随意处置我师兄,这还妥当否?”孟安英喝道:“雪儿,不得胡闹!”

  李亦杰于彭长老之事却尽可理直气壮,当即肃容道:“彭长老为魔教暗夜殒所杀,当初我跟他素不相识,不过为第一次会面,以他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怎能任我差遣?再者他在明我在暗,何来指使一说?当时昆仑派陆黔陆师兄与小侄在旁看得清楚,请他出来一晤,待我与其当面对质,便知端的。”

  南宫雪转头道:“何师伯,陆师兄怎地如此没规矩,竟未在你身旁随侍?”何征贤道:“我命他专心练武,以备明日之战,不需来理会无耻小人,有何不可?”

  南宫雪微笑道:“陆师兄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如此勤奋,俗话说得好,勤能补拙……”何征贤脸色一变,李亦杰已笑出了声。俞双林怒道:“我瞧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我就打发人去寻他。”南宫雪笑道:“陆师兄勤奋练武,可别打发无耻小人去烦他!”

  此时陆黔正在近旁山洞中,潜心钻研剑谱,楚梦琳则被崆峒掌门封了穴道,关押在此。但她既知这两人定会带自己观看比武,绝不会轻下杀手,倒也不如何慌张。只是闷得无聊,见陆黔一副苦思冥想、抓耳挠腮的窘相,不由好笑道:“喂,你又在转什么坏主意啦?”

  陆黔瞪她一眼,不去理会。楚梦琳难得寻到消遣,哪肯轻易放过,存心要引他注意,拖长了声音道:“什么事情好烦啊?怎么也不问问我的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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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8 18:15
  陆黔忽地灵光一现:“那是她的家传秘笈,其中剑法本就是她练过的,或许真能有些助益。放着大好的资源不用,我可真是给急糊涂了。”当即换上一副笑脸,凑到她身侧蹲下,展开书册端平,低声道:“这是祭影教中的精深武学,临死前给你开开眼。”

  楚梦琳半信半疑,探头去瞧,见开篇所录的修习要义,便与教训主旨大是有违,剑招更没半分相似之处。也不知他是戏弄自己,还是给旁人骗了。试探道:“怎么,你也知道明日大限将至,要先留下遗物么?这是谁给你的?”陆黔道:“同你无关。你只需告诉我,这些笨招要如何使得威力无穷。”楚梦琳也正色道:“你总该懂得言传身教,现下我手脚动弹不得,怎生比划?”

  陆黔听她说得倒也有理,问明她被点的穴道,依次解开,自己倒未料到如此顺利,笑道:“我的解穴功夫还不赖吧?”楚梦琳活动着酸麻的四肢,笑道:“你师伯受重伤之下内功大损,出手无力,勉强和你抵个旗鼓相当,唔,那也不算太坏。”

  陆黔不耐与她斗口,道:“正是我修为不够,这才要请你指点啊。你若能教得我夺了盟主之位,与你颜上岂非也大有光彩?”楚梦琳笑道:“好啊,乖徒儿,这小山洞内多有不便,精妙招式施展不开,咱们到外面宽敞的地方去。”

  陆黔知她诡计多端,疑道:“要出去可以,但我先提醒你,论剑林中聚集的多是武林前辈,你乱跑出去给他们撞见,也只是提早了自己死期而已。”楚梦琳道:“那还用得着你说?你也想得到的事,我怎会想不到?”蹦跳着出洞,回身笑道:“你用那剑谱中的招式同我拆解,我可在三招内夺下你手中长剑,你信不信?”

  陆黔道:“适才你早将招式看熟啦,自也找出了其中破绽。”楚梦琳冷笑道:“蠢才,我又没迫你定要依着顺序使,剑招本应从念而动,依心而发,方能挥洒自如。唉,朽木不可雕也!”说着做出一副惋惜之态。

  陆黔心想:“好,我就拣些你没瞧过的招式对付你,再夹杂些昆仑剑法。你这小嘴端的了得,魔教大小姐必然武功不弱,但限三招也忒狂妄,简直将我正派门下视若无物,且看你无法得手时,再有何话说。”想着楚梦琳定然又是强词夺理,甚觉有趣,喝道:“第一招!”左掌虚劈,右手长剑挺出。

  楚梦琳笑道:“不用数啦,我还不知道么?”抬指弹向他掌心,陆黔收势下握,但这一分心,出剑便缓了。楚梦琳翻手扣住他脉门,脚尖踮起,借力一个侧身,一手按住剑柄,另一手击向他咽喉。陆黔无奈,只得撤剑急退,楚梦琳拱手道:“嘻,承让啦!”反手一扬,长剑平平飞出,钉入树干,兀自迎风微微晃动。

  陆黔目瞪口呆,只道:“这……这……怎会如此……”楚梦琳笑道:“如今你还不承认么?这本剑谱根本就是冒牌货,其中的功夫路子全是错的,我以本教正宗玄功对你的取巧弄伪,你说结果如何?你到底是怎么得到它的?恐怕你是给人骗了,兀自不觉,还在沾沾自喜。早些弄清,你也好尽早找他算账去啊。”

  陆黔也不得不实话说是自己所窃,想来终究难听,又加了一句:“不过那人也是偷来的,不算吃亏啊。当时我翻看过的,还记得几句口诀。”背过几句,楚梦琳这才相信秘笈确是有的,但眼前下落不明,更是糟糕,忧心忡忡地道:“那怕是给人掉包了,你回想一下,这一路和什么人走得较近?”

  陆黔道:“就是你啊!我那段时间与你同行,寸步不离。”楚梦琳哼道:“我要拿回本教之物,还不是天经地义?”陆黔叫道:“就是这句话!果然是你神不知鬼不觉将我的秘笈偷走啦!现在拿出来还不晚,别逼我动粗。”楚梦琳嗔道:“你这‘鬼’是块木头么?我若偷你贴身之物,你还能全然不知?”蓦觉此言有失妥当,面上一红,又道:“如果是我,那也不会有闲心同你打哑谜,你再想想。”

  陆黔又将经过回思一遍,沉吟道:“是了,我们在谪仙楼遇到你那一日,我曾呈献给师伯过目。”楚梦琳挑眉道:“你师伯?崆峒派的老贼?”陆黔没好气道:“废话,否则还是那掌柜的不成?”

  楚梦琳笑道:“别打岔,好得意么?人家会开酒楼做生意,还不要你这个穷师侄败家!既如此,那就不必再作第二人想。你还不知道,此人并非等闲之辈,昆仑双侠是他下毒害死的,要以假剑谱乱真,瞒过你的眼睛,于其还不是雕虫小技,举手之劳?”

  又将自己如何与之结怨等情简略说了,随即睁大眼睛,想从陆黔脸上瞧出大失所望的神情,却见他面色淡然,冷笑道:“师伯的为人,我远比你清楚。我早知道二位师弟死得蹊跷,但双方身份地位悬殊,便与弄死了两只小蚂蚁没什么不同,在江湖中掀不起风浪来。”

  楚梦琳道:“着啊,他受伤不便,这才力捧你当盟主,再借你之手掌控大局,待时机一到,就过河拆桥,送你去见两位师弟。我劝你还是趁早跟我合作,咱们在此挖个陷阱,其中埋上尖桩,撒上迷药,你再引他前来,咱们先送他上西天。”

  陆黔思路引发,接口道:“这老贼一死,崆峒派群龙无首,由我趁机收服,再将尸身弄到华山嫁祸。先向孟安英卖个人情,他若不肯归降,我就煽动好事者去讨公道……”楚梦琳笑道:“无中生有,挑拨离间,原是你的拿手好戏啊。先笼络了正道,之后是不是就要来进攻我教了?”陆黔道:“若能合作得当,我愿与贵教结为同盟世交之好。”

  楚梦琳笑道:“下一步是平分天下么?你先别想得太远,我说啊,眼前将陷阱挖好才是正经。”二人选定地点,正要着手挖掘,忽听得有人呼叫道:“陆少侠!陆少侠!”陆黔心头一凛,忙打手势要楚梦琳先回山洞暂避,又将长剑拔下,还入鞘中,清理尽一切痕迹,方应了一声。

  两名化子闻声前来,先前听俞长老吩咐时,陆少侠是丐帮的大恩人,同他说话,语气须得放尊重些。一见他在练武,忙交口奉承道:“陆少侠剑法又精进啦!”“哎呀,当真是身手不凡哪!”

  陆黔微微一笑,道:“哪里哪里,兄弟太客气了,帮主安好。”两名化子笑道:“好,好得很啊!”见客套也够了,上前一边一个挽住他手臂,路上说起要他作证等事,陆黔满口答应,心想:“反正两名替罪羔羊已死,我就让孟安英来背黑锅。嘴皮子上下怎么翻,是黑是白,还不全由得我高兴?”

  到了聚集之处,又扮作彬彬有礼,向众位前辈参见罢,却听一人冷冷的道:“陆师兄,一别数日,没忘记小弟是谁吧?”陆黔听这口音好熟,转眼望去竟是李亦杰,霎时笑容一僵,手心出汗,舌头也变得极不灵便,讪笑道:“李……李兄福大命大……”

  俞双林喝道:“李亦杰,这当口不是给你称兄道弟的,你有何狡辩之词,就快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

  李亦杰清清喉咙,背了双手,南宫雪却抢先道:“详情已由陆师兄说过,为免耽误各位前辈时辰,就不再重复。我来交待些内中隐情。”

  她一见陆黔,已是恨得牙根痒痒,决心非将秘笈弄回来还给李亦杰,弥补过失不可。再者不论李亦杰说什么,只消与陆黔所述稍有出入,这些人先入为主,定会责其狡辩,倒不如顺水推舟,编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她与楚梦琳待得久了,别的好处没有,几分狡狯本领却学得个有模有样。暗中握了握李亦杰的手,李亦杰虽不明就里,但见她胸有成竹,也就静观其变。俞双林道:“好,话说休繁。”

  南宫雪道:“陆师兄,毕竟我们侥幸未死,你也不用像活见了鬼一般。说到暗夜殒为何追杀我们……”李亦杰忙帮腔道:“假若我们事前串通,他又怎会翻脸无情?”

  南宫雪听他会错了意,头一句发问又漏洞百出,叹道:“师兄,事已至此,那也没必要再抵赖。”悄悄向他眨了眨眼,续道:“只是事出有因。我们与魔教合作,谈妥条件,便即相帮围攻彭长老。这位陆师兄却是少年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陆黔痴痴的瞧着南宫雪,嘴角噙着抹温柔笑意。他曾以怨报德,险些害死了她,再度重逢之喜一过,本道会遭其斥责怒骂,未料竟转而回护,还道她对自己忽生情意,欢喜得就如要飞上天一般,微笑道:“在下不过是忠之属也,略尽本分。倘是掌门师叔在旁,也定会赞同。”

  南宫雪道:“不错,我们起先的用意,是为骗取教中秘笈,深究后详知弱点,以便寻出彻底击溃魔教的法门。牺牲一位长老,能救万千同道性命,这笔交易,换成是你做不做?”俞双林本正颔首倾听,忽道:“小丫头开始不老实,人家教内的重中之重,你们帮点微不足道的小忙,就会这样便宜你了?”

  南宫雪道:“他当然不肯,可我们也没这般好打发。于是继续跟随,百般奉承,以便消除暗夜殒戒心,随后我拿了下过迷药的酒去请他喝……”说着向陆黔瞟了一眼,陆黔心虚,转头去看李亦杰。

  南宫雪暗暗冷笑,又道:“最终虽给我偷盗得手,但这种小把戏,又怎能成就大事。后来我匆忙间将东西交给陆师兄,托他带来英雄大会,交托给众位前辈保管,晚辈死则死矣。天幸敌人突然夜袭,暗夜殒一时脱不开身,这才无暇再理会我。陆师兄,你立了大功,这就把秘笈拿出来,请大伙儿一道参商吧。”

  霎时数道目光都集中于陆黔身上,盯得他冷汗直流。南宫雪笑语盈盈间竟有利害招数,她这番话不仅洗脱了罪责,显出自己二人大有抱负,又是一举两得,表面夸奖他仁义,却又迫得非交出秘笈不可。崆峒掌门挨近几步,低声笑道:“好师侄,你给我看的时候,可没说过那是魔教的秘笈啊。”

  陆黔听过楚梦琳分析,已认定是他换走了剑谱,然而他此刻幸灾乐祸,又显得并不知情。李亦杰既然活着,秘笈极有可能还在身上,但南宫雪又何以自揭引火烧身?想得一头雾水,将怀中剑谱取出,赔笑道:“师妹所言甚是,晚辈一时事情多,竟然忘了。”

  孟安英哂道:“陆师侄当要分得出轻重缓急才是啊。”陆黔道:“孟师伯教训得是。”却将剑谱捧给了俞双林。余人虽亦好奇,却都不愿当场凑前,以免看来过于关切,招惹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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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29 23:11
  俞双林忽然“咦”了一声,招呼道:“孟兄,你过来瞧瞧。”孟安英求之不得,快步上前,翻看几页,奇道:“这招式……怎地同我华山剑法这般相像?”崆峒掌门笑道:“原来华山剑法与魔教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可长了见识。”孟安英哼了一声,续道:“却又略有不同,细微之处加了些花架子,使得威力大减。”

  李亦杰听他们议论,忽然面显不安,快步奔上前抢回,才看一眼,就慌忙收起,道:“让师父见笑了,弟子异想天开,本想自创一套剑法,无奈资质鲁钝,只能将师父所授添加些迷惑人的花招。不过是自己拿来好玩的,可从没想过在别派师兄弟面前现眼,内功更是照录本门歌诀。”孟安英冷笑道:“自创剑法若真有这等容易,何以那些成名前辈穷尽毕生心血,方有独门奥义得以流传?”

  何征贤未看过剑谱,以为他受孟安英指使,有意将秘笈藏起,上前便夺,喝道:“事关重大,岂可由你三言两语而决?”

  李亦杰叫道:“使不得!”抬臂去格,他此时内功已极深厚,一遇外击,体内自然而然生出相抗之力,竟将何征贤手掌弹开了。何征贤吃了一惊,却见孟安英手臂在李亦杰肩头圈转,摆个收势,心道:“原来又是孟老儿在维护他弟子,倒不是这小子有何过人之处。”他不愿自承内力不及,冷冷的道:“我不来同你后辈一般见识。”孟安英微笑道:“那就多承何兄手下留情。”

  俞双林暗骂:“这何征贤夸好大口唬人,不料竟是脓包一个,紧要关头却来退缩。”陆黔与崆峒掌门却没那般好骗,心想:“李亦杰这小子内力何时精深至此?多半是学会了秘笈中的功夫,却怎生弄到手才好?”李亦杰还当师父已原谅了自己,出手相助,甚感喜悦无限。

  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浑没个计较。眼看天色将晚,有几名小僧来引领着分往各处歇息,帐篷以粗布所制,此中简陋,习武之人也不拘于小节。华山派帐营中,门下弟子摆好了碗筷,见到阔别的师兄师妹,均是喜笑颜开,碍于师父在旁,不好过份亲昵,只握手问候。

  席间孟安英位列首座,却携着李亦杰坐于其侧,这更是示以无上器重。李亦杰见师父对自己言语间又如往昔般温和,欢喜得连吃了几大碗,饭毕正要起身收拾,孟安英轻拉住他衣袖,三指搭住他手腕,神色忽忧忽喜。

  南宫雪担心道:“师父,师兄他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一名弟子笑道:“师兄要有个三长两短,南宫师姊如何是好?”南宫雪脸上通红,顿足叫道:“喂,你再说!”那弟子年纪幼小,入门又较迟,也是贪玩心性,存心与她抬杠,又道:“不知师姊是终身守寡呢,还是给他殉情?三师兄,咱们不妨来打一个赌。”

  那“三师兄”在他头顶轻敲一拳,想讨好南宫雪,笑道:“要我说啊,南宫师妹生得这般好看,那定是再寻个更好的。”那弟子笑道:“这说的是你自己么?”李亦杰听他们一味嬉闹,苦笑道:“众位师弟,师兄平素没亏待过你们,用不着这么咒我死啊,我现下可也没感觉身上有何不适。”那三师兄一脸郑重地道:“那就更要小心,弄得不好,是回光返照。”

  南宫雪听到师兄可能“一下子就过去了”,急得眼圈儿也红了。孟安英哈哈大笑,道:“雪儿别慌,谁说亦杰要死了?他是我的得意弟子,如今身上武功,已同为师不相上下。不知是缘何因由际会,得了高人指点?”

  李亦杰当即从椅上滚落,拜伏于地,孟安英奇道:“你这是做什么?”南宫雪也急着去扶。李亦杰道:“弟子未得师父恩准,擅自偷学魔教秘笈,有违门规。但求师父废去弟子武功就是,千万莫将弟子逐出师门。”

  南宫雪听他说得严重,也忙跪下哀求道:“此皆是弟子的主意,是我逼师兄学剑,师父要责罚,弟子亦不可置身事外,但请师父饶过师兄。”孟安英双手一托,二人登觉身上一阵轻飘飘的,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孟安英笑道:“在你们眼中,为师就是这般不通情理么?那我可要好好反省了。你们得到秘笈之时,师父远在华山,与你们相隔万里,即使有心禀报,也无从报起啊。我的弟子嘛,凡事就该懂得变通,师父如今‘恩准’可还不晚吧?何况一门武功用于正途即为正,用于邪道方为邪,本身又哪有什么正邪之分了?你只须谨记,自己学武是为惩恶扬善,匡扶大兴,所有难以释怀的疑团,均可不攻自破。”

  李亦杰听得这一番说辞,倒确是解开了抑郁已久的心结,喜叫:“师父!”孟安英摆手令众弟子退下,微笑道:“你现下内功虽强,只可惜不善运用。这好比海水奔涌,无穷无尽,但如不疏导得当,却难免泛滥之灾。你且将秘笈拿出来,待为师给你解说。”

  李亦杰应着去掏,却不慎取出了自己所绘剑谱,顿感无地自容,忙要毁去,南宫雪劝阻道:“你有深厚内力为衬,足可化腐朽而为神奇,武学本不应苛于招式所限。”孟安英道:“正是,雪儿这句话已说得有三分道理,你也留在此处听我讲授。”南宫雪喜道:“我?真的可以么?”

  孟安英笑道:“勉强将你赶走,想你也不愿,定要在背后骂我,为师又何苦来?多听些高深言论,对你自身修为也大有好处。”李亦杰忙将秘笈取出,摊放在桌上。其时陆黔慌乱中并未得手,但李亦杰听得南宫雪告知,心灰意冷,却没想再看,才一直延误至今。

  当下孟安英从口诀讲起,李亦杰依法呼吸吐纳,比之自学又更上了一层台阶,感到充盈的真气在体内运转,周身如浸沐暖阳一般舒坦。孟安英又与其分析剑招精妙之因,令他琢磨其中破绽,敌人使此招数攻来,怎生化解。已到夜深,师徒一个教得专心,一个学得有劲,均未觉疲累。

  但南宫雪内力不及李亦杰,诸多无法试练,渐感乏味,伏在桌上睡去。李亦杰担心她着凉,欲解下衣衫与她披,但在师父讲学时不专心,又恐为不敬,正感为难,孟安英忽道:“亦杰,时辰已不早了,你先带雪儿去歇息,养足了精神出战。”

  李亦杰好生感激,道:“师父,那你也早些睡。”孟安英笑道:“这秘笈难得一见,为师不再多看看,也是睡不着的。”李亦杰正要去取秘笈,双手在半空尴尬收住,只得转去抱起南宫雪,躬身告退。

  第二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群雄俱是起身甚早,均往论剑林正中聚集,分门派而列。此地已用新伐的木头搭好了比武台,四周竖有令旗。少林寺通智禅师独立台上,法相庄严,面貌慈和,朗声说道:“本次英雄大会原是由敝寺方丈师兄所主张,然他闭关已久,不便前来,老衲既为其代表,但望无负重嘱。众位远道而来,老衲先代为谢过,事关我武林运数,切不可轻忽。”

  俞双林笑道:“这么你谢我啊,我谢你的,要谢到几时?咱们就图一个爽快,大师请述规矩。”通智微笑道:“俞施主是嫌老衲啰嗦了。”俞双林笑道:“我们丐帮行走江湖,每日里寻的便是施主,自己可不敢当。”

  通智对他胡搅蛮缠却也不恼,续道:“本次比武共分两日,各派可随意遣弟子上场较量。今日决胜者,休养一宵,明日再行战过,最终技压群雄者即为盟主,须得担负起率领大伙儿剿灭魔教之重责,想来各位也是心服口服。另有规矩所限,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不可杀伤人命。”

  一名崆峒弟子大声道:“这就有些难处吧?刀剑不生眼睛,真动起手来,谁还能顾得周全?到时畏首畏尾,如何再能发挥全力?要真这般胆小,又何必来争盟主?下场前就应抱有必死觉悟,将脑袋提在腰上。”群雄多有异议,低声辩驳。

  陆黔运起内力,道:“刀剑无眼,你也是有眼无珠之徒么?咱们剿灭魔教的目的所在,正是要减少江湖中无辜伤亡,如人人像你老兄一般想法,动辄流血,岂非大违此夺帅之本意?”通智双手合十,赞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少侠此言大怀慈悲心肠。”

  南宫雪暗暗冷笑,拉着李亦杰道:“师兄,我看他根本就不懂‘廉耻’二字怎么写。”李亦杰按了按佩剑,笑道:“我会让他懂得。”他经师父一夜指点,信心倍增。孟安英却道:“不,今日上场的尽是些庸才,不足为虑。亦杰,你先保存实力,明日再与那些真正高手对敌。”南宫雪略一思索,拍手道:“这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夜师父还可再教师兄些功夫。”

  李亦杰却锁眉道:“师父,弟子并不想争那盟主之位……”孟安英轻拍他肩头,宽慰道:“为师也知你生性洒脱,不愿为虚名所累,但盟主的宝座,也不知将有多少人眼红。那昆仑陆师侄现下是崆峒道兄的人,瞧神态也是势在必得,你先挂个名,足使此位不致落于小人之手,贻害无穷。”

  南宫雪低声循循善诱道:“韵儿姑娘入住王府,与江湖草莽有云泥之别,待你当了武林盟主,再上门提亲,那总也配得起了。”李亦杰听到和沈世韵结合有望,竟情不自禁的大声道:“好!”孟安英笑道:“亦杰果然还是最听雪儿的话,待为师大计一定,就安排你们完婚如何?”李亦杰心想自己堂堂男儿,旁人要鼓励自己心怀大志,竟均是以儿女私情相诱,当真哭笑不得。

  那边厢陆黔也正瞟向华山派,目不转睛的看着南宫雪,待见她与李亦杰柔声交谈,关系密切,不由暗生妒意。崆峒掌门微笑道:“李亦杰这小子开心得很啊。”陆黔冷哼道:“乐极生悲,骄兵必败,就待小侄去收拾他一个落花流水。”崆峒掌门笑道:“最好不过,陆师侄,你可定要拿下今日的胜者。”

  何征贤插口道:“道兄尽盯着我黔儿干什么?难道贵派便没要关照的弟子?”崆峒掌门笑道:“贫道没何兄好福气,门下也没陆师侄这等上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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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30 19:13
  何征贤受了恭维,微微露出笑意,道:“黔儿此番如能当上武林盟主,也是为昆仑争了光。”崆峒掌门笑道:“咱们崆峒昆仑,均属武林门派之一,到时还不是依附于盟主之下?陆师侄那时可仍会敬你为师叔?”

  陆黔没心思搭理,转头去看台上,已有二人拳来脚往的动起了手,口中喊得震天价响,但在他眼中,无非是虚张声势。冷眼旁观着场上人物给对手一一摔下了台,狼狈而去,胜者又转眼而为落败者,循环往复。料想短期内也不会有何高人现身,便寻了个由头,独自来到林中深处,寻楚梦琳继续挖陷阱。

  一瞥见她背影,烦躁的心情大有转好之势,童心忽起,待要悄悄吓她一吓。缓慢前行,刚走出几步,突然足底一空,身子直线下坠,已落到了另一处陷阱中,虽算不得深,却也埋至颈项,呛了几口土。知道又中了楚梦琳的计,气得胸膛也要炸了开来,苦于四周无物可供支撑,只得开口求饶道:“快拉我出去。”

  楚梦琳笑道:“这话说得当真有趣,我挖了陷阱候着敌人,哪有反去相救猎物之理?再说咱们如此对答,你就得仰视着我,岂不甚好?喂,你不参加比武,却是干什么来了?莫不是第一场就已落败?”陆黔心想你要仰视,那就仰视个够,头向后躺倒,看着天空道:“我才不赶早上去挨车轮,还不是不忍你挖陷阱辛苦,自愿来搭一把手么?真叫做好心当成驴肝肺!”

  楚梦琳笑道:“你在同谁说话?是鸟儿么?”陆黔盯着她双眼,一字字的道:“不是飞禽,是走兽。”楚梦琳想通后,随地抓起一把泥土丢到他脸上,但想他站在陷阱中轻松自在,自己挖了一夜,正逢有人换手,可不必跟省力过不去。这才拉着他手,将他拖了出来,又捡起工具塞到他怀中,指着一旁的大坑,努嘴示意。陆黔看时,实已挖好了大半,喜道:“你还真是尽心尽力,辛苦你啦!”

  楚梦琳冷笑道:“你倒将自身瞧得挺重啊,我是为夺回本教秘笈,又非为你,要你乱夸什么?我问你,可试探过你师伯没有?”

  陆黔听她提到师伯,顿生一阵遭逢戏弄之感,没好气的道:“你的推理很完美,可惜站不住脚。是你要暗夜殒放过李亦杰?现下秘笈八成是给他师父孟安英吞了。你没见这老家伙那副丑态,前一刻尚要当众击毙孽徒,后一刻听到有利可图,就将那小子当祖宗一般供着,翻脸远比翻书还快。”

  楚梦琳拨弄着地上青草,笑道:“要真如此,他很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戚啊,你不也是病猫硬充老虎,披着狼皮的羊?”

  陆黔无言相辩,从旁拾起一块木头丢过,道:“将它一端削尖。”楚梦琳噘起嘴,想了想又道:“好啊,那我就将它想象作你的脑袋。”陆黔道:“随便你。”二人通力合作,彼此倒也默契,时不时的又拌几句口,气氛甚是欢愉,陆黔直感如痴如醉。将要完工之际,又想起一事,问道:“我要怎样才能将我师伯引来?”楚梦琳刚要作答,却有人在身后唤道:“陆师兄,你怎会在这里?这大坑又派什么用场?”

  来人是昆仑派一名小徒,陆黔当真不解,何以每有与楚梦琳独处之机,均会有人来大煞风景。前日俞双林正经寻他也就罢了,如今一名师弟来荒僻处解手,也能恰好撞见,不知当说他是太会找地方,还是相反。又担心此人出去乱说,便欲当场灭口,楚梦琳却向那小徒招了招手,娇滴滴的道:“这位相公,劳驾过来几步。你既都看到了,我们也跟你说实话,但我问的,你要依实作答,你相信这世间有鬼神么?”

  她话声轻柔,那小徒又甚少接触女子,咧开嘴笑道:“这个……有无鬼神,没凭没据的不好乱说,但天仙下凡,我却已亲眼见了。”楚梦琳坏笑着横了陆黔一眼,大有意为“昆仑派皆是油嘴滑舌之辈”,陆黔气得嘴角抽搐,暗骂这师弟太过好色,害得连自己一并丢脸。

  楚梦琳又道:“我听说贵派有两位好了不起的大英雄,名号唤作‘昆仑双侠’的,给恶人害死了。这论剑林中可不大干净,我之前就曾亲眼见到他们的亡灵,向我喊冤,要我帮他们挖个坟墓。”顺便就地取材,举起手中尖桩道:“为鬼办事,要多长个心眼,以备不时之需。”

  那小徒骇得全身发抖,仿佛这二鬼已站在自己身后一般,手也不敢解了,转身狂奔,一不当心被横出的树根绊了一跤,爬起大叫“鬼呀!”又再奔逃。楚梦琳指着他背影,笑得花枝乱颤。

  陆黔单肘支膝,不解道:“楚姑娘,我说你好端端的,这么吓唬一个老实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楚梦琳掩口笑道:“我又不是跑江湖的郎中,没有药卖给你。再说我刻的就真有那么差?好好的一根尖桩,你也看成葫芦?那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处理好啦。”陆黔啼笑皆非道:“别闹了,说正经的。”

  楚梦琳道:“你没辙,我正经帮你想辙啊。说白了就是八个字:‘冤魂复仇,借尸还魂’,你听懂了么?”陆黔一头雾水道:“听不懂,你可以说得再白些。”楚梦琳叹道:“我的意思是,你被昆仑二鬼上了身,要找崆峒老道索命。”

  陆黔无奈道:“我被他们上了身?我看你是被笨死鬼上了身,难道要我在师伯面前假扮僵尸,平伸双臂,目光呆滞,嘴里再念叨几句‘还——我——命——来’?到时旁人全道我突然发了疯,这盟主之位还捞得到么?”

  楚梦琳跳起身,在他后脑上踢了一脚,叫道:“你敢骂我?其他人不怕,你师伯杀人心虚,难道就不急着赶来看看?”陆黔坏笑道:“我师伯只会说‘师侄的脑袋被笨驴踢了?满嘴胡言乱语,还不住口?’我惧于他的‘疯狮吼’神功,就只有抱头鼠窜了。”说完当真抱着头,健步如飞的去了。

  楚梦琳听他指桑骂槐,说自己是笨驴,想要大声喝骂,但想他将“狮子”改为“疯狮”,那可不能自承其名,气得狠狠顿足。

  那小徒逃走后,确如楚梦琳所料,立即赶去通报。何征贤当初为保住昆仑名声,匆忙将两名受伤弟子逐出师门,至今思来也常自后悔,心想徒儿最依赖师父时,自己却如此狠心相待,累得二人在外枉死,连半点名分也未捞到。

  崆峒掌门听他说起“一位美貌姑娘”,立知这妖女既然参与,此事定存古怪,暗道:“她从前也说过什么托梦见鬼,此时自又是故技重施。陆师侄干么放她出来?是了,这小鬼阳奉阴违,与这妖女合谋害我。哼,羽翼未丰的雏儿,想暗地里耍什么小手段,师伯就来陪你玩玩。”假意叹息几句,劝道:“何兄不必自责,壮士断腕,亦为后人敬矣。且二位师侄蒙何兄养育之德,不致有弑师之恶行,须知鬼亦有道,如此大违天理伦常,还不给判个‘永世不得超生’么?倘如实难释怀,贫道今夜就随你去他们坟上祭拜,何如?”

  何征贤心中忧愁,只道:“多谢道兄,但黔儿比武辛苦,平素与二位师兄更无深交,不必劳他作陪了。”崆峒掌门颔首微笑,心道:“我不叫他,他也定会自行现身。”

  不多时陆黔回来,何征贤仍如没事一般,向他介绍场中战况:“李亦杰未有动作,台上使剑的是点苍派弟子梁越,已连败数名对手。戴钢拳套的是黄山弟子,正以七十二路‘伏虎拳’对战,招招沉稳,但时候一长,那梁越仍可得胜。随后你就上去。”崆峒掌门道:“记得这人是个劲敌,下一场如能打赢了,即是今日胜者,陆师侄,看你的了。”

  陆黔低声道:“师伯,我瞧那梁越走的是‘四两拨千斤’一路,小侄该从何处入手?”崆峒掌门道:“以汝之长,攻彼之短。纯论武功,你及不上他,但论阴谋诡计,他又远远不及你了。”说着意味深长的向他看去,陆黔正全神观战,并未听出他言外之意。

  台上又经几式斗过,那黄山弟子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已被梁越一掌击出场外。崆峒掌门在陆黔背上一推,低声道:“上去。”陆黔借力纵出,半空中有心卖弄,在那黄山弟子胸前一蹬,将他当做踏阶一般,轻轻落在台上,拱手道:“梁师兄武艺高强,在下好生佩服,还乞手下留情。”

  梁越连胜数场,此时胸中满是傲气,昂首道:“留什么情,我识得你么?便是嫡亲兄弟,为争这盟主之位,老子也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你怕了就趁早回家抱娃娃去。”陆黔冷哼道:“抱你的娃娃么?”举剑疾砍他肩头,出鞘时“叮”的一声极是凌厉。梁越随手一封,取笑道:“小师弟,砍柴多了,已经忘记怎么使剑了?”

  陆黔心中有火,长剑上下翻飞,剑光交织,舞出张银网。梁越仍是笑道:“家中小娘子纺织,可也是由师弟代劳?你当自己手中持的是枚绣花针不成?”

  这同是侮辱之言,但在陆黔听来却豁然开朗,深深一揖到地,大声道:“多谢梁师兄指点。”梁越心下虽奇,应变却也迅速,挥剑向他头顶斩下。陆黔侧颈避过,右足划个半圆,上身直立,举刃上架,却只将剑柄相撞,梁越一声冷笑,将他长剑绞得脱手飞上半空。

  何征贤“嘿”了一声,满面焦急,崆峒掌门气定神闲,心道:“这小鬼纵是内力再差劲,同他的平辈也不会相距至此,必是另有所较。”

  果然陆黔前胸故意卖个半绽,左足划开,右掌缓慢推出,梁越见他这一掌来势虚浮,料定他已生怯意,正欲效依原样,暗运起九成功力。双掌相交,忽感掌心传来尖锐刺痛,忙退出几步,收掌但见一个黑色小孔,伤口四周已呈紫黑发胀,再过片刻,整只手也又麻又痒,忙连点臂上数处大穴,以止毒势蔓延。

  原来陆黔俯身时,趁着众人目光受阻,将一根毒针刺入掌内。与梁越手掌相触时,便运功逼出,正所谓无所不用其极,教人防不胜防。梁越想明此节,怒道:“臭小子,你敢跟我玩阴的!”陆黔动动嘴唇,做了个“兵不厌诈”的口型,又温声道:“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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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0-31 20:06
  梁越气得几欲上前拼命,台下却有个女子冷笑道:“陆少侠玩阴捣诲,驰骋江湖之时,你生也没生出来,别再丢人现眼啦,快快滚下去吧!”陆黔听这声音正是南宫雪,喜得迎到台沿,欢声道:“雪儿,你也来恭喜我了?”南宫雪扁了扁嘴,冷笑道:“我恭喜你这卑鄙的胆小鬼,你敢同我动手么?”

  通智朗声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大伙儿有言在先,本场比试为今日之终场,陆少侠既已赢过梁少侠,即为胜出者。女施主若要向陆少侠讨教,待明日亦是不迟。”南宫雪咬了咬牙,道:“好,且待明日。”转身欲走,陆黔也忙从台上跳下,唤道:“雪儿!”

  崆峒掌门上前笑道:“陆师侄赢得漂亮啊!”何征贤赞道:“黔儿,做得好,一鼓作气。”陆黔随口敷衍两句,快步去追南宫雪,扶住她双肩笑道:“雪儿,你能来替我解围,我好快活。”南宫雪冷笑道:“你快活呵,那我就不快活了。你别高兴得太早,笑到最后的方是赢家,最后的盟主一定是我师兄。”

  陆黔见她提到李亦杰时,眼中满是骄傲赞许之情,也不知她何时能待自己如此,又被一腔妒火烧得不能自已,口气也冲了起来:“我也告诉你,你们就是得到了图纸,手中没有断魂泪,也只算是摆设。”

  南宫雪道:“你说断魂泪?你知道它的下落?”话里难掩焦急,陆黔微微一笑,单手轻轻托住她脸,附在她耳边道:“你想知道么?今夜子时在此相候,别牵扯上你师兄,我就带你去看断魂泪。”说罢哈哈一笑,转回何征贤身旁。

  南宫雪本想不作理会,但时辰一到,却如鬼使神差般如约前来,陆黔果已等在台上,一见她就笑道:“我早知道你会来。”南宫雪不愿与他多纠缠,单刀直入道:“断魂泪呢?”

  陆黔嬉皮笑脸的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你这般绝情,又不接受我屡次示爱,我早已为你伤心断魂啦。”说着要去搂她,南宫雪骂道:“无耻!”挥手向他脸上打去,陆黔握住她手腕,正色道:“我说带你看断魂泪,可没说已经在我这里啊,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南宫雪任他拉扯着来到山洞,正想再问,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黔哥哥,你动作好慢,我都已准备好啦……”从阴影中转出个女子,一眼瞥见南宫雪,脸上的笑容登时褪去,不悦道:“你怎地带她来啦?忘了我们还有大事要办么?”

  南宫雪见这情景,陆黔分明是拉自己来观看他与楚梦琳谈情说爱,不由又羞又恼,冷冷的道:“看来是我打扰了你们,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摔开陆黔的手,大步向外走去,陆黔叫道:“雪儿,别去!”楚梦琳也叫道:“雪儿姊姊,你看不出他很喜欢你么?他的情话可说得我耳根子都软了,如今也该换你听听啦。”

  南宫雪看了看楚梦琳,蹙眉道:“你们怎会在一起?论剑林对你来说很危险,你可知道?”陆黔笑道:“你说危险,难道是指我而言?楚姑娘是我的客人,待客之道,我还是懂的。”南宫雪白他一眼,道:“我同楚姑娘有些女孩儿的话要说,你先回避。转身走开几步,不许偷听。”

  陆黔笑道:“又有什么是只女孩儿听得的话?”南宫雪怒道:“你让不让?”陆黔笑道:“好,好,我依你。梦琳,你要是敢乱说我的坏话,我定不饶你。”刚转身走出一步,南宫雪出手如电,一指戳中他后心,陆黔动弹不得,奇道:“雪儿,你要做什么?”

  南宫雪奔上前拉住楚梦琳,急道:“你快逃吧,你曾救过我,这一次我也救你,我们从此两不相欠。”陆黔无奈道:“她不会走的,你就别再白费力气了。”南宫雪斥道:“闭嘴,谁要问你的意见?”看着楚梦琳神色宁静,急得连连摇晃她道:“快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梦琳轻轻按住她手背,从自己臂上拂下,淡淡笑道:“他说得不错,在未得到图纸前,我不会以失败者的身份回教中见我爹,再被江冽尘那小子取笑。你对我的关心我很感激,只是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缓缓走到陆黔身后,替他解了穴道。

  南宫雪听她对自己一番好心全不领情,这两人均非善类,既有意同流合污,也再没什么好说。想要调头离开,颈中忽然一紧,被一铁链般的手臂勒住,双足在地上拖行数步,已到了洞外。

  陆黔叫道:“师伯,你……你放开她,我们有话好说啊!”崆峒掌门阴森森的笑道:“陆师侄深夜来会这妖女,是预备撇下贫道,自行去取断魂泪?真愚之甚矣!”陆黔急道:“师伯,你误会了,雪儿她是……是我的相好,我们……那个男女之间……”

  崆峒掌门臂上加力,勒得她颈中骨节作响,喝道:“站住!你还要不要她性命?交出断魂泪,我就放人!”楚梦琳道:“你这老贼真不讲理,黔哥哥都说了他们在行那苟且之事,要你来插一脚干什么了?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想偷看这个,也不怕丑。”

  陆黔方寸大乱,只想伺机救下南宫雪。他曾亲手将其推向绝路,料不到她竟能死里逃生,实是失而复得,意外之喜,绝不能再次失去。忽然想起楚梦琳先前提议,无暇计较,双腿以僵硬状向前迈步,右眼定住,左眼疯狂乱转,缓缓抬起一只手,逼紧了喉咙道:“你……下毒杀我……我要复仇……”

  那“昆仑双侠”即使当真化为厉鬼找上门,崆峒掌门也不以为惧,但陆黔行事素来甚有分寸,难以相信会如此自我糟践,一时倒也不知真相如何,迟疑问道:“你到底是谁?”陆黔急中生智,双目瞠视着南宫雪,恨声道:“华山派这女娃子……是罪魁祸首……你快将她放了……待我来亲手解决……我要她死……我要她死!”最后一句吼得声嘶力竭,崆峒掌门竟也被那般气势骇了一跳。

  南宫雪稍感压迫一松,立时扯住他手臂,用力一掀,身子脱出掌控,反肘重撞他左肋,趁机往帐中奔逃。陆黔见崆峒掌门抬头看向自己,知道这戏还须得作下去,便仍旧摇摇晃晃的假追,闷声道:“我……要你死……”

  楚梦琳忽叫:“雪儿姊姊,别跑啦,危险!”陆黔心中一寒,想到在这林中为崆峒掌门所设陷阱,他不请自来,打乱了全盘计划,而南宫雪如此乱跑,非落进陷阱中不可,以这速度决计追赶不上,此时顾不得假扮僵尸,放声叫道:“雪儿站住,前面有陷阱!”南宫雪逃离魔爪,只想奔得越快即是离安全又近一步,哪去听陆黔警告。

  陆黔足尖点地,纵身跃起,已到了她身后,张臂将她紧紧搂住,向旁掠开,不料使力过大,竟向着一棵树撞去。百忙中将南宫雪身子侧转,自己背部重重撞上树干,树冠一阵震动,一个黑影扑将下来。陆黔不及细想,举剑疾刺,那黑影不闪不避,这一剑从前胸通至后心,随即“砰”的一声摔落于地,正落入陷阱中,地面陷落,尘土飞扬。

  陆黔刚松了口气,面上便挨了一记耳光,这才发现自己单臂尚环在南宫雪腰间,将她轻轻放下,关切道:“雪儿,你不要紧吧?你看,我就说有陷阱,可没骗你啊。”

  崆峒掌门和楚梦琳也已先后赶到,陆黔自知无法再骗,只得起身见礼道:“师伯,小侄适才为鬼魅所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请师伯恕罪。”崆峒掌门颔首微笑道:“陆师侄现下神志可清醒了?”楚梦琳笑道:“是我念过几句‘恶灵退散’,又给他们超度,才救了你,你该怎么谢我?”

  崆峒掌门喝道:“够了!你这妖女以后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昆仑双侠是我杀的又怎样?若真有冤魂索命,当初无影山庄为你所害的数十条人命,就该先来缠住了你!”楚梦琳小声道:“或是他们宽宏大量,早已往生极乐……”

  崆峒掌门哼了一声,道:“陆师侄,你也不必再将二位师弟挂在心上了,先来看看你一剑刺死的是个什么东西,再惦记是否发动全派寻我报仇。”亮起了火折走到陷阱旁,陆黔上前一看,竟见何征贤圆睁双眼,就如怒目瞪视着自己一般,满身被数根尖桩穿透,尸首血肉模糊,一柄长剑插在心窝正中。这一看三魂惊去了两魂半,不住后退,语无伦次的只道:“是我杀死了师叔……是我杀死了师叔……”

  崆峒掌门微笑道:“是啊,你这一剑刺得可挺准,这‘昆仑双侠’之墓埋了昆仑掌门,也是物尽其用,应能镇得住那两个孤魂野鬼。但不知这同门相残,又以下犯上,诛杀掌门,依着贵派门规,该当如何论处啊?”

  陆黔慌道:“不……我……我不是有意的,便是再借我十倍胆量,我也不敢……”崆峒掌门温言道:“你是因天黑瞧不清,为求自保,这才失手错杀了师叔,是不是?”陆黔连连点头,崆峒掌门突然挥出一条长鞭,卷住了剑柄,提出掷与陆黔,道:“师伯相信你,明日先陪你去见通智大师与临空道长,你向他们分说明白,再当众谢罪,求得众位同道谅解。”

  陆黔双膝一软,跪地抱住崆峒掌门双腿,求道:“不成,小侄还要当武林盟主……如若此事败露,那小侄就从此毁了……师伯,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如今只有您才能救我了!”

  崆峒掌门心道:“我已将这小鬼吓得足了,有这把柄落在我手里,从此不怕不收得他服服帖帖。”轻轻将他搀起,道:“师侄,咱们向来站在同一战线,见到你这好苗子毁了,师伯也不忍心啊。这样吧,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就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发生过。昆仑掌门何征贤突染恶疾暴毙,由你继他之位。只是在此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断绝后患。”

  陆黔忙道:“师伯所命,勿说是一件,十件百件小侄也做。”崆峒掌门抬手向南宫雪一指,道:“你先将这女娃子杀了,由始至终她均是看在眼里,只有让她永远不能开口,方保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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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 20:46
  陆黔讷讷道:“雪儿不会告诉旁人……”接着面现哀恳神色,拉着南宫雪道:“雪儿,你做个保证,你说你绝不会讲出去,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你!”南宫雪一直不曾说话,此刻才冷冷开口道:“你少假惺惺的,我劝你还是杀了我,否则我一定宣扬得人尽皆知。只是我有一句话奉劝,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多行不义必自毙,师兄一定会给我报仇。”

  崆峒掌门催促道:“李亦杰有什么了不起,迟早还不是你的手下败将?她要是不死,那死的就是你,快动手啊,还磨蹭什么?”

  陆黔缓缓提起剑,对准南宫雪咽喉,手腕却是不住颤抖,这一剑始终刺不出去。

  楚梦琳灵机一动,故作不屑,冷笑道:“你不能杀她,这才叫做欲盖弥彰。若说天有不测风云,何先生患病而亡,旁人既无利益牵扯,场面上道几句伤感惋惜之虚言,也就罢了,昆仑派是谁做掌门,同他们可没有半点相干。但如华山派突然不明不白死了个女弟子,二者合一,难免令人疑心斯事不纯。雪儿姊姊又是孟安英孟掌门钟爱的徒儿,引得华山派插手调查,此事当众败露,要黔哥哥身败名裂。我说牛鼻子,他可是你的师侄啊,你就这般狠心,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又转向南宫雪道:“雪儿姊姊,这小子人微言轻,但现下这节骨眼上扳倒他,迫那老贼提前得势,必将成为李大哥劲敌,这难道是你所希望看到的?所以你听我的劝,回去以后,还是装作诸事不知。”

  崆峒掌门心道:“这妖女说得倒真有几分道理,陆师侄可又要以为我揣着坏心,这墙角绝不能给人挖了去。”轻拍陆黔肩头,笑道:“师伯是同你开个玩笑,她既是你的小情人,我自不会迫你辣手摧花。从今你任昆仑掌门,咱们便以兄弟相称,愚兄先给你道喜了,哈哈,明日再聆佳音。但贤弟战场情场,均横了一个李亦杰,其中道理你可明白?”背了双手,径自缓步而去。

  陆黔长呼出一口气,暗叫:“好险,好险!”想说几句话调节气氛,楚梦琳先道:“雪儿姊姊,全仗我巧舌如簧,又救了你一次,你想同我两不相欠,可就难上加难了。”陆黔对楚梦琳真是又恨又爱,紧紧握住她手道:“楚姑娘,多……多谢你了,若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该如何了结。”楚梦琳笑道:“我是在救雪儿姊姊,你是她什么人了,干么要你谢?”转了转眼珠又道:“你当真想报答,也该知道我要的。”

  南宫雪插话道:“别以为我就会感你的恩。那图纸一定属于我师兄,不仅如此,断魂泪也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楚梦琳接口笑道:“是啊,武林盟主的位子也是他的,你的人也是他的。”南宫雪一口道:“不错。”但她本是指盟主之言,楚梦琳不断续的说来,听去倒似应承后句一般,当即面上烧红,想要嗔怪,心中却甜甜的十分受用。掩面便走,他二人也并未追赶纠缠。

  南宫雪奔回帐营,见师父帘中仍透出些微亮光,想来李亦杰定也在内刻苦学武,不愿打扰,独自回到女弟子歇宿的帐篷中,但脑中一团乱麻,始终难以阖眼。直到天色将明才稍有困意,其余弟子早已起身穿衣,她不愿显出异常,再给师姐妹们取笑“师兄不在便魂不守舍”,也随着打水洗漱。

  整装完备后到得台前,李亦杰仍在与孟安英讲武论技,没注意到南宫雪眼窝深陷,隐现黑圈。南宫雪又感一阵难言酸涩,心道:“我与师兄朝夕相伴,却总觉距离更远于韵儿姑娘,他对我从来不闻不问,我是冷了热了,饿了渴了,他全都不关心。而扬言爱我的,我却偏偏不爱。”下意识向昆仑派瞟去,只见一众弟子果然俱着缟素,面有悲戚之色。陆黔身披土黄色蟒袍,头戴掌门乌金冠,与通智并肩立于武台正中。

  听通智道:“昆仑派前掌门何征贤,已于昨夜仙去,武林中少了这一位前辈英雄,实为一大恨事。何英雄遗愿命其师侄陆黔陆少侠继任,这位陆掌门,即是昨日比武胜者,武艺乃是大伙儿有目共睹,诚然不凡。”

  陆黔抱拳四面一揖,肃容道:“在下年幼识浅,承蒙师叔赏识,以掌门重职交托。既已诚惶受命,定当秉承他老人家遗志,将我昆仑一派发扬光大。多有不足之处,恭请众位前辈担待指正,我陆黔在此先行谢过。”崆峒掌门微笑心道:“这小鬼认真起来,倒也很像一回事。”

  通智又道:“今日比武,成败定乾坤,请问哪一位英雄要下场挑战?”他话音刚落,立即有个素衣少女轻纵上台,先向通智施了一礼,又转向陆黔,抱剑拱手道:“华山弟子南宫雪,领教陆掌门高招。”

  陆黔神色立转忧伤,叹道:“雪儿,咱们就非得这么兵戎相见么?初时看到你没死,我不知有多欢喜。”南宫雪挺剑抵住他咽喉,一如昨夜陆黔出剑方位,不差分毫,冷冷的道:“你真的关心我,就不会让暗夜殒杀我,不会用我来威胁师兄,我不是来同你废话的,进招吧!”

  陆黔二指夹住剑锋,微笑道:“我绝不会伤你。”南宫雪怒道:“怎么?我这女流之辈不配陆掌门用全力么?你敢有意放水,我就将你做过的丑事告知天下。”

  陆黔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道:“你总要迫我做大违本心之事,但我一见了你,就着了魔一般的要待你好,讨你的欢心,也或是前生的冤孽。罢了,你要打,我就陪你打。”将剑挟离颈前,左掌向南宫雪肩头虚拍,南宫雪向后跃出,却仍紧握剑柄,如此剑锋便切了上来。陆黔无奈只得撒手,去解腰间佩剑,南宫雪双足鸳鸯连环飞踢,陆黔剑尚不及拔出,只得以剑鞘相抵。

  南宫雪足下一蹬,挥剑斜削,陆黔将剑柄顶住她剑尖,使鞘脱落,另一手接住,作棍点她右眼。南宫雪急回剑横砍,左胁空门大开,正撞向剑尖,陆黔却将剑圈转下劈,南宫雪转剑架住,知他相让,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亦杰在台下看得心头惴惴,孟安英忽然叹道:“奇怪,奇怪!”李亦杰道:“师父所指何事?”孟安英道:“看雪儿比武所用招数,险象环生,有时甚至不惜以身挡剑,也要借势追击,但求克敌而忽略自保,在比武中是大不智之举,依雪儿武艺,原不该出此纰漏才是。”李亦杰沉吟道:“雪儿是求胜心切,可她这又是何苦?她就那么想当盟主?”

  在南宫雪心中是另一番考量,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刺得陆黔身受重伤,李亦杰即可轻松得胜,而自己就算坏了规矩,也不会连累同门。但陆黔武功远比她高得多,倘非有意容让,早已将她打败,只是他醉心南宫雪在眼前舞剑,只引她来剑相攻,却不忍尽速结束比武。

  南宫雪憋了一肚子的火,本来高手相斗绝不可分心,而她既是一意求死,耳朵竖起听着台下谈论。待李亦杰语气鄙夷的说出“她就那么想当盟主”时,南宫雪怀了报复心态,恨不得立即倒在他面前,或许尚能让他流一滴眼泪,以后和沈世韵在一起,也能时常念着她。脚步连错,左手挥剑进攻,先引开陆黔注意,右手轻轻握住他手背,遮住众人视线,将一柄短剑轻轻塞在他手中,回拉直向自己小腹刺去,借此陷害他杀了自己,那也有违“不得杀伤人命”之说,虽胜亦做败论。

  陆黔感到她手掌柔软细腻,满心欢喜,待觉掌中多了个硬物,方知生变,连忙用力抽手时,那短剑已没入数寸,唯此拉扯失却准头,才偏离一寸,刺入腰眼。

  陆黔慌忙拔剑,血花四溅,南宫雪呻吟一声,摇晃着将要倒地。李亦杰大惊叫道:“雪儿!”想要上台,却被绝焰抢先一步,冲上扶住南宫雪双肩,冲陆黔叫道:“这样对待一个弱女子,有犯江湖道义,武林盟主怎可由你这种人来当?”

  陆黔怒道:“你是何人门下,胆敢来对我大呼小叫?”绝焰强压下满腔火气,淡淡的道:“在下武当派绝焰。”陆黔勾起唇角,轻笑道:“哦,我想起了,原来是你啊。临空道长寿筵之上,以假断魂泪愚骗师父的小家伙,你该叫我一声师伯。”他当了昆仑掌门,自觉身份尊贵,高人一等,说话时的语气也一改往日谦卑,大为傲慢起来。

  南宫雪运一口气,冷笑道:“既然自认师伯,还这般……以大欺小……”牵动内息,伤口又一阵血如泉涌。绝焰慌忙点了她几处穴道,单掌贴在她腰间输送真气,陆黔抬剑喝道:“小子,你手脚放规矩些!”这一下将剑立在面前,突然眼前一亮,微笑道:“绝焰师侄,你识得字么?”

  绝焰一愣,不解自己识字与否同南宫雪受伤有何干系,答道:“在下自幼随师父遍读修道经书,但非蛮荒偏远部落密文,自问还得略识。”

  陆黔笑道:“好,那你就看看我这‘凶器’上刻了什么字。”剑上血迹斑斑,勉强可辨识出五个蝇头小字“华山南宫雪”,轻声读出。这是华山掌门所赠之物,每位弟子均贴身保管,亦作证明身份之用。绝焰不明他用意,不敢贸然应答。南宫雪急扯他衣袖,道:“别再说,我要到场外休息。”绝焰忙道:“南宫师妹,我扶着你。”

  陆黔喝道:“既然上了这比武台,不露两手真功夫便走,旁人难以心服。”扬手一把钢针向绝焰后心飞去。绝焰二手均不得闲,又无法放下南宫雪跃开闪避,只好在背部运满真气,突听得叮啷碰撞声响,李亦杰一柄长剑使得密不透风,将钢针尽数挡开,根根插在陆黔脚前,冲他摇了摇头,道:“暗箭伤人,算不得英雄好汉。”

  陆黔见到手的胜算给李亦杰搅了,气得肺也要炸,冷哼道:“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比武前可没规定不能用暗器,通智大师,你说呢?”通智道:“这个……唔……”虽无明令禁止,但有德之人是求个光明正大,陆黔出言不逊在先,动手偷袭在后,于情于理皆是恶劣至极,只是他第一天出任昆仑掌门,也不好给他太过难堪,一时委决不下,难以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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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2 20:10
  绝焰大喜,正要上前道谢,李亦杰淡淡的道:“绝焰师兄,请你先带我师妹离开,陆掌门要比武,我也不能败了他和看客兴致。陆掌门请。”陆黔看也不看他一眼,疾奔到南宫雪身前,单手相拦,笑道:“南宫师侄,只要你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这剑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便可依此追朔我恶意伤你,我与你师兄这场比武,亦可自甘不战而败,你道怎样?”

  南宫雪听了李亦杰一句全无感情的“师妹”,早已如坠冰窟,赌气道:“我要是认了,你就当真弃剑认输,将盟主之位让与我师兄?”陆黔微笑道:“那是自然,君子一言恰似快马一鞭。”

  李亦杰叫道:“不可!绝不能让你因我而有损名节!”南宫雪惨然笑道:“你尽可放心,我只是你的师妹,我横竖如何,总不会损了你半分英名。”陆黔笑道:“那有什么损处?只要你点一点头,我也不是那种没责任感的负心汉,昆仑掌门夫人的位子就是你的。”

  李亦杰怒道:“陆掌门,我敬你一尺,你不要欺我一丈,我们比武便是比武,你嘴里对我师妹不干不净,当众调戏师侄女,像什么话?”提起剑如电掣雷轰一般向陆黔刺去,陆黔仍是漫不经心,以二指挟住剑锋,突感一阵大力沿剑传至,急忙缩手时,食指已被削去半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挥剑猛攻,但招式凌乱,已全然不成章法,倒似地痞胡斗一般。

  李亦杰步步紧逼,剑招灵活,将他破绽一览无余,陆黔连退数步,右足一空,知道已到了武台边缘,忙使个“千斤坠”功夫定住身形,李亦杰一剑又向他肩头砍到。

  陆黔拼着挨这一记,提剑袭向李亦杰双目之间,李亦杰一手握剑鞘,此时从臂下交错穿出,收住了他长剑,另一手砍实,陆黔肩上拖下道深深血沟。李亦杰环掌拍出,正中他小腹,陆黔先觉丹田一空,随即一股磅礴内力漫溢而出,震得他身子直摔出场外,跌坐在地,手中捏了满满一把泥土,一摧力,几缕粉末从指间漏下。

  李亦杰笑道:“陆掌门,你对我胡乱写的剑谱看得挺透啊,不能说你练的不对,只是我那一点存货太过稀松平常。嗯,你适才这一手叫做‘捏土成粉’,比之‘捏木成粉’还是差了一截,小弟武艺低微,也只能写到这地步啦。”他虽在明里贬低自己,却是既羞辱陆黔窃取剑谱,又说他连蠢牛木马般的对手也打不过。

  陆黔大怒,双臂一张,将前来搀扶的昆仑弟子远远摔了开去。李亦杰不再取笑,正欲去看南宫雪,俞双林却已拦在身前,手中拄着竹拐,道:“李少侠果然是少年英雄,几招内轻松打败陆掌门,瞧得我好是心痒难耐。要当盟主,老夫自知是不够格的,只想请李少侠陪我活动活动筋骨,你出招吧。”

  李亦杰将剑鞘在掌心轻轻敲击,笑道:“我不用剑,咱们棍棒对棍棒,我就以这剑鞘,迎战俞长老的拐杖。”

  俞双林自出道以来,还从未听过这等不敬之言,鼻中呼出一口气,冷哼道:“不自量力的小子。”提起竹拐先行进击。李亦杰心中一片空明,脑中只是秘笈中的剑招图形,又不断默念师父的讲解。这一战双方兵器都讨不得便宜,全以内功相较,俞双林成名数十载,而李亦杰的内力竟丝毫不弱于他,早已令群豪暗暗赞许。

  二人身形闪动,斗成了一片光影,现虽是势均力敌,俞双林呼吸间却已不若初时顺畅,想与上了年纪亦有相关,李亦杰吸气吐纳间依然平稳悠长。忽然大喝一声,纵身跃起,将剑鞘砸向俞双林头顶,俞双林抬起竹拐,但听其风声,也难断定是否挡得住。就在将要相碰一瞬,李亦杰翻手侧转,剑鞘从竹拐上平掠而过,无形剑气激得远处一棵大树当场断折,轰然倒地。

  李亦杰后退一步,剑鞘斜指于地,微微躬身道:“晚辈无礼,不敢毁伤了俞长老兵刃。”俞双林呵呵笑道:“了不起!总算李少侠体贴老夫年迈,给我留了个走路倚仗。你对这死物尚且如此爱惜,心地良善,绝不会是杀害彭长老的凶手,先前我听信了小人谗言,误会于你,倒要请李少侠不要见怪才是。”

  李亦杰苦笑道:“晚辈给人误会也多得去了,不在乎这一次。”侧眼偷看南宫雪一眼,她正闭目受着绝焰救助,未察觉到他注视。

  俞双林振臂朗声道:“老夫现下大力拥戴华山派李少侠为盟主,哪一人要是不服,先来过我俞双林这一关!”他连说几遍,台下初时并无声息,随后有人带头叫道:“李少侠当盟主!李少侠当盟主!”这一下此呼彼应,呐喊助威声响成了一片。

  俞双林笑道:“李少侠,你甚得人心,真乃众望所归,通智大师,请你宣布结果。”通智心中更看好的同是李亦杰,当即道:“如无异议,咱们便奉李少侠为……”陆黔忽然叫道:“且慢,我有异议,李亦杰不得担任武林盟主!”他初时说话总带几分顽笑,此时却声音尖锐,语调阴冷。

  南宫雪虽未睁眼,场上话声却清晰传入耳中,听到陆黔又来发难,早就怒不可遏,待绝焰刚收去功力,便大声道:“有何不可?我师兄同你比武,堂堂正正赢了你,他的武功如何,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了。此前本就有言在先,盟主之位以比武优胜者得,那么由我师兄出任,亦是天经地义之事。”

  陆黔道:“坏也就坏在他的武功上,他打败俞长老,使的好像不是华山剑法。”南宫雪道:“不是又怎样?英雄大会决的是武林盟主,又非我派掌门,谁规定非要用本门剑法不可?陆掌门,难道你与魔教动手时,还要先向他们说这一招那一式是不是昆仑剑法?”

  台下有人是看南宫雪美貌,有人是确觉她说得有理,立时有呼应响道:“南宫姑娘说得是啊!”“陆掌门,你输了不服气,小孩子耍无赖么?”“别闹啦,当然是李少侠,这又有什么好争?”

  陆黔待吵闹声稍稍平息,冷笑道:“我们选盟主,是要他带领大家除灭魔教,但李‘少侠’用的既是教中高深武艺,方能独占鳌头,让这样一位魔教的好朋友执掌重职,又指望他若何?”俞双林怒道:“陆掌门,你就专以搬弄是非为乐么?我们丐帮为你骗了一次还不够?李少侠,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先喝令帮众将这小子丢出去,他以为自己是昆仑掌门,我可偏不来怕他!”

  李亦杰苦笑道:“陆掌门这百年难遇的一次真话,正给我撞上了,我确是在明知那是魔教秘笈之下,仍修行了其中的功夫。”陆黔大是得意,道:“李亦杰,你与魔教妖人为伍,事实俱在,现还有何话狡辩?你给我下来!”

  李亦杰道:“我若真要狡辩,也就不必先行应下。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行事但求个问心无愧,单凭我学了些武功,就说我勾结妖邪,未免太过武断。”台下本有些动摇者,听了他话在理,又是一片响应。

  崆峒掌门忽然跨前几步,温言道:“年轻人一时受人蛊惑,误入歧途,但只要诚心悔改,犹未为晚。你就当众杀了这个妖女,表明自己与魔教再无瓜葛,且从此势不两立,这里皆可给你作个见证,其后仍当奉你为盟主。”

  陆黔愕然叫道:“师……师伯?”崆峒掌门将他当成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话也不再同他多说半句,一招手,几名崆峒派弟子用粗大麻绳拉扯着楚梦琳,将她拖上了台,见她全身五花大绑,双手也被缚在背后,嘴里塞了个麻团。

  李亦杰惊道:“楚姑娘?你……”楚梦琳若是早几日出现在眼前,说不定他心中恼恨,一时冲动,当真将她杀了,但此时他已心态平和,脑中闪动的也是同行时楚梦琳俏皮可爱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抱歉,楚姑娘确是我的故友,我下不了手,斗胆在此为她求一个情,放她离开。但如日后她向众位为难,在下定会竭力阻止。”

  陆黔抓住机会,叫道:“好极了,你不忍心杀魔教大小姐,以后也就能不忍心杀教内余人。魔教残害我正派同道之时,可没半分像你这般心慈手软!”俞双林颓然道:“李少侠既已自甘堕落,老夫也帮不了你。”拄着拐杖缓缓去了。

  昆仑派忽有名小徒一个箭步蹿上台,道:“他不忍心,就由晚辈动手,盟主仍是让与敝派陆掌门担任。”陆黔喝道:“回来——”那小徒争功心切,提刀便砍,尚未触到楚梦琳颈间,一个黑影忽然闪身挡在楚梦琳身前,单掌挥出,那小徒站立不稳,连退出数步,怒道:“你……你是谁?”他刚问出一个“你”字,手中钢刀竟已截截碎裂,落了一地,知道对方确是深不可测的高手,骇得声音也颤抖了。

  江冽尘冷冷的道:“你敢碰她一下,我就要你血溅当场,滚。”语调不高,却寒气森森。那小徒软倒着爬下了台,江冽尘并不回视,二指隔空反弹,楚梦琳身上绳索齐齐绷断,又取出她口中麻团。一众武林人士虽多半不识得他,却都感到一阵凌厉杀气。

  崆峒掌门正是唯恐天下不乱,微笑道:“江少主大驾光降到此,何必大动肝火,伤了和气?你不是口口声声师承昆仑么?这位便是昆仑派掌门,你快来磕头拜师啊,嘿嘿,陆掌门,你可真是了得,连祭影教尊崇无比的少主,也是阁下高徒。”

  陆黔听他简直是要害死自己,急得连连摆手道:“不不……我……江……江少主……”江冽尘道:“有这等事?那我是在何时何处所说,可有证人?”崆峒掌门若要说明,势必牵扯出自己相助清廷护镖之事,一时间倒给堵得张口结舌。

  楚梦琳忽地狠跺了江冽尘一脚,怒道:“我说了不要你管我!你就是想让我亲眼看着你抢走图纸,让我认同你比我强……”江冽尘不屑道:“纪浅念说的是图纸在少林寺,以实计你是时间充足,没能耐把握机会,就别吵嚷着不平。”

  楚梦琳怒道:“你以为我是失手被擒么?你大错特错了。我是略施小计,故意让他们带我来此,隐忍至今,眼看着李大哥将要当上盟主,通智和尚就要将图纸拿出来了,你又给我捣乱!”她却不说李亦杰当上盟主前,她先得人头落地。

  江冽尘不再与她斗口,绕着场内缓缓踱步,道:“原来英雄大会又是一场闹剧,我就是最瞧不惯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中人,满口假仁假义,实则全是些沽名钓誉、披着光鲜道德外衣的伪君子,你们都算是些什么东西!”此时脚步正停在崆峒掌门身前。

  崆峒掌门强自镇定,道:“江少主如此小视群雄,可未免太过狂傲了吧?”

  江冽尘冷笑道:“那你就给我说说,在场的哪一人值得我稍稍高看?就说少林武当,算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派掌门通禅大师倒是个世外高人,不想看到你们这些俗人庸才,人家闭关多年,未至此处。武当派自张三丰祖师创立,传衍至今,人才凋零,太极剑法的精义,十成中也领会不到一成。临空道长,你良心是好的,但说到武功不敢恭维,门下弟子也均不成器,尽是些阿谀谄媚之徒,连断魂泪是什么也不知道,就自作聪明,闷声不响去打了把剑给你,不知可恼可哂。崆峒昆仑,更是不值一提。”

  李亦杰自江冽尘现身,目睹着他与楚梦琳抬杠,又满场出言讥刺,始终愣愣的说不出话,许久才脱口道:“冽尘,你……你真的是……”

  江冽尘斜睨他一眼,淡笑道:“李兄,你好啊,恭喜你学会了我教神妙无敌,至高无上的盖世剑法,这一群酒囊饭袋,可都不是你的对手了吧?真是给我教长了好大一个脸面,这盟主有什么好当,你建此功劳,不如我封你一个护教堂主。我们也并非来者不拒,有些人妄想加入,却也挤不进。”

  李亦杰既已听他亲口承认,再要为他平反,也是有心无力,连连后退,和他拉开距离,长息道:“不要叫我兄弟,我……我不是你的兄弟!”江冽尘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缓和了语气,笑道:“李兄真是严守品阶高低,既已当了本教堂主,位列我之下,自是再不能随便以兄弟相称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1-3 21:15
  第十三章 节外生枝

  李亦杰此言本是欲摊牌绝交断义,未料到江冽尘竟故作不明,悄没声息的反将一军,此时他无论如何作答都是错,直退到孟安英身旁,求助般叫道:“师父!”孟安英面上如罩了一层严霜,拂袖挥开,忽又敛衽下拜道:“华山弟子听令,现都随我参见祭影教新任堂主。此人以后不再是你们的师兄,他日再相见时,便是敌人!”

  李亦杰忙叫:“师父,师父您这是做什么?您快起来啊,弟子……”想到孟安英前一刻尚待自己有如慈父,现忽又铁了心将他逐出师门,这实是生平最害怕之事,慌得手忙脚乱的去扶,又哪里扶得起。此刻劝也不是,撒手不理也不是,急怨交加,只得也跪地叩首,额头在碎石上磕出了血,滴滴答答的不住淌落,仍兀自不肯休。孟安英这才起身避到一旁,冷冷的道:“孟某可不敢受您大礼,还是省省吧。”

  华山弟子中有与李亦杰关系较好者,想上前给他拭血,但见孟安英面色严酷,脚刚跨出一步,又慢慢收回。

  江冽尘悠然道:“孟掌门,你如此不给我兄弟面子,那便是不给我面子,我可没必要看你的脸色。”孟安英板着脸道:“是阁下自己想看,我也没迫你掺和敝派私事。”江冽尘道:“哦,那我倒是好奇,且观孟掌门是怎地貌比潘安,骨骼精奇,真有那般好看么?”群豪中有粗俗者,听了他这话立时窃笑私语不绝。

  楚梦琳笑道:“众位有所不知,我们这位江少主有个特殊癖好,他就是喜欢男人,特别是像孟掌门这样,别有阳刚之美……”孟安英怒道:“你一个年轻姑娘家,红口白牙的乱讲,这等污言秽语也说得出来,不怕脏了嘴巴?”楚梦琳吐吐舌头,笑道:“我是魔教妖女,你还指望我说得出什么好话?”

  江冽尘抬手止言,又道:“孟掌门,我知道你借着传授剑法之机,偷学了我教秘笈,你也不用变着活计暗示我。你徒儿很有几根硬骨头,外人要相借一阅,他是宁死不从,但因你是他师父,哄得他夹着尾巴给你双手献上。你为了骗得实诚,也确是拣了些高招教他,待将这走卒摆布已毕,担心覆水难收,他年纪比你轻,资质又远较你为佳,常此艰修,造诣超过了你,将来必是一块绊脚石。所谓众口铄金,你是想让他给口水淹死,如今我帮了你这大忙,你怎么感谢我?”

  楚梦琳插话道:“李大哥,他意在破坏你们师徒之情,你可别信。你师父要是贪图秘笈,大可自己抄录一份,干么非留着原本不可?”

  江冽尘道:“不闻远古流传典籍,版本各异者众,皆因翻抄时难以俱袭原貌之故。修习武功容不得半分差池,轻则威力全无,重则自取灭亡,若耗时费心,徒为冒险之赌,孟掌门岂会同你一般有……没脑子么?”楚梦琳听他话说了半途,忽然顿住,且言语衔接生硬,转念一想,突然满脸通红,怒骂道:“好不要脸,你……你……原来想说什么?”

  江冽尘自知失言,只装作没听见,复向孟安英道:“你以为依着图谱苦学几天,便能精通我教神功?那不妨来试一试,我就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你发招攻过来,也好瞧瞧你的进展如何。”楚梦琳道:“小心了,他只说不闪不避,可没说不还手,这正是想钻空子呢!”

  孟安英本就怒塞胸臆,听罢楚梦琳提醒不由更恼,心道:“不动也不还手,那和稻草人有何分别?简直是当众辱我,要一个小辈如此相让,打赢了也抬不起头来。”

  李亦杰双目血红,以拳擂地,叫道:“住口,住口!我从小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全蒙恩师抚养长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许你们这样诋毁我师父!”江冽尘道:“你怕听,因为你连真相都不敢面对,我可以装聋作哑,难道事实就掩饰得过?凡为师者,盖授业,传道,解惑矣,我教你看清这世间阴暗,算不算你半个师父?”

  李亦杰正色道:“师父要我的性命,随时取去就是,若要秘笈,我更不会私自留下一纸半张,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江冽尘道:“李兄,你这样就是死,也只能算个糊涂鬼,咱们认得时日也不短了,你该清楚涉及原则,我不会胡咤编造,冤枉他人。”

  李亦杰声音嘶哑的道:“我不认得你……不,我只认得你是杀害韵儿全家的仇人,杀人偿命,我要杀尽你魔教奸贼!”孟安英听他说得惨烈,众人目光中又隐有同情之色,索性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说道:“亦杰,你起来吧。”

  江冽尘冷笑道:“江湖中每日流血仇杀,死伤者难以计数,都由你来管?有些人谦恭有礼,与人为善,仍有死于非命,同亦或屠戮无数,尚可坐享其成。世间本没公道可言,你只生活在自己虚构的正义中,想替天行道,凭你也配?照你说,刑场执法的刽子手,也都该死?”

  李亦杰给他说给晕头转向,哑口无言,这论调全然破坏了他心中信仰,待要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讷讷道:“那不一样,他们是职责所在……要犯依律当斩,本就是些该死之人。”

  江冽尘道:“我也并非突感无聊,到无影山庄杀人解闷哪,同为奉教主之命,却怎生说?诚然,彼非君也,但皇帝又如何?他打下江山之时,铁蹄踏遍四方,百姓受难,哀鸿遍野。登基后诛杀有功之臣,肆意惩治下官,单一人之罪,间或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冤假错案得平反者能有几何?这也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常理。我告诉你,若以顺应天道,谁都没资格论决他人生死,唯有你想不想杀,没有该不该死,为报复杀人,已是入了魔障。另外……”他讲论天下政局,正说得意气风发,忽然语气一转,道:“对于沈世韵,我劝你最好别抱有太大幻想。”

  陆黔此际虽已失势,依旧全神留心着他二人相辩,以待翻盘之机。听到沈世韵的名字,脑中立时闪过在沉香院中曾所耳闻的“韵妃娘娘”,二指探进衣袋,捏住一张薄纸边角,确认那如花夫人拼死保住的卖身契仍好端端在袋中,抒一口气,提高声音道:“李亦杰,韵姑娘的一样东西在我这里,你想不想要?”

  李亦杰自己觉得沈世韵是天下第一美女,将她敬若神明,只道旁人也均必心生爱慕,又见陆黔笑嘻嘻的极不正经,以为他所说是轻薄之言,怒道:“胡说八道,你怎会有她的东西?”

  陆黔笑道:“这东西份量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不过是能让她从云端坠入地狱的罪证罢了。”想再说几句话扰乱其心神,平地里一声鼓起,一群清兵手执长枪,列为一字长队蜿蜒奔行,并独有一排小分队击鼓呐喊,以壮声威。领头几人衣着显贵,赫然是宫中高人一等的御前侍卫,轻易鲜有出动,骑着披甲战马,片刻已至近前,一人扬手高举,叫道:“都给我听好了,严守各处退路,休教走脱一名反贼!”众清兵齐声响应,顷刻间呈扇状散开。

  俞双林勃然大怒道:“这是我们中原的土地,那就是汉人的地盘,岂能容得你们这群鞑子在此作威作福?”又一人笃悠悠的驰到,滚鞍下马,赔笑道:“老前辈,我可也是汉人啊。”俞双林怒道:“你还有脸说得出口!跟着外邦人做走狗,祖宗的台面也要给你坍尽了!”陆黔正想上前跟着仗义直言几句,借此挽回些名望,但一瞧那人竟是胡为,莫要给他认了出来,忙遮遮掩掩的混进人群中,想趁乱藏起。

  本来他倘如不躲,在那将军眼中,这一群人服饰相差无几,并不会多加注意,但这一来却断定他心虚偷溜,喝道:“往哪里逃?”胡为忙道:“大人,贵体金重,权让卑职效劳。”这位将军负责教导皇上练武,身份着实不低,胡为想在他面前展现身手,最好能归了他从事,也好过在沈世韵身旁提心吊胆。脚下发力猛追,喝道:“站住了!”陆黔急中添乱,偏又绊了一个踉跄,胡为已探手抓住他肩头。

  陆黔回身左臂掩面,右臂挡架,却被胡为擒住一扭,反向压下,陆黔顿感一阵剧痛,担心脱了臼,忙挥左臂上格。胡为正要如法炮制,待看清他脸,立时放脱,哈哈大笑,道:“这不是陆兄弟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怎么,得了财宝,穿衣也讲究起来啦!我先都没瞧出来,怎么你看到我,也不招呼一声?咱们在道上混的,可没你这么不仗义的啊,自己闷声大发财,忘了许给兄弟的好处不是?”

  陆黔中途几次乱打手势制止,胡为还当他是表达亲热,也重重拍着他双肩,陆黔急得要跳脚,恨不得拿拳头去塞他嘴巴,孟安英冷笑道:“陆掌门交友也真广阔,还认得清兵头子,你们争讨分赃不均,最好另换个无人之地,别扰了大伙儿耳根子清净。”陆黔道:“孟师兄,我与这位……这位大哥从没见过,也不知道有什么财宝。”

  胡为当即面色一沉,怒道:“臭小子,你想赖账?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脸面不要!真闹得我喊出当日在场弟兄,撕破了脸面,也没个好收场。”

  陆黔道:“你去问我师伯和如花夫人啊,我也是个冤大头,白唱了一腔红脸,到头来连财宝的影儿都没见着。”胡为双手抱臂冷笑道:“你不是没见过我么?又跟我说什么师伯什么如花夫人,我哪知道你们有什么事?”

  先前那将军等得不耐,叫道:“胡为,你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他到底是不是咱们找的要犯?”胡为瞪了陆黔一眼,道:“咱们的账先改日再算。”接着朝天一拱手,道:“我等遵皇上旨意,前来捉拿祭影魔教乱党,不相关者一律不得干涉,否则判你们一个‘聚众闹事,图谋造反’之罪收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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