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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1-3 00:25
  平庄主一等反应过来,当即答道:“有劳江大人挂怀,一切全依您吩咐进行。您可要再详加检阅?”江冽尘一摆手,道:“不必,你平庄主办事,本座信得过。贵庄招亲一事,现今如何?”

  平庄主道:“那些不自量力的求亲者,已尽为在下俘获,关在牢中。没接着您指令,不敢贸然动作。”江冽尘颔首道:“很好。将人都带上来。”平庄主向木立在旁的家丁扬手喝道:“没听见大人吩咐?还不快去将人犯提上来!”

  平若瑜听不惯两人一板一眼的讲话,满心好奇的走上前,道:“江大人,闻名已久,今日有缘一见,当真是幸会,幸会。”江冽尘冷哼一声,却不作答。平若瑜碰个钉子,也不气馁,便又转向一旁的凌霜烬,微笑道:“这位就是凌少爷,不愧为英雄出在少年,果然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扇柄轻敲掌心,忽又伸过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平庄主看得提心吊胆,只怕女儿无礼冒犯,喝道:“瑜儿,不得放肆!快回来!”平若瑜笑道:“咦,爹爹,你平日里总跟孩儿说,七煞圣君师徒是何等强横无敌,要我多效仿着些。难得相见,自然要多亲近亲近。”

  那凌霜烬自然就是一年多前给江冽尘带走的玄霜,眼神无半点波动,身子悄没声息的一晃,已从她手掌下脱将出来。冷冷的道:“阁下谬赞了,我是个杀人者,也从没指望过讨人喜欢。但有一点,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小孩子看待,即使你便是新近出道的平盟主,也不例外。”

  平若瑜讨个没趣,尴尬不已。气氛正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阵喧闹。只见一位家丁手中执了串绳子,将一群人牵牲口般拖了进来,躬身报道:“禀庄主,牢中人犯,已尽数带到。听候庄主审问。”

  平庄主道:“知道了,你下去吧。”眼神不经意的一扫,望向那一群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众人,脸上显出几分不屑。那正是多日前关在牢中的求亲者。衣衫较早前更为褴褛,满身肮脏,反比大街上的叫化子更狼狈几分。一件本以昂贵锦缎制就的衣衫,到此时已磨损得豁口四散,寻不出一块白净之地。面上还有不少相互做殴,带来的块块血迹淤青。

  一进厅中,登时七嘴八舌的吵嚷起来。众人恼的是自遭擒以来,一直锁在黑漆漆的牢房中,主人家不闻不问。好不容易离开了牢房,不论情势何等逆转,总好过困在暗无天日之地,只等自生自灭。因此纷纷大发议论,有的是同伴间商讨,有的则是高声向平庄主喊话,质问他究竟想将自己怎样。

  另有些似不开窍之人,仍在异想天开,指望着“莫非是平小姐想通,愿意接见我们了?”这话自然多遭嗤之以鼻。怎地不想想,以众人此时这副尊容,又脏又臭,仿佛刚在猪圈里打过几个滚,没半分“人”的相貌。平小姐若是当真选婿,眼光能差到何种地步,才会在其中挑选出一个丈夫来?

  南宫雪混在人群之间,长发乱蓬蓬的披在身上,其中沾满牢房中的根根稻草。换了一身平庄主特意提供的破衣烂衫。涂满污泥的面上同是鼻青脸肿,这倒不是刻意作伪,而是拜数日前一顿棍刑所赐。

  这般走在街头,只怕立时就将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然而混在这一群底层囚犯之间,无形中竟透出种巧妙的和谐来。视线满怀畏惧,小心翼翼的朝四周打量,望见江冽尘与玄霜站在面前,心脏登时狂跳起来。略微埋下头,唯恐给他二人认了出来。这本是做贼心虚,但夹杂在一群心怀恐惧的犯人间,竟与旁人眼神不谋而合,融会得恰到好处。

  平庄主与平若瑜在旁,不敢对她过于关注。然而一眼扫过,这无非是一群差大不多的犯人,南宫雪站在何处,暂无法一眼认出。

  众囚徒吵吵嚷嚷,就如大厅里平白飞入一群苍蝇,不单吵闹,更吵得人心中极为烦躁。江冽尘目光如电,迅速一扫,冷声喝道:“吵什么?安静!”这一声虽不甚响,其中隐含的威胁却是分毫毕现,众人在他气势压迫下,一个也不敢发出动静来了。何况七煞圣君之名,对这一群江湖人物,即是再孤陋寡闻之人,也必然是听闻已久。

  南宫雪悄悄抬起视线,偷瞧了一眼。见他目光周转,并未落在她身上。但不知怎地,总觉他正专盯着自己一人,一举一动,全给他看得一清二楚。这等候之时,厅中一片静寂,真比法场上等候行刑前更苦。偏生众人都不敢过多动弹,她此时要再躲藏,必然最为显眼,只好僵挺的站立着,极力模仿旁人。

  江冽尘不知究竟有未看出异常,给玄霜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两人虽在一起仅待一年,彼此间却自有种默契,就如历来配合已久般。玄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一步跨前,提高声音道:“奉我师父旨意,尔等一干江湖贼党,本应赶尽杀绝,以展本教威风,全师尊声势……”

  那群囚犯个个面如死灰,慑于强权,不敢开口求饶,只得用眼神向他苦苦哀恳,恨不得将全家老小的哀求神色,一并掠来安在脸上。

  南宫雪从来不惯向人求饶,更学不出这等奴颜卑相。但她自怜身世,想到与师兄相恋,苦受煎熬,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最终却仍付诸黄粱一梦。莫非连上天也不愿看到两人走到一起,才造出这许许多多辛酸苦楚来折磨于她?而今为了师兄,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前途未卜。脸上自然而然的显出种悲悲戚戚的神情来。

  玄霜不理众人,续道:“你们口中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师父从不稀罕。但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我师父可破格开恩。愿归降我教者,可从轻发落,从此为我教一脉。有肯降者,就请上前一步,不必理会旁人。或许他下一刻,便得成为刀下亡魂。”

  南宫雪往日与玄霜接触不多,但从李亦杰口中提起,却是个聪明机灵,纵有少许倔强,却不失可爱的孩子。面前这个谈及杀戮,面不改色的少年,实难相连。不由暗叹环境对人之易,竟如此显著。怪不得早前在华山学艺之时,师父曾三令五申,断断不可与魔教中人往来,久必深受其害,一脚踏上歪路,再欲转圜,也是为时已晚。

  那时她还是师父的乖徒弟,虽然不甚了解,仍是遵命照办,当时心里却还是大不以为然的。想到玄霜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又将重蹈暗夜殒昔日之覆辙,全怪自己当年没能及时阻止。一时之间,除了对自己的悔恨,对沈世韵竟也生出些愧疚。

  江冽尘冷冷的道:“规矩一次说清,免得他们空抱幻想。到头来,再埋怨咱们不讲信用。”这句话一出,令人感到种阴嗖嗖的冷意。几个本已打算投降之人,当即也转了念头。

  玄霜应道:“是。众位所知,本教近年初次崛起,虽在各地招兵买马,却也不是随意的杂碎均可混入。为此,所有投降之人,还得展开一场比武。说白了些,就是直截了当的厮杀。途中并无限制,也不须另分组别,待一声令下,便算开始。只要竭力杀光身边之人,同时还得提防着被旁人所杀。等约莫仅剩得二十余人上下,只要你还活着,就算过了第一关。不过其中另有一条规矩,须当事前讲明。别有人妄想投机取巧,混在里头东躲西藏,撑持到最后。纯为杜绝此类现象,各人每杀一人,都得砍下他的头颅,取来别在腰上。最后以此判定通过与否,再以人头数目,排定长幼辈分。诸位有何异议,现在就提了出来,别等到时再来缠夹不清。否则你就算能说出花来,也没人买你的账。”

  投降之议尚可考虑,然而众人听得这一条规矩,登时怨声载道,终于嚷了起来:“岂有此理!战场上尚且不斩降将。我们既已受降,为何还要再比那该死的武?”“是啊!若是如此,又何必叫我们投降?直接干上一架,岂不痛快?”“好不容易得胜,又得做你们一辈子的奴才,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玄霜冷冷的道:“你们这一群鼠辈,说话给我注意一点。不愿降也成啊,你想顽抗到底,有把握活着走出这里?降者还有一半的可能存活,不肯降的,就地处决!总而言之,我不管你们接受与否,肯不肯服气,这就是战场,就是现实!很抱歉规矩由我们定,你就非遵守不可。如果实在不愿,我另指给你一个方案,你上前来挑战,我就亲自陪你练练。只要赢了我一招半式,便可立即离开。凡本教教徒,此生不得滋扰。如何,哪一个人想来试试?给大伙儿开一个头,也算是你造福于人!”

  等过许久,仍无一人敢上前挑战。“血魔少爷”有多恐怖,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与这群囚犯混战,说不定运气够好,撞上个弱些的对手,有望生还。但想挑战凌霜烬大人,还要在他手下取胜,那简直是想也不敢想之事。到时落败,只会死得更惨。如此一来,非议声渐渐小了下去。

  玄霜冷冷一笑,似是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道:“怎么,这或许是你们唯一的生路,没有人敢上来挑战么?”稍顿片刻,见场中仍是一片静谧,重又开口道:“很好。武功不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知之明,整日里妄想自己天下无敌——”

  南宫雪心中猛地一跳,抬眼望去。这话明里听来是劝诫众囚犯,详加想来,却又分明是借此讥讽江冽尘。但看他二人神情,仍是如常的云淡风轻。暗想难道是自己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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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4 00:38
  玄霜仍自滔滔不绝,道:“看来你们是都选择了前一条路,那好,现在我数到十,愿意投降之人,都给我站到前面来!一!”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跨前一步。南宫雪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暗道:“这孩子很善于操控人心。照这样发展下去,所有人都得抵不住投降,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我绝不能做这个领头羊,却也不能拖到最后……总之是绝不可引人注意便是。但如此一来,就非得杀人不行……”

  玄霜此时已数到了“三”,终于有个身材瘦小之人受不住,右手高举,叫道:“我……我投降!”双手就势抱头,踉跄赶出,口中仍不住叫着“我投降!我投降!”玄霜一句不答,指尖朝旁一指,继续报道:“四!”

  一旦站出了第一个,余人立即觉得,再投降也没什么可耻。其实刚才人人早有归降之意,只是不愿抢先出头,给人视为胆小鬼。

  一时间众人三三两两的涌了过去。南宫雪额前已淌下冷汗,估摸着队伍已走过半数,这才随在一人身侧,有意借他身子遮挡住面容,快步走了过去。此时人群全呈潮水一般涌动。终于在他数完了“十”字后,众人无一遗漏,均已齐刷刷的站到了另一边。

  南宫雪望望身旁众人,见大伙儿脸上都已满布汗水,直如从死到生的走过一遭,呼呼大喘。只是这样一来,距江冽尘却又挨得近了些,心头极是胆怯。另有一群家丁上前,给每一人都递了一把长剑。材质一模一样,任何人都无法在兵器上占旁人的便宜,倒也公平。

  玄霜直等最后一人接过长剑,在手里掂量两下,试探称手,才道:“嗯,众位明智,令我很是满意。那么现在,下一场比武,正式进行。”到他最后四字说出,如同半空中降下一记响雷,整座厅堂静寂无声。

  众人片刻一怔,随即想到这场厮杀,活到最后的就是胜者,一旦开场,每个对手都会不遗余力的下狠劲攻敌。如此一来,能够抢占先机,便等于多了一线生望。人同此念,几乎是同时拔出长剑,朝着最近的敌人砍了过去。刀光剑影连闪,晃花了众人眼睛。剑锋碰撞声在混战者听来,如同催命的号角,震耳欲聋。

  南宫雪尚有片刻犹豫,心中还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可否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不必杀人,又可使计划顺利施行。但左思右想,世上绝无十全十美之事,这一场血腥屠杀,选拔人才尚在其次,首要却是做给江冽尘看的一场演出。

  余光略微一转,见平庄主和平若瑜也正目不转睛的向战圈中凝视。刀光霍霍中,自然看不清她的方位。但在南宫雪眼里,却知两人时刻关注着她的表现,其余人动手交战,则是全然不值一提。

  一声声威胁,仿佛正响在耳畔,击得她头痛欲裂。明知既已答应,就只能按照吩咐行事,别无选择。但自幼受正派养育,良心与道义却不允许她为了自私之念,滥杀无辜。

  在这道道裂缝间,隐约透入一线光明,又或是说寻到了一个足以成形的借口。暗道:“若不依计而行,就无法成为七煞魔头下属,无法候在他身侧,传递情报。平庄主便会以此为由,逼师兄让出盟主之位。如让他得逞,来日天下死难者成千上万,又何止这寥寥数人?老天为证,我当真不是私心作祟,而是为苍生着想……”

  但这说辞在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尽然说服。老天有灵,更是将一切看得清楚分明,只能加深她心头罪恶而已。但不论如何,等身后一把长剑刺到时,仍是本能的做出反应,身形灵活一转,长剑自下端穿出,抵住剑锋,顺势从剑面平削而过,砍向那人手指。

  混战中没有盟友,每一个对手,都是最可怕的敌人。南宫雪不敢怠慢,一剑斩下,心下本存犹豫,然而那人攻势已到腰际,再不认真些,必将是个两败俱伤的场面。而自己身负重任,绝不可败在这种地方,即算是自私也罢,一剑斩下,刺入那人胸膛。看着一蓬鲜血高高溅出,似乎全洒在了自己心田。

  万事开头难,这群人若是活了下来,便将成为江冽尘未来的部下,同是邪魔一党。自己不过是在此事成形之前,先一步将其斩杀而已,算不得行恶。

  有此构想为辅,南宫雪再动手便毫不容情,她曾是华山派的高徒,功夫比这群好吃懒做的世家子弟是高得多了。几个回合间,招式灵活,身形旋转有度,不一会儿就将周围敌人撂倒了一大片。不过她多是一剑刺中要害,送了对方上路,却不愿过多折磨于人。

  这本是场毫无章法的混战,众人自幼学的功夫早已弃置脑后,手持长剑,乱砍乱杀,只比个空负一身蛮力的屠夫好不了几分。而在力道一路,众人从未修习过正宗玄门内功,又是相差远甚。在此之中,南宫雪的招式自是显得尤为惹眼。

  江冽尘对此眼光向来最为精准,匆匆扫过,目光登时停在了南宫雪身上。他为一统天下,对各门各派的功夫都曾有些研究,一眼便可看出路数。微微冷笑,忽然鼓掌赞道:“打得好!”

  南宫雪猛然一震,偷眼瞧去,这时再如何自欺欺人,也只得承认他双眼只看着自己一人。若在旁人,巴不得多出风头,南宫雪偏是个“反其道而行之”者,霎时心中惶恐,明白刚才不知不觉,竟使出了自幼用得娴熟的华山剑法,难怪惹他疑心。忙将剑招一变,化整为零,也学着旁人胡乱劈刺,心脏仍在跳个不停,不知究竟蒙混过关了也未。

  江冽尘嘴角含笑,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眼神深处,却藏着深深冷意。

  南宫雪一边应付战局,还要分心留神旁人。倘若真叫她用上全力,尽可将这些人尽数毙于剑下,但如此一来,便是彻底砸了计划。仍得放缓攻势,突见一人手中提着一把长发,地上拖着数个人头。猛然一剑砍来,削断了发丝,剑势未停,一路向上逆袭。割断了那人喉咙,滚下个圆滚滚的脑袋来。

  进招者踏前一步,俯身捡拾人头。只这般耽得一瞬,余人毫不容情,间不容发之际,一把长剑从他背心刺入。不等透过前胸,忽又抽出,在他颈中狠狠一剑,砍落了那人脑袋。

  南宫雪看得暗暗心惊,几乎已忘了收集人头的规矩。但她一向怯懦胆小,让她杀人,已是极大折磨,遑论亲手砍下人头,再将血淋淋的首级系上腰间?不单自己难以动手,就连攻抢旁人,只要一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双眼,直欲作呕,再使不出力道。心里虽不断给自己鼓劲,无奈潜能总有极限。这一关,却是无论如何难以逾越。

  南宫雪下场动手,别的不提,倒给战局推波助澜起了不少效用。敌人早已倒下一大半,首级是给别人趁乱割去的,却已接近了预料中的“二十来个生者”局面。玄霜将手一抬,喝道:“时间已到,停手!”最后关头,南宫雪还曾不断给自己鼓劲。然而直待战局结束,她仍是没能勉强自己,取到一颗首级。

  玄霜道:“好,现在幸存者上前来,清数人头。至于那一地死尸,来几个人,拖下去。”血煞教与平家庄中各有几人站出,将尸体抬离大厅。而那一群拼斗中生还之人,身上无不是血迹斑斑,杀红了眼,握剑的手臂仍在微微颤抖。

  众人逐渐上前,南宫雪独自一人留在原地,既不是死尸,又了无战果,成了个十足的异类。一时间厅中视线全集中在了她身上。南宫雪尴尬万分,怎么也没料到,战局最后,情势竟会有此之变。

  玄霜垂下视线,等着清点结果。叹道:“大致便是如此了,唔,师父,你还有什么补充没有?”江冽尘哼了一声,道:“你做得很好,不劳本座操心。”

  玄霜道:“可惜这一群窝囊废,到底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子弟,动起手来,只会乱砍乱刺。真不知他们当初练武,是不是都在梦游,连一个成点样子的也挑不出来。能活下来的这一批,我瞧着多半也是出于运气。”

  江冽尘道:“学武重在调教。何况本座也从没打算过,要将他们培养成当世一流高手。”

  玄霜笑道:“那也说得是,否则,你就没戏唱了。”转身鼓励众人道:“听到我师父的话没有?谁也不是天生会武,只要肯勤学苦练,就算到不了他这般‘世间怪杰’境地,总不至于拿不出手。不怕给人笑话,我最初学武之时,成就还不及现在的你们。”

  一群人唯有苦笑,几年前,他不过是个摇摇摆摆学走路的小毛头,若是功夫尚且强胜有余,他们就只好滚回娘胎里去了。照此说来,凌霜烬还是在拿他们取笑罢了。但他是七煞圣君的嫡系高徒,谁也不敢说他一句坏话。

  等结果如实报上,玄霜随手一摆,似是觉着全不稀奇。又道:“平庄主,今日乏得紧了,不知你另有什么款待?”

  平庄主刻意拖延,只为给南宫雪创造机会,待玄霜开口催促,知是再无可转,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房间筵席已然备妥,还盼能令大人满意……”心里暗骂南宫雪不争气,自己这一宝算是押错了人。如由自己开口替她求情,那是摆明了两人有些暗地勾结,成何体统?

  江冽尘道:“很好,本座也没时间多陪他们。”带了玄霜,便要向内而行。南宫雪牙齿紧咬下唇,知道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李亦杰性命难保,江山社稷危矣。狠狠一鼓劲,叫道:“七煞圣君大人……留步!”

  江冽尘与玄霜同时转身,见是方才那身手超众之人。真说起来,他可算得是唯一的人才,却偏是他没能通过考验,却也可惜。玄霜一步跨出,喝道:“什么东西!敢对我师父呼来喝去?活得不耐烦了?”

  南宫雪见他维护着江冽尘说话,语气神态竟已如此理所当然,心里阵阵暗叹悲凉。但此时还不是给她感慨之际,抓住仅剩的机会,抢上前半跪下来,道:“我……我……对不起。只想恳求大人,准我入教。”

  玄霜皱眉道:“你刚才没听清我说的规矩,还是如何?两手空空,也敢来恳求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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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6 00:37
  南宫雪道:“在我看来,与人动手,过程固有可观,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什么砍人脑袋,不过是最为兀杂无趣的一种形式而已。既然我同他们一样,活了下来,如无相应实力,怎能在混战中得以自保?方才有多少人,实力本不弱于得胜者,就为得到那可笑的首级,才不慎中了暗算。过度执着小节,全无应变之能,只是一个个古板僵化的工具,留之何益?”

  玄霜还是第一次遇着个在自己面前,能够胆敢振振有词之人。不悦道:“既为人下,凡事就该听命而行。倘使人人自作主张,教中岂不乱作了一锅粥?你还敢给我顶嘴?”

  南宫雪道:“懂得服从是不错,但要是全无主见,不论主子对错与否,一概遵从,同一个高等些的牵线木偶又有什么分别?这不是顶嘴,忠言逆耳利于行,如果看出主子失误,却不直言相谏,一味迎合奉承,才是真正害了你。连那些只会两招蹩脚功夫之人也肯收,却为了那些没有半分价值的头颅,轻易拒绝我?那你们才是真正离灭亡不远了!”若不是为免太出风头,早已向玄霜直言挑战,也好叫他看看自己的实力,再不敢小瞧了她。

  玄霜头一回吃了个瘪,竟然辩无可辩,恼道:“不管怎样,规矩就是规矩……”

  江冽尘自南宫雪被甩在一旁,便一直留心着她。全凭直觉,就知此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倒要看他能有什么法子,给自己挽回绝境。方才随口答应平庄主赴宴,正是为最后刺激他一回,果然如愿收效。此时开口打断道:“够了。”缓慢走到南宫雪面前,停下脚步。

  南宫雪看着他一双深黑色的高筒长靴停在自己面前,紧张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强迫着自己抬起头来,面对着他。

  或是平若瑜的易容术着实出神入化,两人近距离互视,江冽尘竟仍未看出异常来。淡淡的道:“小兄弟,你的身手的确不错。既然指责他们的功夫蹩脚,想必你是受过名师指点的了?”

  南宫雪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年幼时,家严为给我历练之机,曾送我到……昆仑派修行过一阵子。”说完脸竟有些微微发红。避开华山派,武林间各路大大小小门派极多,她所知也是不少。何以仓促之间,脑中所跳出的第一个门派,便是同自己毫无直接关联的昆仑?好在涂了厚厚一层泥巴,外观全然看不出红晕。

  江冽尘倒未起疑,应道:“嗯,昆仑派的祖师,早年确曾有些出色功夫。可惜流传日久,在历代不争气的掌门手里,都逐渐荒废了。前些年,故掌门何征贤有一套拳法,施展开来,还有几分派头。他可曾传你?”

  南宫雪脑中迅速寻思,想起陆黔曾向他提起昆仑独家拳法。虽只说了个大概,但眼前情势迫上眉睫,由不得她深思熟虑。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双拳前后交错,摆了个起手势,道:“那小人就献丑了。”江冽尘随意点头。玄霜催促道:“喂,动作快些。”

  南宫雪专心一致,双拳忽起忽落,虎虎生威。脚跟配合挪转,拳脚齐出,风华毕现,时如行云流水,时如骤雨狂风。紧密有度、松弛间也显出种蓄势待发的隐力。

  南宫雪全力施展之时,记忆中又回到了初与陆黔相识,他还是个胆怯腼腆的少年。暗地里想法如潮迭涌,嘴上却一概不说,全心想讨得师父欢喜,将来继承昆仑派掌门之位。日后又将整颗真心,都系在了自己身上。

  撇开他一切恶举不谈,这世上却再也找不出任何一人,能随时随地为她设想周到,总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分担一切苦乐。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了他,或许自己难以一步步走到今天;也难以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成长为真正能与师兄并肩而立,重责任、有担当的女侠。

  对于陆黔,如果师兄是自己的丈夫,暗夜殒则是她最重要的朋友,那么陆黔就如同她一个默默无闻的情人一般。这样说来,虽是有些不知羞,但真实想法如此,她也无可奈何。一套长拳,竟成了她对陆黔的最后祭奠。望着近在咫尺的江冽尘,仇恨不积自聚,恨不得将每一拳都挥到他脸上去,将他击得粉碎。

  江冽尘是何等人物,却又怎会连她究竟是招式霸气,还是暗藏刻骨仇恨都看不分明?但他一生结下的冤仇,早已数之不清,纵使这青年是有意来寻他报仇,他也极想看看,此人能用怎样的手段,设法置自己于死地?在他而言,有足够的力量让他不战而败,自食其果。

  玄霜看了会儿,惊道:“咦,这……这不是……”看了江冽尘一眼,见他神色仍是镇定自若,想了一想,仍是忍了下去。

  南宫雪却不知,她忽略了一点,同时也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江冽尘正是一早觉出她有古怪,才有意提出昆仑长拳,借以试探,她不知其中隐秘,果然乖乖中招。

  实则那套拳法是什么功夫?却是每一代掌门,除继任弟子外,绝不外传的独家功夫。怎会见他一位拜上昆仑的官宦子弟,就破格传授?

  当年的昆仑派,三位师长所看中的都是弟子谭林,也曾将这套功夫向他试演。陆黔早有意取而代之,只因与师兄关系交好,一时不愿撕破脸皮,但在他们练功之时,却也少不了躲在暗中窥探。而他向南宫雪提及时,仅做吹嘘之用,但因学来的方式不大光彩,并未提及。是以南宫雪将这拳法施展得越好,其中便越是可疑。

  终于南宫雪将全套拳法练罢,累得呼呼直喘。江冽尘若有所思地颔首,道:“果然是出自内家名门,着实不同。但本座另要告诉你,在教派中行事,就应懂得适应团体,而不是个人过度争抢风头。至于割首级之说,不是所谓的考证实力,而是让你懂得,面对自己的敌人,就应果断下狠手。战斗就是战斗,没有一分情面可留。心慈手软之人,只配在强者面前功败垂成。”

  南宫雪咬了咬牙,心道:“这就是你的论调……不错,六年、七年,你始终如此,一点都没有变过。”淡淡答道:“我只是不想将力量运用在无谓的战斗上。假如每一战都赶尽杀绝,只能给自己树敌无数,日后在江湖行走,举步维艰。但当遇到真正的,值得我一战的,值得我不惜一切力量去打败的敌人,我绝对……绝对……不会手软!”话音一落,一双坚定的视线齐齐射向江冽尘。这句话中所言,自然也是指他了。

  以前她总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能以自身之力,劝说他放下争权夺势的野心,改邪归正。直到经历过这许多生离死别,才算懂得,有些人不论得到再多次机会,都绝不会改变。让他活着,只会造就更多的死伤、痛苦。对这一类人,便该果断除之。江冽尘无疑正是此中居首。

  江冽尘看着这一对无遮无掩的眸子,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曾是在何处瞧见过的。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如此愤怒的瞪着他,双唇翻飞,说着在他听来极为可笑的大道理。逐渐这一双眼汇聚成了无数双眼,他曾看过不少临终前的目光,或愤怒、或求恳、或哀伤。然而他无一例外,将这些人逐一送到了地狱里去。

  隐约寻到了些由头,却是一闪即逝,难以捕捉得到。淡淡开口道:“说得好,像你这样的人才,本座欣赏。错过了倒是可惜。你的姓名,给我报上来。”

  南宫雪心道:“我是师兄的妻子,出嫁从夫,也没有什么不该……”但她与李亦杰毕竟未曾正式拜堂成亲,空有婚约,谁还着意维系,尚难说得很。用他的姓,算不得名正言顺。还没等细想,口中却已下意识的做出了回应。道:“我叫做木子循。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小人物,也没有什么称号。”

  “木子”二字,是她据“李”字所拆,至于“循”字,则是她想起了自己作为“夏笙循”时的美好时光。明知江冽尘对夏笙循之事一清二楚,前两字已足够令人浮想联翩,再加一个暗示极强的“循”字,几乎便是摆明了告诉他“我就是南宫雪”。

  平庄主未能想到她会如此出挑,安排她假冒求亲者前,连一个名字、身份都未曾安给她。平若瑜对两人过去,可说是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些。对她名中之意,一猜即知。心里已在大声咒骂起来:“这个南宫雪,她以为人家是傻子?这不是摆明了找死……”

  江冽尘却不知是没多细想,还是装腔作势,道:“木子循是么?很好,本座记住你了。希望你今后,不要让本座失望。”南宫雪应道:“是。”心下暗想:“到时破坏你的计划,定然是不会令你失望的。”

  玄霜很有些意外,最终还是将疑惑忍了下去,吩咐道:“那好,带这些人去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相见。”

  南宫雪跟在众人身后,已能觉出几道不善目光。那些人都是拼尽生死,好不容易得着归降之权,看不惯她本已落败,却凭花言巧语,强求收留。最后竟然还让她成功了,如此一想,便纷纷为自己不值。南宫雪仅以一笑置之,不予理会。她却还不知,这只是来日祸端的一个开始而已。

  待一行人纷纷散去,厅中便只剩下平庄主父女与江冽尘师徒共四人。平若瑜已全然放松下来,走到江冽尘身前,笑嘻嘻的道:“江大人,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在众人之前,一言一行,都是十足的有气势,真令在下受益良多。要我说啊,您同样要来平家庄,倒不如早一点来。我爹爹对您,可比对我还好得多了。我不知给他说过多少遍,整日里尽是青菜豆腐,早就吃腻了,请他换换口味,他总也不肯。可您肯来此做客,他就立即大摆宴席。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吃醋了。”

  平庄主哭笑不得,看着江冽尘脸色尚无异常,才向女儿道:“江圣君远来是客,爹爹自当好生款待。如若不然,你也搬到外头去住,一年半载才回来一趟,到时我也给你大摆宴席,接风洗尘,如何?”平若瑜笑道:“爹啊,你最坏了!外人欺负我不够,您也安心要加入一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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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庄主生怕再放任她信口开河,要讲出些一发不可收拾的东西来,忙开口打断道:“江大人,我这个女儿,自小就给我惯坏了,说起话来口没遮拦。若是有所冒犯,也必然出于无心之失。您可别介意。”江冽尘道:“怎么讲?”

  平庄主看了眼平若瑜,还穿着一身男装,手持折扇轻摇,活脱脱一个翩翩佳公子。干笑道:“不瞒您说,我家瑜儿虽是女儿身,自小性格却像个男孩子,大大咧咧,不管不顾。近日受了原家侄儿影响,没事儿就常跑到中原厮混。女孩子家,行走江湖终究不便,为了不引起闲杂口舌,她便女扮男装。久而久之,自己倒也习惯了这身打扮,凡是正经待客场合,都是穿作这般。”

  玄霜道:“平……平姊姊,半年以前,我随师父初到贵庄,却没留心到你。小弟心想,你穿上女装,定然光彩照人,就怕过往男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眼珠子掉下来也不知道。咱们私下交好,给我瞧瞧不妨?”他此时开口,才真正有几分孩童俏皮之象。

  平若瑜闻言大喜,道:“成啊,霜小弟,你这么捧场,我开心得很哪!到时有些好东西给你瞧。是了,爹爹,江大人,待我换一身衣服,就带你们去看我的宝贝好不好?他啊,实在可爱的了不得,就是喜欢同我闹别扭……”说话间已然一溜烟的奔进了里间。玄霜皱眉道:“她有什么宝贝?该不会……又是赤砂珠?”

  平庄主干笑道:“那是近日捉到的一个中原人,好像还是满清皇室的什么大官。听瑜儿说,在途中曾屡次冒犯她,可这孩子,偏偏就跟那人对上了眼。本来我一早主张杀了他,是瑜儿坚决不肯,而且有事没事,都要到牢房里寻他去玩……”想到玄霜年纪如此之小,已这等少年老成,自己的女儿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实感惭愧。

  江冽尘随口应了一声,道:“那李亦杰,还在你手里?”话里虽是问句,却分明透着股不容否定的气势。平庄主提心吊胆的道:“还关在新房里,老实看守着哪。那小子别的没有,对他的女人倒也专一,我女儿条件这么好,他竟始终不肯娶……”这时真怕江冽尘有何举动,真要伤了李亦杰,在宝贝女儿面前也不好交待。

  江冽尘似笑非笑,道:“怎么,那你们没能拿住南宫雪?”平庄主道:“不过是一个女人,再如何了得,也构不成他的命脉。还是照着您的吩咐,趁早逼他交出盟主令牌,禅位给瑜儿是正经。”

  玄霜插话道:“若是旁人,当然是爱江山重于美人,但对李亦杰,感情就是他的最大弱点。懂得利用此节,逼他就范,才是真正的高明。”平庄主道:“凌少爷指教得是。但那李亦杰,我给他好说歹说,偏是软硬不吃……”微感语塞,总不成招出自己已寻到了南宫雪,又将这筹码极大的利用过一番?

  江冽尘冷冷道:“平庄主,本座以前怎么没发觉,你给我办事,倒有如此热心?只怕是令爱当上武林盟主,你也有利可图之故吧?”平庄主心脏漏跳了一拍,道:“不知江圣君此言……却是何意?”江冽尘道:“各人心里明白就是,非要本座将话挑明?”

  平庄主心中一凛,倘使平若瑜能够如愿以偿,坐上武林盟主宝座,武林大事可说是掌控在了平家手中。到时再加翻脸背盟,不再相助江冽尘,也足有自立门户之能。此时他愈显热心,倒更显出了急于自立之迫切,霎时间背上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他固然不怕翻脸,反正他两人间,早晚也得分出个高下来。怕的却是基业未稳之前,即使勉强能对付得了他,也必将元气大伤,短期内无法再动入主中原之念。

  玄霜见着气氛尴尬,忙岔开话题,道:“敢问平庄主,贵庄可是有何独门养颜之术?”

  平庄主听他两人所言,全然是风马牛不相及,不由愣了神。玄霜续道:“半年前我见您时,您就是这副……咳,英姿俊朗。半年以后,却比早前更清俊了些,一点也不见老啊。到了外头,您跟扮过男装的平姊姊走在一块儿,人家不当你们是父女,倒要怀疑是兄弟两个了。”

  平庄主哈哈大笑,道:“凌少爷,您可当真是会说话。半年以前,你才只有这么丁点大小。”手掌在身前比划了下,又道:“如今个子是蹿高了不少,凭你现在这张小脸蛋,走在外头,能吸引住不少小姑娘目光了吧?”

  三人正说着话,平若瑜忽从房中走出,身上换回了那一件翠绿色长裙,衬托得整个人如同夜空中一轮明月般皎洁。冲着几人嫣然一笑,直行到江冽尘身前,微微将裙摆撩起,旋转一圈,道:“江大人,您瞧,我这副样子,好看么?”

  江冽尘还未等答话,玄霜便抢先道:“好看!好看!真是太好看了!”平若瑜好歹满足了一番虚荣心,笑得人比花娇,道:“好弟弟,还是你肯捧我的场。”玄霜干笑道:“不是,只是叫你别再麻烦我师父了。你多问几句,也不过是想得到这个回答,我就提早成全了你,行不行?”

  江冽尘不理会两人明讥暗讽,视线在平若瑜身上扫视一圈,若有所思地道:“原来这位便是在江南招亲,迷得万千世家子弟自投罗网的平家小姐。本座今天算是长了见识。”

  平庄主不忍见女儿太过尴尬,上前打圆场道:“行了,瑜儿,江大人和凌少爷看过就好了。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瞧瞧你的宝贝?趁着时辰尚早,咱们这就去吧?”

  平若瑜应了一声,提起上官耀华,本来低落的兴致登时又高涨起来。一路上又不禁回想方才所言,暗道:“什么叫给他长了见识?那到底是美,还是不美?”

  平若瑜一人在前带路,四人向地牢鱼贯而行。平庄主紧随其后,江冽尘与玄霜走在最末,低声谈论。平庄主原想听他二人说些什么,无奈距离尚远,尽管竖直了耳朵,仍连只言片语都难以捕捉。

  江冽尘淡淡道:“刚才那个人,自称叫什么木子循的,你看他像谁?”玄霜对他心意大致也能猜出个十之七八,含糊道:“像什么?中土人士,长得都差不多。那不过是个会一点功夫的世家子弟,你以为他是谁?”江冽尘哼了一声,明知徒弟在对自己打马虎眼,也没心思同他计较。

  几人到了地牢,一股幽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平若瑜走到一间铁笼前,从栏杆间探过手臂,拍了拍牢中一人的头。那人头颈垂得极低,额前乱发遮了满脸,一时看不出相貌。平若瑜笑道:“喂,我又来瞧你啦,你还是不肯睬我么?”那人闷哼一声,兀自垂首不语。

  江冽尘对此漠不关心,与玄霜、平庄主二人远远站在一旁。忽又开口发问道:“平庄主,刚才带到外头的那群囚徒,都是从江南直接押送过来的?”

  平庄主心里咚的一跳,只怕他还是留心上了南宫雪。然而这也怨不得旁人,今日里南宫雪如此大出风头,在众人间脱颖而出,便想不受瞩目也难。强充着镇定,应道:“是呀,一等他们到了房里,那头服侍的家丁便会献上一杯茶,让他们稍等片刻,主人很快就到。这一杯茶喝下去,够他们睡上个三天三夜。我们就将这群人塞上马车,一路运到平家庄……这全是依着大人您的计策行事啊,可有任何不妥?”

  江冽尘道:“是么,假如半途中,有一个人给掉包了,却又怎地?换言之,那个叫木子循的,你有没有印象?”

  平庄主强笑道:“在下未曾到过江南,求亲者初来乍到之时,在下没见过一眼。至于运到山庄,就直接朝牢房里一塞,再未动过,实在是记不清了。但要说掉包,按说是绝无可能。况且假冒者明知那是个死囚犯,又怎会煞费苦心,来扮作他的样子?”

  江冽尘道:“哦,你记不得了,那也不妨。反正这许多求亲者,让你一个个记着,着实不易。”平庄主忙道:“是,是,多谢大人体谅。”

  江冽尘毫不给他留情,进一步紧逼,道:“本座记着初次求亲之时,须得自报家世、姓名,献上贺礼,再由专人逐一登记到花名册上。要是那木子循没什么异常,也该同样登记在案。劳烦你去将名册取来,给本座过目。”

  平庄主双手一个哆嗦,道:“当时贵在抓人,名册……只草草记了两笔。一时间,也不知丢到哪里……卧房凌乱,您知道……”

  江冽尘打断道:“哦,原来平庄主是嫌麻烦?那不打紧,本座的徒弟不嫌麻烦。霜烬,就麻烦你代我跑一趟。要查什么东西,你应该都很清楚。”玄霜应道:“遵命。”

  平庄主略一抬手,还想唤住他,但玄霜步履飞快,竟早已去得远了。一条胳膊悬在半空,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转去抓了抓头皮。江冽尘看着他动作,神情似笑非笑,道:“平庄主,你在紧张什么哪?”

  平庄主讪然一笑,道:“江大人似乎对那位木……木少爷格外关心?”这时心里已盘算起了退路。假如玄霜真去将花名册翻过一遍,此事必将暴露无疑。好在他们还不知道,那木子循便是南宫雪,自己只好假说不知,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最多陪着他们咒骂防守之人不尽职便是。

  江冽尘道:“既要加盟我教,从此就是自己人了,本座自然要多关心着些。何况这位木少爷,师承名家,起初混战时他使的剑法,本座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昆仑剑招,而是——你知道么?”

  平庄主战战兢兢,道:“这……这个……”心想定然是那小丫头的华山剑法给他看出来了,正想旁敲侧击,从自己这边打探些线索。咬了咬牙,道:“我又怎会知道?反正,不像华山剑法就是了。”话音刚落,才醒悟出其中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但此时再想收回,却已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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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冽尘淡笑道:“平庄主眼光当真厉害,却不知你为何独独想到华山?恕本座卤莽,庄主常年居于世外,对中原武艺,并不相熟。要你辨别剑术派别,的确是难为了你。”平庄主此时直连肠子也要悔青。原来他仍是来套自己的话,而且已然套出了不少。亏自己一向还敢称“金钟罩,铁布衫,滴水不漏”,这却是哪门子的“不漏”?

  江冽尘微微冷笑,视线转向仍在笼子前窃窃私语的平若瑜,听她声音陡然高起,却仍显出种刻意的柔媚,道:“我不带她来,你就恼了我么?如果我告诉你,她已经死了,却又怎地?”

  这番冷言冷语的威胁,在她口中,却如同少女向情郎娓娓说着情话一般。平庄主只感自己父女二人,在他面前已成了笑柄,双拳在袖管尽头暗暗握紧,实是懊恼万分。

  江冽尘不耐道:“别玩了,枉你身为武林盟主,行事怎会如此幼稚?”平若瑜娇嗔道:“喂,江大人,您不是神通广大么?我的宝贝不肯理我了,你有法子没有?”江冽尘目光森冷,脸上挂的尽是不屑。话虽如此,仍是缓步走到铁笼前,看戏般的静观事态进展。

  那笼中客眼皮一翻,冷笑道:“你给我滚开。不告诉我她的下落,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平大小姐又怎样,我根本就不稀罕。”平若瑜噘起红唇,向着他靠拢,两条丰润的手臂环在了他脖子上,那人立即重将头颈深埋下去,冷哼道:“无耻之徒,真令人作呕!”

  江冽尘本是漫不经心的冷眼旁观,见得他抬头一瞬,态度突然起了转变。眉头皱起,迟疑道:“你……上官耀华?”对身旁平若瑜视而不见,直接探手入笼,捏住那人下巴,猛然抬起,直与他对视。见他双眼中透出股狠厉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瞪向自己二人,倒被这样的眼神惊得一怔。

  平若瑜状况未明,但对江冽尘嗜血成性的脾气却是十分了解,在旁急道:“你……手脚轻些啊,别对他太粗暴了……”见两人神情都有些大不寻常,似是早已认得一般,于是转而摇晃起他手臂,道:“你说他叫做‘上官耀华’么?是不是?是不是嘛?”

  江冽尘满心火气全出在了她身上,一扬手将她甩开,冷声道:“闭嘴!给我开锁,快点!”

  平若瑜愣怔片刻,脱口道:“凭什么啊?你还真当我家是你的地盘?为何由你颐指气使?”江冽尘道:“废话少说!找死么?”

  平若瑜仍觉委屈,双眼眨动,立即扑簌簌滚下一串泪珠来。指望着一旁的父亲能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见他神情却也是一脸无奈,点了点头。

  平若瑜没了辙,取出贴身所藏的钥匙,拉动着铁链,动作极重,铁链在牢门上碰撞的当当作响,口中连声抱怨:“好没道理!人在屋檐下,还敢将头抬到天上去,何等嚣张……”抬臂一掀,猛地将久已生锈的铁门拉开,发出吱吱嘎嘎的一阵怪音。

  上官耀华本来手掌紧握在牢门上,此时失了支倚,身子登时朝前倾倒。平若瑜一见之下,又觉不忍。此外她好胜心极强,不愿给旁人抢去功劳,忙上前一步,抱住了他。江冽尘随后也扶住他一边手臂,道:“你不要紧吧?”

  平若瑜就在他身侧,见得分明。方才在大厅中,他显出的尽是对万物不屑一顾的高傲,山崩地裂,想来也难令他动容。但此时关心,却也是出于至诚。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到底是怎生性情。

  上官耀华冷笑一声,自语道:“一帮子的邪魔外道,这回算是聚齐了。”刀锋般的视线抬起,由下而上,更显出种令人难以直视的凌厉,道:“你这万恶魔头,看上去好得很啊?一年前,怎地还没死干净!早知道,我那一刀,就该捅得更深些。”说着话,胳膊一甩,狠狠将他搭在肩上的双手全推了下去,怒道:“我跟你说过了,别碰我!怎么过了一年,你还是不长记性?”

  平若瑜双眼睁大,难以相信目中所见、耳中所闻。竟有人敢对七煞圣君如此冒犯无礼,看他神情,却又是唯有叹息,而无愤怒。在自己往日听来,他岂非早该将对方碎尸万段了才是?

  江冽尘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他们可有难为你?动过刑没有?”

  上官耀华冷笑道:“与你何干?你是巴不得我给人家折磨死,是不?可惜啊,没见你死在我前面,我还真不忍心断气。我是什么人?我是大清的小王爷,谁敢对我动用私刑?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切全出于你的指使,你一心想将武林群豪一网打尽,驱逐逆党,好成就你不可一世的野心。这会子却来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

  江冽尘恼道:“不是我!”但想这招亲一事,的确出于自己策划,没法再说得理直气壮,遂改口道:“我从没吩咐对你怎样……谁敢私自动刑,我灭了他满门!你尽管说出来。”上官耀华道:“我可没兴趣学你,是非颠倒,没有便是没有了。哼,用不着借我之名,成全你杀戮行恶的借口,我更没必要受你恩惠!”

  平庄主也觉这情形古怪,勉强听出些端倪来,忙上前赔笑道:“江大人,这都是小女自作主张,不知这位……这位承王殿下是您的朋友,贸然请他到山庄做客,实在罪该万死……日后我定当重重责罚她。承王殿下,您消了气吧?”

  上官耀华冷哼道:“谁是他的朋友了?别将我同那畜生混为一谈!你要是真想讨好我,就尽早放了我的朋友!”江冽尘道:“什么朋友?你所指——莫非是南宫雪?”

  上官耀华怒道:“明知故问!就是这群莫名其妙的混蛋,一路上弄鬼欺瞒,才将我们引来此地……否则,这个罪恶的贼窟,我连一步都不会踏进来。哼哼,七煞魔头,若不如是,你道我怎会有恁好兴致?还是到江南向平小姐提亲去的不成?”

  江冽尘似笑非笑的转向平庄主,道:“怎么回事?你不是给我说,南宫雪没什么用,算不得操控李亦杰的筹码,也不知道她下落?合着是在耍我?你以为本座是什么身份,可以供你随意哄骗?”

  上官耀华冷哼道:“你听他大放狗屁!他们父女俩,根本就是拿你当做跳梁小丑,欢喜起来,随意驱赶的贩夫走卒。亏你还有面孔沾沾自喜,在他们面前显摆你两个一文不值的臭威风!连我在一旁看着,都要为你可悲。”

  平若瑜道:“耀华哥哥,除了限制你的自由,我总是待你不薄。你又何必胡言乱语,挑拨我双方自相残杀?”

  平庄主与江冽尘听她此言,头脑才逐渐冷静下来。他二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一世枭雄,怎能因旁人几句凉薄之言,便轻易中了离间之计?江冽尘目光仍未稍离平庄主,道:“将李亦杰夫妇交给我处置,本座可以恕过你知情不报之罪。他二人身上,背负着我全部的血债,若不亲手料理,如何能甘!”

  平庄主就算有意承认,也不能说出南宫雪已给他假扮成了木子循。否则两者相较,还是怀有不臣之心,暗中向他身边派遣卧底的罪过更大些。

  平若瑜接过话茬,道:“唔,南宫雪那个臭丫头么,她的确到过山庄不假,可是一见李亦杰已做了我的丈夫,便心灰意冷。我们一个没留神,她就不知跑到哪里去啦!办了这半截子事,没法向大人您交待。因此暂时隐瞒,一边暗中搜寻,想等擒住了她,再来邀这个功。我们这一片忠心耿耿,若是还给你误解,想责罚我父女,你就罚吧。只不过,你会伤了所有下属的心。”

  江冽尘一时无法辨别她言语真假,正自举棋不定。忽然玄霜沿着过道走了过来,禀道:“师父,弟子将几本名册逐一翻过,未能查到任何线索。”江冽尘淡淡一笑,有此结果,在两人看来,都属意料之中。

  平庄主面色微微一变,上前辩解道:“也或是……记录者一时疏忽,漏脱了他的名字?他……的的确确,是随着其余求亲者一起,在大车上运来的。”

  江冽尘道:“客气了。你不是对求亲者一概不知的么?这会儿又想起来了?原来木公子如此惹眼,连他是否随车同来,你都记得一清二楚,果真目力不凡,当真是,美玉不可埋于瓦砾。哼,之前怎地不说?”

  上官耀华听着几人所言,虽是一概不知就里,却总有种“此事与南宫雪相关”之感。问道:“什么事?”江冽尘笑意扩大,却显出几分狰狞,道:“哦,或许小王爷身居高位,会有些线索。不知你曾听过,中原哪一位大户人家的子弟,叫做木子循的?”

  上官耀华一听不是南宫雪,好生失望,恼道:“谁听过他狗娘养的……”那三个字到了口边,忽然顿住。只因心头灵光一现,却又难以肯定。口中低声念道:“木子循,木子循,木子……”

  假如自己所料不错,这“木子”二字,该当合二为一,作为一个“李”字。而“循”即暗指对李亦杰百般拒绝的夏笙循,同时也含有种一去不返的决绝,意示自己又将远遁而去,芳踪难觅。但她究竟到了哪里,怎会平白给自己另取个名字,而连平庄主父女也不知道?她眼下处境,究竟如何?

  江冽尘见他面色先是不耐,随即大是惊奇,接着又转为不悦、不解,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笑道:“怎样了,承小王爷?有何收获没有?”

  上官耀华思路蓦然给他打断,大为恼怒,道:“谁耐烦给你去想?我又不是你的奴才!管他是猫、是狗,同我又有什么相干?你随便扯出个人名来,谁知他姓甚名谁?聒噪不休,吵死人了!……你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听到这名字?”一通发泄后,仍是舍不得错过这难得线索。

  江冽尘道:“他是外头的求亲者之一,如今将成我的属下。待会儿平庄主摆出筵席,他也会在场陪同。要是想见他……呵,反正你不愿意随我同去,说了也是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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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耀华若能有得选择,自是绝不愿与江冽尘同席。但假如真因自己一时之好恶,错过了寻找南宫雪下落的良机,岂不大为可惜?忙道:“你还没有说过,怎知我定然不愿?刀山火海也不是去不得,还怕跟你同去赴宴?算上我一个便是,我去定了!”

  江冽尘道:“很好,平庄主,你给我吩咐下去,对承王一切招待,便同本座与霜烬一般,不可有所偏差。哪一个敢对他不敬,一律严惩不贷。”平庄主应了几声,道:“江大人,您尽管放心。旁的事或许我力有不逮,但论到讲究礼数,这四大家族之中,向由我平氏一族居首。您多盘桓几日,我保证让尊驾三位住得舒坦……”

  江冽尘道:“不必了,过得今晚,次日本座便要动身回去。不在此地多扰,以免打扰庄主与小姐雅兴。”

  平庄主是满心不愿他久耽,但各方面既已做足准备,忽听他说只住一日,倒也出乎意料。这份讶异不是伪装,脱口道:“为何赶得如此急法?江大人远道而来,路途耽搁,就不知几日。自当多住些时,咱们也好促膝长谈、讲论武功,乃及天下大计。您若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将来给旁人听闻,岂非要耻笑我不懂待客之道?”

  江冽尘道:“教中事务繁忙,走不开,哪有你们这般自在?仅这几日,也不知左护法那边能否镇守得住,别再搅和出几桩内乱来。其实此番前来,并非做客,而是来瞧瞧贵庄的工作情形。既然一切安好,本座也就放心了。”

  平庄主心花怒放,面上仍假惺惺地装出几分不舍来,叹道:“啊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本想叫小女……多向您讨教几招。”

  江冽尘道:“你太谦了。平小姐既有你这样的父亲,受教之深、得益之广,自是本座所不能及。我虽未见过她功夫到底怎样,料想霜烬也能应付,不如就让他们相互切磋,以证不足。”

  平庄主听他将自己的女儿随手拨给一个小孩子,即使明知凌霜烬在江湖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心里仍是不痛快。平若瑜倒是一脸喜色,手舞足蹈的自与玄霜攀谈去了。

  上官耀华不耐道:“喂,你们几个说够了没有?几时去见……去赴什么鸿门宴?”平若瑜笑道:“是啊,爹爹,女儿也饿得慌。待会儿让我跟耀华哥哥坐在一起,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旁就赶来名平庄家丁,道:“庄主,奴才到处找您,原来……您在这里。上头筵席已然置备停当,那些新归降的世家子也已打理干净,在外等候,不知庄主与诸位贵客……几时赴席?”

  平若瑜笑道:“你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我们正念叨着呢。饭要趁热吃,爹爹,咱们这就走吧?”平庄主笑道:“便属你最是猴急!饿死鬼投胎来的么?好吧,好吧!”一边跟在那家丁身后,随着他向外而行。上官耀华叫道:“喂,平老爷子,给那……木子循,也留一个席位!”

  平庄主微一沉思,若要南宫雪坐得与江冽尘太过接近,终是不好。况且饭桌上气氛随意,千万可别一不留神,露出马脚来,前功尽弃,实是满不情愿。江冽尘道:“你听他的。这木子循身上处处是谜,本座也很有兴趣,正要好生研究一番。”平庄主无奈,只得咬牙道:“就依着大人吩咐便是。”

  众人来到宴客大厅,只见正中果然已摆着一张极大方桌。换洗干净的一群世家子站在一旁,正自窃窃私语,见几人到场,立刻止了话头,重新装作一语未发一般,挺起腰背,站得笔直。玄霜轻哼道:“哼,这等没规没矩,如在本教,怎能容许?以后还得给他们讲明才成。”一名平庄家丁上前道:“请木公子子循出列。”

  南宫雪心脏揪紧,不知自己又是哪一点露出了破绽,以致给人察觉?难道在饭前,他们还要专程审理自己一回?一干世家子对这位自称“木子循”的同伴,也俱是印象深刻,都知他便是那位花言巧语,哄得主人欢心的软骨头。都正盼着他倒大霉才好,听得招呼,反应倒比他更大得多,一齐转过头,视线齐刷刷的向她瞧去。

  当此情形,南宫雪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只得硬着头皮走出。视线躲闪着望向前方,见了上官耀华,双眼顿时放大,表情也同时一僵。

  此前他还同自己一般,都是给关在地牢里的阶下囚。自己答允平庄主的交易,甘愿成为他一颗棋子,这才给获准放了出来。但他又怎会在此?难道自己的身份当真拆穿,却要他来指认?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是好。

  上官耀华双眼也牢牢盯在她脸上。单从面容观来,已然找不出与昔日的南宫雪半点相似之处。唯有那双眼睛,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两道眼神,使他肯定了自己推测。

  好不容易等她站定,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手,感到她手掌仍是那么柔软嫩滑,心中着实一荡。随即立将这情绪压下,拉着她走到桌端偏角。南宫雪被动地给他牵着,不敢反抗,更不敢出声质疑。那么他对自己身份,究竟是知与不知?

  江冽尘犹如欣赏一出好戏般,双手抱肩,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这番真情流露,末了才道:“哟,承王爷,好热情啊?怎么,你认得他?”南宫雪心上犹如给人重重敲了一锤,忙轻轻握了握上官耀华掌心,示意他千万别露破绽。

  上官耀华一肚子的疑问,也知南宫雪必有苦衷,只得暂时压下,淡淡道:“认识便认识了,不行么?本王同他自小相识,家父也同他们木家早有生意往来,感情好得很了。她若是女子,我便娶她。”这一句说来,却是弥补南宫雪与李亦杰青梅竹马,自己无从涉足之憾。南宫雪悚然一惊,给他最后暧昧不明之语激得心惊肉跳。

  江冽尘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那还真是有缘。”随后几人也各自入席。平若瑜无法与上官耀华坐在一起,又不愿拉下身价,低声下气的去同南宫雪商量,只好气鼓鼓的坐到对面。

  旁侧那群世家子弟间却隐隐传出质疑,道:“那木子循……他也是身份同我们相当的一个人下人,何德何能,与主人同席?”“是啊,凭什么对他格外优待?本来,他没有通过考验,连做奴才的资格都还没有。”“难道就为了他给七煞圣君大人那一通胡说八道?早知江大人偏喜旁人对他不敬,相似之语,谁还不会说怎地?”

  玄霜拍案喝道:“吵什么?翻了天啦?木少爷质疑归质疑,说得有他一份道理!况且他勇气可嘉,敢于独辟蹊径,行常人所不敢为,这才是个中意义!我知道你们以前都是富家公子,饭桌上你们不先用,谁都不敢先动一动筷子!实话告诉你,我以前也跟你们一样,甚至毫不夸张的说,地位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更尊贵。但是出门在外,便是不同于自家,在哪里做客,就要守哪里的规矩!哪一个若是不服,自忖更有资格来坐上席,那也不成问题。你尽管上来啊!在下头乱说乱叫,算什么本事?一帮子敢怒不敢言,敢说不敢做的废物!”

  一番话说完,本来喧闹不已的人群登时静了下来。却仍有人心中不服,认为南宫雪全是投机取巧,她若有资格,自己定然更有资格。果然有一个人大摇大摆的走上前来,然而到了正中,受数十道目光注视,不禁结巴起来。支吾道:“凌少爷,那个上席,我自认为……也没什么坐不得……”

  玄霜道:“好啊,欢迎啊!过来坐吧!”说着极是殷勤的替他拉开了一张椅子,摆出个“请”的手势。

  上官耀华看得暗暗心惊,只觉玄霜比之一年前皇宫中的凌贝勒,才能又已上升了不知几个尺度。轻声道:“果然有魄力……你是玄霜?”连上官耀华也是如此意外,南宫雪自然惊惧更甚,屏住了呼吸,等他回答。玄霜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笑道:“不,是霜烬。‘寒霜烬空’凌霜烬,‘撼天动地’血魔煞,听说过么?”

  此时另有人一眼认出,上官耀华便是曾在牢房中同大伙吵嘴之人,为何他也能换上一身尊贵衣裳,列位上席?出声抗议道:“就算木子循是凭了他三寸不烂之舌,那么这个人呢?又怎么说?”

  江冽尘视线一扫,道:“你没有资格质疑他。等你自己几时做过天下第一黑帮的二寨主,又或是在山寨落魄后,仍能迅速东山再起,做大清的小王爷,到时你的意见,才多了几分给人听的价值。”

  那发问之人叫道:“怎么,原来他就是上官耀华?那个出了名的墙头草,东倒西歪的胆小鬼?靠着上攀一腿,下搭一脚得来的地位,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只有这种人,才能入得了教主您老人家法眼?这个懦弱无能的卑鄙小人,一点功夫乱七八糟,当初一把火烧了青天寨殿宇,自绝后路的,不也是这位仁兄?这样的祸害,就嫌杀得太晚!有传言称他逢主必叛,当够了小王爷,又想托庇在本教羽翼之下,教主您就如此放纵着他?”

  上官耀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骨节在桌下握得格格直响。南宫雪按住他手背,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上官耀华抬了抬眼皮,看在南宫雪面子上,勉强将到了胸口的一团火气压下。

  江冽尘道:“你给我闭嘴!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旁人还未看清他如何动作,便见一道光束射出,透过那人前额,鲜血狂喷而出。那人身子抖了几下,缓缓瘫倒。一旁观看之人都避到一旁,唯恐血迹沾上衣衫。

  几名家丁上前,面无表情的将尸体抬了下去。江冽尘冷冷道:“都给我听好,谁再敢对承王殿下有一句不敬,等同言辱本座,这就是他的前车之鉴。记牢没有?”众人在此威慑之下,都忙垂下头,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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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13 00:48
  那坐了上席之人胆怯已极,扶着饭碗的手哆哆嗦嗦,另一只手也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只知这一顿绝不会风平浪静。玄霜见他窘迫,暗自偷笑,推过一盘清蒸竹笋,道:“这个菜是我从前最喜欢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人干笑道:“多……多谢凌少爷,小人自己挟就是。”勉强提起筷子,夹住一根竹笋,但再抬手,那竹笋却如同吸附在盘子上一般,怎么也挟不起来。

  玄霜正拿着筷子,若无其事的在盘子另一旁拨弄,看了他这副左右为难神情,道:“唔,人各有所好。那你再尝尝这个红烧茄子。”一筷便夹起了几根竹笋,吃得津津有味,随即一手将盘子推开,将另一盘茄子推了上来。

  那人想着茄子质软,总不致如前尴尬。谁料这一次竟是个现成的翻版,两根筷子不论怎样努力,茄子偏就是不肯合作,独自憋得满脸通红。

  玄霜笑了笑,又善解人意的给他更换菜肴。然而那人今日却如中了邪,不论哪一盘菜到得面前,都无法夹起一根菜、一片肉,盘子传到别处,妖法随即解除。这简直是有生以来,吃得最痛苦的一餐饭。

  没过多久,玄霜已将整桌菜逐一推到过他面前,看得他空自垂涎,却无一盘得以真正入口。玄霜道:“都不喜欢么?看来这位兄弟口味独特,以后怕是不好伺候啊?不过,不打紧,我叮嘱厨子们,多去学些手艺就是。来,再尝尝这盘麻婆豆腐。”

  那人有如芒刺在背,明知背后众人都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暗自发笑。心中立誓,这最后一盘,非得吃到嘴里不可。因此一等豆腐推上,当即探出筷子,挟中上层豆腐,同时分过一只筷腿,将底端豆腐拨拉干净,筷尖抵住盘底,将全身力气都用了上去。

  谁想这一回那困扰已久的“妖法”突然失效,豆腐离碟便起,倒显他使力过剧,将盘子掀翻,一块块滚烫的豆腐全朝他脸上飞去,登时烫得哇哇乱叫,热油顺着脸颊直淌下来。

  玄霜哈哈大笑,抬手一拳,“砰”的一声击出,正中他面门。那人惨叫不出,身子已直挺挺地向后跌去,摔了个仰面朝天。玄霜抬手在桌面一拍,道:“看看,你们刚才不是问我,怎样的人才够格坐上席?我就告诉你们,像这种水准之流,就是首批淘汰的货色。怎样,还有人愿意上来挑战么?”

  众人面面相觑,虽未看清玄霜手法,但猜想也不过是些低等的恶作剧。刚才那人尤其无能,换做自己,定然承受得住。

  过不多久,又有一人上前,生得油头粉面,将刚才翻倒的座椅扶起,大大咧咧的坐了上去,第一筷便夹向面前青菜。以他所处方位,即使再有人装神弄鬼,也全能一览无余。果然吃了第一口,仍是安然无恙,面上立即浮现出沾沾自喜之色来。

  上官耀华微微冷笑,低声向身旁南宫雪道:“这小子太大意了,我瞧他比先前一人尚有不及。”南宫雪目光在他脸上逗留片刻,又转向那即将“受刑”之人。

  玄霜道:“这位兄弟果然豪爽!来,咱们做个朋友,我敬你一杯。”说着提起酒盅,举至半空。那人提起酒壶,缓慢斟了一盅酒。趁着抬起之时,翻来覆去的打量一番,没看出自己的酒杯有何异常。对方不过是与自己碰碰杯,又能弄出多少花样来?双手握紧酒杯,谨防给他夺去。扬起笑脸,道:“多谢凌少爷,来,喝!”

  两人酒杯一碰,那人并未感到任何震动,就与往日同兄弟赴宴喝酒一般,心下登时宽了。认准自己已将玄霜攻势化于无形,暗自笑道:“旁人吹嘘得你凌霜烬如何了得,我看也不过如此。”见他揽过酒杯,一口喝干,自己也豪爽大笑,猛然抬手,嘴巴微微张开,就等接灌入之酒。

  然而酒杯抬到半途,衣裤上同时感到一阵湿漉漉的凉意,同时还有阵淅淅沥沥的古怪声响。低头下望,只见一道清泉般的水柱倾泻而下,无一遗漏的全浇在了身上。顺着膝盖,仍在不断流淌,裤管脚腕处也感到了外来沾落的液体。又惊又奇,还没等回过神来,手中酒杯“啪”的一声爆裂,碎片飞溅。

  一块细小的尖状碎片正冲着右眼飞来,只觉那尖状物陡然放大,接着眼前一黑,伴随着一阵刺痛。一股液体流出眼眶,越过鼻尖,嗅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哎呀”一声惨叫,双手捂住了右眼。

  玄霜叹道:“哎,我好心当你是朋友,你怎地不给我面子?旁人便是要将酒倒了,也全是倒入袖口,至少外人不会觉察。你却是当着我的面,就将一碗酒泼了,糟蹋我一番心意,倒不打紧,但糟蹋了这里的美酒,那就很是可惜了。”

  上官耀华冷笑道:“凌少爷实在仁慈。连一碗酒都没能耐喝的废物,还有何资格,一声不响的坐在这儿?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那人捂着眼睛,眼前所见都是一片模模糊糊,右眼更是金星乱冒,其中又夹杂着点点红稠。对着上官耀华,敢怒不敢言。如今最多是少了一只眼睛,一旦冒犯了他,恐怕性命也是不保,狼狈的退了下去。南宫雪冷哼一声,对这残忍游戏不屑一顾。

  玄霜正玩得兴起,招呼道:“喂,还有哪位英雄?再过来一个啊!”众人面面相觑,半天也无人再敢挪动脚步。玄霜道:“再不上来,就由我随便挑了。唔……”胳膊一阵乱摇,定定地指向前方,道:“就是你了,过来!”

  那被点中之人身侧一圈呼啦一声散开,独将他一人留在正心。那人还抱有一丝侥幸,手指点了点自己鼻尖。玄霜也配合着他,幅度极大的一点头。那人哭丧着脸,一步一拖的走了上来。一坐上饭桌,就如听天由命一般,拿起酒盅喝了一大口,又挟上一筷青菜,大口咀嚼。玄霜手中握着胡椒瓶,正给自己的牛肉撒上调料。

  平若瑜看得哈哈大笑,筷子也忘了动,道:“精彩!真精彩!连我都看不出来,他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不过那想出这许多花样来,也算不易。七煞圣君大人,真不愧是您的高徒啊。我算是心服口服了。”

  江冽尘淡淡一笑,道:“让他玩吧。他成日里跟着我东奔西走,办得尽是些古板之事,难得有此松懈之机。何况还得有相应武功为辅,不失为另一番锻炼。”

  平若瑜道:“是么,这里头还有武功?那真要大开眼界了!不过我说你啊,着实是偏心眼,我想拿耀华哥哥开心,你骂我幼稚。你的徒弟拿别人开心,你就夸他聪明。便要护短,也不必这么明显。”

  上官耀华笑了一笑,斟满一盅酒,向江冽尘道:“你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来,我敬你一杯。”江冽尘一怔,见他对自己友好,反倒不大适应起来,试探着道:“你……给我敬酒?”上官耀华道:“不成么?你要是不肯,大可直说。反正我也不配敬你。”

  江冽尘这才回过神来,道:“没有,合该是我受宠若惊才是。多谢了。”两人各自喝过一盅,平若瑜笑道:“这还是托了霜烬的福,才让耀华哥哥对你有所改观。你下一个要谢,就该谢他。却要如何奖赏?”

  众人一番笑闹,平庄主老成持重,但笑不语。没多会儿工夫,一众世家子弟全给玄霜唤了个遍,纷纷吃尽苦头离席。无一不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到最后,忽有一人叫道:“我们斗不过你,可以认栽,的确是不配坐上席。但还请木公子示下,给大家证明,他的位子,是当之无愧的。否则怎能令人心服?”这提议一起,众人登时不顾自己鼻青脸肿,纷纷呐喊响应。

  玄霜兴致高昂,转向南宫雪,道:“大家呼声正响,你也别扫他们的性子。咱们就来玩玩,我可以手下留情,何况以你的功夫,一定能轻松过关。”众人听他要对木子循手下留情,嘘声一片,叫道:“不要留情!凌少爷,既然是玩,就要玩个痛快,大家一视同仁!当中哪怕有一个破坏规矩的,谁都不快活。”

  上官耀华见那群挑战者个个铩羽而归,想来这“考验”不是那么轻易过关的。抬手护住南宫雪,道:“不必了,你别为难她。子循她……身子不舒服,不如我来代她,接你的招。”这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显然也是底气不足。

  玄霜道:“笑话。他身子舒不舒服,人家自己还没说,你倒是知道了?不知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

  上官耀华大怒,往日同凌贝勒在宫中交好,他即使嘴巴坏些,也不致如此刻薄。转身抱怨道:“喂,你这宝贝徒弟对我不敬,你也不管管!”江冽尘笑道:“这所有人中,只有霜烬一个,是我管不着。他是你的晚辈,你还要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一片喧闹声中,南宫雪的声音波澜不惊的响起。音量虽轻,却也盖过了旁人,道:“尽是些无聊的把戏,我没有兴趣。”玄霜仿佛受了极大侮辱一般,怪叫道:“无聊把戏?我看你是没有把握应付吧?你害怕出丑,分明就是技不如人!”一旁众人紧随着起哄道:“技不如人,不敢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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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14 00:34
  南宫雪冷笑一声,道:“是么?那还真是遗憾啊?我从来就没觉得,能在菜盘边沿运用内力,隔物传递,流入盘底,借此吸附住表面一切东西;或与人碰杯时,将内力借助杯身传递,集中汇于一点,钻出个洞眼来,使酒水流下。同时利用他心中恐惧,全力握紧酒杯之一瞬,力道交替,使酒杯炸裂;或以弹指功夫,使胡椒粉钻进那人鼻孔,在他打喷嚏前,再封闭他全身活络穴位,将丹田之气困于体内,久不宣泄,倒地昏厥,或是……”

  滔滔不绝的说了近二十种方式,才下了个总结,道:“假如做到了这些,便算武功高强,那么咱们也没什么比试的意义了。我宁可另去执著些无聊把戏,也没兴趣同你这样的高手切磋。将好端端的内功用在戏耍庸才之上,实在荒唐!”

  玄霜脸色登时变了,同席的不仅是他,就连平庄主与平若瑜也是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方才几人都是亲眼所见,玄霜动作不仅快如闪电,且隐蔽度极高,即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双手,他也往往能出其不意,使人防不胜防,谁也看不出其中隐秘。然而南宫雪看似漫不经心,竟能将全盘玄机逐一揭开。既能看透,想破解也不是难事。

  众人都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若说方才比武尚存侥幸,这却是全无遮掩的真功夫。江冽尘目光中带了些深思,低声赞道:“好眼力!你倒是深藏不露。”南宫雪心中一凛,忽然后悔起自己一时焦躁,再次引起的轰动来。

  这日晚间,众人各自安睡。平家庄内房间众多,不少高人都是独自一间。一众新归降的世家子弟挤在一间,南宫雪则待遇特殊,也得了单间待遇。

  庭阶寂寂,望着星空夜凉如水,月光一片清辉,仿佛也透着凄冷,始终无心入眠。思考着这一条不归路,恐怕一旦踏上,就是一只脚迈进了棺材。

  今日一般的风头,是出得够了,只怕多经几次,便不是风光,而是灭亡。轻叹一声,双手环抱住膝盖,夜风将她的呢喃依旧盘绕在耳,久久不散。正近物我两忘之时,背后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叩门声。

  南宫雪微微一惊,她此时已卸去妆扮,一头瀑布般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再要束起,只怕已是不及。本是极不愿开门,但那声音直响个不停,仿佛只要她不开,就将永无止境的敲下去。只怕惊扰旁人,更难收场。只得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半边身子隐藏在暗影中,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来人竟是上官耀华,刚等她开门,立即闪身而入,动作前所未有的迅捷。南宫雪虽不知他来意,但比起外路敌人,总是安心多了。

  还没等她开口,上官耀华便先自顾自道:“木兄弟,一别经年,斗转星移,不意竟能在此重逢,也是有缘。明日离别在即,我想同兄弟叙叙旧,不给我这个面子?”同时举起一张纸,上端以正楷书写“隔墙有耳”四个大字。他明知不能谈,仍是非谈不可,足见何等焦躁之甚!

  南宫雪想到今后恐怕无缘再相见,不忍推拒,顺着他话意强笑道:“哪里哪里,上官兄太客气了!请进来吧。”说着侧过身子,等他走入,立即将门关上,却像做贼一般,心脏狂跳起来。

  正想开口,上官耀华忽然递上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一张白纸,口中大声唱着独角戏,道:“从前咱们兄弟两个,家境都是差不多的。恐怕到得此时,才真正见出差距。木兄弟,这些年来,不知你在哪里发财?”

  南宫雪接过白纸,见最上端已写了一行字,心中默读,见道是“我有几句话问你,若不赶在明日之前,解开几个疑问,定会死掉。请你配合着我,咱们的说话,便在纸上进行。”心中有一丝讶异,抬起头看了看他。见他神情是一片诚挚,抬手向纸上一探,隐含焦急。

  南宫雪心中软了,顺着他话道:“上官兄实是讥讽小弟来了。我若能有一份正经营生,也犯不着来做这入赘行当。一别之后,我家突然家道中落,爹爹只好将收藏的几幅字画抵押,勉强图个温饱。哪比得上你连番际遇,一个青天寨二当家不算,直至平步青云,当上了大清朝的小王爷,那才当真是威风八面,令小弟羡慕不已。”

  想了一想,终于在纸上写下自己最关心一事:“你如何从牢房逃出,还成了他们的座上宾?”

  上官耀华面容苦涩,答道:“是啊,那韵贵妃为争权益,虽然害得我家破人亡,最终却令我因祸得福,恐怕是谁也推想不到。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世人恩恩怨怨,真令你始料不及。”

  同时在纸上写道:“不知七煞魔头脑子里哪根筋出了毛病,竟就令平庄主他们放了我,又说我的待遇,从此同他和玄霜一样。不过他对我,一向是这样古里古怪。反倒是你,他们那天对你说了什么?你为何会打扮成这样,去做他的下属?”

  南宫雪听他口中作答,不仅是逢场作戏,似乎带了另一重哀伤。道:“小王爷每日里在家批批公文,享享清福,也就是了,还敢说不快活?凭你的条件,可惜没来跟我们一道求亲。否则那个平大小姐,定然给你轻松拿下。”

  纸上回道:“此事说来话长,是平庄主同我的交易,要我混入求亲者队伍,伺机争取加盟之机,就可将情报传入平家庄。他才答应我,绝不难为师兄,也不会逼他让位。我也是……无法可施。”

  上官耀华道:“我不稀罕。那平家小姐美则美矣,在我眼里,却总缺少了一份韵致。反倒不及我另一位朋友,虽然她心里早已有了人,甚至险些就成为他的妻子,或许她的心,这一辈子,都不会留一个角落给我。但能默默地守着她,看她好好活着,对我而言,就是幸福。得不到她,我就终生不娶。”

  纸上写道:“你疯了?七煞圣君是何等精明之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可什么都清楚。为了你师兄,一个三心二意,心里根本就没有你的男人,你便要将自己的命一齐搭进去?”

  南宫雪心头一阵颤栗,她实是一清二楚,上官耀华口中的“那位朋友”定然是指她无疑。心道:“耀华,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何德何能,得到你的错爱?”应道:“你这份爱,或许她都清楚,或许她对你……也同样不无好感。只是迫于诸般情势,回应不起。你一向是最洒脱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何况,还是一株要凋谢的花。”

  手腕微微颤抖,字迹也略显潦草,写道:“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看着师兄丧命,哪怕是牺牲了我。即便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其余的空白,就由我的全力来填补。”

  上官耀华道:“笑话!自从香香死后,我原已心灰意冷,此生不愿再谈情爱。但自从她出现后,才让我犹如荒漠一般的心,重新活了转来,开始渴望甘霖的滋润……罢了,你终究是个大咧咧的男人,跟你说这些,你是永远都不会懂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的转高。纸上写道:“只怕你填了一辈子,也补不满天际的空白。你这个笨女人,何苦这么委屈自己?在背后替他流血又流泪,就为供着他躺在别的女人怀里?”心中激动,笔画拖出长长的一条,“啪”的一声,竟连笔杆也折断了。

  南宫雪忽然站起,事前未显半分预兆,猛地身子前倾,扑入了上官耀华怀中,双手轻轻搂住他。上官耀华背脊僵硬,心道:“你这又是何苦?用不着这样诱惑我。与其给我转眼成空的虚无希望,不如根本没有希望的好些。”抬手便想将她推开,到得临头,却又不忍落下。

  南宫雪嘴唇轻轻附上他耳际,低声道:“明天,我就要走了,以后,或许也没有机会再回来。最后一晚,我希望能留下一些好的回忆,记得你待我的温柔……求你,不要对我这样凶,好不好?我会害怕,会失去了前进的勇气,最怕,还是失去了追求的方向……”

  叹了口气,耳语般的道:“如果我不在了,请你代我照顾师兄好么?他实在是一个……很需要人疼,要人管的人。在我眼里,他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是冷是暖,他从来都不懂得注意……他很勤奋,若是没有人来关照他,他可以整日整夜的练一个相同的动作,直到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也不肯罢休。他就是那样的人,认真的傻气,却又傻气的可爱……”

  上官耀华听得直想大叫大嚷:“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他在你眼里,是值得全力呵护的人。那么我呢?在你心里,我又算是什么东西?一面伤着我的心,却要我来照顾你丈夫,休想!”

  南宫雪一根手指轻轻按上他嘴唇,道:“或许短时之内,他还无法适应没有我的日子。请你帮助他,帮助他走出这一段阴霾,重新认识自己……我曾答应过他,会陪他一起走完这长长的一生,或许我做不到了。这是我第一次违反对他的承诺,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他愿意娶平小姐,那就娶吧,他的世界太辽阔,我不求成为他天空的全部,只要能有那样一个……永恒不变的小角落,能够属于我,独一无二的属于我……我就知足了。我走后,你要留心平庄主,师兄不能交出武林盟主之位,绝对不能。那是他挚爱的一切,如果我不能帮他得到,至少也要帮他守住,让他永不失去……”

  南宫雪泪水滚滚而下,打湿了他双肩衣衫。泪水仿佛有了温度,时而如同一块灼烫的烙铁,时而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时而火热,时而森冷。

  上官耀华大感惊愕,将她揽在怀里,对这个女孩,又爱又恨,却是再也不忍伤害。许久后将她放开,提高声音道:“木兄,你当真慷慨,将令尊遗留下的几间店铺,都交给我打理?我生来不是做生意的料,不怕我给你搞砸了,你可得时常回来指教指教。否则亏空老本,那可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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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16 00:32
  南宫雪初时一怔,紧接着才明白他此言也是别有深意。对南宫雪而言,李亦杰便是她唯一的财富,岂不等同于“父亲遗留下的所有店铺”?这便是叮嘱她,在外头定要照顾好自己,记着回来,他是离不开她的。

  总而言之,是答应了下来,纵使他对别人言而无信,但南宫雪心里却有种骄傲的自信,认定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定会恪守一生。泪湿于睫,轻声道:“耀华,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或许欠你的情,此生此世也偿不完,等待来生,我也会祝福着你。

  两人默默相望,在对方双眼中,都看到了满腔真诚。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到了第二天,一切礼节仍如前日,只是从迎接改作了欢送。众家丁显然也未料到这几位客人走得如此之急,但他们脸上却始终是一成不变的毫无表情。平庄主与平若瑜站在队伍前列,连连说着客套话。

  南宫雪站在众弟子当中,不经意间抬起视线,就见上官耀华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形同烈火,几乎要将她融化烧尽。慌得她匆忙垂下视线,看向微微并拢的脚尖,不知方才一幕,可有落入旁人眼中。但在她心里,却如同是全天下都已知道了一般。

  江冽尘听着平若瑜叽里呱啦的唠叨,有一搭、没一搭的随口应付。一眼看到上官耀华,索性直接推开平若瑜,走上前道:“耀华,你当真不跟本座一起走?”上官耀华见他阻了自己瞧南宫雪,眼下可是见一面就少一面的关键时节,不耐道:“跟你去干什么?一起杀人放火、蹲牢房去?我在平家庄有的吃、有的睡,什么不好?你赶紧让开了。”

  平若瑜笑吟吟的从旁走近,毫不避讳的挽上他胳膊,道:“我知道,耀华哥哥是舍不得我。”上官耀华满心厌烦,道:“是舍不得你丈夫。李亦杰留在这里多久,我也就待多久。”

  江冽尘应道:“如此也好,等回到中原,事务繁忙,未必分得出心照应你。不过朝廷那边,你怎么交待?”上官耀华道:“你管我怎么交待?一个小王爷的位子,什么稀罕!既然要做,那就要做皇帝。”

  江冽尘道:“很好,有志气,到时你跟霜烬比比。你们两个,我帮谁都不是。喂,这耀华么,本座就交给你们了,给我好生照料着。他可是我的人,要是有半点不好,等着提头来见。”最后一句却是向平若瑜所说。

  平庄主给玄霜说了一大串无用祝福后,道:“凌少爷,老夫另外准备了些礼物,全是四大家族的特产,中土是见不到的。本来昨天就该送你,一旦忙起来,也就忘了。你拿去瞧瞧,喜不喜欢。”说着一拍手,两旁陡然涌上一路家丁,手中都捧着个彩盒。上上下下,共有数十只之多。

  玄霜苦笑道:“啊哟,平庄主,你不像是在送礼,倒像是给我进货来了。我哪里拿得下这许多?便算是用,只怕一年半载,都是用不完的。”

  平庄主笑道:“一时吃穿不完,大可留待备用,打什么紧了?礼物哪还有嫌多的道理?”

  玄霜道:“庄主如此客气,小侄怎敢不领情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吩咐一干教众将礼物接下。

  平若瑜见得,也忙不迭赶来凑热闹,唤过房中婢女,将几只包装精美的盒子以托盘盛放,捧到玄霜面前。道:“霜烬小弟,这是我的一份心意。老实说,咱俩很是投缘,你在我家仅住一天,当真叫人舍不得。日后得闲,记着常过来看看姊姊。我庄中的大门,随时为你开放。”

  玄霜道:“好说,好说,只要你的装,不要换得太勤,倒教我认不出来。”随手取过个盒子,在指间把玩着。只见盒盖上系着几圈粉色彩带,看去极是妖娆。笑道:“这是什么?你可别给我说,是常年珍藏的胭脂水粉,又或是你的宝贝赤砂珠?”

  平若瑜笑道:“好啊,就属你这小鬼最坏,临行前还要气我?”玄霜道:“气得越深,才好记得我越深。话说回来,我从不知你们还给我备了礼物,要是有人一早告知,我就该在临行前先备足好礼才是。这样吧,以后你到中原来玩,我给你些特别优待。这礼尚往来嘛,我一向看得很重,你也不能坏了我的规矩。”

  平若瑜道:“傻小弟,咱们之间,还要一码归一码,算得那般清楚作甚?要是我不待见之人,便算身份再高,我也不会去讨好他。再说给你礼物,又不是为了收你的回礼。”

  江冽尘又向上官耀华说过几句,见他爱理不理,左右无趣,便又问平若瑜道:“怎没有本座的礼物?”平若瑜吃了一惊,道:“啊哟,你成日里冷着脸,我就怕你横竖不肯收,我送了也是浪费。”江冽尘淡淡一笑,道:“算了。日后你到中原,不是做客,而是以武林盟主身份,统领各大门派。如何,有信心么?”

  平若瑜笑逐颜开,道:“你放心,到时等我的好消息。继任大典,我一定派帖子给你。”江冽尘不予置答,实则在他眼里,诸般礼节还在次要,他更没时间劳动大驾。挥一挥手,带领着教众扬长而出。

  南宫雪临行前,悄悄转过头,见平庄主父女与上官耀华视线都紧紧胶着在自己身上,目光中所流动的感情却是各不相同。几人关怀,几人焦急,此时一清二楚。凄然一笑,转过身跟上众人,留下一个清瘦落寞的背影。上官耀华指甲深陷入掌心,分明感到一股悲壮之气,以及其中若有若无夹杂的不祥。

  这一路对南宫雪,可说是波澜起伏。虽未遇上大祸,各种小麻烦却是接二连三。那一众世家子弟自幼便是给家人疼在手心里,府上家丁个个围着他打转,倒成就了种“普天之下,舍我其谁”的心思。这一遭囚居多日,心下早有怨尤,如今倒似一切是由南宫雪而起一般,将火气全撒在了她身上。明里暗里,处处挤兑。更有人以“筵席中不给副教主面子”为由,使得找她的茬更增了几分理直气壮。

  要论真实武艺,这群人纵使一拥而上,也绝不是她对手。但南宫雪自忖在平家庄中,已然太过招摇。凡事可一而不可再,长久站在峰巅,所能带来的就不是风光,而是灾难。因此韬光养晦,默默隐忍,反正旁人不与她讲话,对她也不是损失。旁的事则尽量以避让为主,玄霜从未代她料理。

  再如何艰难的处境,都总有个尽头。这一天一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南宫雪四面张望,极力将惊愕压下,只见这分明就是祭影教旧址。起初经炮火洗礼,满目疮夷,处处焦黑的景象已全然不见。曾经过一番大工程,将地皮翻起,重新筑起了新一座华贵宫殿,规模不亚于以往,甚而尤有胜之。

  南宫雪向江冽尘望了一眼,看不出他神情,然而在这荣辱交杂之地,想必也是感慨万千。心下叹道:“他倒是怀旧得很?”

  门前黑压压的跪了一群教众,齐声道:“恭迎教主、副教主千秋万岁。”声音高亢,远远传出,在四下里引起一阵回音。

  江冽尘走前几步,随意一挥手,淡淡道:“免礼。”一干人同声称谢,齐刷刷的站起,将长袍一整,动作极是干净利落。连南宫雪也要为这阵容暗暗叹服,想必这一年来,在练兵一节,的确花过不少心思。

  他能游走中原,攻城陷地,无往而不胜,与此也定然有所相干,不是不佩服的。再想正派人众,训练时拖泥带水,稍有机会就要偷一个懒,只识得顶着一个惩恶扬善的口号,便自以为胜券在握,实则又是何等荒谬!

  玄霜道:“左护法出列。教主问你,这几日教中一切安好?可有异动?”通常如须交涉,往往由他代江冽尘发问。队伍中一人当即站出,双袖一拂,道:“禀教主、副教主,大体尚安。只是前几日,抓到了一个叛徒。几经审问,他终于承认,自己是正派遣来的奸细,企图收集情报,对本教不利。如何处置,还请教主示下?”

  江冽尘神情冷淡,注意力全望定了天际黑沉沉的乌云,不做答复,也未向那人多看一眼。玄霜心下了然,昂首道:“这种事,还用得着向教主禀报?要你何用?依照惯例,全依老办法执行。”那左护法应了一声,转头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南宫雪听到“正派奸细”四字,心脏急跳,几乎以为自己身份已给他们看穿。然而身边众人都是伸长了脖子,要看那人如何行刑,并无一人来注意她。

  不一会儿,便有几名教众架了个全身是血,奄奄一息之人上前。玄霜向他打量几眼,道:“该问的,你们都问过了?”那左护法应道:“口供已记录在案。”玄霜道:“很好。那么这个人,没有用了。”

  左护法神情一肃,向身后连做几个手势。一行人掉过头来,向着左近一处小路进发。那一众世家子弟到底未见过大世面,此刻竟全是兴奋异常,不断窃窃私语,或是猜测那人是否砍而不死,浑然忘了就在不久,自己也是关在牢中,只等行刑的俎上鱼肉。

  南宫雪暗叹众人愚昧无知,看着那正派细作给人一路拖行,地面上留下了一长串血迹,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来的一幕人间惨剧,偏因重任在身,无法插手扭转。然而这任务却与侠义道无关,而是平庄主为自己的私心,所强加给她的,却叫人如何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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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17 00:55
  正自出神,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四周是一片荒芜地带,凉风卷起几粒黄沙,噼噼啪啪的打在众人脸上。

  前方一块空地,立着个孤零零的十字形木桩,几名教众抬着那正派人士,将他架上木桩,另几人立即抬来粗大麻绳,将他手脚五花大绑,打了几个死结。动作极显熟练,往日里不知曾重复过多少遍。那人动也不动,任凭旁人摆弄,既知性命交于人手,也不愿再费力反抗。

  玄霜道:“正好,今日在此的,有些是本教的老部下了,那就只当多给你提一个醒。另有不少新加盟之人,提早忠告你一句,永远不要动叛教的念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最好弄清楚,你是在什么人面前耍花样。谁要敢胆大妄为,这就是他的下场。”

  南宫雪噤若寒蝉,真要怀疑这是他们有意而为,寻此日料理个钦犯,好起杀鸡儆猴之用。

  左护法大声道:“属下誓死忠于本教,刑罚再严酷,也轮不到属下身上。取家伙来。”便有几人取来几捆木材,丢在那人面前。南宫雪皱了皱眉,心道:“说得何等惨酷,原来是火刑……虽然同是一桩罪业,毕竟没那般惨无人道!”

  然而那几名教徒行事却大出她料想之外。在他脚边以暗蓝色磷粉撒出个圈子,取来一瓶液体,滴了两滴,立时有火苗“呼”的一声蹿起,那人身周几乎已尽然笼罩在一层光幕中,火焰竟是幽蓝色的,看去颇有几分鬼火之势。

  人群喧闹声逐渐轻了几分,显然这一手震慑不小。火势并不如何猛烈,烧灼一圈,曾将他从头到脚裹于其中,最终不等动手,就逐渐减弱,直至熄灭。

  众新人同是一愣,又有几人嘻嘻哈哈的谈论“火种出了毛病”。南宫雪心道:“假如那人一心归属正道,自然命不该绝。可是……可是……”她历来不信鬼神,更难相信竟有如此离奇之事。假如苍天真有眼看着,为何令正派伤亡如此之重、令魔教横行至今?

  玄霜冷笑一声,打个手势。另有一名教众出列上前,到了那犯人面前,手中一把短刀抵上他前额,深深切入,随即向旁挪移。众人起初不明就里,待见一层薄薄的东西在刀锋翘起,下端一片血肉模糊,终于明白那人是在剥他面皮。一众公子哥儿哪曾见得如此场面?都笑不出了。

  然而他们显然还低估了这刑罚,那人刀锋划过颈部,仍未就此停止,一路割下,溅出几块细碎皮肉,零零落落的散了一地,血沫淌出,落地声淅淅沥沥,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血雨。肌肉脉络分明,血管寸裂,在地上积起小片血洼。方才以特殊火焰灼烤,竟只是为使他肌肤转为松软,更易剥离。众人看得胆寒,纷纷转头,胆小的已欲作呕。

  玄霜喝道:“都给我瞪大眼睛,仔细看好了!若是从无二意,何必心虚?本教矛头,从来只会指向外人,而不会对付自己的朋友。”

  众人给他强逼双眼平视,骇得泪水横流。这每一刀落下,都如同在自己身上起了同等震颤,疼痛直钻入心。那人痛得浑身抽搐,那行刑者也是久经训练,只叫他痛到极致。一时半会,却又死不掉,肠子淌了一地。南宫雪咬紧下唇,暗骂是谁想出这等酷刑,全以旁人痛苦为乐,实是可恶已极。

  江冽尘见惯了这场面,不以为然,道:“你们且先自便,左护法,你在场督促。霜烬同我过来。”玄霜叹了口气,乖乖的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得极快,没一会儿就失了踪影。

  他二人前脚刚行,南宫雪再也难以忍耐,一柄飞刀出手,“嗖”的声射入那人胸膛。那人四肢一展,面上却流露出种释然神色,双目一阖,已然气绝。

  一名教徒大怒,喝道:“木子循,怎地又是你在胡闹?别仗着教主对你另眼相待,就敢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以为这刑罚是叫假的,你倒不妨上来试试!”一众世家子弟胡乱起哄,叫道:“是啊,木子循这小子太也嚣张!咱们好好教训他!”

  一片附和声中,南宫雪冷冷道:“刑罚是对活人用的。花那许多功夫,只为对付一个将死之人,岂不荒谬至极?有闲心干这些蠢事,倒不如多拿出点心思,商讨攻伐大计。七煞圣君一个人糊涂,你们也跟着他犯傻?”

  众教徒听她所言,既惊且惧。另有几名老成持重者,道:“行了,事已至此,再怪他也无用。这刑罚才到半途,待会儿教主怪罪起来,咱们如何交待?”

  另有人提议道:“就说他体质尤其差些,半途气绝而死?”前者道:“糊涂!看他胸前老大一个刀伤,你以为教主是睁眼瞎,看不出来的么?”另一人道:“要不然,咱们还是继续行刑?”前一人道:“教主要的便是叫人痛得锥心刺骨,一刀杀死,太便宜他了。现下死都死了,还行刑个屁!”

  南宫雪看着众人慌里慌张,有几人上前拨弄尸体,都是一副大祸临头之象,心下只感不屑。道:“别忙了,他要是问起,你们只管将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事实本就如此。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了你们。况且,确是这个道理,就算他就站在我面前,我也敢这么对他说!”

  江冽尘与玄霜来到道旁一片矮树丛,玄霜未等他开口,先跳开一步,道:“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几日我并未耽误练功,给你瞧瞧如何?”说着双手拉开起势,腾身跃起,脚跟在树干一点,半空中连续几个翻身,“唰”的一声兵刃递出。时而踢砍纵腾,时而横劈竖砍,剑气纵横,刀光萦绕,招式间已不失为一代高手风范。

  江冽尘即使心下赞许,口中却吝啬夸奖。见得玄霜身形一转,回风舞柳,足不点地的平平掠过,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兵器,左首如日曜轮转,边缘一圈尖利锯齿,银光闪闪;右首如星空钩月,直欲将光芒尽束于此。

  这便是传言中血魔少爷惯常所用“日月双轮”。两者齐出,敌人还未分清状况,便已身首异处,端的了得。半空中寒光疾闪,连蓝天也要劈了开来。一个灵活转身,双脚交错,双轮飞上半空,映过烈日白光,更是熠熠生辉。

  玄霜双臂一个翻转,先行握住日曜轮,微一弯腰,脚跟一蹬,将月晖轮弹起,向后脑撞来。同时一个弯腰旋身,待轮盘在眼前转过一圈,手掌弹出,牢牢握住正心。双臂再转,各自横在身侧,双轮掩映下,气势更增。

  江冽尘赞道:“很好!”玄霜笑了笑,收起兵刃,道:“师父,我现在才算知道。自修炼七煞真诀起,虽然上手不易,其后却着实有事半功倍之效,再练其余内功,参解时不费半分气力。照这般进境,我要成为第一流的高手,也不是全无可能。”

  江冽尘道:“尚需时日,不宜操之过急。”他比旁人都清楚,玄霜这些年来虽同他在一起,却是面和心不和。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来杀了自己。眼下功夫进展越快,不过是加速这一日的到来,的确是没分毫值得欢喜。

  玄霜见他沉默,自己情绪也低落下去,打量四方幽幽山林,叹了口气。江冽尘微一动容,道:“怎么,你有心事?”玄霜苦笑道:“以前在吟雪宫,也有那么一片树林……我起初拜你为师,正是在那儿。后来每次见你,都要偷偷摸摸,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恶事……”江冽尘冷冷一笑,道:“那又如何,你舍不得了?”

  玄霜道:“只是有些不大习惯。毕竟对于自己从小长大的环境,每个人都会有所留恋。这以后,长年累月,也不知几时再有机会回去……”

  他口中虽在逞强,心里却禁不住阵阵酸涩。到时人事已非,又不知更添几许悲凉,往日里曾逝去的,终究再无望找回。甩了甩头,强辩道:“我不想那个女人,一点都不想她!可是……我会想念我亲手种下的树苗,经了一年,不知它会不会长成参天大树?会不会结了一树的果子,又便宜了谁?会不会有小鸟在它树枝上筑巢?那些年纪小的阿哥格格,会不会胡乱拿了弹弓来伤害它?我也想念我亲手喂大的麻雀、花园里的几株花花草草、后院里的那口井……还有小璇,她就是个笨蛋,从来不懂得照顾自己。我不在她身边,不知会不会再有人来欺负她,也不知道……她想开了没有。总而言之,我不再是以前的凌贝勒,便不再是他们的主人。这以后即使回去,恐怕它们也不会再欢迎我啦……我是彻底……彻底脱离了皇宫……我的家。”离别后,往日里再寻常之事,也处处透着温馨。直令人扼腕叹息,当初却为何不知珍惜。

  江冽尘道:“没出息!你就只会想着这些蠢物?什么树木鸟雀,时节一到,都是要死的。我从未说不准你回宫,但你是给他们赶出来的,再入紫禁城,就该以主人的身份,堂堂正正走进大殿,夺回原属于你的一切。在此之前,且先多加历练,也便将来未雨绸缪。”

  玄霜苦笑道:“我时常在想,我落到今天这一步,是否便因太由着性子,而未真正遵从自己的内心?即使得到无以匹敌的权力,终究再没有从前的快乐。这究竟是得到了,还是牺牲太多?如果我没有自作聪明,拜你为师……不,如果从来就没有认识你,那该有多好?我还是喜滋滋等着做太子的凌贝勒,生活在一个财物优越、大家都疼爱的环境中,每天只须念几卷功课,做几道再容易不过的题目,闲时与朋友打牌嬉戏,那才是正常人该过的日子。我并不想让别人怕我,只要他们能够喜欢我,亲近我……只怕这最简单的渴求,也将成为奢望了。”

  江冽尘恼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一年来,咱们从未说起过此类话题,彼此心照不宣。如今怎地,又要旧事重提?”一听他说,宁可不认识自己,心里没来由的阵阵急躁,恨不得叫他将这句话生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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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19 00:29
  玄霜道:“算了吧,咱们又有什么默契?我不能理解你,你也不懂得,我究竟在想些什么,要的又是什么。你只想培养一个足以继承衣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而我却是为了杀你报仇……何必呢?你何苦在身边放这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引线?不如……到此为止,别再惹双方痛苦。我回皇宫去,也不再向你报仇了,我……我宽恕你了,好不好?”这无异于自找借口,他二人以师徒情份相处这许久,真要动手杀他,实在不忍。说到底,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冷心肠。

  江冽尘神色一变,道:“不成!自己选择的道路,即使头破血流,跪着、爬着也要走完!你就该坚定自己信念,学武是为了什么?即使不为别的追求,也该有仇必报,一心来杀我才是。除非我死,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否则在此之前,你会永远套着沉重的枷锁,不得翻身。杀了我,另去实现你的梦想,这就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命中注定!想这么不声不响,同我划清界限,连门都没有!还没问过本座答不答应!”

  玄霜道:“我现在不就正在问你么?强逼别人学武也罢了,为何要逼别人杀你?咱们……”或许可以做个朋友。但因两人结怨许久,这一句话终究难以出口。

  江冽尘还没等答话,忽见远处走来一位妇人。衣衫褴褛,破破烂烂,头上包着一块碎花头巾。头颈深埋,一步一拖,慢慢吞吞的走着,看去就如是个病入膏肓之人。脑后一条长辫,松松散散的拖在背上,夕阳垂暮,没有半点生机。怀里抱着个布包,紧紧搂在胸前,那就像她全部的财富,即使将整个世界一并丢弃,也不能舍弃了它。

  玄霜皱眉道:“这一带可是禁地,那位大婶好端端的,怎地就闯了进来?看她模样,倒似是个到田里探望丈夫的?那个布包里,估计就是带去的饭菜。”

  他心中正烦,但因想起往事,又是心软如绵,对旁人苦痛,也都会有种同病相怜之感。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试探着道:“唔——大婶,您还好么?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一带我熟,可以给您带路,一个人乱跑,那是很危险的。”

  那妇人口中逸出“呵”的一声冷笑,道:“多谢你了,小兄弟,你真是个善心人。这里是血煞教禁地,是不是?可现在的我,哪还怕什么危险——”缓慢抬起了头,道:“我不远千里,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再无退缩之理。我……我是来寻我丈夫的。”

  玄霜陡然见到她长发遮掩下的面容,虽然形貌憔悴,仍然不失清秀,可见从前必然是个绝色美人。粗看她满脸沧桑,犹如经过了七八十年的风吹雨打,然而一加细看,却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女子。心里顿起同情,宽慰道:“您先别急啊,怎么,你丈夫在教中当差?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带你去找……”

  那少妇抬起头,视线直直射向江冽尘,其中带了些哀求,又含有几分迷惑。似有千万般言语藏在心头,欲语还休。江冽尘本是不耐一瞟,见到她那对水汪汪的眸子,如今已蒙上了一层灰尘,黯然无光。顿时吃了一惊,皱眉道:“你是纪浅念?你……你怎会在这里?”

  玄霜也是一惊,道:“纪浅念?便是五毒教的教主?我……我一向都是最仰慕你的。别人都说,你是个大美女……”

  那少妇果真便是纪浅念,听他发问,面上笑容更添愁苦,道:“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最丑陋的平凡女人,再也没资格做五毒教的教主了。可惜让你失望……就连我的丈夫,也不知能否留得住他……”江冽尘最初惊愕过后,又换成了一副冷漠神情,道:“你到底在弄什么名堂?”

  纪浅念道:“你曾答应过,会娶我为妻。你知道么,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几乎都是为这一句话而活。即使是骗我的也好,那都是我所听过,最美丽的谎言。本来我不愿放手的人与事,都会一辈子纠缠下去,但是近来,我改了主意,来见你这最后一面,以后便再不会来烦你。我想同你说几句话,不会很久,便算是我——最后的恳求了,你再最后迁就我一次,可以么?”

  玄霜听她说得可怜,早是同情大动,道:“去啊!你害得人家这么惨,应该跟她好好谈谈,凡事总得负责。”

  江冽尘虽是满心不耐,纵使她死在面前,也不会有一丝怜悯。但看她态度,似乎当真是遭了什么重大打击,态度与一年多前,在吟雪宫外的盛气凌人如有天壤之别。倒不妨给她一次机会,反正对自己也无大碍。淡淡道:“好,那我就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纪浅念道:“多谢你……对我最后的仁慈。”说完转身先行,玄霜还不放心,又向江冽尘叮嘱道:“对她好些,人家已经够可怜啦,别再说混账话刺激她。”

  纪浅念一路默然前行,脚底踩着地面一层斑驳树叶,沙沙作响,却是始终无话。已不知走了多久,江冽尘不耐道:“喂,够了没有?你有话就赶紧给我说,要是还想挽回,那就请免开尊口。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纪浅念叹道:“你当真就这么讨厌我?即使跟我多待一刻,也会令你心烦,是不是?”江冽尘道:“那也不是讨厌,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纪浅念了然一笑,道:“我却是抛舍不下,如果要我拿出全部时间来陪着你,我也愿意。一个人若是肯为另一个人……付出她最宝贵的东西,那一定是深深爱着他……能跟你待在一起,即使互不言语,默默散步,也是一种幸福了。你知道么?我很怀念曾经的我们,在苗疆的几日,虽然匆匆而过,却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几日。好像我全部的生命,都是为了那几天而存在。我知道,你最爱的,还是梦琳,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得了。但是……你毕竟也爱过我,是不是?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喜欢?”

  江冽尘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之所以对你逢场作戏,都是为了断情殇,得到了它,你也就没有用了。肯放你一条生路,已属仁慈,不要不知好歹。我以前没有爱过你,以后也永远不会。咱们之间,本就毫无牵扯,自那以后,更应是断得一干二净。”

  纪浅念苦笑道:“你说得倒是轻松。咱们却不会两清,你我的缘分,注定了彼此间的羁绊。尤其是自那一日起,命运便紧密相连,再也扯不散,解不开了。”江冽尘听她语意缠绵,其中却又隐藏了无限难以描摹的哀伤,不悦道:“此话怎讲?”

  纪浅念将怀中布包捧起,轻轻揭开裹在上端的一层布料,递到他面前,道:“我若是执意纠缠不清,大可以此为凭,但这一年来,我想过许多,还是决定离开你,成全你的宏图霸业。只是我对你的爱,永永远远也不会改变,直到生命的尽头。还要多谢你,给了我一点值得留念的东西……”

  江冽尘一向冷定如恒,直听过她这几句话,神色隐有动容,瞥眼向布包中看去。但见包裹在其中的竟是个瘦弱的女婴。柳眉如月,娇小的红唇极秀气的轻抿着,清秀的鼻梁高高挺起,脸颊粉粉嫩嫩,正自睡得香甜。虽还仅是躺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面貌却已出落得秀丽非常,一眼即知,来日必定是个美人。

  江冽尘稍一凝神,视线忽而厉如疾电,向纪浅念扫去,道:“你给我看这种东西,是何用意?”

  纪浅念轻声道:“我想给你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啊。她才只有几个月大,那么小,那么可爱,看着她,仿佛世上一切的苦痛都已不在,仅余下幸福与美好——”江冽尘劈口打断道:“怎么回事?我不是一早吩咐你,把孩子拿掉的么?”

  纪浅念本未指望,能以孩子打动他的心。但一起始便是如此绝情质问,仍是心中疼痛不已。道:“不错,我的确答应过你。可我……我又怎能忍心?这孩子在我体内,一点点长成,她就是我的嫡亲骨血,是我所有的爱与寄托。十月怀胎之苦,是何等的煎熬,未曾亲历之人,绝难体会。多奇妙,咱们两个一向以杀戮为生的魔教妖人,竟能一起创造出一条小生命来。女人做了母亲,心便是最软的,甚至甘愿倾其所有,换取她平平安安的长大。与你不同,我自私的渴望保留她,因为这是一条单一的细线。一旦剪断,从此天涯相隔,只能两相陌路。我不愿与你这般不了了之,即使无法长相厮守,只要我知道,你是我孩儿的父亲,咱们就永远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得不到你的心,能与你保有一点名分,即是我最卑微的奢望。”

  江冽尘面部微微抽搐,显然这一手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好一会儿才道:“这又是何苦。自古有得必有失,如今一切的拥有,只会成为失去时更深一层的苦痛。我注定一世孤独,不配爱人,也不配被人爱。你对我付出再多,我仍然不会有任何回报。除了让你伤心、难过,一无是处,你为何还要珍惜我?”

  纪浅念摇了摇头,仍将孩子向他面前凑近,道:“不要说那许多。你……你看看啊,她是不是长得很美?那是自然,咱们的孩子,又怎会不是世上最完美的?我想,她定当取长补短,继承咱们的优点,避免那些不堪入目的缺点。我这一生,已是糟糕透顶,权且让它荒废了便罢!只希望,女儿可以代替我重活一次,实现我曾有的抱负。你说,将来等她长大,会不会像你一样的武功高强,像我一样的艳压群芳?”

  无论她说得再如何动情,江冽尘态度总是一腔冷淡,道:“别自作多情了,我并不需要她像我。甚至她根本不该存在!本座要做统领世间的至尊,便须摒除一切卑微情感,绝不允许任何东西,足以成为我前进的束缚!你苦苦执迷不悟,最终什么也不会得到!难道你还不了解?甘愿吃力不讨好,究竟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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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0 00:27
  纪浅念道:“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爱你啊。在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即使被你伤害再多,仍然不会有丝毫怨恨,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关心着你,体贴你,那就是深爱着你的女人。她可以忍受你的嫌弃,承担你的辜负,对你的喜怒,永远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她为了你,可以失去全部的自我,可以折断翅膀,从天堂跌入地狱;可以不计较身份的云泥之别,只要你一句话,就可陪着你浪迹天涯;可以被你伤得体无完肤,在黑暗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但等你一个招呼,仍会在你面前强装出笑脸。因为她不愿造成你的困扰,因为她渴望尽一己绵薄之力,替你扫清前路障碍,让你只生活在幸福中,活在阳光下。因为你一丁点的给予,对她而言,已是成就了她的整个世界。”

  目光微微闪动,凝望着江冽尘,道:“这孩子生下来时,还不足月,瘦小得可怜。我本来担心她活不下去,给她喂了许多补药,总算保住了她这条小命。我盼望着,她能够在祝福的环境中长大,从此生活的无忧无虑。能够遇上一个她爱着,同时也能同样爱着她的人。能够好好照顾她,关心着她,才不会使她承受,今日如我一般的痛苦。最起码,她的亲爹爹,能够看一看她,抱一抱她,给她一份父爱。而不是将她视作累赘,弃如敝履。”

  江冽尘淡淡自语道:“如果她当初活不下来,或许倒是一桩好事。”不该存在的东西,早晚都要从世上消失。朝那女婴厌恶的瞟了一眼,却不伸手去接。

  纪浅念道:“生产之时,你不在我的身边。我一个人在苗疆,在几个稳婆的帮助下……呵,你知道么?五毒教中,没一个人懂得接生。最后还是几位护法,到民间绑了一位稳婆过来。她口中本是怨气冲天,老大不愿意。可到了房中,一见床头、地板,积了满地的血,淌得到处都是,一个女人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满头满脸的汗水,翻来覆去,低声呻吟。可见场面是何等之惨,竟连她的心也软了下来。不再计较报酬,便吩咐人准备毛巾和一盆水,又来教我如何用力。那时……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整个人都死过去了一般……在生生死死,明明暗暗中反复游离,意识忽聚忽散。好几次我都觉得,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或许再下一口气,接不上来,一眨眼也就过去了。但几度昏迷,几度醒转,始终在疼痛中饱受折磨。直到我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感到身体中轻了许多。那一刻,初为人母,苦尽甘来的感受,是世间任何财富权欲的追求,都无可比拟的极致喜悦。我享受这份感觉,也陶醉于这份感觉,在亲眼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我就……我就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何其有幸,竟能如愿拥有你的孩子。她不仅是我的命,我也会——将对你的爱,都转移到她的身上。我的属下都说,跟随我十来年,从未见教主如此失态。其实,每个人再如何了得,那都是人前的表面风光。归根结底,在自己的小家庭中,他们都是最平凡的父亲、母亲。但正是这些平凡,造就了那些不平凡的光辉……无法与你商量,可孩子总不能没有名字。因此,我就自作主张,给她取名叫做‘残颜’,你说好不好?”

  江冽尘目光一变,冷声道:“什么意思?你在讽刺我?”

  纪浅念这才想起他面容尽毁,取这名字,对他的确是个不小的刺激。苦笑解释道:“不,你误会了,这只是为了祭奠,在我对你无尽的等待中,所蹉跎的容颜……我再也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女,而是一个陋质不堪,腿脚不灵的乡下农妇……我说这一切,并不是向你讨债,也不是诉苦,而是要你明白,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这孩子,她的确是你的亲骨肉,如有谎言,管叫我天打雷劈!你就不肯抱抱她么?你瞧,咱们的孩儿,她在向你笑哪。我想,她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早就懂得孝敬爹爹。”

  江冽尘微微冷笑,顺着她意,抬手抚上那婴孩额头,顺着鬓角一掠而过,途经她柔嫩的脸蛋,略一迟疑。纪浅念见他忽转仁慈,还道他态度终于有所转变,大喜过望,道:“这孩子……你看她可不可爱?我就知道,你也不是全然绝情冷血……”

  江冽尘淡淡道:“可爱倒是不假,只可惜……命不久长!”话音刚落,手掌刚好探到她颈侧,朝旁一转,五指扣上了她脖子,狠狠扼紧。

  纪浅念大惊失色。虎毒尚且不食子,怎料到他会丧心病狂至此,对亲生女儿也下这等毒手?一瞬间全然慌了神,待得反应过来,慌忙探去拉扯他手腕,又哪里拆解得开。这女儿是她的宝贝,平常爱护得了不得,稍有个磕碰,也要心疼许久。怎能容忍她经人虐待,危及生命?

  一面做着徒劳努力,口中一迭连声,语无伦次的哀求道:“不……不要!求求你不要伤害她!即使你不肯要我,对我怎样残忍,我都不怪你,也不会来苛求你。我知道,你志向高远,不愿受到任何感情负累。可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我的感情,那么脆弱,又那么哀伤。失去丈夫,失去地位,如今这孩子就是我后半生唯一的寄托。今日一别,此去经年,后会无期。我会远远的离开,到一个你再也见不到,也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守着你给我仅有的一点温柔,幻想你仍在我的身边,始终不离不弃。我会实现对你的承诺,再不出现在你的面前,纪浅念这个人,就算已经死了,她会彻底离开你的生活,带走一切的痕迹,再不来惹你心烦。只要你……求你开恩,对你而言,你有权主宰旁人生死,一个婴儿的死活,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对我,却是关系到我全部的生命意义。我会默默守着这个孩子,无怨无悔的抚养她长大,同时还会告诉她,她的爹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平平淡淡的度过我的余生……”

  她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可说已道尽生平苦痛之极,便再狠心无情之人听来,也要为她命运扼腕叹息。然而江冽尘却是全无动容,手上劲道亦不见半分松懈,冷冷道:“我并不需要你来为我扬这个名。在将死之人面前,任何说辞都是多余。我一早就对你说过,这个孩子不能留,你执意不肯听,那还罢了。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带着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指望着能用一个孩子绊住我,让我留在你的身边,那纯属痴心妄想!一切是你咎由自取,须怨不得我。”

  纪浅念饮泣道:“不……不……我从未想过,再来威胁你什么。我给你发誓,本来我是想悄悄的离开,不惊动任何人。但你一生孤孤单单,若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看见过……这也是你应得的权利,所以……如今看来,却是我不该走这一遭。”

  江冽尘冷哼道:“别说得自己如何高尚。你敢再发誓,从没指望过我会因她心软,从此回心转意,做那誓守鸳盟的美梦?”

  纪浅念道:“我承认……我承认……可难道爱你也是错误,想想也是罪过?你既然给了她生命,就应该对她负责……”江冽尘道:“正因对她负责,我才更不能让她来到这世上!”

  那新生儿何等娇弱,没过一会儿,面皮立即涌上紫胀,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在她毫无意识的境界中,也感受到了痛苦。

  纪浅念心脏犹如给人打了个洞,痛得连呼吸也无法维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蜷缩着,双手紧紧抱住他双腿,在地上连连磕头,哭道:“七煞圣君大人,现在我跪下来请求你……我承认,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确为我的不是。但这孩子的确是你的亲骨肉啊!她还没有睁眼看到过这大地、山川河流,没有感受过阳光的照耀,就要永远离开这世界。而亲手剥夺了她生命的,却又是她的亲生父亲……即使她做了鬼,你又要她如何承受这残酷的现实?只要你放过她,即使杀我……你杀了我,让我代替她去死,以此补偿你的仇恨,好不好?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能下毒手杀害……你不配做父亲,不配做个男人,甚至不配做人!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会遭报应!再辽阔的江山基业,早晚也要毁于一旦!因为像你这样的怪物,不配拥有任何权益!”磕过几个头,额前没多久就沾上一片灰土,狼狈万分,见江冽尘仍是无动于衷,恼得不禁破口大骂。明知这时候绝不该惹恼他,但心中一股冲动,却再也抑止不住。

  江冽尘道:“简直是笑话,这就是你所说‘对我无怨无悔的爱’?你要诅咒我,那就尽管咒吧。我这一生,结下过数不尽的冤家,不在乎多你一个。素闻你苗疆巫术,久负盛名,但我向来是逆天而行,凭你几句话,对我造不成任何损害。”

  两人还正僵持不下,忽然一旁枝条抖动,玄霜从树后转了出来,皱眉道:“喂,你们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哭哭啼啼?”

  江冽尘一见玄霜,终是不愿在他面前太过行恶,卡在那婴孩颈中的手也登时松了。纪浅念慌不迭抢上一步,将女儿搂在怀中,仔细察看着她可有损伤,心疼得泪水直流。

  玄霜眼珠来回转动,定在了那孩子身上,立时双眼放光。几步抢上前,叫道:“哇!好可爱啊!”一边伸着手指,小心翼翼的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轻戳,又向纪浅念道:“纪姊姊,这是你的孩子么?”纪浅念轻轻点了点头,正欲开口,一阵泪意蒸腾而上,竟而说不出话来。

  玄霜赞道:“当真可爱!叫什么名字?”纪浅念轻声应道:“纪残颜。她……只好随着我姓,因为她的亲爹,并不欢迎她的存在。”视线一边轻瞟向江冽尘,眼里含嗔带怨。江冽尘避开她视线,心中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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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2 00:10
  玄霜对两人眼神交汇视而不见,又道:“她生得真好看,长大以后,一定也像你一样的美。我想认她做我妹子,可好?”纪浅念苦笑道:“多承你吉言。只是……这孩子……这孩子……我真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长大了……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帮我求几句情,好不好?也算是给你的妹子……送第一份见面礼。”

  玄霜见纪残颜颈中现出五个暗紫色的手指印,外围一圈红色勒痕,显得极是可怖。而纪残颜方才气息滞得久了,此时一经放松,立即张大了嘴,哇哇大哭起来。

  玄霜手忙脚乱的安慰着她,拍了拍她的胸口,急道:“唔……你别哭啊,残颜妹妹,谁欺负了你,哥哥去代你出气,好不好?哭起来,眼睛会肿,嘴巴也不知咧到了哪里去,就不好看啦!”

  说得愈发激动起来,索性将纪残颜小小的身子全揽到自己怀里,一边轻轻摇晃着她,效仿往日里在宫中,见着奶娘带孩子的情形,在她背上一路轻拍,柔声道:“别哭,别哭,要乖啊,残颜妹妹最坚强了。”

  说来也奇,纪残颜本来哭闹不止,经他几句安抚,竟然安静了下来。秀气的双唇轻轻嚅动,大眼睛望在他脸上,嘴角一咧,似是露出个笑容。伏在他怀里,极显安心,两条小胳膊高高举起,吊在了他颈上。

  纪浅念双眼含泪,见了这一幕,也露出个笑容,道:“看来残颜同你当真有缘,以前她要是哭了,是谁也哄不住的。偏偏到了你怀里,就会老实……你若是真能做她的……她的哥哥,也是她的福气。”

  她见玄霜相貌帅气,性格随和,直有将残颜托付给他之意。女儿如能做得他的妻子,今后生活,必将都有了一份保障。何况能治得住江冽尘之人,除他以外,或许找不到几个了。但她初为人母,心下虽有意给两人定亲,却怎么也无法说出那几个字来。

  玄霜正乐得抱她,除了程嘉璇,他还是第一次与一个女孩如此亲密。而这还是个小婴儿,不懂反抗,只是咿咿呀呀的蹬着双腿,更可让他趁机大占便宜。感到她柔软的身子抱在怀里,满有种将手臂填满的充实感。

  逗弄了孩子一会儿,不敢力道过重,以免弄伤了她,就像捧着个易碎的珍宝一般,小心地交还到纪浅念怀里。斜眼瞪向江冽尘,道:“嘿,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没猜错的话,她是你的女儿吧?你竟然想杀了她?”

  江冽尘道:“是又怎地?我从未承认过她,她的性命,根本就是多余。”玄霜恼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为何不说,你自己的命倒是多余?对人家始乱终弃,又想来害她的女儿?你既说这孩子不是你的,就更没有资格伤害她。听到了没有?你不准动她一下!否则……否则我就跟你绝交,再也不睬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江冽尘犹豫片刻,相比之下,毕竟还是玄霜对他意义更重些。纪浅念曾说“残颜便是她的第二次生命”,对自己而言,全力培养玄霜,也正是为了让他继承自己衣钵,有朝一日,得能超越自己,成为顶尖高手。而一个小小女孩,即使放任她活下去,日后任何苦痛,自己都绝不会心软就是。

  真想杀她,随时可行,倒也不急在这一时。淡淡道:“好吧,看在霜烬面上,我就网开一面。带着她给我滚,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那就没有今日这般好运了。”

  纪浅念轻轻一躬身,道:“多谢你的恩典。其实……你并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不是?看你跟这位……凌少爷,也是如此亲近,却为何唯独对你的女儿……就要这等绝情?”江冽尘道:“霜烬乃是本座义子,与那些来历不明的野种,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纪浅念身子微微一颤,险些就要跌倒。玄霜听不过去,道:“你在胡扯什么?我才说过,她是我的妹子,你再骂她是野种,岂非称我来历也大有可疑?哼,我才不是你的义子哪!又说这种话,不怕大羞面皮!我……我早晚是要杀了你的!”忍不住又转过身,捏了捏纪残颜脸蛋,道:“纪姊姊,以后你会常来么?我可真有些舍不得她。”

  纪浅念苦笑道:“我么,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老实说,你对残颜这样欣赏,我固然求之不得,只可惜,有人总是不大欢迎我们母女呢……刚才,你没有听到他说么?”玄霜随意一摆手,道:“那个疯子,尽说些疯话,却来理他作甚?不知你们住在哪里?等我有空,一定来探望你们。”

  纪浅念道:“还是不必了。你能有这份心,对我已是最好的礼物。我们么,此后自是居无定所,飘泊四方。有缘自会重逢,缘尽时……那就各自散了吧。对你师父,还请多孝敬着些,别尽是同他顶嘴,其实……其实……他……”想到江冽尘不愿受人同情,终于还是将话吞了回去。将女儿更抱紧些,默默转过身子,一步步地向远方行去。

  玄霜迟疑唤道:“纪姊姊……”纪浅念步履唯有片刻停滞,最终仍未回头,每一步踏下,周身都隐约掠过一阵颤栗,仿佛是踩在刀尖上一般。

  江冽尘见玄霜看得目不转睛,也漫不经心的转过视线。只见她身子在林木遮掩间,愈行愈是微小,更增几许朦胧恍惚。背影萧条,犹如承载了全天下的悲伤、不甘。本是阳光明媚的天空,在她转身一瞬,大片乌云突然聚拢,不知何时,就将洒下一阵瓢泼大雨,彻底洗尽这污浊世间。

  黑云压顶,天地间更衬得她孤苦无依。一条长辫拖在脑后,因步伐缓慢,几乎是动也不动,僵挺挺的搁在背上。今后的人生,将是如何哀伤凄苦,颠沛流离,几乎已可想见,又能较这垂死般的长发好过几分?她既是一位初为人母,满心爱怜的少妇,同时却也是一位被心上人抛弃,失却真爱的可怜女子,正是“今生休矣,再世无凭,枉费思量!”

  江冽尘恍惚忆起与纪浅念初识之时,她还是个极为活跃,喜爱打扮的女孩。头发永远打成几个卷儿,头发上插满了各式各样,晶光闪烁的头饰,穿着最漂亮的花裙子。苗疆女子的配饰是极多的,纪浅念更要将这份爱美之心发挥到极,时常换了各种花样,来向他打听哪种打扮更为好看。自己时常随口调侃她几句,虽然并无爱意,但也称不上如何讨厌,甚至常觉新鲜有趣。

  她就像一只最艳丽的花蝴蝶,五彩斑斓,翩翩起舞,又或是朝阳下最灿烂的一朵迎春花。记忆之中,还是她一脸甜蜜的笑容,在花丛中轻轻旋转,款步行来的情形。又记起她随手撒开彩带,犹如天女下凡,轻轻盈盈的走下。她是风光毕现的五毒教教主,始终都是最看重形象的一个,无论如何,总难将她同眼前这个步履蹒跚,沧桑悲凉的身影合在一起。

  这一切,自然全是拜自己所赐。一瞬间心头涌起愧疚,却也是转瞬即逝。日后玄霜与纪残颜另有一段故事,风起云涌,武林更添恩怨情仇,自然,那都是后话了(*详情参阅《乱世红尘错》)。

  当下玄霜望着她背影,一阵悲从中来,两人都沉默许久,才道:“师父,不是徒儿多嘴说什么。但你……实在是太对不住她了。”江冽尘默然不答,许久才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算不得是我造成。”转向来路,道:“行了,咱们耽搁太久,这就快些回去吧。也不知那边行刑如何。”

  玄霜咬了咬嘴唇,不知他怎能如此无动于衷。对纪浅念遭遇,即使自己从局外人看来,也是忍不住地同情。但向江冽尘便算多劝,想来也不会有任何效用。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一面又回转过头,朝着纪浅念远去一路张望,心道:“她们真就这么走了?哎……却不知几时再能见到残颜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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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4 00:22
  第三十七章 声东击西

  江冽尘与玄霜从树林间走出,两人都绝口不提方才之事。到得刑场前,却见众人围坐一圈,指指点点,群情激愤,而被困在场中正心的又是那捣乱不断的木子循。玄霜只觉头痛,排众而入,大声道:“这会儿又出了什么状况?都挤在这里干什么?”

  那一群世家子弟唯恐天下不乱,七嘴八舌的吵嚷起来。玄霜全然听不清他们说话,就见一根根手指连连指向木子循,而这个受尽非议之人却是双手抱肩,面上一脸冷淡笑容,丝毫不以为意。

  玄霜倒也佩服他的冷静,相比之下,这一群叽叽喳喳的家伙更令人烦厌。再加上他满心为纪浅念不平,碍于身份,又无法直截了当指责江冽尘,一肚子火正愁无处发泄,刚好一堆晦气事撞了上来,皱眉道:“吵死了!真不知你们前世是不是一群鸭子!要么推举一人好好说,要么统统给我闭上嘴巴,安静些!”

  左护法上前一步,低声道:“凌少爷,这事儿也不怪大伙没了主意。您看那边——”遥遥指点。只见木桩上绑着一具尸体,半边人皮已被剥去,胸前插了一把匕首,显然在行刑完毕之前,已因此气绝。

  玄霜是极聪明之人,不用旁人提醒,已猜出此中原委。道:“怎么,木子循,这是你的杰作?”这一句话却比什么都管用,一众吵吵嚷嚷的富家子弟立时静了下来,纷纷伸长脖子,就等看一出好戏。

  南宫雪昂首道:“不错,你们要怪罪什么,尽管冲着我来。只不过,事情是我干的不假,我却从未认为自己有罪,更不会自愿领罚。”玄霜厉声道:“违背教主旨意,自作主张,便是有罪!如不严惩叛逆,如何能使旁人慑服,引以为戒?”

  南宫雪道:“英雄与胆小鬼,原有本质差别,不会相互转变。你们就算杀鸡儆猴的次数再多,只会给老实之人平添一层阴影,减损战力。有一层后顾之忧确是好事,但惊惧太甚,只怕适得其反。试想,让一个人成日里活在恐惧中,战战兢兢,总担心自己有何错处,还能做得好什么任务、提得出什么奇思妙想?更何况……”并将自己关于刑戮生死之见,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番,真连几个世家子弟,都要佩服她的敢作敢当。

  江冽尘面色僵冷,越过众人,直行至她面前,冷冷的道:“你自以为有几个才能,就可以自行其是,不将本座放在眼里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意见,尽管一次说尽,别拖拖拉拉,时不时搅出点乱子来。”

  南宫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面庞却焕发出一种自信的神采来,道:“我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是对敌人手软。身为血煞教徒,就该随时以全教利益为先,以振兴本教为己任!如果咱们任由正派高高在上,却只能拣些蝼蚁之徒来施以折磨,出这一口怨气,岂不是降了本教身价?小小一点过错,何妨暂时隐忍?你可知敌明我暗,能在争斗中占得多少优势?”

  江冽尘神情稍有和缓,点了点头,道:“好,再说下去。”

  南宫雪向来见人极准,听得出他如此发问,并非讥讽,倒是真心请教。道:“好比你先一步得知那正派探子身份,就该以他为工具。举例来说,尽可拟定战略,在其中做些手脚,有意给他听到,传达回去的,便是二手消息。待正派凭此为假想之敌,商议如何应付,种种考量,一概正中我等下怀。不单是料敌机先,更曾将敌人动向揽控于你股掌之间,收发随心,有何不好?如今你为泄一时之愤,胡乱将他处决。废了这颗棋子,给正派众人敲响警钟,提醒他们,我魔教是何等残忍,同时激化其愤慨、仇视之心。这尚且不提,令你自己失却一个大为有利的筹码,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浑然拿出了股久居正派的堂堂正气。

  玄霜眯缝起双眼,仔细朝她打量,不知在考虑些什么。那一群世家子弟立时尖声起哄,叫道:“教主,这木子循好大的胆子!您说朝东,她就偏要朝西!属下提议,定要严厉处罚这小子,才能让他牢牢记着,我教中的规矩!”

  另一人道:“别的刑罚也是轻的,照我看来,这小子敢私放要犯,撤空了刑架,不如就拿他顶上去。好叫他尝尝,钻心剜骨,是个什么滋味。”

  一时间各种意见如潮涌起,都是将南宫雪置入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境地,另有尤为刻毒者,更提议掘了他的祖坟,将他祖宗十八代挫骨扬灰。

  玄霜玩弄了半晌手指,抬头喝道:“都给我闭嘴!吵什么了?一个个只懂得质疑他人是非,好玩还是怎地?说什么端正规矩,看看你们自己,也不过是跟他同一天入教之人,怎么,自以为资历够足,做得教中元老,有资格跳出来指手画脚了?你们又懂得多少规矩?单是位高者说话之时,旁人不得插嘴,不得窃窃私语一条,又有几人做到?你们的舌头,要是不想被割下来,丢进油锅里煮,嘴巴就都给我闭紧些!”

  南宫雪明知他还是个小孩,但在发号施令之时,周身稚气尽脱,全像个战场上严格治下,指挥若定的将军。暗赞这气势浑然天成,又经环境磨炼,早已跌打得炉火纯青。这孩子来日必成大器,即使做不得帝王之才,也必然是在某处行当,极富建树的顶尖人物。却不知他此刻脾气如此火爆,还是为那“孀妻弱女”之故。

  玄霜紧接着又道:“师父,我倒觉着,这木子循说的有点道理。咱们眼光确应放得长远些,最终目的,还是要使天下归心,万民臣服。至于那正派卧底,是来日施以重刑,还是封他高官重爵,扇正道一个耳光,就随您的高兴了。”

  江冽尘沉吟片刻,道:“不错,确是一条好计。与其全指望无人背叛,不如主动拓宽势力,方为上策。凡是在教中的,都是服从任务的工具。你所要考虑,不是自身能否受到重用,而是如何将任务办得完美,令本座少操些心。说得难听些,作为棋子,没有资格质疑棋手所为。待本教蒸蒸日上,于你们自身,也可享得至高利益。倘使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如木子循一般,随时为本教切身着想,即使小有狂妄,也可宽恕。本座并不忌惮人才,与之相反,我尊重人才,甚至对于人才,可给与些格外优待。”

  玄霜补充道:“我师父所主张的,一向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你实力足够相当,就可以骑在他的头上。那些资质平庸之辈,用不着叽叽喳喳,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告诉你们,我从不吃这一套。每一个人,都只有凭着实力,才能获得他所追求的地位。如若有人质疑,说我的副教主之位不尽不实,全是凭着师徒名分,顺手拈来,那你尽可大声提出。来同我比试一番,且看我究竟是真有资格做这个副教主,还是徒有虚名!先行讲好,若是我输了,这位子我二话不说,立马拱手相让。有没有人愿意挑战?”

  那一众世家子弟向来最喜起哄,但见事情闹大,纷纷识相的收了声音,缄口不言。而一干教众都是亲眼见识过玄霜功夫,哪个胆敢造次,一时间荒地上鸦雀无声,平添几分凄冷。以南宫雪一贯好胜的性子,若不是不愿招摇,早已主动下场挑战。

  玄霜环视一圈,有意昭显威风,下巴一抬,道:“左护法,你在教中这一年多来,办事勤快,头脑活络,深得教主赏识,更是我教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长久居于人下,只怕是太委屈了你。如何,愿不愿上来试试?各自认真起来,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对手,可还说不准哪。”

  左护法诚惶诚恐,头颈深埋,道:“副教主是在寻属下的开心了。属下服侍二位教主,甘愿居于您二人之下。我一向极少服人,但能真正慑服我的,便是我一心认定的主子!赴汤蹈火,绝无怨言。”那意思是说不仅武功不是你的对手,即使侥幸有所逾越,也不敢抢了您的位置。

  玄霜笑了笑,道:“左护法真是位忠心的好部下。教中有你这根顶梁柱,大家足可高枕无忧了。”又等过片刻,仍无一人出列挑战。这早在玄霜意料之中,一番装腔作势,不过是树立威信而已。当即双手负在背后,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摆出副深具大将风度的高贵姿态来。此举自然而然的吸引了众人目光,视线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玄霜踱过一个来回,才道:“好,我已给过你们机会了,既是自行放弃,那就怪不得我。说明在场之众,无一人另有异议。好得很,那么今后的命令,不得妄加质疑。”众人齐声应是,都道:“谨遵二位教主吩咐。”

  玄霜脚步正停在南宫雪面前,忽然手掌探出,扣住她手腕。这一下来势极快,南宫雪仅来得及眼前一花,手腕已是冰冰凉凉。本能地便想反手挣脱,就势一掌拍出,卸去攻势。却不知他何以突然用强,难道真要以自己杀鸡儆猴,做他的开门大吉?

  谁料这一挣却没挣开。玄霜力气也算不得极大,只是扣上脉门,便觉有两股真气一左一右的涌了进来,刚好将自己力道全然压制,半点也使不出来。这不知是七煞诀中的哪一门古怪功夫,与当年祭影教秘笈所载同根不同源。纵使她曾同李亦杰彻夜研究过书中图形,将气功口诀记得滚瓜烂熟,然而从这随手一击中,却也难以看出端倪。

  不等她细想,玄霜便扯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场地正中。道:“各位,都听好了,目前教中右护法之位,悬而未决;本教主体谅左护法劳苦功高,一人独挑大梁,担子过于艰巨。是以我在此宣布,封木子循为右护法,两人同心协力,助我基业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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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6 00:24
  此言一出,不仅南宫雪是大惊失色,除左护法面无表情,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贺喜右护法了。”之外,那一众世家子弟不平自不必说,就连长年侍奉的教中元老,也是怨声载道。道:“凌少爷,您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已然足智多谋;又是教主的关门高徒,做这个副教主,那是板上钉钉,谁也不敢稍有质疑。但他……那个木子循,不过是刚刚加入本教的新人,对他为人、能力,咱们还一概不知。大家兄弟在教中这许久,一向任劳任怨,却连一个外人也争不过,实在难以心服!”

  另有言语委婉些的,采取折中一途,道:“副教主,依属下之见,也不是说木子循不够格。只是他加入本教,时日尚短,并无既定威势,恐难以服众。假如确是有心栽培,何妨让他从寻常香主做起,等到跟大家都熟络起来了,再加册封,那为时也还不晚哪?”

  一众世家子弟随意跟风,顺着众教徒喧闹,大声起哄附和。血煞教本来教规极严,高阶首领说一不二,今日却一再强调规矩,全是给那一众世家子弟开下的先例。

  玄霜冷冷道:“住口!该如何栽培人才,我自己心中有数,用不着你们来教。刚才既都是信誓旦旦的说,对主子命令言听计从,如今我要封木子循为右护法,哪一个另有非议?”此话一出,犹如半空中罩下一张无形大网,将一应喧闹都压了下去。

  南宫雪也不仅暗暗佩服,想来他先以权位高下大做文章,倒不是全为出风头,首要还是给册封一事寻下借口。但他何以要扶自己上位?是别无他意,仅出于对人才的欣赏,还是想将她束缚在眼皮子底下,以便随时监视,寻出破绽?玄霜这孩子,自小行事就令人猜想不透。而今他更为成熟,心机犹胜以往,那就更不是自己所能料准的了。

  场上众人慑服于他凛凛威势,终于败下阵来,一齐躬身跪倒,高声颂道:“拜见右护法!”南宫雪身子微一瑟缩,她经过的大场面不少,但还从未体验过,这一应顶礼膜拜间,以自己为中心。一瞬间慌了手脚,只想立即转身逃离。

  玄霜拉着她手未放,低声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不要在人前立威,让他们正式服你,全看你自己的表现。只是我忠告你,一旦给人留下了胆小懦弱的印象,再要挽回,另要付出更多于常人百倍的努力。”

  南宫雪只感耳中传来酥酥麻麻的一阵搔磨感,就如探进一根细线,在她耳中穿进穿出一般。怔了好一阵子,才明白玄霜是以“天遁传音”,向她低语。这是失传多年的一门魔教功夫,与惯常的“传音入密”相比,后者是靠近之人尚可知觉,前者则唯有本人方可听闻。这门功夫极是难练,如无极深内力,绝难办到。

  南宫雪虽知玄霜武艺精强,却没料到他连这“天遁传音”也尽入大成,实不由愕然不已。但受他劝告,也知这对自己是个关键,学着往日见得旁人风范,将手一抬,道:“免礼。”

  玄霜笑道:“师父,别怪徒儿自作主张,敢问您意下如何?”江冽尘冷哼道:“你这小子,早将话说尽了,还问我做什么?全依着你的意思办吧。”经过南宫雪身边时,步子若有若无的稍一停顿,低声道:“本座很期待你的作为,右护法,你身上所有的谜,早晚要一一揭开。”

  南宫雪心脏猛一阵颤栗,再听着身侧高呼声此起彼伏,阳光又从云端射出一线,洒在身上,却全然觉不出暖意。

  南宫雪在血煞教中苦苦挣扎卖命,若是给她知晓,平家庄中正进行的一幕,只怕便要当场气晕过去。她随行后没过几日,武林盟主便即大宴宾客,帖子派到各门各派,并在其中附入地图,详细指明道路,标注四大家族的所在。之所以将这向不外传之地公开,实则此中另有深意,那正是四家有意脱离旧有根据,问鼎中原的预兆。只是在此之前,尚无人得知。

  平家庄里里外外,都是张灯结彩,表饰一新。皆是前几日迎接七煞圣君所备,转眼间庄中又来了新一批客人,平庄主贪图轻便,将这饰物加以两用。众人经家丁引入,看着一路上诸番设计,精微奥妙,巧夺天工,各自啧啧称奇。

  各门各派接到邀请,几乎都是当场抛下手头要务,忙不迭的赶赴而来。唯有华山掌门孟安英接过请帖,只看了几行,便脸色大变,怒喝一声:“逆徒!他有能耐,再别回华山!如今还敢叫我去见他?”当即将请帖扯碎,几句疾言厉色,骂得几名使者抱头鼠窜。最终除华山派外,各路首领几已齐聚一堂。

  会客大厅布置得极尽奢华,上空设一层半圆的玻璃罩子,有如苍穹。正中是一片宽大场地,铺满了块块晶白瓷砖,满像旧时的比武会场。台下设排排座椅,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尽是人头,座无虚席。

  台上另有一张长桌,其后分列几张座椅,平庄主与夏柳二家的长辈坐于其中,上官耀华也坐在边角。三声锣鼓响起,几名家丁推着一张座椅上前,椅上之人头颈深垂,埋到胸前,满头黑发将他表情尽数遮掩。

  平若瑜女扮男装,穿得一身笔挺,飒爽英姿勃然而生。越过众人,走到场地正央,朗声道:“众位朋友,而今中原地界,狼烟遍布。历数十座城池,几乎倒有八、九座为七煞魔头所占。毫不夸张地说,处处是他的势力,全无一块安全地界。逼不得已,劳烦诸位跋山涉水,到此地赴会。我可以给大家担保,平家庄即使不是最平静的地方,却也是最隐秘的所在。今日聚会,绝不会给七煞魔头得知,尽可放心商谈,畅所欲言。”

  到场诸人,大多是一派宗师人物,均知将面上功夫做足,没口子的道谢,道:“四大家族如此仗义,愿给我们提供一块落脚商议之地,我等感激尚有不及,何谈怪罪?”“是啊,平公子,贵庄始终是神神秘秘,今日终于得逢机缘,令我等一睹传言中最高贵的四大家族真面目,果然是名不虚传!能来此一趟,实是不枉此生啊!”

  平若瑜稍待片刻,道:“说敝庄神秘,那也是四大家族长年来的老规矩了,倒不是成心与世隔绝。前辈说这一句话,真令在下受宠若惊。不过,从今日起,不一样了。在此之前,我要先宣布一桩喜事,武林盟主李大侠,不久就将迎娶舍妹为妻。武林盟与四大家族一经联姻,从此同气连枝,中原有任何麻烦,都是我等当仁不让。大伙儿同心协力,还怕那七煞魔头不垂首伏诛?”

  众人有不少早闻得平家小姐招亲,但刚一眨眼,李亦杰竟做了平家庄的乘龙快婿,实是奇事一桩。等最初惊讶一过,当即交口称赞,道:“那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是了,那平小姐……啊呀,以后要叫盟主夫人了,咱们可还连她的芳容也无缘一睹。能否请她出来,给大伙儿见上一见?”

  平若瑜笑颜从容,道:“依着武林规矩,闺阁小姐出嫁前,连夫家也不能相见,何况是外来男子?众位对舍妹的关心,在下就替她收着了。倘如当真有心,又何必急在一时?等他二人行过大礼,再叫她以盟主夫人的身份,前来问候,岂不是两全其美?等大喜之日,还要请各位来喝一杯喜酒。”

  众人都道:“这个自然!”“便是不捧李盟主的场,也不能不给平小姐面子!”实则他们又哪里认得平小姐?甚至眼看她就站在面前,不过是改了一副装束,也是全然不识。无非是因外界传言中,平家小姐美若天仙,迷倒万户豪门公子,尽数一去不复返。人皆有爱美之心,这才滋生兴趣。平若瑜耳中听得,只觉荒诞,微微冷笑。

  另有几人悄声议论道:“具体情形怎样,我虽是不知,但李盟主不是与他华山派的一位师妹早有婚约的么?听说那位姑娘,同他自小就是青梅竹马,始终痴心无悔。为了他,甘愿在孤崖峭壁上等待六年之久。李盟主与她本要成婚,后因七煞魔头捣乱,又耽误了一年……唉,怎能如此见异思迁!做人可不能没了良心!”

  另有人不屑道:“你懂什么?现在良心值几钱一两?他那个师妹,没名没位,不过是个穷苦无依的女娃子,李盟主娶了她,能得着什么好处?那自然还是娶平小姐的划算了。要不是身份卑微,我也一早登门求亲去。谁让人家是武林盟主呢?咱们这种小人物,自然是争不过他的。”

  平若瑜听在耳中,一笑置之,走到庭地正中,道:“诸位,请听我一言。七煞魔头最棘手之处,在于他懂得离间人心,并以此为凭,使吾等正义之师自相残杀。大伙儿不知他魔教据点,难再效仿一年前之举,长驱直入。但即不然,却尚可采取迂回战略。好比我平家庄中,有几人早已暗中潜入他队伍,纵使一时难以通传情报,待得时日一久,仍属可用之军。此前不妨将各路人手逐一编排,结为统一之盟,也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众人各自响应,道:“这话不假。但平公子之意,难道是要我们化零为整?将单一派系互作合并,结为统一盟会?”平若瑜道:“不错,正是这个主意。反正诸位在李盟主统摄之下,同属于正道一路,本就是一脉相承的整体。即此,不过是形式上稍有转变,无伤大雅。”

  一名白发老者忽然长身立起,道:“不成!我点苍派成立数百年,历代皆由此道宗师传承,繁衍至今。就算钱某无能,无法将本派自我手中发扬光大,却不能连它的名头也一并辱没,依附于旁人之下!平公子,实在抱歉,这并派之议,请恕老朽愧不敢从!”

  另一人也跟着站起,道:“不错,我黄山派虽是小派,却也有本派的规矩、尊严!随随便便跟了旁人的姓,怎对得起创派祖师爷?纵然九泉之下,亦无颜参见!要对付七煞魔头,也不能以牺牲本派清誉为代价,恕我等也不能从命!”

  旁侧昆仑派一名弟子叫道:“说什么清誉?倒像天底下只有你黄山派一家高尚?谁稀罕同你并派是怎地?”先前那黄山弟子道:“不稀罕是最好,我黄山派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需要任何人的假意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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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7 01:17
  平若瑜道:“各位稍安毋躁!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却也不得不说,尔等眼界太过狭隘。且不闻,门派保得一时,将来七煞魔头欺上面来,一般的是毁于一旦,难道举派交战,力竭而死,便是对得住贵派祖师了?何况在下所提并派,并非将众多门派尽然泯灭,而是合散为一,大家以同党相称,壮大势力。此外,各派却仍可保有独立的名号、规矩、乃至于习俗。在此之间,只不过请大家取出典藏秘笈,互作取长补短。人人练得武功高强,自然不惧于七煞魔头!”

  众人听得半懂不懂,总算得知自己的门派仍得自主,心里顿时也平衡不少,都道:“这还差不多。”

  平若瑜见场中气氛终于稳定下来,暗暗自喜,道:“众位如无异议,为便联络,在下就提议,由地域所在交相划分。相距近处,则归为一派。其中还须多参考随处地形,以便寻出最佳的迎战方位。对七煞魔头,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在下有几个提议,正要说来给大家听听……”

  话音未落,忽听有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平公子,你的意见是不错,但到底也只是一个给人家跑跑腿的。说了这半天的话,怎地全是你一人在讲?倒像那武林盟主是你一般?李盟主却怎地一言不发?”

  另有人笑闹附和道:“是啊,李盟主,当上了新郎官,就不爱理人啦?怎倒像新娘子一般羞羞答答?”

  平若瑜面上闪过一丝不快,继而立即消失,轻轻走到李亦杰身侧,道:“李盟主很累了,这几日陪我商谈计划,没好生睡过一个安稳觉。能够强撑着到场,已属不易,咱们还是别去吵他啦。但我可以保证,凡是我拿出的计划,定是由李盟主亲自看过的,足能代表他的决定,大家可以信任我。”

  众人还有些犹豫难决。毕竟这平公子是最近崛起的江湖新秀,东奔西跑,向各人通传盟主旨意。大家本当他是李亦杰的一位助手,看他的眼神都是老大不屑。其后直到得知他就是四大家族中的平家公子,态度登时有了天壤之别。果然实力还不是最重,有无过硬的后台,才尤为首要。

  正当众人一片狐疑中,忽然响起个淡淡的声音:“若瑜所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众人好一阵疑惑不解,最终才有人发现,原来是孤坐一旁的的李亦杰在说话。仍是头颈深埋,长发遮住整张面孔,从未打算抬起头来看众人一眼,又或是对这等大阵仗见怪不怪,毫不挂怀。

  人群中有笑骂道:“李盟主坐大位久了,架子也是越来越大。”“谁让人家要成婚了呢?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话是不错,可李盟主怎倒是更为萎靡?”

  原来那却是平若瑜站在李亦杰身侧,以“腹语术”在说话。有意与他距离挨得近些,正是为此。腹语术声音含含糊糊,而埋着头嘀咕时,声音也大致是如此朦朦胧胧,两者足以对得上号。至于李亦杰,因始终不肯答允禅位,平庄主等得不耐,早已给他灌下了药。失去意识,昏昏沉沉的睡着,这便给有心人利用身体,借以装腔作伪。

  平若瑜道:“那么咱们继续方才所言,这战略么——”半途又以腹语术道:“等等,平兄弟,待我有一桩要事交待。”随即假做诧异,道:“咦,你怎地醒啦?”说完又扮作李亦杰,语速低沉的道:“我虚居盟主之位日久,至今为止,武林仍然笼罩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未能遵照初时许诺,驱除鞑虏,兴复汉室河山,竟连剿灭七煞魔头之务,也未能成行,皆是我之过失……”

  人群中一名老者道:“李盟主,你已经带我们做了不少。七煞魔头行恶至今,我等诸众皆有责任,无可推卸,又怎能都怪到你一人头上?”“是啊,李盟主,当初得能顺利捣毁魔教老巢,全要归功于你的带领。日后谁胜谁负,尚有待商酌,却又何必耿耿于怀?你可是我们全部的希望,万万不可自暴自弃啊!”

  平若瑜假以李亦杰身份道:“众位朋友,我之过错,委实罪不可赦。我知道,你们也仅是在安慰我。经连日来深思熟虑,我已下定决心,退位让贤!从今以后,我就不再是你们的盟主。”

  众人面面相觑,四顾愕然。一人嚷道:“李盟主,这是什么话?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在我们眼里,中原武林,只有您这一位盟主!您还退什么位、让什么贤?要说贤,您就是唯一的贤德之士!要说退位,我们可不答应!”一人开口,附和声愈见增多,道:“是啊,我们只认您一个!大伙儿需要您,武林需要您啊,李盟主!”

  平若瑜心中冷笑:“当初他初任盟主之时,还不是你们这一群人,有几个尊重过他?这会儿好不容易顺了你们心意,又要来假惺惺的扮君子?”

  换了身份道:“我意已决,还请众位勿要再劝。当然,我辞去盟主之位,只是因自认再无资格担当,却非彻底退出江湖。来日众位如有所需,尽管一句话,我李亦杰义不容辞。另外,身后之事,我一早都考虑妥当了,传我之位,给我的好兄弟平若瑜平公子。他一般的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才能远胜于我。想来请他带领的中原武林,定然有望,早日得脱魔爪。”

  一人道:“平公子的确是少年英雄,但您做了这许久的盟主,怎能……怎能丢下这一个烂摊子,一走了之?”

  平若瑜也道:“是啊,李兄,这个玩笑,你可开大了。要我做你的助手,协助你料理武林之事,绝无半点问题。但你……怎突然说传位与我?这……这个可不敢当。”

  顿了一顿,又扮作李亦杰的声音,道:“平兄弟,我知道将这副担子交给你,确然是太重了些。你没有义务,替我分承一切兴衰荣辱。但如今不因权位高下,不论个人私交,而是为天下苍生请求你!务请平兄弟以武林安危为己任,代我主持大局,在下实是感激不尽!”说罢放低了声音,假作犹豫道:“这个……只怕兄弟难以胜任……李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平庄主在旁听她一人分唱双簧,嘴角掩不住一丝得意冷笑,只是距离尚远,台下众人未能看清。开口道:“好了,瑜儿,既然李盟主对你如此信任,你就勉为其难的去做吧。你这孩子少有大志,苦于受祖训所束,未逢机缘,难在中原有所建树。人要想行走的更快、更远,就不能总指望着受人扶持。终有一天,要等你扔下拐杖,才算真正成熟。”

  台下诸众也紧跟着大声起哄,道:“正是,平公子,你既是李盟主的兄弟,也是咱们大伙儿的兄弟朋友。由你来做这个盟主,总好过便宜了别有居心之人,从中渔利好得多。”“是啊,平公子,你就答应了吧!”

  平若瑜故作为难,待看已显得几分火候,才摆出副临危受命之象,道:“承蒙李盟主青睐,在下如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咱们先可说好,初次上位,如若我有任何浅陋不足之处,都要请你多加指点。同时我在这里,当着诸位前辈、亲朋的面,立下一个誓来。三年之内,要是无法达成李盟主当初定立的两条目标,自当引咎请辞。”

  众人听她这番言语,已是答应了下来。表面做些形势,那是就任时司空见惯之事,均未多言。初闻李亦杰有意禅位,心下暗自活动的是不少。但历来主上有名无实,下属重臣乱权,俨然已成惯例。与其做一位风浪核心的盟主,倒不如在暗地里经营的痛快。恍惚已成万众一心,一致推举平若瑜登位。

  平若瑜双手负立,目光庄严的扫遍全场。仅此一眼,已形成种压倒性的威势,睥睨天下的高傲,直令众人齐齐一凛。背后一名家丁高声报道:“请武林盟主金牌令箭——”声音一波波的传了开去,这庄中不知曾伏得多少人众,遵照平家指令,无时不刻都在制造着声势。令人由心怯懦,不敢胡乱生事。

  齐刷刷的一片瞩目中,侧首几名家丁捧了个金漆托盘,竟当真是以纯金所造。这虽是有意昭显,却也足见平家财力不凡。盘中盛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白银令牌,牌上端端正正刻了四个大字“天佑正道”。平若瑜望着令牌,极力按耐欣喜,呼吸却也不由得急促起来。那家丁仍是板着脸,公事公办的道:“请武林盟主接下令牌!”

  众人均知既有李亦杰亲口传位,等这令牌一接,平若瑜的盟主之位便是正式坐稳了。各自屏住呼吸,只等大礼一成,便要一齐鼓掌道贺。上官耀华在椅上坐立不安,急道:“不成……这不成……”但他碍于眼前场面,不敢大声抢白。声音哽在喉咙里,有若蚊蝇,早已淹没在了喧闹的人潮中。

  平若瑜对着令牌行了个大礼,双袖一拂,缓慢抬起一只手,便向盘中伸去。她有意做得姿态高贵,放缓动作,便是要人人都将她就任一刻看得一清二楚,永世不忘。随行同来也有几名年少气盛者,见她这般装腔作势,总不肯痛痛快快一把拾起,等得都是满心不耐。

  上官耀华见她手掌已到金盘上空,还记着日前对南宫雪的许诺。自己不能在她身边,无法随时照顾她,只好以实现应承,作为独有的一份在乎。“腾”的站起,正欲开口,坐在一旁的平庄主手掌一探,一把扣住他手腕,森然道:“承王爷,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坐下来。否则别看你是七煞圣君的贵客,我一般的按庄中规矩办。”

  上官耀华心神一松,不由自主的顺着他力道,跌回座位,面上满是窘迫。

  这一幕也吸引了不少人好奇打量,平庄主一律报以微笑,这神情仿佛他不是个居心叵测的枭雄,而当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慈爱老人,道:“大家不必担心。这位小兄弟自幼居于此地,没见过外头多少世面。似这般镶金镀银的令牌,更是无缘得见,不过是想看得更清楚些。这继任盟主之礼,尽管继续,不必理会他。”

  说完身子向上官耀华凑近了些,低声道:“这里是我平家的地盘,你想有任何不规矩的举动,都是自讨苦吃。我劝你就好好的看着,这等神圣的场面,恐怕你一辈子,也只这一次有幸得见。你的运气不错,难得瑜儿赏识,日后等七煞圣君垮台,你还能有后台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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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8 23:56
  上官耀华皱眉道:“七煞圣君垮台?怎么,你们不是盟友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地诅咒起他来?”

  平庄主哈哈大笑,道:“那个年轻识浅的小子,自以为武功高强,足以统领世人,我可不买他的账。眼前合作,不过是将他一切的价值完全榨干,剩下一张空皮,就是我们动手料理之时。给他几分面子,让他活得风光,最终栽在我四大家族手中,死得也风光!我从来就不怕他,大不了就是撕破脸皮。因此对他交待的客人,大可不必如何拘礼。”

  上官耀华心中烦乱,知道凭他这几句话,便是明明白白的说清,自己在平家庄中并不享有任何特权。更不必自诩身份尊贵,敢来干涉他庄中事务。

  几声锣鼓敲响,场中四角各自放出炮火,直冲云霄,拖出几条长长的烟迹来。就在平若瑜指间刚要触及牌面一瞬,忽听一声呼喝:“慢着!”一块细小之物急冲而来,向她手背击去。单以风势、声响判定,来势既快且险。

  平若瑜不敢硬接,当即缩手跳开。但见地面炸出个孔洞,一物余势未歇,滚了出来。平若瑜定睛一看,原来只是块指甲大小的石子儿。这个人实是丢得大了,但能以如此手劲,转俗物为利器,那暗处之人仍是不可小觑。

  距离尚远者看不真切,只道是受了火器攻击。如今使用火器最为多广者,除了潜伏在暗中的霹雳堂,便要属满清朝廷。一时间众人四面环顾,喧闹大作,只道是来了敌人。

  上官耀华则是大松一口气,无论何人,只须能顺利破坏典礼进行,便是自己的恩人。至于之后更有何企图,就不是他所要担心的了。显然平庄主也是毫不知情,变故一起,手指当即按上他脉门。仅为防敌人若是七煞圣君或朝廷一党,就可立即擒了他来做人质。

  上官耀华本就武功不高,倒没感到如何妨碍。心下暗暗冷笑:“我什么都不是,你还想拿我做筹码,这可是最大失策。”

  那石子一发,平若瑜便抬手按上扇柄,四面环顾,看遍了每一个藏身角落,要寻出敌人踪迹。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白衣人影闪身到了面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微笑道:“真是幸会了,表弟。”却是许久不见的原家少爷原翼。那一声“表弟”尤其加了重音。

  平若瑜咬了咬唇,强装随意,从怀中取出折扇,以扇柄轻击掌心,道:“哟,我还道是谁哪?原来是原家表哥啊。我就说么,除了你翼表哥,还有哪一个有这般强横的内力,能以区区一粒碎小石子,封退我的脚步?”

  原翼淡淡一笑,道:“谬赞了。功夫多年不练,也不知生疏了多少。”平若瑜气得脸色发白,依他此意,便是说自己的功夫即使生疏不练,对付她却也是绰绰有余。

  原翼默默转向众人,道:“盟主之位,有关整个武林兴衰,不可如此含糊吧?这不是王位传承,由先帝一道遗旨便罢。既是李盟主执意请辞,交出了信物,是否该当另行大选?好比七、八年前,在中原论剑林召开的一场英雄大会,比武夺帅,胜出者即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当即有人出声质疑道:“出任武林盟主,关键看他是否具有承载天地之心胸、包容万物之气魄。是否真有能力、有志向带我们夺回天下主权,可不是单凭武功最高便够。不然……哼,要说七煞魔头,武功那是高得很了,又怎能叫他来做咱们的盟主?”

  另有不少人认得原翼,一年前更曾见他大出风头,心下一直极是仰慕,道:“怎么,原少侠,突然如此热心阻止,莫不是你也有出任盟主之意?那不如来同平公子比试一番啊!”众人最喜热闹,又是一阵哄然响应,浑然忘了扰乱大礼的罪过。平庄主一张僵板面孔,脸色更是难看。

  原翼道:“这位兄台说笑了。在下胸无大志,向来自比为闲云野鹤,怎敢妄论大事?只是推举盟主,还应慎之又慎才成。即使亲密如家属亲眷,也不可因情偏私。”台下一人道:“李盟主英明神武,既是他看中的人,我们自然也信得过,无须多此一举!”平若瑜向一旁原翼望了望,面上隐现冷笑,少不了一丝自得。

  原翼见众人浑不重视,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随便寻个托辞,道:“依照惯例,新盟主就任之时,该当由前任盟主亲手将令牌交在他手中,代表着对他的肯定,同时也是对前盟主的尊重。这条固守多年的武林规矩,总不可废吧?咦,李兄怎地如此嗜睡,这么不给你面子?待我来叫醒他。”说着一步便要跨出,作势伸手推向李亦杰。

  平若瑜慌了神,身形一闪,便晃到他身前,强耐火气,道:“翼表哥,你就别瞎掺和了。李盟主即将与舍妹成亲,连日疲倦,还肯强撑着到场光顾,便是给足了小弟面子。他既要休息,咱们也别去打扰他。不过是一个典礼,重在结果,而不在形式。只要能得天下民心,使人人认同,那令牌是由他亲自交给我,还是我自行领取,又有什么相干?”

  原翼道:“话不能这么说。李盟主方才认同了你,说明意识尚清,咱们不会打搅他多久,只要一个交代,便是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说着绕开平若瑜,在李亦杰肩上轻轻推了推。

  台下忽然有个花白胡子的老者高声叫道:“嘿!兀那小子,好生多事!你又不是咱们武林中人,盟主如何就任,轮得到你来多管什么闲事了?还不快快给我滚下台去,别耽误了新盟主继位时辰!”

  原翼似笑非笑的侧转过身,道:“平三叔,请恕小侄愚鲁,咱们四大家族长年与人世隔绝,不知您是几时加入了武林盟?又是何门何派的掌门?怎地放着上席不坐,偏要到台下,跟旁人挤在一处?这就任意见,当然还属您最有资格提!”那老者给他几句话一激,登时说不出话来,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众人视线登时向他注目。方才众人或是盛赞李亦杰,或是转而力捧平若瑜,无不都是受了这老者带头鼓动。见他容颜苍老,虽然面貌陌生,只道是某一派久不出山的前辈高人,谁也未敢稍加质疑。此时竟而听闻,这口口声声帮着平若瑜之人,原来是平氏本家,真不知唱得是哪一出?

  原翼淡淡一笑,趁着众人尚未回过神来,加大力道,又在李亦杰肩上推了推。凝力于指,暗将一股真气传了过去。唤道:“李兄,旁人要想假借着你的名义胡作非为,想必你也是不能容忍的吧?你的后人好像遇上了点麻烦,再不说几句,恐怕难以收场啊?”

  掌力一送,李亦杰身子顿时失去平衡,仰天栽倒。众目睽睽之下,见他双眼紧闭,这副情形却是失去意识已久之象。一个毫无知觉之人,刚才竟还能开口说话,言辞有板有眼,那又是什么古怪?

  众人还未从平家老三隐姓埋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又见李亦杰四肢僵直,软瘫于地,这一下震撼更甚。两相对比,平家究竟在弄什么名堂,也即是不言而喻。

  平若瑜又羞又恼,跺了跺脚,道:“翼表哥,你干嘛非要同我过不去?”

  原翼神色淡然,道:“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意外之处,这就给你们开开眼界。”说罢一掌挥出。平若瑜与他近若咫尺,一时难以抵御,匆忙一个跟头倒纵而出,喝道:“表哥,你想做什么?”原翼一句不答,双掌齐出,绕着她身侧打转。平若瑜起初就给攻了个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左支右绌。

  原翼单掌虚劈,袭向她右胸,平若瑜一个灵活旋转,上身疾仰。原翼趁势一指点到,一股掌力激贯而出,射穿了她束发短带。轻缓飘落,随之而下的还有满头青丝,一路披泻。众人相顾大惊,这一幕的确是远出意料。

  好一会儿才有人道:“想不到那平公子竟是女儿身!哎,武林盟主之位,怎可由一个女子担任?如此乱了套路,简直是瞎胡闹!”原翼笑道:“众位变脸倒是快得很。刚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支持李盟主引荐的平公子……”

  那平老三既已给人拆穿,也就有恃无恐,大声道:“都给我闭嘴!我家瑜丫头肯接下盟主之位,替你们收拾这一团烂泥也似的乱摊子,便算是对得起你们了,还要挑三拣四是怎地?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做得不好,也差不过你们那个李亦杰!是女子之身又怎样?谁说自古以来,女子定然不如男儿?”

  原翼笑道:“平三叔这般大的个子,却原来害怕老婆?小侄倒还是初次得知啊。”此话一出,登时哄笑声响成一片。

  平若瑜恼火已极,脸色铁青,双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咬牙道:“翼表哥,看来你今天,是成心来砸我的场子了,是不是?我怎么记得,好像没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啊?你更是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第一人,几时热心至此?”

  原翼道:“不错,小妹,咱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向好得很。只是李盟主也是我的朋友,旁人如何,我可以视而不见,却不能放任你对他做如此不仁不义之举。”

  平若瑜冷笑道:“哦?我让他提早退位,早日得享清福,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让他给七煞魔头杀了,你才觉着舒坦?真不知你这位好兄弟,是怎么当的?他是你的朋友,难道我就不是你的表妹?”

  忽然转过身子,大声道:“传我的令,将中原武林这帮子老不死的家伙,一齐给我捆了!这个武林盟主,我是当定了!谁若不允,我操刀就砍了!”又向原翼道:“翼表哥,你应该是了解小妹的。我的性子一向是要做什么,就非做不可,连爹爹也管束不得。奉劝你最好不要挡我的路。如果你现在愿意站到我这一边,就仍是我的好表哥,将来我做了盟主,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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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30 00:30
  原翼摇了摇头,喝道:“左右听令!保护中原各位前辈!”暗处果然涌出大批人手,数量远远较平家人数为众,都是身穿绿衫的原家众仆。两方本就实力相当,原家人数更占优势,自是轻松将平家制住。

  一群武林中人本已拔出了兵刃,有意大干一场,等风波给原家摆平,松一口气。但这局势剑拔弩张,人人均知,今日如不商定出个决议来,绝难善了。

  平若瑜柳眉高高轩起,道:“翼表哥,看来你是非要跟我作对不可了?”原翼淡淡的道:“何必呢,若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咱两个自幼切磋,你武功如何,我都是一清二楚,包括你的任何弱点。跟我动武,你是没有胜算的。”

  平若瑜冷哼一声,道:“那可不一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年你尽在同原伯父享天伦之乐,我却从未耽误过练功!就让你看看,我苦练多时的成果。哼,这都是你逼我的——”“唰”的一声抽出软剑,向着原翼刺了过去,几剑抢攻,势如疾雷,一剑快似一剑。

  上官耀华从座上跃起,才刚跨出一步,又被平庄主拉了回去,冷笑道:“承王爷还是安分些的好,免得冲撞了你这千金贵体,我可担待不起!”上官耀华极是恼火,又将目光调向场中。

  平若瑜与原翼刀来剑往,正自斗得不亦乐乎。平若瑜一剑斜削,原翼腾身跃起,提手向她肩头劈下。平若瑜身形微侧,手中软剑腾起,卷住原翼裤腿,直向上攀。

  原翼一怔,越是挣扎,那软剑便缠得越紧,犹如长蛇攀援。平若瑜脸上现出一抹残忍笑容,提掌向他当胸击去。千钧一发之瞬,原翼忽然展颜笑道:“不错啊,若瑜,果然有进步!”一掌与她相抵,身子翻起,脚跟软剑自行脱落。

  平若瑜吃了一惊,看着一圈圈空自旋转的软剑,还未等想通,背心便挨了重重一击,真连心脏也要呕了出来,踉跄前扑一步。原翼身形一晃,又欺到她身前,左腿扬起横扫,半空中划出个圈子,重重撞在平若瑜胸口。

  平若瑜站立不稳,一声惨叫,身子扬起一道弧线,向后一路直跌。一口鲜血如同一道血箭,直等到了看台边缘,勉强以剑拄地,定住身形,呼呼大喘。

  原翼调匀了气息,道:“小妹,看来时隔一年,还是我略胜一筹。如何,不想知道你怎会输的么?”平若瑜咬了咬唇,鲜血从齿缝间涌出,道:“技不如人,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不过……你不要得意的太早!”

  原翼道:“我又有什么得意?若瑜,你输在求胜心切。对于盟主之位,你看得太重,我不是说瞧不起女孩子如何。而是咱们四大家族,自远祖立下训诫,避居世外,便是世世代代,与世无争,与人无尤。这份平静,不该由咱们这一代手中打破……”

  平若瑜道:“说谎!说谎!我就不信,原伯父从无问鼎中原之志……只怕你同李盟主笼络交情,为的也是从中谋利。只不过,你借用的是虚伪的客套,而我付出的,却是自己的身体……”

  原翼脱口打断道:“不要这样糟践自己!爹爹是爹爹,我们是我们,为何要因爹爹一时谋划,葬送咱们的前途远志?”一边说着,缓缓向平若瑜走去。道:“若瑜,待我瞧瞧你的伤势。”

  平若瑜艰难喘得几口,勉强调匀了内息。感到原翼一只手搭在自己背上,一股暖意缓缓透入,似是正在为自己运功调息。牵动嘴角,露出几分冷笑,道:“翼哥哥,打伤了人家,又来假惺惺的做好人,你最讨厌了。过来,待我告诉你几句话。”一边冲他勾了勾手指。原翼信以为真,果然俯身倾听。

  平若瑜提了口气,身形微微后仰,忽然一掌扯住他手腕,使出内家独门擒拿手法,腰身半弯时,猛然一掌击出。这一击收效奇佳,正值原翼全神查看她伤势,毫无防备,直中腹部。原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险些站立不稳。

  平若瑜长声冷笑,道:“翼哥哥,难道你从未听说过一句古话叫做‘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怪只怪你不该掉以轻心,错信于我。怎样,你还不肯求饶么?自己死了还不算,又要连累此地众人一齐给你陪葬,这就是你所谓的侠义?”

  原翼不解其意,微微吃了一惊。平若瑜对他这迷惑的眼神极是欣喜,纤纤玉指扬起,娇声道:“不相信的话,你自己看。”

  原翼顺着她手势望去,只见武林众人已被团团围拢,缴下了兵刃。身后各有一人,手持短刀,抵住众人背部。一人声嘶力竭的叫道:“平若瑜,你想做武林盟主,大家尽可有商有量。却为何……为何要用迷药这下三滥……这等卑鄙无耻的手段?”

  平若瑜微笑道:“管他是什么手段,只要能让你们老实,我也管不得那许多。假如跟你们有商有量,你们除了摆出一脸道貌岸然,称女子不配做盟主外,还办得到什么?黄泉路上,记得我是给过你们机会的啊?”

  原翼双眉紧锁,努力凝聚着忽实忽散的视线,总觉是哪一处环节出了问题,咬牙道:“你平家庄,即使全员尽出,又扯得起多少人?怎……怎成得……这般阵势?”

  平若瑜微笑道:“哦,你是想问,多出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别担心,迟早会给你答案的。你毕竟是我的翼哥哥,我总不会置你于死地。”脚跟在地面一跺,唤道:“大伯,三伯,各位表叔,爹爹!请你们将这妖言惑众的小子拖下去,关入大牢!”

  话音刚落,身侧便连番闪过几道人影,尽是些须发皆白,气色中却透着股狠厉的老者。平庄主鬓角垂下几缕碎发,面颊深陷,站在前首,一双绿豆般的小眼闪着狠光,似乎对面前之人怀有切肤之恨。

  原翼打量着前方阵容,强装悠然,道:“想不到啊,当真是想不到。原来四大家族竟也会做那以多欺少之事,矛头还是向着自家人?你们是打定主意,给若瑜助纣为虐?夏叔叔、柳叔叔,你们怎地也参与其中?”原来那新增的兵马,便是夏、柳二家所遣。

  平庄主不等他以言语蛊惑两位盟友,先一步打断道:“原翼,做叔叔的不来找你的麻烦,你不要以为,那就是万事大吉。不来胡闹便罢,大家客客气气,或许可多维持些面上和平。但你竟敢来破坏我家瑜儿的好事,那就饶你不得。”

  原翼冷笑道:“真荒唐!你嘴上说为若瑜着想,这一举一动,却不知尽是害了她。还是你们对女儿、侄女的生死根本就无所谓,一心只想谋夺霸权?自行取利?”

  平若瑜目光一动,宁可欺骗自己,也不愿听父亲亲口说出无情之语。当即截口道:“爹爹,别跟这小子废话,听他挑拨咱二人父女之情!尽早将他押下去便是!”

  平庄主与夏、柳二庄主交换一个眼神。原翼见此讯息,灵敏后跃而出,方才所立之地果然接连炸开了三道攻击。

  平若瑜叫道:“别伤他性命!不然对原伯伯也不是交待!”平庄主冷哼一声,手中一杆拂尘,尽攻原翼下盘。夏庄主使的是一把镔铁禅杖,处处当胸直击。柳庄主使一根短棒,各处灵巧拨动。几人相互配合,攻的更是密不透风。原翼身上本已带伤,应付更显艰难。

  平若瑜取出软剑,唰的声直抽过去,卷住了他脚踝。原翼暗叫不妙,此时却无法再用内力,将软剑震脱。“当”的一声,膝盖已重重挨了拂尘一扫,脚步一陷,一根软棍戳到身前,慌忙垂头躲避。夏庄主招式曾不稍缓,一柄禅杖向他头顶直击。

  忽而一道绿光闪过,一个人影立在原翼身前,挥剑将攻势架开,道:“平兄弟、夏兄、柳兄,怎地恁好兴致,来同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人正是原庄主。原翼低声唤道:“爹……爹爹?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原庄主道:“听闻平家庄正举行盟主继任大典,老夫也来凑个热闹。怎么刚一造访,就见着有人欺负我儿子?这个不成才的小子,不知是如何得罪了你们?”

  平庄主冷冷的道:“原兄,你不出现还好,既要为你的儿子出头,咱们就新账老账一起算。你从前的意气风发,远大抱负,而今都到哪里去了?当真是只要儿子,不要天下?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你原家庄,论兵力、论势力,都及不上咱们几家,却凭什么一直占据着四大家族龙头老大的位子?坐了这么久,也该享受得够了,理当退位让贤了吧?”

  原庄主哈哈大笑,道:“说来说去,原来还是妒忌着老夫这四家之首的位子。如此说来,想必夏兄弟、柳兄弟也是久有不平,再经平兄弟一番煽动,巧舌如簧,口若悬河,才答应出山来帮这个忙?哈,那排名,也不知是哪个闲人瞎编乱造来的。咱们四大家族一直相亲相爱,有如一体,哪来什么高下之判?”

  平庄主冷冷的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已经坐得第一把交椅,自然可以故作大度。以为胡乱交待几句,就可以将眼前逆境应付过去?我告诉你,办不到,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就让我等以真正的实力,来向你证明,好教你输得心服口服!”

  原庄主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平兄何必将话说得这么死?孩子们动动武,你也想凑这个热闹?当真要我顶着这几根老骨头,来陪你们练练?”

  原翼急道:“爹,别跟他们动手!”平庄主冷笑道:“怎么,你是自知你爹不是我们的对手,有意替他遮羞?”原翼冷冷道:“我是担心你们本领太差,三拳两脚就纷纷趴下,堕了一庄之主的脸面,今后在手下人面前难以立威。”平庄主大笑道:“这小子好大的口气!原兄,你教出来的好儿子!难道你们原家人,便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原庄主淡淡的道:“平兄弟,咱们四大家族,世世代代隐居世外,早与中原一切争斗无关。而今你的心突然乱了起来,为给女儿争夺盟主之位,竟不惜铤而走险!便算你恨我也罢,却不该牵扯上那许多无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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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2-1 00:58
  平庄主冷笑道:“哈!无辜?从你原先生的嘴里,也配说出‘无辜’二字?无过无尤之人,死在你手上的,又有多少?你可曾逐一记数?要四大家族避居世外,那是远祖定下的规矩。如今时局已易,法度已废,一切再非旧时,我定要重入中原,创造四大家族尊荣无比的地位,甚至重振当年四城雄风!相比之下,你就永远留在原地,前怕狼后怕虎,畏缩不前吧!”

  原庄主道:“旧日四城威势,已达峰巅,纵再极力攀仿,也不过是稍有接近而已。执迷于旧时风光,才是真正的愚昧无知!而你,平庄主,为了这份微不足道的企盼,就可以出卖自己的良心?”平庄主冷哼道:“我有什么出卖良心?你大可不必妖言惑众。”

  原庄主道:“贵庄私下与七煞魔头勾结,足足半年有多,难道还能坦坦荡荡?不知他曾许诺,攻下中原以后,给你怎样的好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这等拼死拼活,却不过是等着他人得势后,去做一位奴才。这些话你理应心知肚明,本来我不打算多说,既然你非要将事情挑明,那大家就一起打开天窗说亮话。”

  话音落地,平庄主面色极是难看,而夏、柳二庄主脸色更沉。本来答允与平庄主合作,正因看中他孤立无援,即使事成后,也能捞到几分便宜。此时才知,他竟与七煞圣君早有勾搭。

  利益交界多了一人,谁知他会趁机何所取利?来日名为平分,怕是自己只能拿到小头。冷笑质疑道:“哟,平兄弟,你是几时跟着七煞圣君干啦?结下如此大有来头的盟友,怎地也不先跟我们说一声?”

  平庄主脸色沉郁,明知原庄主此举是有意挑起三人内乱。实则他无心与夏、柳二庄主真正合作,但眼看军心不稳,眼前还未到解除同盟之时,提高了声音喝道:“大家别听原家人挑拨!既要分赃,总得有赃可分,等拿下整个武林盟,要多少好处,各位只管提来不妨!”

  夏柳二人一想是个道理,便又统一了战线,拉起架势,祭起兵刃,笑道:“原老兄,今日咱们哥儿俩就先一致对外。你当真便要这般死心眼,丝毫不顾及咱们兄弟的结交之谊?”

  原庄主苦笑道:“自我而言,四大家族始终是一个整体,却不知是谁先背叛了当日盟约?非要搅和江湖之事,闹得我山庄分崩离析?如今,你们倒先谴责起我来?这还当真是贼喊捉贼了!”

  平庄主道:“高位人人想居,无奈最高的位子,只有那一个皇位。有成者,必将有败者。咱们四大家族隐忍至今,苦练兵将,难道不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够大举杀回中原,夺回咱们正统的霸主地位?却不知究竟是什么,磨蚀了你的心志?难道是这多年的安逸享乐,让你的脑子变钝了?要怪,首要怪那七煞小子,迫得咱们不得已将计划提前一步。再说了,你原家也不见得清白!令公子不是常与他称兄道弟,一派活络么?谁知暗地里是否另有勾结?意图吞并其余三家固有的产业?”

  原庄主不怒反笑,道:“一年不见,平兄弟口才见长啊?强词夺理,颠倒是非,那是愈发的有能耐了。你的功劳,我可不敢抢。”

  原翼正待开口,平若瑜忽而抢前一步,轻轻巧巧的拦在众人身前,冷声道:“翼哥哥,你既不义,休怪我不仁。”说罢身形一晃,飘然而起。

  原翼急待去拉,感到她衣袖在手中一滑而过,脱了开去。而她身子已落在边角罩台前,微微一笑,笑容中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狠辣,道:“之所以选择此地作为会场,除去本身用途之外,另有些特别的用意。翼哥哥,你是四族中人,想必是一清二楚的了?”

  原翼双眉深锁,脑中忽然想到一件极为可怕之事,叫道:“难道你是想……”

  平若瑜不再答他,径自向众人道:“我就给各位解释解释,也免得你们蒙在鼓里,死得不明不白。我四大家族乃是坐落在深海底,仅以一间玻璃罩子阻隔。这便是山庄的中枢之地,只要我扳动机关,撤去防护,到时外界海水灌入,必将给山庄带来灭顶之灾。你们这群人,也是一个都逃不过!”

  原翼急道:“若瑜,你先别冲动,咱们任何事情都好商量……”

  平若瑜冷笑道:“与其劝我冷静一点,不如去劝服你那一群武林同道,恭恭敬敬的奉立我为盟主!李亦杰是我平家的上门女婿,横竖是一家人,难道还会另耍花头不成?若是执意不允,大不了便是玉石俱焚,你知道我平若瑜向来是说得出,也就做得到!我数到十,不要挑战我的耐性,也不要以为我会像你往日所识的江湖朋友一般仁慈!”

  说罢在墙上轻轻一按,正壁登时退去一角,露出块方方正正的操控平台来,右首直立着一根长杆,顶端是个红色晶球。这正是那足以令万千人同归于尽的机关。

  平若瑜手掌探出,牢牢握住球体,半转过头,高傲冷漠的环视全场。不必细说,她手中紧握的,的确无异于所有人的心脏。唇角缓慢扬起,挤出个睥睨众生的冷笑,却又含有几分破碎的决绝。提起声音,道:“一!”

  她声音本来极是柔婉动听,此时却如阴枭厉啼一般,令人感到种沁入脾肺的震颤与寒冷。饶是修为高深之人,也抵不住她这冷艳的讥嘲。

  台下诸众面面相觑,此处无一不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即使掉了脑袋,也绝不能在人前失却颜面。虽然人人见平若瑜这副决意神情,均知她绝不仅是说笑而已,却是谁也拉不下这个脸来,向她垂首服软。

  夏、柳二位庄主一生经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从未曾见这等场面。悄声道:“平兄弟,你家瑜丫头怕是疯了。她想要这个盟主之位,难道要将咱们几个性命也一道搭进去?”“是啊,你再不阻止你家丫头,给她一时糊涂,做下傻事,一切就都晚了!”

  平庄主悠然望着一旁平若瑜身影,乱作一团的人丛中,唯有他面容始终毫无转变,道:“我家这丫头,从小性子就倔得很,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只怕连我这个爹的话,她也不会听。”

  二位庄主大惊失色,手里扣着一把暗器,四肢却如僵硬了一般,难以射出。倒不是顾虑平庄主面子,而是估量此时远近相距,平若瑜手掌已握住机关,即使自己暗器能够击出,且有把握一击得手,但凭着她死前的残余气力,也足以扳下拉杆,仍是难以改变陪葬之局。

  听她一声声报数,直如缓慢敲击着死亡的鼓点,一声一声,都是将死神的脚步又拉近了一厘。沉重压抑的恐惧遍布在每一个人心头。

  这等暗无天日的煎熬之中,直等她报到“六”,上官耀华再也抵受不住,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叫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待我一回到京城,便命我宫中十万精兵一并听从于你。得到了皇命首肯,你的盟主位子总能坐得安稳了吧?现在你快松开手过来,别落的自己什么都得不到,又白白赔上性命!”

  平若瑜柔美的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比寒冬腊月的三尺冰雪更冷,道:“耀华哥哥,还是你最听话。可惜你只有一个人,代表不了十万大军!而你一个人的分量,是远远不够的。我平若瑜,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能令这许多前辈名宿同我共赴黄泉,也算不枉此生。”

  上官耀华急得直欲跳脚,给原庄主按了下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何苦显得这般没出息?不止是你承王爷,每一个人的命,都是同样的珍贵。”

  平若瑜声音空洞的报出了“八、九、十。”场中骚动声虽是始终未息,却无一人来向她投降求饶。平若瑜一张俏脸早已气得发青,此时更是全无血色,犹如地狱修罗般,冷冷的道:“很好,你们都有几根硬骨头,够硬气。宁可死了,也不肯尊我为盟主?是不是?那好,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们!”

  原翼见她面上狂怒的红潮隐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僵冷决然,情知不妙,叫道:“慢着,若瑜,你自己也会死的!武林盟主之位,要等你活着去争取。否则即使是死,你尚未与李盟主成亲,便仍是平家庄的闺阁小姐,永远也得不到盟主的名分!来,你乖一点,咱们从长计议——”

  一边摊开双手,仍做出两人年幼时的亲昵姿态,仿佛哥哥要将妹妹拥入怀中,语气更是一位长者好声好气的劝导顽童。他并不怀疑平若瑜威胁的可信度,却仍是极力想劝得她自行放手,言辞之间,态度已隐约松动。

  平若瑜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做梦般的朦胧笑容来,道:“太晚了,以后这世上,没有四大家族,自然也就没有平家庄了。所有人到了地府,都没有什么不同,也不必整日里勾心斗角,琢磨着要决出一个高下来。请容我最后任性一回,既然我不能痛痛快快的爱,那么便让我痛痛快快的恨!让我去做一个千古罪人,承尽骂名。原谅我!”说罢头颈不转,手肘却毅然决然地一沉。

  众目所视,都见那机关拉杆降了下来。一瞬间死寂般的沉默过后,厅中地面隐隐传来震动,愈演愈烈。四壁都涌入一阵“轰隆隆”的炸响,似是有股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压力,正在外围汹涌,随时等待着扑入正厅,将所有人揽入死亡深渊。头顶的玻璃罩子一寸寸撤去,仰头所见,视野更为清晰,同时也是更高、更远。

  —————

  再说南宫雪自从担任右护法后,在教中的日子却并未比从前好过多少。若说仅有的几分不同,便是各人将无休止的扰乱自明攻转为了暗斗。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要提防着隐蔽处伸出一只手来,在她脚旁套下绊子,或是在不远处掘出个埋满尖桩的陷阱。

  另有些人向她禀报教中任务时,往往偷工减料,又或是有意缺斤短两,胡编乱造,只为令她在料理之时,多出几次纰漏。好让教主看看,这个他一手提拔起的木子循,不过是个空说不练、无能蠢笨之人,阴谋堪称得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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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2-2 00:33
  但不论攻势从何而来,南宫雪总能保持着冷定心性,逐一着手料理。在这人生地不熟,而又杀机四伏之处,她唯一值得仰仗的,也只有那份冷静而已。一旦先乱阵脚,无异于自掘坟墓。凭着自身聪明才智,将障碍扫清,甚至手段尤为出色。对江冽尘而言,是更加欣赏这部下了。于是赏赐源源不绝,更令暗地一众鼠目大呼哀哉,羞红了双眼。

  这一天,一名教徒刚练过剑回来。他正是那群世家子弟之一,途经木子循的房间,心头阵阵火气涌上。此时情形又如旧日相若,唯木子循住得独有房间,他却要同那一干难友挤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屋里。况且他左思右想,始终不记得平家庄牢房内,曾出现过木子循这一号人物,那么这个处处得宠的小子,又算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见他房外壁炉中堆了几捆柴火,正自猎猎燃烧。心中更增不平,暗道:“我们若要洗澡,只好到后山水塘胡乱解决。他倒好,舒舒服服的待在房里,还能烧热水?这小子以为自己还是昔日的豪门大少?说什么不便与人共浴,他却又高贵到了哪儿?”

  不平之念愈甚,一个使坏的念头便冒了出来,迅速成形。一猫腰转入旁侧树林间,多寻了几捆木柴回来,一股脑儿的全丢入壁炉中。听着火势“呼”一声蹿起,暗自得意,心道:“洗吧。你想洗得舒服,就尽管好好享受。待会儿还瞧烫不死你?”

  也是天数使然,那人料理了这一切,本想转身便走。但想想未能亲眼看到他烫得皮开肉绽的惨象,难消心头之恨,单凭日后众口相传,那可远远不够过瘾。想了一想,踮起脚步,悄悄掩近窗前。

  刚一捅开窗纸,立时扑面一阵热腾腾的蒸汽袭来,脸上如同被火炭烫了一下,痛得只想立即转身逃离。但想自己已是这般,那木子循就泡在煮沸了的滚水中,情形自必更惨百倍。好不容易等得烟雾散去,便再探头去瞧。

  第一眼只见到一片长长披散下的秀发,有如瀑布般柔顺光滑,以及长发遮掩下,若隐若现的胴体,一丝不挂,更似玉石般晶莹光洁。一条裸露的手臂缓慢抬起,肤如凝脂,更是一件难得的造物。

  那人往日家财万贯,玩过的女人也不在少数,却从无一次有这般震撼。乍见遍眼春光,腿脚一打颤,向后直跌出去,好在并未踏出过大声响。心头早已是擂鼓也似的怦怦直跳,迅速溜出几步,靠着一棵大树喘了几口气,暗道:“好哇,好哇,木子循这小子,平日里看来一本正经,原来房里也偷藏着女人!待我去禀报教主,看他以后再如何嚣张!”

  然而还没等挪动脚步,又改了主意:“俗话都说,捉奸要拿双。闹不好我前脚一走,那女人也溜了,到时房中一无所有,却似我谎报军情!是了,我就守在外头,等这对奸夫淫妇上了床,就立刻冲进去,抓他们一个现行!”

  在屋外没等多久,身上忽然起了反应,难以抑制的一阵冲动。双脚已不由自主的迈了过去,心里还在暗暗找着借口:“我得盯紧他们,别让那女人从某处暗门溜了。那自然要挨得近些。”

  凑到窗前,刚好看到那女子以一条毛巾轻轻擦拭着身上水珠,过不多时,转过头来,容貌清丽,在袅袅白雾下更显出几分朦胧的美艳。两只眼珠顾盼生辉,最深处却似也隐藏了些许雾气。总而言之,却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那教徒看了好一会儿,不舍离开,更恨得咬牙切齿,心道:“木子循这小子真好福气!他又有什么了得,凭什么这样天仙般的女子愿意跟着他?”目光追随着那女子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几个动作间,又显出身上玲珑线条。

  随着灯光熄灭,那教徒看得一清二楚,床上分明是空无一人。那么木子循却去了何处?为何放任她独守空闺,又偏是留宿在自己的卧房?倘若他再迟迟不归,自己却要耐不住破窗而入之冲动。

  在黑暗中静静站了许久,脑中却总晃动着方才所见的甜美笑容,热血沸腾,脸上也如同要烧熟了一般。好一会儿,突然猛地一凛,从绮思遐想中回过神来。一拍脑袋,自语道:“怪道那女人瞧着眼熟,原来……原来她就是木子循!这么说来,那木子循……其实是个女人?怪不得我就觉着那小子阴阴柔柔,活像个娘娘腔,却原来……果真是女人所扮!但她女扮男装,显然不是为向平小姐提亲,难道正是专程混入本教?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有何企图?”一颗心跳得比早前更快,一心为自己亲手揭开的大秘密激动不已。

  但他吃过几次亏,已然学得乖了。知道要想对付木子循,绝不能摊在明面上行事,至少也得寻个同伙商量一番。一步一步倒退,到得范围够远,转身便奔。身形灵如脱兔,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轻功首得如此之佳。

  正值晚间,大多人练过剑、洗过澡,浑身疲惫,正是个胡侃的好时机。等他知会过第一人,那人本来不信,但听他讲得信誓旦旦,也逐渐动了心思。这消息一经传开,立时如同长了翅膀,最终一干世家子弟已人尽皆知,各是激动不已。

  毕竟木子循在众人眼中,都是一个老大的阻碍,早恨不得彻底拔除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苦于硬招不敢下,软招敌不过,教主与副教主又都是一意罩着她,才直拖延至今。既得着这个天上掉下的馅饼,那是谁也不愿放过。

  就为如何拆穿她的鬼把戏,一群人聚在一处,众说纷纭,都是恨不得整到她越惨越好。然而意见太多,反倒难以定夺,总也没能公认下一条来。不是不够过瘾,便是太过异想天开,难以施行。

  最终一人道:“不如咱们趁她熟睡不知,偷偷潜到她房里去,将她的换洗衣物一并偷出来。到第二日,再假称教主召见,让她速速赶去。她只着一件单薄内衣,如何能够出门?但不去么,便是抗旨。不然的话,就得光着身子,一路上展示个遍。那么她的真正身份,就算给人家看实了。瞧她以后,在教中还怎生混得下去?”

  众人一听之后,齐齐拍手称赞,连称妙计。另一人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笑道:“你这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谁知骨子里倒有这么坏,咱们今后可得小心,别得罪了你,到第二日就连自己的内裤也寻不着了!想得出这种法子,活该你一辈子绝子绝孙!”

  此时天将黎明,争论几近整夜。众人虽是各自疲乏不堪,却也等不得要见心头大患木子循出洋相,都是连声催促着,即刻前往。

  一行人闹闹腾腾的到了木子循房前,沿途仍在商讨,是否另有何法,可更予完善。然而闲说之时,气氛一派热络,真等施行,这一群富家子弟未见过世面,却是个个成了缩头乌龟,交相推脱,借口扯得一个赛过一个好听。

  终于一人不耐喝道:“行了!刚才大家说什么来?你推我,我推你,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干脆些,老子上了!”说罢挽起衣袖,小心地将窗扇推开,叮嘱道:“你们几个在外头,可别尽享清福,忘了兄弟义气。记得好生给我盯着!”众人齐声响应,那人才放下心来,背后又给几个起哄者推了一把,跌入房中。

  方才众人答应得极是爽快,如何望风,如何盯梢,若是有突发意外,又该如何向他通报。然而真等那人在房中行动,一群人便一窝蜂的涌了上去,都争抢着尺寸大小的窗口。

  一人抢在前头,不管身后众人如何拉扯,先一步凑了上去,瞧得津津有味。就连身后嘈杂声何时止歇,也是浑然不知。接着肩头又给人轻拍两下,手劲不轻不重,却自有种威严。那人还未觉出异常,肩膀一耸,随手到身后拨了拨,道:“老子还没看够哪,你小子猴急什么?这里头又不是你的老婆!去去去,给我一边儿待着去!”

  身后那人一声冷笑,力道加剧,扣在他肩上四指缓缓收紧。那人猛觉肩骨剧痛难忍,大是恼怒,喝道:“臭小子,你还敢登鼻子上脸了?到底有完没完?”说着腰杆一转,挥拳便向方才身后之人猛击过去,来势疾如电闪,造得极大声势。以他这一拳,只怕即是一头壮年公牛,也得被当场击飞。

  四下里一片惊呼声中,手臂在半空戛然而止。拳头也如松软的棉花,失了劲道的软瘫下来,直如他整个人一般,比斗败的公鸡更要狼狈万分。霎时间垂头丧气,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来。

  玄霜正站在他面前,一只手随意举起,看去一派轻松随意,手掌却牢牢扣住他脉门,令他动弹不得。冷冷的道:“没完。怎么,你不是想教训我么?”

  那人骇得脸色发白,额头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滚滚而下。扑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道:“副……副教主……饶命……都是小人一时糊涂,冲撞了大人尊驾……”

  玄霜冷哼一声,轻轻一甩,那人失了支倚,滚倒在地。玄霜抬起视线,四面环视一圈,道:“你们几个,这一大清早的不去练武,都挤在这儿干什么?开大会么?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一人赔笑着凑上前来,讪讪道:“禀……禀副教主,如今还未到练武的时辰。我们几个有些乏了,便在此地休息……”玄霜道:“那许多空旷之地,为何尽集于此?别给我说是你们感情真有如此之好,连一刻也离不开。这房里有什么?不给我说个明白,我就自己进去搜了!”说着便要举步入内。

  另一人吓得魂飞魄散,抢上一步,结结巴巴的道:“副教主,这……这间房……您不能进去……您可千万不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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