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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4-10 00:42
通智自上得华山,与玄霜交手,面上始终波澜不惊,最多也不过带了几分悲悯,那也是由于渴望拉他回头的慈悲善念。直至此时,才是彻底显出愕然之色,这却与方威死不瞑目的表情有所相类。

玄霜同是面如死灰,双腿如同两根僵直的木棍,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稳身子。淡淡一拱手,施了个长幼之礼,道:“承让了。”轻轻咳嗽两声,用手背抹去嘴角淌下的一缕血丝,道:“大师果然神功不凡,晚辈……咳咳,胜得侥幸。”

众人听他所言,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登时炸开了锅,道:“魔教妖人果然是生来注定,无论年纪长幼,都脱不了魔性的胎,换不去奸邪的骨!方才分明是你偷奸耍滑,还敢自鸣得意,谎称自己得胜?”

玄霜气息已逐渐调匀,冷冷的道:“俗话本就说过,兵不厌诈么!再说交手之前,可从未讲定过不准使诈,何必说得如此难听?那不过是一种战略罢了。通智大师空负慈悲之心,却不知道,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会自行轻生。战前未能知己知彼,单此一条,也便注定了败局。何况这外加一场,本就是给人拿来观赏的把戏,胜负又有什么分别?”

另有人怒道:“便是如此,你二人也该当不分胜败,继续交手才是,怎可由你一人所言而决?”

玄霜还未等开口,通智慨然长叹,道:“多谢众位好意,只是这一战,确是老衲输了。方才以凌施主手段,本可直取了老衲性命,但他手下留情,只割断了一串念珠。那是身外之物,不足为惜,老衲感念他不杀之恩,愿赌服输,的确如此。只恨先前空具热血,渴望能以一己之力,解去华山颓势,终未成行,是老衲的无能,对不住孟掌门了。”

玄霜嘴角牵扯,刚露出个笑容,体内真气忽而排山倒海般搅动起来。只因他所习武艺,尽是七煞真诀中所载的邪门功夫,突遭外界攻击,内息大乱。终于强撑不住,跌倒在地,这一次当真筋疲力尽,口中鲜血狂喷不绝。外伤尚有可依,然而他现今却是内腑大受伤损,便连自行运功调息的力气也使不上来,伏在地上,只是喘息。

这却又给正派中人落了话柄,叫道:“现在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这小魔头已不行了,通智大师却仍可再战。依照惯例,也该判通智大师得胜!”

玄霜刚想开口辩驳,突有大量血水自肺腑急灌而上,自喉咙涌出,遏止不住,稍一使力,纵然不耗内息,却也是连连咳血。众人只看着他如做戏一般连说连咳,吐血不止,至于究竟说了什么,则是连一句也听不清楚,全掩藏在喷出的血水及连番袭来的咳嗽中。

过得好一阵子,场中静寂,玄霜声音轻微,极力不牵动腑脏之气,却也能传入场上每一人耳中,道:“着实可笑,原来……原来正派中人,便是一群输不起……咳咳……输了仍要狡辩不认的无赖?我早该看穿了你们才是。除去生死相搏,其余哪一场比武,不是自报出结果即止?你们先前不说,却在听过了‘胜负已分’之后再来质疑,晚了……别说是丧失战力,就算一人身死,那比武的胜利,也仍然是他的。或许你们这群伪君子,该懂得‘言出如山’之意,更何况……还是如通智大师这般德高望重之辈,难道你们要因一己之私,令得他公然失信于人,颜面扫地?那不仅是一人之辱,对你们全体而言,更是有如,当面挨了一记耳光吧?”

玄霜未入魔教之前,在宫中便是著称的伶牙俐齿。而今历经多番锤炼,在本身邪气中,又添了几分魔性,再来辩驳正道中人,更是说得头头是道。即使理不在他,也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辩得旁人无可驳诘。

此时众人除叹息之外,再无良策。玄霜淡淡一笑,脸上渐显出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道:“师父,三战三胜,我赢了……如何,没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

江冽尘瞬间喜形于色。不是因徒弟代他长脸,而是因仇视已久的大仇人终将死于自己之手,再不会有何天降甘霖,足以扭转局势。冷笑两声,道:“我说孟掌门,如今你连最后的靠山也没了,还有谁会来给你出头?我劝你趁早留下遗言,给自己诵经祈福便罢。李盟主,你的决心到底下过没有?别再耽误本座的时间!你到底是要你的师父,还是这种可有可无的女人?”

李亦杰手背上青筋泛起,面庞肌肉牵动,就如立时要哭出来一般,道:“你……你定要如此逼我……就算逼到我发了疯,对你……又有半点好处没有?”江冽尘道:“此中缘由,本座理应早给你讲过了才是。”

李亦杰心知江冽尘为人不可理喻,偏又极认死理,同他强辩,也不会有半点好处。正值欲哭无泪间,孟安英拍了拍他的背,道:“亦杰,师父从未对你说过,所有弟子中,我一向最赏识的就是你。不仅是因你学武刻苦,就连性子,你也是最随着我的一个。爱之深,责之切,师父往常对你严厉,不过是盼望你当得起教诲,来日够格传承我的衣钵,将华山一脉发扬光大……你可千万不要怨怪师父。”

李亦杰拼命点头,道:“是的,师父,弟子都明白。弟子感念师父传道教诲之恩,终生不敢怨恨师父。”

孟安英点一点头,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嘴里说什么,心里想必也是同样。华山派落到今日境地,败亡在即,乃是我孟某人无能,愧对师尊,愧对华山历代师祖。因敝派之故,更累得武林同道尽受牵连,更令师父愧疚弥甚。好在我最为赏识的弟子,能够担负起自身责任,面对困难,也绝不会软弱退缩,唯此令为师大是欣慰。今后在江湖上,没有师父在你身旁教导,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你记住,不管你将来走上什么道路,又或是有何种打算,只要那是你的选择,师父就都会支持你,也算是曾经对你苛刻的补偿。如果你还听得进,我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所言,但愿你能做真正的自己,别去管那许多律条束缚。规矩由人而定,也可由人来改,重要的是,人这一辈子,无非短短数十载,追名逐利,尽是虚空,真能活得潇洒,无愧于心,无悔于人,才不算白来尘世走这一遭……当然,做人嘛,几根硬骨头是要得,但大丈夫贵能屈能伸,也别为了争得骨气,丢了性命……唉,师父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么意气风发,那么矫矫不群……永远古古板板,循规蹈矩之人,或许会是一个好徒弟,却永远不会是一个好的统领。人要珍惜朋友,也要时刻提防一手,你对别人掏心挖肺,怎知他们也能同等待你?师父这一生,是注定失败了,但愿我一切的信念,都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还年轻,便让你代替着我,重活一遭……”

李亦杰听他语气苍凉,有如残荷败叶,似乎对人世已然心灰意冷,急道:“不……不……师父,不会的,您教导过我,只要心中常存希望,没有应对不了的难关。再凶狠的敌人,最终也会败在永不破灭的信念之下……”

若论信念,却又有谁没有?单是江冽尘与玄霜师徒,或许便要比他更强得多了。但两人全神投入,都已偏入魔道,由制胜信念,转化为摧毁人性的执念。

孟安英摇了摇头,面上却无大敌当前的焦虑,仅有种看破世事的释然,摇头微笑,道:“亦杰,师父从小看你长大,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不过,犯起脾气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好在以后有雪儿看着你,或能令我稍稍宽心。”

目光转向南宫雪,叹道:“雪儿,师父承认,性子里有些老古板重男轻女之念,对你,或是一直不大公平。凭良心说,我是向来不愿你跟在亦杰身边的,我怕他玩物丧志,影响了自己前程。直到今日,我才想通,如果说谁有资格,或是适合待在亦杰身边,或许也只有你一个。你的性子较他稳重,让他在冲动之时,能够冷静下来,用心看清前进的道路,究竟是光明大道,还是悬崖峭壁。这孩子也只肯听你一个人的话,今后你可要好生看顾着我的得意门生,师父就将亦杰,交给你了。”

南宫雪双眼满是泪水,同时又涌生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道:“我知道师父严格教导,都是为了我好。女孩子家,若不愿在家里洗衣织布,盘剥柴米油盐,就该练好武功,像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成就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谁说女子……就注定输于男儿呢?师父,您……您千万别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您还可以活很多很多年,我和师兄,我们……也会有许多的小孩,整天围在您身边,追追打打,唤您太师公……前半生,您操劳过度,等到不做华山掌门,就能真正得享清福……在风景秀美的山林间,搬一把竹椅,坐在某处茅舍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小辈们端来的茶水……这一切的一切,您都还没有看到,也没有享受到,您……您不能就这样……”这些话在她口中讲来,原是羞涩不已,仅为唤起孟安英生念,才当着众人面前说出。

不少听闻之人,虽都是铁铮铮的硬汉,在她几句细声细气,却又是极为动情之言讲来,眼眶都不禁湿润。玄霜伏倒在地,不知是否有所触动,目光似也颇为黯然,全不似得胜一方该有的骄横跋扈。

孟安英道:“是,是,你说得很好,师父也很期待那样一天,还要仰仗于你跟亦杰携手开创……这个时代,已是你们的时代,师父这一辈,就同魔教前教主一般,早该是入土的人啦!斗了一辈子,最终……我们都是输家。要说师父一生,苦也苦过,穷也穷过,但历来最放不下的一件事,便是安琳弃我而去,如此绝情绝义……今天听了你们一席话,终于给我解开了这个困于心头多年的谜底。知道安琳心里有我,我实在已经知足……那也足够了。人生沧桑,匆匆数十载,不过于一场荒唐大梦……一梦而已!”声音到此,突然止歇。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4-12 01:53
  李亦杰听着孟安英言辞句句伤感,听来真如剥皮蚀骨般的难受,就怕自己哀伤的神情遮掩不住,竟是不敢与他相望。

  忽感后颈溅上了几滴粘稠的液体,耳边听得南宫雪失声叫道:“师……师父!”始觉不妙,刚一转身,就见孟安英胸口插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紧握的手掌已被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已然气绝。脸上却隐约有种释然,眉宇松散,那是两人自在华山拜师学艺以来,头一次见到孟安英有如此闲适之色,似乎困扰他多年的阴霭终于烟消云散。

  李亦杰眼睁睁望着师父身影,仿佛整个世间在眼里都死了过去。想到在华山十来年,师父的谆谆教导,他也一直是将师父当做父亲般敬重爱戴。总觉只要强忍住不掉眼泪,就是拒绝了师父丧命属实,下一刻,孟安英便会从地上站起,示意先前一切都不过是个玩笑。

  但这徒劳的宽慰终究站不住脚,要说他心里清楚得很,师父为人向来刻板,别说不会拿生死大事开玩笑,就连寻常小事,也不允许徒弟随意说笑。而方才他有如托孤一般,将事事叮嘱妥当,便已是做好了牺牲自己,令他不致为难的打算。

  可如此一来,师父可说是因他而死,后半生教他如何再能安心?只要一闭上眼,师父的脸,师父的声声叮咛,师父的不甘,师父的怨……都会浮现在脑海中,成为经久不变的折磨。

  许久许久,似乎真正认清现状,缓缓跪倒,膝盖感受着地面石子的硌痛感,抱着师父已然冷下的身子,提指试探,鼻端气息全无,终于大放悲声。这接连几日,他的心里都如是沉闷添堵,直至这一哭,才觉心脏已给人扭曲成了一团,又来多方拉扯,定要令他心脏裂成碎片,化作粉末才肯罢手。哭得肝肠寸断,一发而不可止。

  南宫雪在旁虽想规劝几句,无奈自身也是“强弩之末”,一开口便即哽咽,气塞声吞,无以为继。两人这般直挺挺的跪在孟安英尸身旁,默默垂泪,围观众人没料到孟安英气性竟有如此刚硬,当场展示了一回鲜血淋漓的“宁死不降”,令在场者都是大为动容。对这位死者,即使曾存轻视,自此以后,却也必将刮目相看。

  此时唯有江冽尘一人幸灾乐祸,这还不算,有心来火上浇油。站在李亦杰身后,冷笑道:“李盟主,先不忙哭。如今是你师父自行求死,可算不得你做过选择。既是如此,依着本座之意,你只剩下了一条路。你师父牺牲生命,却也无法改变。这就给我杀了南宫雪,她是害死你师父的凶手,你不怨她么?”

  李亦杰双目血红,自孟安英身侧站起,蹭蹭直蹿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烧成灰烬。极致愤怒的神情,不亚于运使“天魔裂体大法”之效。一字字不似由牙缝间挤出,倒像心口一滴滴洒下的血珠,咬牙切齿,声泪俱下,道:“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竟能恨一个人……到了恨你这般……从小我父母早逝,是师父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对我来说,就有如亲生父亲般敬重。而你,为了一点全然不成理由的借口,对我苦苦追逼,累及华山全派……你双手染满了无辜者的鲜血,难道在你独处之时,你听不到亡魂的哀歌,听不到怨灵的哭诉?你我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本质却还是因为立场相异,我是正,你是邪,彼此注定难以相容,非要至死方休……我很清楚,在某些方面,你我甚至很相似,都是无比较真之人。不跟你彻底做个了断,你就不会甘心,直到害死我身边所有至亲至爱……我李亦杰虽然无能,终究也是个男人,我要保护我所珍视的一切!今日在这华山绝顶,就让一切的一切,都来做个结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武林的安宁,我不会再对你容让,更不会再退缩。即使送掉性命,也定要——封住你无穷无尽的野心,和那无止无休的滔天罪业!动手吧!”

  南宫雪也紧跟着站到李亦杰身边,情绪并不比他好过多少。与江冽尘相比,倒是这满身盛放着杀气的两人,更似从地狱里逃出的再世修罗。冷声道:“师兄所做的决定,便是我的归宿,我永远都会跟他站在同一战线。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害死那许多无辜者,罪孽染遍你的全身,更阻住了前进的道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当你到了地狱,才是真正清算那所有的总账!为了残煞星,你说你恨我,说要给他报仇,你知道真正害死他的是什么?正是你的执念,你被疯狂扭曲了的野心!你自以为杀尽世间之人,将无辜者的鲜血洒遍中原大地,就是在救他,在帮助他,替他申冤报仇么?有你这样,处处‘为他着想’的兄弟,你以为他会看作荣耀?错了,那是他一生难以抹去的污点,是他最大的耻辱!要不是你,他也不会被永久隔绝于正道之外,直至哀痛至死。事实证明,有些人是永远不懂得悔改的,即使给他再多机会,也只能成为他多造杀孽的借口。你的所作所为,已然人神共愤,天理难容,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两人同时提起手中长剑,似是真由心灵默契,连每次一举手、一投足的频率都是一般无二。终于,两柄长剑合在了一处,异口同声,叫道:“双剑合璧,威力无边!择被广厦,普度苍生!”

  话音一落,奇迹果真出现。只见那两柄剑身陡然间牢牢相吸,同时放出一股极其明亮耀眼的光芒来,同云层间惨淡射下的阳光相较,竟也隐有胜之。两人互望一眼,点了点头,齐齐一声清啸,向江冽尘面前跃去,长剑向他当头直砍。

  江冽尘随手封挡,不料却低估了此招威力,惊异下猛一错步,侧身闪避,掌心间运起内力,再次劈向长剑。暗道:“同样的招式、武器,想必也有命门所在……不过是招式唬人,只等给我找了出来,你们两个,一般的要束手待毙。哼,着实愚蠢,明知必死,却仍要同我相抗!”

  这一掌击出,运上了五分内力,满拟能立时将对方击溃。不料李亦杰二人双剑合璧,威力竟是空前强大,再度将他招式反击了回来,同时另有几分未泄劲道,直向面门侵入。

  江冽尘冷哼一声,方才惊愕之下,竟给这古怪玩意儿逼得当众后退一步,堪称奇耻大辱,这一次绝难容忍重蹈覆辙。手掌垂到半途,再度运功,已使上了七成力道,提指来夹剑锋。这在他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挫败。

  但长剑就像是成心同他较上了劲,“嗖”的声笔直透入,若是强行拿捏,连手指也要切了下来,单是剑身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就先迫得他不得不放手。此时再想抽身后退,却已晚了,“嗤”的一声,剑刃尚未及体,所带出的剑气倒先将长袍割开一道极长口子。

  众人见状,先是惊愕失语,随后简直有如沸腾,欢呼声、鼓劲声响成一片。就此看来,令人闻风丧胆的七煞圣君也不是全然无望战胜。

  照说双方胜负未分,江冽尘也未露败象,但以他身份,向来自诩为战无不胜,将任何人都不瞧在眼里。一经战阵,只遣玄霜代他应付,自身连动手过招也嫌多余,可称得摆足了嚣张架子。在此情形下,给李亦杰二人逼得大失先机,于他固是羞愤难当,但在正派一方,实是一次难得的胜利。

  李亦杰与南宫雪乃是剧痛、急怒之下,才有了此番配合,想不到效果竟好得出人意料。江冽尘满脸恼恨不甘,心下越是情急,出手影响也是越大,又拆几招,不单先机尽失,就连还手制胜之机也是难求。

  两柄剑散发光芒极其耀眼,令他躲避时难以看清退路,而长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外表再如何佯装强横,内心总有几分畏惧,怕见阳光。这光束直有洗涤污浊,净化一切的神力。同时两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江冽尘仅稍有疏忽,料错了下一处攻击方位,衣袖再次被削断一截,这回更是狼狈。

  李亦杰大喝一声,想象着眼前这人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真恨不得口中也能喷出毒针,每听他说一句话,就大放暗器,直到将他这块活靶子钉成马蜂窝为止。

  江冽尘见那长剑带着一股压倒性的威势,半空中划转半个圈子,向自己猛然冲下,吃了一惊,似是没料到它来得如此之快。这时再躲也为时太迟,两柄长剑各受主人怒气所扰,光芒大盛,以一道最为耀眼的光束为核心,向江冽尘所立之处冲去。

  那剑在半空挥出,长剑刺他胸口,而剑尖所载剑气极是强横,起落间将地面也劈得层层翻滚,一层土石组成的细浪自下方卷出。这两处攻击,都是令江冽尘退无可退,只得立在原地,运足内力,以备硬碰硬的接上一击。

  但如今看来,算上这柄突然“通灵”的长剑,两方实力全不在同一档次,纵然真能勉强接住,也要耗尽他全部真元加以化解,无以再战。江冽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始终避免正面相触。

  李亦杰对自己这赌上全力的剑招大有信心,脱口叫道:“定然是师父的魂魄附在剑上,才能保佑咱们事事通畅!咱们定要替他了结这桩心事。”南宫雪应道:“不错,为了师父,才更要全力以赴,不能令他老人家的苦心白费!”

  两人这一击本是必然得手,谁料斜刺里忽然冲上个人来。玄霜以无从料想的方位抢到近处,以他伤势,据常理推想,能以如此高速挪动,本是全无可能之事。玄霜拦在江冽尘身前,挥起日月双轮强挡。此举简直有如螳臂当车,又如何能使得出杯水车薪之力?攻击不但全未接下,更是尽数罩上了他身子。

  李亦杰与南宫雪攻势已发,收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玄霜胸前炸开大团血花。今日虽看多了他吐血,对他潜力也不得不由衷钦服,却还从未见过,哪一次的伤势有如此之重,或是血量所可比。最终“咚”的声跌翻在地,满身衣裳尽是鲜红,几乎已被染成了一个血人。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4-14 02:27
  李亦杰又惊又急,对他突然冲出送死之举也是难以理解,叫道:“为什么?你为何要来替这魔头护法?”在他心里,对玄霜与江冽尘恩怨虽不能尽知,总也明白两人是一对注定你死我活的冤家,只是时辰未到罢了。但玄霜此举,可要令他彻底摸不着头脑。

  玄霜吃力的咬一咬唇,面上鲜血淋漓,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是嘴巴的部位轻轻动了动,道:“因为……他……只能由我来杀,旁人……不准动他……”话未说完,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仰面栽倒,已然晕了过去。

  李亦杰惊唤道:“玄霜?你……你快起来!别……别吓我!”自己曾答应过沈世韵,如能在江湖上遇到她“离家出走”的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假如玄霜死在自己手上,且不说是否有人告密,单是这份心理煎熬,却要他再如何去面对沈世韵?不顾大敌当前,一个箭步跨出,去察看玄霜伤势,连两人赖以取胜求生的长剑也抛下不管。

  南宫雪叫道:“师兄……”但见李亦杰满脸焦急,全然忽视了江冽尘,眼里只剩下玄霜一个,满心无奈,情知大势已去,他们错过了斩杀七煞魔头的大好机会,时不再来,今后可不知几时再有希望。但谁叫她曾信誓旦旦的说出“不管师兄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始终与他站在同一立场”?此时只好顶着众人道道灼热视线,手提两柄长剑,紧跟上前。

  李亦杰握紧玄霜双肩,来回摇晃,叫道:“玄霜,你醒一醒,快醒一醒啊!为那魔头死了不值!玄霜……”方才他就是这样摇晃着孟安英身子,眼睁睁看他成了具失去生命、冷冰冰的尸体,那对他已是天崩地裂般的重击,再不能忍受重来体会一次。原庄主叫道:“不要摇他!这孩子主要是脾脏受损,内伤不轻,你若要救他……”

  李亦杰既明他言下之意,等不得说完,便将玄霜扶起,双掌抵上他后背,全心输送内力。此时如能将他救醒,哪怕是要自己将全身内力尽数输送给他,也是在所不惜。南宫雪暗自轻叹,双指点上玄霜肩头,配合着李亦杰,缓慢通入内力。两股劲道一柔一刚,在玄霜体内来回交战。李亦杰望了南宫雪一眼,点一点头,道:“谢谢。”

  南宫雪身子一震,想到两人多少年来同舟共济,面临过多少风风雨雨,李亦杰从没向她说起过一个“谢”字,又或是他以为凭两人关系,多提反倒显得廉价。

  但今天为了玄霜,亲眼看到他那副感激涕零的神色,激动之下,竟连“谢谢”也冲口而出。不知怎地,心口就如刀割火烧一样疼,暗中狂呼:“不,不,我不坚强,我也并不宽容。我为你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可以不要你的回报,但我却更不要你的感谢。我不愿让你觉得亏欠了我……”

  两人各怀心事,手中内力却是有条不紊的继续输入。终于玄霜呼吸渐转平稳,脸色也从空茫的惨白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李亦杰心境稍缓,本想劝慰几句,江冽尘也正缓过神来,见玄霜已无大碍,那两个廉价的劳力便无存在价值。借此机会,猛然提掌劈出。南宫雪刚觉掌风袭体,不及提醒李亦杰,两人胸前已同时受到一股大力激荡,百忙间总算记着握住剑柄,在半空中艰难稳住身形。

  江冽尘哪容得两人稍有喘息机会,另一掌再度击出。两次攻势同是刚猛至极,其间竟瞬也不瞬。李亦杰与南宫雪起初尚自勉力支撑,江冽尘双掌缓缓挪动,交互叠加,中心气流呈螺旋状招展。两人终于强撑不住,手指一寸寸滑离剑柄,向外跌出,“砰”的一声重重落地,各自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利剑有如魔咒所附,在双方掌心同时滑脱时,白光裣去,再度化作两把普通的长剑,跟着落在眼前,近在耳畔的啪啪声就如两人状况一般无力。地面积着两汪鲜血,而李亦杰与南宫雪拼尽全力,围攻江冽尘,最终仍是功亏一篑,也因此耗尽了自身真元,都是再也站不起来。每每喘息,均觉喉咙有如刀割。

  江冽尘长声大笑,看着这两人已成手下败将,如蝼蚁一般在他脚底挣扎翻滚,心中便极是满足。随意调侃道:“李盟主,你倒当真是面软心慈啊?方才那一招,本已足能杀了我,最终仍因一念之仁,半途而废。就连本座也为你可惜,这样的机会,可是再也不会有了。”

  李亦杰咬牙道:“我……放过的不是你,只是玄霜……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让他有事,这是我对韵儿的……承诺。”他竟当着南宫雪的面,毫不避讳的说及沈世韵。

  玄霜半坐于地,他再如何一身邪气,总也分得清旁人哪些是真心相待,哪些又是虚情假意,借机利用。

  凭良心说,他对李亦杰是极尽无礼的了,尤其是当初他做着自己师父,仍是违背了千年来尊师重道的传统,擅加戏弄,任意辱骂,李亦杰却始终待他不薄。方才为救他一命,不顾自身安危,才给江冽尘百忙中一举得手,击至重伤。这一切均乃情真意诚,丝毫也做不得假。

  何况他一个给驱逐出宫的落魄皇子,一个身受重伤的魔教妖人,连江冽尘也摆明弃子之意,可称得是百无一用。就算他再想从自己身上捞到好处,也不会有人相信。此时他头脑中几种观点激烈冲撞,即使不与师父反脸为敌,也定要竭力阻止他取二人性命。

  无奈此时重伤初愈,全身软如棉絮,一块块骨头难以拼凑为整,直连半步也不愿挪动。何况通智等正道众人劝解失利,他若是再来出头,必然给江冽尘看破怀有二心,对实施今后计划,更将是极为不利。紧紧咬住苍白干裂的嘴唇,左右为难。

  江冽尘耍足了威风,更兼之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死孟安英,又将两个心腹大患狠狠羞辱了一通,可说是志得意满。这华山绝顶,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在场者非死即伤,要说唯一的胜者,便仅是挑起此行的这位始作俑者一人。再度大笑道:“收徒弟就是好,危难关头,还能给自己做挡箭牌。李盟主,你怎么不多学着些?哦,本座忘了你是个讲究‘吃亏是福’的老实人了,对于无情无义的小畜生,倒也瞧得比自身还重。换做是我,在他起初背叛之时,早该一掌毙了那小白眼狼。”

  李亦杰微微冷笑,伤势之重,令他难以开口大声辩驳。何况要尝试与江冽尘据理力争,在他是早已不做打算的了。早知他狼心狗肺,将自己徒弟性命视若无物,倒也未曾吃惊太甚。

  江冽尘续道:“李盟主,从你决意同本座作对的第一天,你我间胜负早已分明,可笑你竟还为扭转这注定之局,苦苦奋斗至今。现在却又如何?摆在你面前的现状早已告诉你,命运注定不会改变,你付出再多,终究无以扭转。悔恨么?不知你是否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悔恨?要不是因为你的无能,华山上下,也不会尽数死绝。这都是你的愚蠢行径造成的。放眼整座朝阳台,不是本座促成,而是你伟大的杰作。”

  南宫雪咳了两口血,看不惯他字字句句羞辱师兄,毅然插话道:“你说命运不可改变么?别以为你的身世,当真无人知晓。你本来不过是偏远农庄的一个穷苦孩子,同样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长大以后就牧羊耕地,过那千篇一律的生活。要不是你野心涌动,先杀了那小皇子,又怎会有今后的转变?怎能在魔教作威作福,有了如今地位?别的先且不说,单是你修炼七煞真诀,妄想成魔,岂不是另一种逆天而行?倘使你明知无力,又怎会布下连环死局,号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江冽尘一听南宫雪开口,脸色先就凭空冷下几分,道:“你这愚蠢的女人,给本座闭嘴!本座与尔等凡人,岂能相提并论?我的命运,自然由我自己操控,连天地也管不得我。不仅如此,我更要凌驾于神明之上,做万事万物的主宰!”

  脑中似是浮现起描绘之景,脸上有了种异乎寻常的狂热痴迷。顿了一顿,再开口却是语出惊人,道:“怎么,大仁大义的李盟主,让华山派一众师徒无辜丧命不算,还想叫江湖上枉自出头的那许多武林同道,都来给你陪葬不成?”

  李亦杰先前尽可将他言语当做过耳旁风,但对这一句,在他心头影响却是不小。猛一抬头,喝道:“你说什么?”因扭动过速,别得头颈一痛。只做不觉,喝问道:“你便是如此狼子野心,还要伤害他们不成?华山浩劫,乃是我山门内部之事,与他们无关。你……放他们走!”

  旁侧众人一听矛头转到了自己身上,这群人除通智等少数几个外,大多是血性方刚、偏又有勇无谋之士。闻言怒不可遏,纷纷摩拳擦掌,道:“七煞魔头想对付我们,难道老子就怕了?当真动起手来,还不知是谁收拾谁。”“就凭他这后生晚辈,还想以一挡百,先一锤子敲碎了他脑袋再说!”

  李亦杰与江冽尘交手多年,深知他实力高低,要说将那群人尽数杀死,未必是信口雌黄。最令人心里没底的是,单这一年工夫,他的武功又不知精进多少。以他徒弟一人,便已三战三胜,且无论用计与否,终是打败了实力可称最强的通智大师。如果他是铁了心屠戮大众,血溅华山,结果倒当真是难说得很。

  不等他深入考虑,江冽尘下一句更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道:“你以为,本座会为那一群蝼蚁之辈多耗体力?他们根本就不值得我亲自动手。血煞教出动,也并非仅此几人而已。另有我的得力下属,在山中各处都埋遍了火药。只等本座几时高兴,一声令下,整座山头随时即可夷为平地。你们这群自命不凡的蠢货,也都得随着华山化作飞灰,等风一吹,便就彻底消散。李盟主,还记得当年你何等意气风发,带人攻入教宫,最终是用哪种手段,来对付我祭影教的?”

  李亦杰痛苦的摇了摇头,当年之事,他从未视作荣耀。因此惹上江冽尘记恨至今,连连报复,更是苦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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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15 00:39
  江冽尘残忍一笑,而笑容中却又有种少见的满足,状似苦盼多年的一份礼物终于握在了手中。而为使自己在期待中愈发兴奋,故意先在脑中想象,延缓拆封之时。

  见李亦杰面色如死灰般惨白,柔声续道:“你要是不记得了,本座尽可给你提一个醒。当初几百斤火药,彻底炸毁我祭影教根基。不过今天的数量,就我估算,远远不止几百斤,甚至要论成倍计算。呵,你也用不着用如此怨恨的眼神瞪着我,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想得起来,本座曾经说过,你所加诸我一切的痛苦,有朝一日,我都会百倍千倍的奉还给你。今天,就是我的天时地利了。”

  李亦杰不敢与他硬争,咬牙道:“你……你到底是想怎样?”口中发问,心里却早已猜到了那个必然结果。要说江冽尘为此目的,实是不惜小题大做,劳师动众。

  果然江冽尘道:“那群人于本座无足轻重,杀不杀都不打紧。本座条件不改,我就要你杀了南宫雪。只要一剑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本座当场率众下山走人,不来同你纠缠,你也不必再整日里提心吊胆。你看如何?其实不管你动不动手,她都是个注定的死人。仅有的分别只看这送葬队伍,够不够壮大罢了。聪明如你,还想再做无谓的牺牲?”

  李亦杰心中翻覆不定,第一次产生了几分动摇,暗道:“雪儿待我恩重如山,除了师父,她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就算是拼上我的性命,也定要护她脱险。可是……可是我一人死不足惜,怎能连累那许多武林同道、好朋友陪着我们死?他们本来与此事毫不相干,尽为全我之义,才无端被牵扯进来。我……怎可如此自私,竟然不做理会?雪儿固然重要,难道几百条性命却不重要?不……不……我身为武林盟主,身担天下重责,不可这般厚此薄彼,成为遗臭万年的罪人。我今日已然一败涂地,是没希望再同七煞魔头相抗的了。可是通智大师不同,他是率领着众人斩妖除魔的主心骨啊,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里……或是杀了雪儿之后,我也一死以谢,总不能让他阴谋得逞便是……”

  这么想着,脑中已出现了自己挥刀刺死南宫雪,再握住血淋淋的匕首,捅入胸口的画面。这在从前,不论江冽尘再如何追逼,也是未曾考虑到的,情势终于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转变。或是因目睹华山派众位师兄弟一一惨遭毒手,连自幼敬爱的师父也未能逃过一劫,屡遭重大打击之下,他对这江湖,对这武林,已然心灰意冷。

  这一边还在天人交战,南宫雪忽然叫道:“师兄,别听他胡说八道!七煞魔头,情势若真如你所言,朝阳台俨然已成绝境,插翅难飞,那么事后,你又如何脱身?想必以你高贵的身份,是不屑于同我们这群贱民死在一块的吧?”

  李亦杰一想确是如此,不禁为方才急得糊涂起来,竟有一时动念,打算与南宫雪同生共死之念羞惭不已。想必师妹也看出他此番犹豫,这才出声开解。

  江冽尘冷笑道:“毫无价值的问题,本座早已说过,同你们这群肉眼凡胎之辈不同。到时如何脱身,自有应对,轮不到你来操心。怎么,你要是押上这点微薄筹码,就想来同我赌这一局,本座也并不介意。”南宫雪仅是想到了这一点疑问,却也并无万全把握,真要同他性命相搏,还不敢冒此大险。

  那边围观者也站不住了,先前满口大义凛然,听得事关自身,都恨不得拒之于千里之外。又似瞬间都倒台到了江冽尘一边,七嘴八舌的劝道:“李盟主,您要女人,兄弟每天给你送上二十来个,个个标致,包您满意,还怕少了这一个?”“是啊,华山派众位朋友均已落难,要是南宫女侠真有情义,也该随着大伙儿一块……还请李盟主千万替大家多做考虑,别再同他硬来。”

  李亦杰听着字字劝说,尽是自私自利之言。这一群小人,又怎配牺牲雪儿性命,来救他们逃出生天?通智闭目,低声念佛,众人中也仅他一人信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管周围环境乱作了一锅粥,都始终镇定如恒。旁人倒也罢了,通智大师确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更令李亦杰难以取舍。

  江冽尘有一点说得不假,他正是太重情义,对身边的每一人都放不下,这才成为了他最大的弱点。江冽尘则是最早看穿,在他这弱点上大下功夫,果然每次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至于为此死多少人,流多少血,只有李亦杰才会痛苦,在他却绝不会比看到地上爬过一只蚂蚁的反应更大。

  显然片刻之间,南宫雪也想到这种种利益交关,也做了与孟安英相同的决定。叹一口气,道:“师兄,你还是听他的,杀了我吧。”虽已抱定必死,话里却无畏惧,亦无哀痛,只是一片淡然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破了生死,无欲无求,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影响到她分毫。

  李亦杰大惊失色,只道自己的小算盘又给她看穿了。心底有几个念头是一回事,真要给人挑明了说出,却极是尴尬,手忙脚乱的解释道:“不不,雪儿,你别胡思乱想!我……我又怎会伤害你?”

  南宫雪摆了摆手,止住他辩解之言,轻声道:“师兄,若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我相信,你为了我,也定会做出同样的事。就算是以我之命,换天下百姓的安定长存,则我二人也算死得其所。咱们可以死,却不能连累了大家。希望之火不能熄灭,还须得有人继续传扬下去呢。七煞魔头是专为我而来,杀不了我,他不会善罢甘休。仅有的办法,就是我死。师兄,你杀了我吧,能死在你的剑下,我很知足,总比死在他手上,好得多了。你放心,我理解你的难处,现在又是我请你杀我,你不必良心受责,也不必担忧旁人非议。”

  李亦杰垂泪道:“什么良心?什么非议?那些无关紧要之事谁去理会?我……我不愿杀你,咱们为何非得等到死后,才能双宿双飞?我只想活下去,同你一起活下去,难道这世道就当真不能容下我们?要是如此,苍天无道,索性咱们也给他反了!”说到最后一句,情绪激动,连连咳嗽。

  南宫雪轻声道:“你莫要受他蛊惑,殊不知如此一来,正称那魔头心意,他可是巴不得将天下闹得个天翻地覆。为全大义,死又何惧?且人终有一死,常人还不是生老病死,循环往复?能够死得有价值些,才不枉活一世,难道你不肯给我高尚一回之机?他造孽多端,咱们不惩罚他,连苍天也容不下他,怎能让他生生世世的猖狂下去?”

  伸过一只手来,轻轻落在李亦杰手背上,却连握紧也是无力,道:“再说,能跟你死在一块,我已经很幸福了。总好过师父,死前仍是孤零零的,与师娘天各一方,只怕到了阴世,也再难相见。可咱们……就携手去走奈何桥,约定了不喝孟婆汤,等到来世……来世……再续前缘。”

  李亦杰身子震了震,终于明白情势已无可转寰,瞬间也下了决心,毅然道:“好,黄泉路上等我,我即刻就到,没有你的空气,我绝不会多呼吸一口。今日华山绝顶,我夫妇二人力战强敌,功绩不成,齐齐毕命于此,这里许多朋友,都是咱们的见证。等得一代代的传扬下去,也能成千古佳话!”

  南宫雪苦笑道:“也真服了你,死到临头,还不忘做大英雄,大侠客。那咱们是不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李亦杰道:“正是如此。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两人四目互望,眼神有如熊熊烈火中,独自长存的寒冰。

  江冽尘冷笑道:“到底还是南宫女侠明白事理。李盟主,恭喜你终于想通了,那就快动手吧,也好给本座这一行,划上个完美的句号。”

  南宫雪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是全不亚于他的傲气,可说是虽败犹荣,道:“七煞魔头,苍天并非无眼,你所作所为,早有一笔笔账记得分明。任凭你武功再高,身处江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那注定不是你的天下,每个人都不过是这历史长流中的匆匆过客。来日我与师兄,便在黄泉路上,恭候大驾!”玄霜脸上闪过几分不忍,身子动了动,一句“住手”哽在口边。

  南宫雪缓缓握起李亦杰一只手,极其轻柔的贴在脸上,缓缓摩擦,滴滴晶莹的泪水落在李亦杰指尖,一时有如冰火两相煎,又是冰冷刺骨,又是火炭般烧灼。

  李亦杰喃喃道:“雪……儿……”望着她洁白如雪的脸蛋,似是想将她的面容深深刻入脑海,至死不忘。看她双眼前长长的睫毛,柔软的唇瓣,那欲说还休的娇羞,这样一个纯真善良、与世无争的女子,究竟是招惹了谁,为何偏有人身处邪秽,看不得一旁的美好,非要来将其彻底毁灭呢?想到那一对清澈透亮,就如会说话般的大眼睛很快就将永远闭上,心头是阵阵撕裂的痛楚。

  南宫雪握住他手,取出一把匕首放在他手心,轻将他四指包拢,让他握紧了剑柄,才寸寸挪转,拉着他手掌横在自己胸前。

  李亦杰已然清晰感到刀尖抵住她胸口的柔软触感,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他当真是枉为武林盟主,枉为师兄,甚至枉为男人。

  在强权下无力反抗,只能被迫屈服;连自己最爱的女人也保不住,如今竟还要为迎合敌人,就亲手将匕首刺入他最想庇护之人的胸膛。此时真有甩手抛下匕首,一把将南宫雪搂抱在怀,给她擦尽泪水的冲动。但一见她盈然欲泣的双眼,若是如此一来,岂非大是辜负她苦心?

  手上只须微微用力,就可将此事了断。李亦杰却是费了生平最大的决心,才能继续面对此事。指骨握得阵阵青白,恨不得直接将匕首握碎。心底一声哀嚎,望着天际浮动的白云,望着面前的南宫雪,望向华山朝阳台,望向那许许多多注视着他的武林同道,默默向这一切告别。

  南宫雪显然也正默默作别,李亦杰深深注视着她,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直到她收回视线,瞳孔彻底失去焦距,转为空茫一片后,心底一声哀嚎,匕首终于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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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17 00:45
  正在此时,一旁忽然飞来一块石子,击上刀尖。那劲道本也不重,只因李亦杰握住剑柄的手实在没有半分力气,稍一碰触,当即拿捏不住,匕首脱手。玄霜暗自松了口气,围观众人则探头探脑,尽是好瞧热闹之心。

  江冽尘面色一变,怒道:“什么人敢来坏本座好事?给我滚出来!”此前他自忖胜券在握,对李亦杰虽加紧逼,却是始终不慌不忙。只因他深知李亦杰的反抗俱是徒劳,最终还得走上他铺设好的道路,根本不须操心。但眼看南宫雪下一刻便要血溅当场,却在这紧要关头给人阻止。那份绷紧了心弦,将得未得之心,作祟最甚,逼得他真正恼火起来。

  南宫雪与李亦杰对这位救命恩人,反倒并不如何好奇。那人武功再高,想必也不过通智大师,连他也没有办法,还来指望旁人何用?这不过是半途进行的小插曲,两人都只想趁此机会,多看看对方,而将外物彻底忽视。

  只听山脚下传来高声呼喝:“哪路乱党再敢逞凶?圣旨到——圣旨到——还不都来跪下接旨?”接着一路队伍自山脚迅速行来,不少侍卫仍在高声大喊,另有走在前方者摇晃着一面明黄色的巨大旗帜,上端一个火红的“清”字。领头的面容冷峻,只顾脚下疾行,一言不发,却是上官耀华。

  江冽尘袍袖一拂,等众官兵来到面前,傲然转身,对这一群人显然也是不放在眼里。淡淡道:“是你,耀华?今天要用圣旨来压我?华山派这点琐事,几时足以惊动圣驾了?本座没去找皇帝小儿的麻烦,他倒敢来多管闲事!看在你亲自传旨的份上,本座就听听,诏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废话。”

  上官耀华冷冷的道:“皇上金口,不屑为你这等邪魔外道而开。华山派,哼,小小华山派,即使尽数覆灭,又与皇上,与我大清何干?你以为你的一举一动,还能教皇上时刻关心着?”

  能以如此轻蔑语气对江冽尘挑衅,又能安然无恙至今者,或许也仅有他上官耀华一人,因此他对这份优待,可说是大用特用。见着众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脸上,对这效果很是满意,高昂起头,鼻孔几乎都要翘到了天上,道:“本王奉皇上之命,特来恭迎凌贝勒回宫。闲杂人等,都给我闪开!否则一律以犯上作乱之罪论处!”

  玄霜怔怔望着他,面色极是痛苦。暗暗握紧双拳,不知是上前来面对自己的责任,还是索性找个隐蔽处,躲起来算数。

  这一群武林中人旁的本事没有,但打听江湖中小道消息,再来卖弄家长里短,却是个顶个的一流。听过这几句,立时议论纷纷道:“凌贝勒?我听说过他,那不是清廷皇帝最疼爱的儿子么?后来突然失了踪,到处都找不到他。有人说他早已死了。”“管他是死是活,皇帝丢了儿子,为何寻到了华山来?那怕是有些南辕北辙了吧?”

  玄霜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也感到胆怯,始终不敢出来。无意中悄悄抬眼,见上官耀华目光正与他对望,显然已是一早发现了他,或是为着顾及他颜面,才未公然揭穿。这也是给他一个自行悔过之机,在皇阿玛耳中听来,罪名也就落得轻些。这份苦心,他如何不知?但双腿就如灌满了铅,怎样也无法挪动。

  原庄主认得上官耀华,见他突然在此出现,也是惊愕不已。也不管他是否公务在身,脱口问道:“耀华,你怎地有空上华山来?平兄弟呢?平侄女现今可好?”要说他最关心之事,除眼前华山之厄,便要属平庄主父女了。究竟是从小一齐长大的兄弟,再如何不仁,也狠不下心来对他不义。

  上官耀华抬眼看了看他,那神情就像他是个陌生人,回答也是不带半分感情,道:“多承惦记,他二人平安。转平庄主口信,托我问候原世兄安好。”目光一转,看定了灰头土脸的李亦杰,冷哼道:“李兄,堂堂武林盟主,怎闹得如此狼狈,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传扬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李亦杰苦笑道:“上官兄,别取笑我了。你……你还是快走,这华山脚下,已然埋遍了火药。迟了……迟了就来不及了!”

  上官耀华目光在江冽尘脸上一扫而过,回应仍是波澜不惊,道:“他说火药么?你以为本王眼瞎?一路上山,我早已命人将火药尽数拆了,还怕个什么?”李亦杰半信半疑,心仍是悬在半空。

  玄霜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从人群后昂然走出,极力使自己不失门面,道:“我就是他,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众人齐声惊叹,目光都望定了玄霜。任凭上官耀华此前如何敲锣打鼓,大造声势,终究比不上这一句来得震撼。静默片刻,议论声重又响起,道:“那血魔少爷便是凌贝勒?这……这个玩笑开得够大啊?”“堂堂皇子竟然是魔教的副教主?看来江湖上传言满清与魔教勾结,实是所言非虚啊!”

  玄霜不搭理旁人,在上官耀华面前站定,道:“皇阿玛要你来捉拿我回宫?你尽管告诉他,我不会再回去的。当初是我离宫出走,现在却要我主动回去,面子往哪里搁?回去以后,又要去过那种步步惊心,尔虞我诈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才逃离出来,绝不去自投罗网!”

  上官耀华道:“皇上带了最大的仁慈之心,哪里是要拿你问罪?他一听说你在华山,便立即要我带兵接应,要不是国务繁忙,早已亲自来接你回去了。皇上要我转告,你以前所犯的罪过,无论大小,无论荒谬与否,他都原谅你。他说年轻人难免犯错,但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宫始终是你的家,在外漂泊的浪子,不管如何风光无限,终有倦鸟回巢之日。以前或许是对你过于严格,但皇室子孙,又是未来皇位的继承者,要不卯足了劲儿,随时都会给人超过,连小命也保不住。现在他不是一国之君,你也不是犯了错的皇子,他愿以一颗宽容之心,恳请自己的儿子回家。作为父亲,他已经让了一步,那么作为儿子,是否也能同样的包容父亲?”

  这番话说得玄霜双眼湿润,道:“我犯了这么大的罪过,皇阿玛他……他当真都原谅我?不仅是他,其他人呢?也都会原谅我?三人成虎,非议不可不防。”

  上官耀华道:“皇上只说,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任何煽风点火的无稽之谈,皆可忽略不计。你要是不回去,才是真正将开口机会都留给了奸佞小人。作为男子汉,错误就该由自己来承担、解决。难道你想让皇上觉得,他从前对你的判断,都是错的?一个一文不值的魔教副教主名分,又怎能同风光无限的太子相比?要是喜爱权势,那便是未来的国君,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玄霜确已给他说动,何况就算沈世韵将他视为棋子,顺治却是待他很好,自己又怎忍伤父皇的心?江冽尘插话道:“原来承王殿下大驾前来,还是为着此事,那又怎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要是早些送封拜帖,或许本座还会令人夹道相迎。”

  玄霜咬了咬唇,低声道:“可是华山派的烂摊子尚未理清,我怎能就撒手走了?这样吧,如果你能代我摆平,我就跟你回去,也让你在我皇阿玛面前好交差,如何?”

  上官耀华冷笑道:“那还不简单?”提高声音道:“喂,七煞魔头,你听清凌贝勒的话没有?你们这群邪魔歪道,朝廷暂且宽大,不做料理,那就都给我识相一点,趁早夹着尾巴滚下山,不准再找华山派的麻烦。至于李盟主与南宫姑娘,也不准伤害他们性命。”江冽尘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来命令本座?”上官耀华道:“怎样?”

  江冽尘视线向两人一扫,暗想能将他们折磨到这一步,总算也解了一半的火。南宫雪同李亦杰一般的尊师重道,今日逼死孟安英,对他两人打击也必不浅。此行目的,可说是达到了大半。最终略微颔首,道:“也罢,本座对你,终究有所不同。看在你亲口相求,我就给你这一个面子就是。今天放过那两个废物,反正来日方长,总有一天,还要落到我手上,那时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上官耀华道:“他日之事,与我无关。凌贝勒,如今你尽可放心,咱们走吧。便能护得他一时,也护不过一世,做长久许诺,全无意义。”

  玄霜默默应声,跟上几步,真便要掉头离开。江冽尘此前全为是否放过二人,盘算不定,如今才算真正轮到自身,皱眉道:“霜烬,你就这样走了?当真要背叛本座?”

  玄霜站定了脚步,却不回头,淡淡的道:“我不是凌霜烬,我是爱新觉罗玄霜!我是否背叛,对你有什么两样?你是独往独来的世间霸主,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你的点缀,再如何出色,都是为了衬托你的光彩。说得难听些,我不过是你谋取霸权的一件工具而已。你要往何处落脚,我就得抢先替你搬开绊脚的石头,再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这些我都可以不介意,可你,真正在意过我的死活没有?即使不配看作徒弟,仅仅作为一条给你利用的卑微生命,哪怕是蚊蚁虫蝇般的存在,你在乎过没有?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又知道么?从小,我就是一个被人忽视,缺乏关心和爱的孩子,对于别人施舍的感情,从来不敢过多奢求,我认为那是对我的恩赐,而不是理所当然。对我一分的好,我可以回报十分!你问我为何维护李盟主他们,不错,因为他们能够将我看得比自身更重!危难当头,却是这两个陌生人救我,你作为师父,不过冷眼旁观,幸灾乐祸而已!你知道那个时刻,我是什么感受?”自嘲般的一笑,又道:“简直比那一剑真正刺到我身上更痛!换做是你,你又会不会为了我,放弃到手的胜利?我来替你回答吧,自然不可能,不仅如此,你还会冷嘲热讽,说旁人的宅心仁厚是如何愚蠢,巴不得一早杀了我这无情无义的小畜生。我跟了你一年多,表面上我是血煞教的副教主,明里风光无限,实则却不会比你养的一条狗高贵多少!终于有人重视我,你却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杀死我的救命恩人?让我怎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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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18 02:02
  玄霜满肚子积聚已久的怨气,借着这个由头,全盘发泄了出来。江冽尘倒给他劈头盖脸,说得愣神半晌,好一会儿才道:“那也用不着一棍子打死。你是本座唯一的徒弟,我传你武功,训练你独当一面,这一年来不可谓不尽心……”

  玄霜打断道:“够了,那就更能说明,你只是想培养出一个足以取代你,能够传承你所谓‘大业’的傀儡,而这个替身,又必须是由你亲手造就,才不堕了你天下第一的威名。无论他是个什么东西,行尸走肉也罢!既然如此,又何必定要是我?你随时可以另寻一个徒弟,就当我方才已经死了便是!”

  顿了顿又道:“我根本没有真才实学,完全是仗着同你的关系,才什么事都不用干,就当上了副教主。当面不敢提,背地里这样议论的,想必不在少数。我方才就已说过,我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不愿与血煞教正面为敌,也不愿见着它给那些名门正派一锅端了。要说教中门徒,左护法对教主之位垂涎已久,料理教务也是尽心尽力,事必躬亲,不如你就遂了他的心愿,以副教主之位相授。有这份头衔约束着他,不仅是一份责任,或许也能让他更以其为己任……”

  那左护法一听之下,简直慌了神,匆忙奔出队列,道:“副教主,您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有对您不服气,如果……如果您是为了属下,才与教主决裂,那不如还是属下离开便是!血煞教少不了您哪!”

  玄霜摇了摇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在位之时,你自是全心全意的服气,但难道你对这堂堂副教主之位,竟连一丁点欣羡也没有?人皆有功利之心,总期望自己的努力能被旁人肯定,除非,他是好高骛远,根本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左护法连称“属下不敢”,玄霜叹一口气,强作温和的一笑,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的忠心,既是我主动退位,又如此瞧得起你,想必你同样期望振兴血煞教,那就尽你所能的去做吧,别让我失望了。”

  左护法身子一颤,高声颂道:“副教主一路顺风!属下等必不忘副教主大恩大德!如有机缘,还请您……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一旁站立的血煞教徒也紧跟着跪倒,齐呼:“副教主千秋万岁,一路好走!”

  玄霜听在耳中,总觉古怪,那情形就如同在悼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突然感到两件物事,拖在手中沉甸甸的,狠了狠心,将日月双轮郑重地放在江冽尘脚前地面,道:“这是你给我的魔家兵器,现在也还给你,既然下决心要走,一切就该断个干净。师父,让我最后叫你一声师父,凭良心说,这一年你待我的确不错,至少是同对待旁人相比,也许你将我当成了最完美的作品,很可惜,我达不到你设想中的出色,也厌倦了受人摆布,不得不让你失望。咱们之间的恩怨,就算已了,从今以后,心里都不必再记恨对方。这一年来,我也确是学到了不少,是我住在皇宫里,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接触到的东西。但江湖的天地虽广阔,毕竟不属于我。当初拜你为师,是一时冲动,现在我长大了,再不会做那些没头脑的事。既然起初就是个荒唐的错误,那就现在结束,为时不晚。你——多保重吧!”这一回转身,是当真头也不回的走了。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上官耀华冷笑道:“说了那许多,也没能令他回心转意。向来只有别人求你,没有你求别人吧?现今这滋味如何?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众叛亲离,老实说,我还真是同情你啊?”

  江冽尘一言不发,半晌忽道:“如他所言,谁来做这个替身,都不重要。耀华,本座向来都很赏识你,你留在王府,做那劳什子的小王爷,任人摆布,实是大材小用,还要随时看那老不死的脸色,岂不冤枉?不如你加入我的阵营,咱们同来开创霸业,到时本座可为世间至尊,你也能位及人君,如何?”

  上官耀华冷笑一声,缓步上前,道:“当初是你一手操办,让我去做小王爷,好留在宫里,当你的眼线。如今怎地?凌贝勒不肯再跟着你,这才想到我,算是退而求其次了,嗯?”江冽尘极力劝诱,道:“要这么说,也不是不成。但本座不会亏待你,单说你屡次忤逆,我从未同你计较,是不是?”

  上官耀华此时已站在了他面前,道:“哦?如此说来,本王还要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你开出的条件,的确优厚,值得深思……”江冽尘闻言大喜,正等着听他应承,上官耀华忽然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抽了他一耳光,冷笑道:“可惜本王偏不稀罕!你这套花言巧语,留着哄骗旁人去吧,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江冽尘半边脸偏向一旁,就如另半边面具般麻木。先是火辣辣的刺痛不算,单是他这般以颜面重于一切之人,大庭广众下受辱,真是比要了他的命还难过。瞬间眼里蹿起嗜血红光,转念想及他虽然惯常无礼,几时胆敢如此放肆?想必事出有因。

  一旁的血煞教徒见他公然冒犯教主,也是扫了自己一干人的威风,“呼啦”一声涌上,喝道:“大胆!”十来根泛着寒光的兵刃登时直指上官耀华。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扫视众人的目光直如看着一堆垃圾,道:“怎么,恼羞成怒了?有本事你来杀我啊!本王是皇上亲封的小王爷,且看谁敢动我?”

  江冽尘目光冰冷,做了个手势,淡淡道:“不,放他走。”左护法劝道:“教主,可这小子……”上官耀华冷笑道:“着实可悲,你平时说话,也是这么不起作用的?”

  江冽尘道:“还想落人话柄是怎地?送承王殿下下山,他不积口德,那也随着他去,谁都不准擅自同他为难,听到没有?”左护法虽仍是不甘,但对教主之命向来言听计从,只得狠狠一挥手,撤去围截。上官耀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半句,径自转去,另一侧官兵同时上前接应。

  江冽尘见上官耀华走出段路,忽道:“耀华,你如今仍是住在福亲王府?几时有空,我到府上见你,有要事相商。”众人此前始终见他趾高气扬,而今吃了这般一个大亏,面对上官耀华却仍是心平气和,也不禁啧啧称奇,不知他对此人何以如此宽宏大量,难道就因他是朝廷来的王爷?

  上官耀华头也不回,道:“谁有空同你闲扯?也罢,还要看本王心情。”说完率众而去,玄霜也未向他多看一眼,早已跑得不见了影踪。江冽尘缓缓站直,极其缓慢的抹去嘴角血迹,若有所思。

  左护法低声道:“教主,您没事吧?这小子狗胆包天,咱们下一步是……”江冽尘不耐道:“一点小伤,打什么紧了?当年枪林剑雨也不是没闯过!本座吩咐,不准对承王无礼,都聋了是怎地?今日就算华山派运气好,留下几条贱命,下次再来一并料理。收队,下山!”

  血煞教徒教规也算得严明,当即列队齐整,恭候在旁。江冽尘袍袖一甩,当先而行,众教徒紧随着鱼贯下山。

  一场浩劫,在即将收尾之时戛然而止。而李亦杰与南宫雪这对苦命鸳鸯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注视着这一群魔鬼的脚步下山,满是鲜血的手掌悄悄握在一起。两人深情凝望,仿佛一切的时间都终止在了这一刻。经此大难,两人仍能平安无恙,深情相依,当真是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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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20 01:58
  第三十八章 沧海桑田

  俗话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于华山浩劫,最终得胜者上官耀华也不例外。回程途中,始终紧板着脸,心情也极是烦躁,随行兵将皆不敢同他搭话,以防引火上身。

  事端还要从近月前说起。那时上官耀华救下平若瑜,带着她同平庄主进京求医,自此与原庄主父子分道扬镳。两人一进京城,沿途问询,连最荒僻的医馆、药铺也不例外,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然而那群老板或是嫌麻烦,或是担心病人死在自家店门,于声名有损。装模作样的给平若瑜搭了搭脉,故作惋惜,道:“这位姑娘伤势太重,眼见是救不活了。如能遍施世间灵药,大约还可勉强延得三日之命。还请两位节哀,尽早为她操办后事。”

  他料想如此说来,对方悲痛之下,定会将希望寄托在别处,而不致退而求其次,来央求他施什么“三日续命”的空话,事实果然不出料想。

  连问了近十家,仍是如此。上官耀华每听得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话,尽是恼火莫名,当场拂袖而去,平庄主原是平若瑜的正牌父亲,这般看来,倒似个跟班提行李的老仆。

  直等将京城问过大半,两人又被一家药铺赶了出来。站在街头,正当赤日炎炎,平庄主目光中透出一股垂暮的苍凉,轻叹道:“罢了,耀华,明知注定是这个结果,再跑几家也是一样,又何苦再自欺欺人?你为瑜儿尽这一份心,我已很是感激了。唉,大约确是我早前造孽太多,又长年邪念作祟,瑜儿醒不过来,正是苍天给我的报应。老实说,这惩罚我吃得不冤,但若真如是,为何却要报在瑜儿身上?”

  掌心按住额角,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瑜儿睡得很是安详,能够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毫无痛苦的离去,也能称得一番恩赐。咱们就依着那群大夫所言,找个山明水秀之地,让她入土为安吧!”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胡说八道,全是他妈的狗屁庸医!你也相信他们的鬼话?还有你,也趁早少给我自作多情!我想救她,全出于自身考量,难道还是为了博取你感激来着?偌大一座京城,难道老板全是混吃等死的窝囊废?没半点能耐,也敢到天子脚下卖弄?我就偏要一家一家的试过去,谁再敢给我鬼扯一句,我拿刀砍了他的脑袋!”

  平庄主叹道:“这……你又何苦如此……”要说对平若瑜关心与否,自己这位做爹的倒似还及不上他一个外人。

  又行出不远,迎面又是一家医馆。当下两人无心多言,上官耀华一脚踹开门板,大步跨入,将平若瑜身子横在一张木板床上,不顾那大夫阴沉下的面色,急急地道:“我朋友受了重伤,你赶紧给她瞧瞧,可有什么法子没有?我倒不信真就是治不好!”

  那大夫见他气势汹汹,只怕要真治不好这病人,这年轻人火气上来,倒会将这小医馆拆了。半是应付,半是驱邪免灾,随手在平若瑜腕上一搭,两根手指交替着轻轻敲打,皱紧两道八字眉,摇头晃脑,先来装腔作势一番,以示专注,半晌才道:“这位姑娘不知因何受伤,大损真元,只怕体内运转俱已衰竭,看她一个年纪轻轻,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会落下这般毛病,可怜……可怜!以我多年医病经验,就要属她伤得最重!”

  平庄主心脏立时揪紧,就怕他口中也吐出几句坏消息。上官耀华抬手在桌上一拍,道:“说的尽是废话!她要是伤得不重,我们还千辛万苦来找你作甚?一路上庸医都说无药可救,你现在只管给我直说,到底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

  那大夫笑嘻嘻的道:“这位小兄弟,你的心也太急了些,我只说她伤势颇重,却从没说过没法救她啊?所谓医者父母心,咱们行医者,讲究的便是一个悬壶济世。只不过么……她伤势很重是不假,可说是在鬼门关上吊着一口气,情况么……那是凶险万分啊!就是活神仙,也没法在一时半刻间救转,这个……那就很有些麻烦了……”一边说着,拇指摩挲着下巴,真似为这疑难杂症苦闷不已。

  平庄主听他能救活自己女儿,态度又是如此热心,一时间大喜过望,暗叹先前遇上的都是庸医,这一回总算给他撞见了真正的活菩萨。

  瞧他神情,那是恨不得给这大夫磕几个头,也是心甘情愿。道:“大夫,您实是妙手仁心!许是瑜儿命不该绝,在最后关头遇上您,堪称是我平某人的造化。不瞒您说,这京城中的店铺,我们先前是一家家打听过的,那些大夫见瑜儿这副半死不活模样,都不肯自找麻烦,与您可是大不相同!您要是能医好瑜儿,老夫……深表感激,请先受我一拜!”说着深深一揖,直躬到地。

  那大夫给他夸得几句,更是飘飘然起来,心想我受你大礼又有何用?识相的就该交出些实在好处来。道:“放在别人手里治不好,对我‘妙手回春’‘医中仙华鹊’说来,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老先生,按说您实在应该头一个就来寻我才是,难道城中没人向你提起过我的名头?”

  平庄主摇了摇头。他全神焦急,早已是心智尽丧,只识得跟着上官耀华,见了医馆便闯,又哪里想到在城中打听,有几个有名的医生?

  华鹊没听到他回应,倒也并不急躁,仍是自顾自的将戏码唱下去,一本正经的道:“不客气的说一句,倒不是他们不乐意,着实是本领不济,也亏得撞上的是我。不过,这姑娘重伤后须得好生调理,开给她的方子,也须多加几味世间罕有的灵丹妙药,正好库房中存着些,不劳二位奔波,但就是……嘿嘿……”一面低下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哗哗作响。

  平庄主自小随着祖辈隐居方外,未经世事,因此武功虽是极高,但在江湖经验却是稀缺。反不如上官耀华连经数般各异身份,对官场上明里暗里的规矩都懂得不少。一见了他这副贼眉鼠眼之相,便知端由,冷笑道:“也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恐怕大夫要的,是这玩意儿。”一面伸出手掌,大拇指在另两指上轻捻了捻。

  华鹊一见甚喜,连声赞道:“到底还是这位小兄弟有眼光!实话说么,治病救人,是行医者的天职,不该以财物衡量。也不是我一心钻到了钱眼里,非要在你们身上榨出一点。只是……如今行医者苦哇,开方买药,全由自掏腰包。要再不靠那一点小小收益,注定是要入不敷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先让大夫活得下去,再能救治更多的病人哪,您说是不?”

  平庄主忙道:“好!好!您要多少,还请华大夫开出个价位。只要您能治好瑜儿的病,我平某人……哪怕是倾家荡产,也是在所不惜!”说着便在怀中掏摸,想找出些金银财宝,先来孝敬孝敬他。

  华鹊假意摆手,道:“平老爷,您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行医者看惯生死,可每当救活一个病人,怕是比家属更欢喜。您的女儿是我的病人,她的性命也就暂时交给了我,就必将对她负起责任……”他懂得见好就收,刺激过平庄主几句,便即住口不言,有心要看他从怀里掏出什么宝物。

  上官耀华对他这一副假仁假义的嘴脸极是不满,抬手拦在平庄主臂前,淡淡道:“不必。华大夫,治病救人,还应看事后成效。你张口闭口,离不开好处二字,岂不令人生疑?口头上几句大话,谁都会说,甚至比你吹得更响。到时万一与你夸口不符,咱们却要向谁讨公道去?”

  平庄主劝止道:“耀华,反正若瑜已经是这副样子,再如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姑且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上天为咱们诚意所动,真能降生奇迹?即便不然,人家华大夫总算为咱们劳心出力,必要的一点谢礼,也是应当的。”

  华鹊眉开眼笑,索性二话不说,就等他自行破费,效果反会更为显著。这一类小本经营的小老板,为能赚下最多银两,常将行客心思揣测得比其自身更为确切。上官耀华有火无处诉,只得偏过头,生着闷气。

  岂料平庄主在怀中掏得几掏,处处是空空如也,面色僵了下来。在平家庄中那一场生死决战,他与原庄主联手,才勉强抵住女儿攻势,却也已节节败退,一套长衫尽给鲜血染遍。当时患难中尚无所觉,但等进了城,虽说衣襟血色已转为暗红,与周边祥和之景极不相称,倒像极了几个刚在荒僻处杀人越货的强盗。始觉这身装扮是太过显眼。上官耀华强拉着他向商贩买来几件旧衣,给三人各自换上,以免那大量血迹牵扯不清。

  以四大山庄往日积蓄,均可称得是富可敌国。然而这一回匆匆逃出,连几块玉佩也来不及拿,仅有的几块碎银子也在买马、住店中不知不觉用了个精光。平庄主往日里失信于人,确是不足为奇,但难得他有心痛改前非,对此便大是愧疚。强装出笑脸,道:“实在抱歉,华大夫,我今日手头不大方便。能否……您先给小女治病,就算是赊上一笔,等哪天宽裕了,定当加倍偿还……”

  不料华大夫一听说他手中无钱,本来热情的笑脸立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冷笑道:“像你们一般,千方百计赖账的我是见多了,个个借口编得天花乱坠,什么路上给扒手偷去了,什么施舍给了穷人,什么拿铜钱当做暗器,与强盗大战个三百回合,可说是五花八门,反倒是你们的最为老掉牙。我开门是做生意,开的是医馆,不是慈善堂!假如今日你赊一笔,明**赊一笔,到了讨账时,就个个卷起铺盖走人,真叫我喝西北风去?没有钱,没有钱还来医什么病?活该让她病死算了!说今天手头不宽裕?好啊,那就等你几时手头方便了再来,只要你的女儿,还撑得到那个时候。去去去,现在赶紧给我走,别耽误了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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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21 01:44
  平庄主还想再好声好气求恳几句,上官耀华却早已耐不住火气,还未看清他如何动作,一把匕首已横上华鹊颈间,冷冷的道:“你以为我们在同你谈条件?平先生大度,给你几分赏钱,已是看得起你了。假如是你的家人病重欲死,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你医是不医?要是你自己病重垂危,别人还在为几两银子尽同你讨价还价,到时你是何种心思?我警告你,你今天医也得医,不医也得医,否则我就一刀砍了你!等脑袋和身子分了家,不知你还有几张嘴巴,敢来漫天要价?”

  平庄主不愿将事端闹大,何况两人一路遭人拒绝,也早已习惯了,只是这华鹊尤其倒霉,刚好排在最后,赶得上官耀华发火而已。

  实则华鹊平素不过是个好贪便宜的小老板,刀刃顶上咽喉,早已吓得三魂飞了两魄,杀猪般的惨叫起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没有王法了不成?跑到人家的店里,作威作福,你们难道是强盗么?”

  上官耀华冷冷一笑,道:“算你有眼光。”想到自己从前是江湖头号黑帮的副寨主,本想拉出来吹嘘两句,但一想青天寨已毁,再来扯着旧时荣耀不放,徒然赠人笑柄。

  那华鹊却也是个能闹事的主儿,当场扯开喉咙叫道:“快来人哪!救命啊!有强盗杀人啦!”当时不少百姓麻木不仁,只消自身不落危难,哪管他人死活,纷纷挤到医馆门前,饶有兴味的指指点点。

  上官耀华恼道:“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开!”许是因他眼神中杀气极盛,令得百姓不敢上前,却也不肯就此散去。在近处找了个观望角落,刚好能将馆中情形看个一清二楚,纷纷聚拢。

  上官耀华行事向来极有分寸,纵然身为山寨二当家,也不致如此招摇。只因他本身武功不济,跟旁人硬碰硬必然吃亏,又不愿惹人非议,索性扮作清高之相。这一回既有平庄主撑腰,想到他是武功极强的高人,动起手来,必然不会吃亏,因此可说是极尽嚣张之能事。至于事后如何收场,那可全不在他考虑之列。

  似这般闹过一阵,百姓队伍散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喝道:“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那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上官耀华之所以始终未亮出小王爷身份,正是不愿同官府扯上关系,一旦给人报知福亲王,日后行事,定会凭空添出一层束缚。

  他带平若瑜进京,原也是十分冒险。本意是将她悄悄带来,治愈后再悄悄送她走,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如今看来,却似是行不通了。见平庄主毫无斗志,暗骂:“关键时刻掉链子”,不得已打算转过身隐匿形迹。谁料一名官兵眼尖,叫道:“小王爷!果然是你么?小王爷?”

  上官耀华无奈,悻悻转身,道:“不错,你们又怎会在此?”原来那群官兵正是福亲王府的侍卫。

  那官兵道:“近来京城有些不大安分,又听说七煞魔头在各处闹事,搅得民怨四起。卑职等奉王爷之命,在街道间多作巡查。方才听到这附近有喧闹之声,这便过来瞧瞧,不想倒有如此凑巧,刚好见到了小王爷。却不知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如何会在此处?”

  上官耀华心道:“老头子也是个糊涂虫,以为凭他那点微薄功力,就能保住大清?七煞魔头真想在京师动乱,单是你这群杂种官兵,除了排队送死,还能有什么用?”没好气地道:“这与你们无关,有什么资格过问?玩忽职守,妄加打探主子行踪,这是谁教你们的规矩?”说得那一群官兵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耳旁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道:“他们没有资格过问,那你就来对本王说说可好?”医馆外停下一顶小轿,一位老者经人搀扶跨下,昂首挺胸的站在了上官耀华面前,冷冷的道:“出去转过一圈,就长了能耐,足以目中无人了是么?”

  上官耀华讷讷叫道:“义父……”真觉情形从未如此时般尴尬。福亲王眼皮一翻,双目如电,冷哼道:“你还当本王是你的义父?”

  上官耀华当即毕恭毕敬的垂首应道:“义父,此番确是孩儿办事不力,请义父责罚。”福亲王道:“大庭广众之下,我不会对你怎样。不说其他,单是本王自己,却也丢不起那个人。”转过身子,勾了勾手指,径自前行,那意思是叫上官耀华先同他回王府,再细加审问。

  上官耀华顿了一顿,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道:“义父,那位姑娘……是我的朋友,而今身受重伤,危在旦夕。能否……看在同道之义上,准我带她同回王府,请人救治?”他想此事反正已然闹开,也没什么值得顾虑。要论医术精湛之处,王府自然远胜民间,单是有不少大夫欺软怕硬,对百姓随意敷衍,却总不敢扫了王爷面子。

  福亲王冷哼一声,走到一旁吓得哆哆嗦嗦的华鹊面前,道:“大夫,小儿无礼,让您受惊了,当真是过意不去。”上官耀华见惯了福亲王虚伪一套,对他变脸奇速也不以为异。

  华鹊则是受宠若惊,赔笑道:“王爷太抬举了,是草民不知好歹,冒犯了令郎,万乞恕罪。”福亲王摆一摆手,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道:“这点小钱,当做给你压惊。今日之事,就当做从没发生过,本王不希望市井间留有任何传闻。”

  华鹊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一笔数目,忙道:“是,是,不敢损及小王爷清誉。草民便是在此开店做生意,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福亲王满意的点一点头,举步而出,上官耀华垂头丧气的跟上。平庄主抱着平若瑜,不敢碰伤了她半点,紧随其后。

  一行人回到王府,福亲王也算得涵养极好,或是足能耐得住性子,先请来位大夫给平若瑜治病。那大夫沉吟许久,也说了番这位姑娘伤势颇重,大耗真元等言,随后请人取来纸笔,一面埋头寻思,顾自开起了药方。他每开一味药,平庄主都要在旁询问良久,直至将成分药效彻底弄清为止。

  福亲王与上官耀华站在房中偏角,远远向床头遥望。直过得好一会,福亲王才道:“耀华,此前本王交给你办什么任务来着?你再给我重复一遍。”声音就如冰窖中现成的冰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上官耀华毅然与他对视,道:“孩儿知错了便罢,想必您也是一清二楚,又何必再无谓重复,多此一举?”福亲王道:“本王吩咐你什么事,没有那许多理由好讲!让你自行重复,才能认清自己真正的使命为何,不会成日里浑浑噩噩,尽将些无关紧要之事置于首位!”

  上官耀华心下虽极是不服,逼不得已,道:“您命我到沙漠蛮荒之地,寻找传世之宝‘赤砂珠’,赠与李盟主,作为平家庄小姐的聘礼,便于大清收伏四大家族。”

  福亲王冷哼道:“说得很好哇!那你问问自己,你又在做些什么?赤砂珠还没有找到,却尽跟着那些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厮混在一处,简直是自甘堕落!”说话时未曾压低嗓音,摆明了是指平庄主父女。甚至以为他二人身份不足为虑,即使听到,也无关紧要,反该知趣离开才是。

  上官耀华吞了吞口水,道:“义父,您现在责罚于我,孩儿无话可说。但或许在您知道真相后,反会来夸奖我也说不定。实因我找不到线索,正一筹莫展之时,遇到了那位姑娘。她说自己知道赤砂珠的下落,带我前往。后来她受了重伤,我自然不能抛下她不管,何况赤砂珠——还须得着落在她身上,依着义父您的教导,小不忍则乱大谋,切不可因小失大。”

  福亲王微微冷笑,道:“在你眼里,分得清轻重缓急么?何者为大?那赤砂珠是不世出的宝物,以她这一个小小女娃子,空口白话一句,你就当真信她?你知道她究竟是何企图?现在受了伤,半死不活,还想赖上了我王府?难道连她请大夫的花销,还要算在本王头上不成?此事你让他们自去解决,本王不是善心大发的财主,我连一个铜板都不会出!你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不知?”

  上官耀华心头忽生一计,假做漫不经心,道:“闲谈间偶有提及,听说她是什么四大家族平家庄的小姐,自幼生得美貌,求亲者络绎不绝,不胜其烦。她就想出以赤砂珠为名,搪塞那些个有勇无谋之辈的法子。至于她的身份么,虽说算得世家之后,但同义父您堂堂的王爷,又是皇亲贵戚相比,那可实在是不值一提了。故此孩儿未曾向您详禀。”

  福亲王怔了怔,道:“你……此话当真?”上官耀华表情极是无辜的点了点头,道:“是啊,我骗您做什么?平家大小姐受了伤,孩儿怎能见死不救?拼着被义父责罚,可也不能让她有个好歹。”

  福亲王又气又急,最终转为哭笑不得,道:“你……你这个臭小子,倒是学得愈发坏了啊?怎地却不早说?”

  等不及多言,转身奔回床头,正赶上那大夫起身,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处方交给平庄主,叮嘱道:“令爱伤势非同等闲,在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唯有尽人事,而听天命。依着我这张方子,每日里抓药给她,不可间断。一月之内,如果她能撑过来,性命总算得以保全,但筋骨脾脏损伤,究竟非同小可。她该是自幼习武的吧?这以后却不可过于劳累,也不能再与人动武,否则,只怕旧伤仍要复发。唉,年纪轻轻,着实可怜!至于价钱么——”

  此时福亲王从旁迎上,道:“有劳大夫,不知这药方须得多少银两?全记在本王账上便是!就算是大罗金丹,能治好平侄女的病,本王也付了!”

  那大夫一怔,诚惶诚恐,道:“王爷这是说哪里话来?您请草民为您的贵客看病,便是瞧得起草民,那也是草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敢要王爷破费?今后王爷再有吩咐,草民定然随传随到!”说着连行大礼。福亲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倒是个伶俐人,今后本王如有任务交待,大可优先一步考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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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23 02:16
  那大夫欢天喜地,就差没跪倒在地,亲吻福亲王双脚。谢恩不已,快步离去,上官耀华在他经过身边时,极尽轻蔑的瞟去一眼。而那大夫还沉浸在受福亲王赏识的喜悦之中,仿佛刚才不是他免了一笔费用,无果而归,倒像是福亲王送了他一座金山一般。

  福亲王面对平庄主早已换了另一副面孔,似乎突然从疾言厉色的债主摇身一变,成了他的灰孙子,满脸堆欢,道:“这位先生,想必就是四大家族的平庄主平大侠了。先前小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平庄主宽大为怀,千万别见怪才好。”

  平庄主全心只关注在女儿身上,等福亲王说过许久,才反应过他是在向自己说话,但见平若瑜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般,提不起半点精神,淡淡的道:“王爷客气了,区区一个庄主称谓,不过是乱世中转瞬即逝的过眼虚名,做不得准,当不得真的……反倒是我要向王爷道谢,此前身上无银,寸步难行,得亏王爷替我解围,请来大夫,稳定了瑜儿伤势,又肯暂借我父女二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你放心,等瑜儿稍有好转,我就立即带着她告辞,不会打扰您多久。”

  福亲王尴尬苦笑,心知先前向上官耀华抱怨之言必定是给他听去了,忙不迭道:“平庄主折杀小王了,您光临我王府,真令府中上下蓬荜生辉!您与令千金爱住多久,便住多久,谁都不敢多讲半句闲话。”

  顺着他视线,也看向床上的平若瑜,虽是双眼紧闭,却仍有一分夺目的美。怪不得平家庄小姐招亲,江湖上各路豪杰登时蜂拥而至,倒也不全因权势所诱。道:“瞧平侄女的状况,早几日前便是如此么?但看她是个聪明可爱的姑娘,又有谁忍心将她伤成这样?”

  平庄主一声长叹,道:“一言难尽,我也不愿再提及此事,还请王爷见谅。总而言之,便是我这女儿性子随我,处事极端,凡是她想要的,就定要得到不可,否则宁可彻底将之毁去。就为着在禅位大典上未能称心如意,便要死钻牛角尖,不惜玉石俱焚,最后害了别人,更害惨了自己……”

  他口中虽称不愿多言,但一提起这件伤心事,仍是止不住的难受,满心认为女儿落到如此境地,全怪他这个当爹的不称职。

  福亲王不知禅位大典发生何事,就此话题也难以接续,遂道:“不管怎样,小王都要恭喜平庄主,收得个名动江湖的娇客。李少侠以武林盟主之尊,事务自必繁忙,但也不能因此,就冷落了新婚夫人哪?平侄女这副模样,怎地也不见李盟主前来探望?”

  平庄主皱了皱眉,避重就轻的道:“李盟主?大概早就同他的师妹在辽东会合了。另外……福亲王,你误会了那两个孩子的关系,亦杰与瑜儿确曾有过婚约不假,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亦杰心里装的,只有那个小丫头而已,瑜儿也明白这一点,她终究会想通,会放下的。”

  福亲王劝慰道:“人生苦短,就应抓紧时间,去做些真心愿做之事,免得错过后悔莫及!”

  平庄主目光空无,自语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任从前权位再高,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烟云旧梦,惹各人顾影自怜空离落!如若上天能对我慈悲一回,让瑜儿醒过来,我就带着她退隐江湖,到一处山明水秀的所在,只有我父女二人,她侍奉我,我照顾她,终日与鸟语花香,草木扶桑为伴,远离世俗纷扰……从前我一心图谋权势,总以为它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在我坐拥江山之后,能以我的力量守护庄园,守护整个四大家族!但权力终究是高不可攀的东西,它吸引着你步步追寻,却永远也无法到彼岸。最终泥足深陷,沉没深渊而不自知!我就为这一点虚无缥缈的存在,忽视了父女之情,冷落了我的瑜儿,让她从小在没有父爱的环境中长大。怪不得她会女扮男装,会像男孩子一样在江湖奔走,她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努力,让我这个不够格的父亲,加在她身上的注视更多些!傻孩子……真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傻孩子。话说回来,我又何尝不傻?直等年过半百,碰得满头包,才真正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对我最重要,是最值得我去珍惜的东西!只望一切为时不晚,我所亏欠瑜儿的一切,让我慢慢的报偿她。从此在我们父女二人的世界中,只有彼此相依,再没有其他的人、事、物。”

  福亲王听他说得伤感,心头所想却是全然南辕北辙,暗道:“他竟说要带着女儿隐居?难道这平小姐给李亦杰拒绝,受不住打击,因就心灰意冷了?”

  虽说儿女情长算不得稀奇,但他第一眼见到平若瑜,便觉清新脱俗,要与些低劣污秽之事扯在一起,那是谁也不会认同的。转念又想:“无论如何,眼下平小姐倒是名花无主啊?此前韵贵妃命李亦杰娶她为妻,只是想借武林盟主与平家庄联姻之机,再由李盟主是清廷下属的两重身份,进一步将联姻扩展至大清与四大家族,此举正可巩固江山根基,又为朝廷得一强援,一举两得,不可谓不妙……但眼下李亦杰既然不愿,舍熊掌而取鱼也,这个现成便宜却为何不能留给耀华来捡?让他娶了平小姐,同样是皇室宗亲,甚至比李盟主更近一步。同时为称得起平家女婿,定要给他加官进爵。而若只封赏儿子,对老子可有些说不过去,哪怕仅是走个场面形式,也得再提拔我几级,说不定正可因祸得福……”

  此时在他眼里,平庄主与他背后的四大家族便是自己的摇钱树,那是抱到死也不会撒手的。迅速盘算一番,强颜欢笑,试探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父女之情么,与男欢女爱,究竟有所不同。您跟平侄女共享天伦,固然是好,但你可有想过,她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家,如果没经历过爱情,那这一生,可会有多无趣?有些东西,是怎样也取代不了的。你现下是想补偿她,但要是她也盼望补偿你,为了陪伴年迈的父亲,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代价呢?因此据小王看来,给平小姐招亲之事还是十分必要,且迫在眉睫!”

  平庄主淡淡道:“应邀而来的江湖子弟,我又怎知他品行、家世、武功等种种?就凭他自荐得几句虚言,我又如何能放心将女儿交给他?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门不相识。假如瑜儿真有相中意的如意郎君,那么不管过程如何复杂,他们也终会相遇,相爱,却是与我无关的了。”

  福亲王处事极精,攻心之术不仅用于两军交战,更应用于寻常交谈。占得先机前,绝不肯轻易显山露水,拐弯抹角的试探道:“依你看来,李少侠如何?”

  平庄主沉吟道:“亦杰这孩子么,我同他知交不深,不过年纪轻轻,就能做得武林盟主,想来确有非凡造诣,武功也过得去。在山庄那几日,对瑜儿虽然无情,毕竟尽到了一份同道之义,没给我父女太过难堪。他确是个好孩子不假,可惜早同他师妹缔结白首之盟,否则,我倒很看中这位女婿。”

  福亲王对他看中与否全不关心,进一步转入正题,道:“平侄女生得花容月貌,早晚能遇上她的有缘人,倒不必操之过急……你觉得,犬子又怎样?”

  平庄主未听出他言外之意,自顾答道:“承小王算得上是个很重义气的朋友。起初不大熟络,倒要以为他性子冷漠,不近人情,要不是瑜儿求情,我早就处决了他。但时日一久,如能真正了解他,才懂得这孩子是将一切的情绪、心思都遮掩在表面下,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却是以自己独有的一份方式,在关怀,体贴着旁人。但他却又怕生得很,不愿自己的善意给人知觉。就说这一次,瑜儿的命也是他救的,我这做父亲的,还能非议些什么呢?”

  福亲王倒没料到原来儿子同平小姐还曾有这一层关系。向来患难见真情,救命恩人又是最为难能可贵,要令他二人功德圆满,这可就更多了一分把握。立时眉开眼笑,道:“哦?耀华可没同我说起过啊?我这鬼小子,原来还有偌大能耐,不枉了本王多年辛苦栽培。不过这孩子么,从幼年起便只执着于独家利益,自负自傲,这回竟能不顾性命,营救平侄女,这当中……可不知隐含了哪些……不为人知的因素?”

  平庄主双目无神,骨瘦如柴的手掌停在平若瑜脸侧,指尖轻轻在女儿苍白消瘦的面颊上划过,撩拨开几根垂落的发丝,夹至耳侧,手臂剧烈颤抖,连旁人也能清晰看出。而那几根发丝就如是有意同他作对一般,稍待片刻,便又一缕缕的散落下来,使平若瑜毫无起色的面容更添几分凄楚。

  独生爱女生死未卜,平庄主如今可算是全身心尽系于此,他等闲时也算得是个聪明人,而今思绪烦乱,全没心情深想福亲王弦外之音。此时此刻,即便令他减寿十余年,又或是即刻死去,只要能救回女儿,那是什么都愿做的了。

  福亲王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一辈在旁操碎了心,可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还是让平侄女好生养病,你也别累坏了自己身子啊!上了年纪的人,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得腰酸背痛大半天。万一平侄女醒过来,你倒先累垮了,岂不要叫她负疚?往后几日,就让耀华照顾平侄女便了,他们年龄相仿,想必有许多共同话题可供探讨,就让这些年轻人多加熟识,先培养起感情来。”

  平庄主心下仍存犹豫,上官耀华是奋不顾身救了平若瑜不假,但这孩子性格终有些阴鹜,要将女儿的生死大事交托给他,委实是放心不下。福亲王还不等他应声,先唤过上官耀华到近前,一开口便免去了他近来一应任务,只令他全心全意,务须要照顾好平若瑜,衣食起居,事事均需伺候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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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25 01:29
  上官耀华见着义父面上笑容,那正是他一贯俗知,每当福亲王挖下陷阱,眼睁睁看着猎物不明所以,向圈套中跳入之时,面上正是这一副神情。

  只是上官耀华实在想不出,仅是照看一位毫无知觉的病人,对自己却又能有多大伤损,也或许他这阴谋并非冲着自己,而是预先给平庄主设下的绊子?心中几度翻转,将一应利害盘桓一遍,确保足能置身事外,这才接口应承。

  那念头在他脑中固是千回百转,实际却仅过得一瞬,平庄主见他应答如此爽快,言听计从,固然欢喜。而福亲王则是习惯了孩儿唯命是从,倒也没几分意外,正好给外人瞧瞧,自己是如何教子有方。两人相视一笑,相携而去。

  上官耀华盯着两人背影,再度皱眉深思许久,他在王府步步为营,已练得警觉比猴儿还精,自然没有放过他二人方才的目光相对。老实说,其中必然包含了某种深层意味,只是自己尚且不知。但如此一来,倒更似他两个早已结为同盟,就等着来算计自己这只待宰羔羊。

  叹一口气,望了望床上无知无觉,正自睡得香甜的平若瑜,轻叹一声,心头对她倒生出些羡慕来。他这十余年来,连睡觉也要留着一手,生怕枕边有人忽施暗算,可说是没过着一天的安生日子。要像她一般,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过得几日,始终未见福亲王有何动作,只除了几日陪着平庄主来探望若瑜。经上官耀华悉心照料,平若瑜伤势果真大有好转,有时已能见眼珠轻微转动,搭在床沿的手指震得几震,叩了叩床沿,声响极其轻微,已令平庄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这终究是昏迷中毫无意义的动作,仍未真正醒转。平庄主爱女心切,能有此进程,已是欣慰不已,福亲王两人更是不停口的夸他。

  上官耀华连日以来,已然习惯了事事怀疑,处处提防,这突然的转变倒令他不大适应。另一方面,府中为给平若瑜营造个安生环境,始终极其平和,连吵闹喧哗之声也全然不闻。但这纷乱中心之地,突然转变,并非预示着彻底的宁静,反而带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上官耀华不会不知,因此仍不敢稍有松懈。

  这一天刚替平若瑜擦净手脸,喂了她汤药,换过额上搭置的一条湿毛巾后,到窗前水盆中洗净抹布。不经意间,一瞥眼见到院落中福亲王与平庄主正对坐下棋,时不时说些什么。福亲王脸上始终是满面欣然,平庄主提不起精神,全为捧他的场,才应付般的扯扯嘴角。

  上官耀华暗道:“这老家伙跟平庄主的关系……几时倒处得如此之好了?想必是花过一番大心思巴结,那却又是何必?”不知怎地,总觉两人密议与自己有关,才有意将照料平若瑜的任务甩托给他,好叫他一步都不得离开,他二人却可趁机在背后弄鬼。

  越想越觉有理,转头看平若瑜仍是老样子,不会即时醒转。没再多想,从后窗翻了出去,小心翼翼的寻路绕入庭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中地面枯枝作响。

  一步一挪的掩近几株灌木的篱笆后,此处枝叶茂密,当中却留着不少细小缝隙,声音能清晰透过,然而自另一边看来,却不大容易留心到后端藏得有人。上官耀华伏低身子,凝神倾听,两人交谈一句句传了过来。

  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过后,就听桌面“啪”的一声清脆响过,福亲王抚掌笑道:“将军!平兄弟,这一回你是无路可走了吧?”平庄主苦笑一声,道:“下过几盘,连输几盘,当真是多年不下,手都生啦!要说王爷棋艺好生了得,平某佩服。”

  福亲王将桌面棋子一拂,重新置位,口中谦虚道:“不然,平兄弟只是心里挂得有事,未能专注,才给本王侥幸胜了两手。要是我没猜错,你仍是在担心瑜儿?”

  上官耀华想到前几日福亲王提起平若瑜,还仅是客客气气的唤一声“平侄女”,几日一过,却也随着称起了“瑜儿”,倒似是称呼自家女儿一般自然。心道:“他对那平小姐,态度倒显亲热。也亏得这惹祸精昏迷不醒,没给他见着那副泼辣蛮横,闹得惊天动地的疯狂。”

  平庄主叹道:“不错,王爷到底眼光犀利,一眼便见穿平某心事。一连几日,瑜儿伤势确有好转,可是……可她却总也不肯张开眼睛,来瞧瞧我这个爹。我曾听说,人若是受到刺激过深,就会在下意识中选择逃避,她会将自己保护起来,避免再与外界接触。而令她伤心、害怕的那个人,则是绝不肯再醒来面对的。我只怕瑜儿便要一生一世的睡在那里,生命固然得以维持,却再也醒不过来……从此无知无觉,倒不如干净了断,来得痛快。难道她心中对我这父亲的仇恨,当真已是如此之深?竟然不惜封闭自己的内心,也不肯容我走入,向她赔罪么?”

  福亲王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平庄主想必是个明白人,而今是爱女心切。令爱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做儿女的,父母再有不是,他也不能怪上个没完没了。更何况,耀华还不是在陪着她?耀华这孩子,虽说个性孤僻,又不善与旁人相处,但做起事来,可是十足的细心。”

  上官耀华忽然听到自己名字,身子更向前探了探,要听得更清楚些。自己在义父心中究竟是何地位,在他一直是极为关心,不似楚梦琳的单纯渴望父爱,他却有“知己知彼,料敌机先”之算。

  平庄主苦笑一声,道:“王爷,这几日来咱两人开口,除了瑜儿的病情,所谈最多的便是耀华。你张口闭口,尽是在夸奖你的孩儿,说得耀华这里是如何好,那里又是如何好,似乎天上地下,只有你的孩儿当属第一。罢罢罢,算平某知道,你有个十全十美的好儿子啦!可你如此不停口的夸赞,却令我这独生爱女至今躺在病榻之上,生死未卜的父亲情何以堪?”

  福亲王道:“本王早已说过,瑜儿绝不会有事。她是经京城有名的大夫亲手诊治,开下药方,府中上下,也全是按照这方子,给她熬汤煮药,咱们看待问题,还要多从乐观一面入手。要说耀华这孩子嘛,可实在是本王捡着宝了,如此懂事能干,难道平庄主不希望收他做半个儿子,咱两家亲上加亲?”他几日前还只是从旁委婉试探,平庄主始终不接暗示。福亲王算不得是个耐心十足之人,终于按捺不住,直言相询。

  上官耀华这几日连番苦思,将诸般阴谋俱都虑过,唯独对福亲王有意撮合两人,是做梦也未曾想过。只因福亲王早前交待任务,命他寻来赤砂珠,好助李亦杰迎娶平家小姐,此事向来便不关己,自然从未想过揽到头上。

  再联想到近来两人看自己的种种怪异表情,在暗处交头接耳时的神秘,连平庄主看待自己,眼中也不再怀有排斥,倒多了种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之意。想明这一切,当场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好在硬生生忍下。

  实则此事全由福亲王一手操办,平庄主对上官耀华倒未必有如此赏识,不过是他先入为主,才将一应不相干之事硬是牵扯到了一块。

  话既说到这份儿上,平庄主便再如何迟钝,也终于明了福亲王用意。身子略向前倾,肘端压上棋盘,干笑道:“王爷的用意,我算是听清楚了。你这是想给两个孩子许下婚约,让咱二人来做儿女亲家?”

  福亲王喜动颜色,应道:“正是!论起本王家境,以及我王府在武林中的地位,毫不自谦的说上一句,也不比李盟主差过多少。何况你老弟也清楚,李盟主早已心有所属,他来向瑜儿提亲,不过是奉那韵贵妃之命,充其量也是朝廷操控的一颗棋子,又怎能指望他真心待瑜儿?何况我见这两个孩子,也算是郎情妾意,只是彼此都不愿表达。我儿子不说,只好由我这个做义父的,厚着脸皮来代他提亲。对耀华而言,瑜儿美若天仙,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分,我担保他若得此幸,令爱不单是正室夫人,更是本王唯一的媳妇!从今以后,本王也会督促他用心专一,不会三妻四妾。对于瑜儿么——平兄弟莫非是觉得,我家耀华配不上你的千金?”

  平庄主苦笑道:“哪里!哪里!承小王爷生得一表人才,智勇双全,怎会配不上我家那个任性的丫头?只不过,此事还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要是他们不愿,咱两个做父亲的在此计划再如何详尽,也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福亲王傲然道:“不,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该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咱们两家父母已然商定,儿女只须服从,哪有他们说‘不’的余地?”他先前均是好友间闲拉家常,这几句话,却是真正显出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王爷霸气来。

  平庄主不敢苟同,道:“瑜儿之所以恨我入骨,正是为我从来不尊重她,不考虑她的感受所致。我早已下过决心,若是这次老天爷待我不薄,能让瑜儿好转,我定然全部都依着她,再不会勉强她任何意愿。请恕我……暂且不能答应你。”

  福亲王还不死心,苦口婆心的劝说道:“不错,本王何德何能,怎配去勉强平小姐?我的威风,也只能在自家儿子身上耍耍。如果瑜儿对耀华也有情意,我孩儿那边,就由我去做工作。哪怕将这小子五花大绑,也要将他抬到礼堂,跟瑜儿成亲。”

  平庄主苦笑道:“王爷这又是何必?年轻人的事,咱们何苦来横插一脚?唉,我与瑜儿闹到关系这般僵法,都是我自找苦吃,但盼能令王爷引为前车之鉴,勿再步我后尘。对耀华,还是别约束得太紧了。孩子们有梦,想飞,咱们就该替他们开拓视野,而不该过早的折断了他们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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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27 00:56
  福亲王冷笑道:“翅膀硬了,便想飞离父母了?平兄弟,你不明白,瑜儿乖巧伶俐,自然不需你过多操心,至于耀华,却非得对他管教得格外严些,才能成器。自小即是如此,俗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你要是对他客气,他会当做福气,来日就翻到你的头上来啦……”

  背后忽听得一声轻咳,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义父,原来你如此轻易,就将我卖了,我却连卖到几钱银子都不晓得,可要如何帮你数钱?我记得孩儿是一年前蒙您收留,从此投入麾下,却不知你是如何得闻,我幼年时的情形?”

  福亲王极是尴尬,道:“耀华,谁准你擅自离开?不是叫你时刻守着瑜儿么?平常教你的规矩到哪里去了,长辈说话,哪有你偷听的份儿?”

  上官耀华道:“平小姐仍然昏迷不醒,未见起色,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听旁人的闲事,才算偷听,与我自身相关,我尽可称得光明正大。呵,叫我寸步不离的守着平小姐,守到后来,她就成了我的老婆,这就是你们的如意算盘了?”

  福亲王在平庄主面前,还不愿显得过于专制。恼得是他明知上官耀华也是仰仗于此,才敢肆无忌惮的来同他顶嘴,心头更是恼火。强忍着道:“你来了也好。现在你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本王有意说合你与平小姐的亲事。我瞧着你们年龄相仿,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很是般配不过,你这就表个态吧,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

  话里虽是发问,但一切语气、神情,全是非要他答“愿意”不可。至于那“不愿”二字,还不等开口,早已给扼杀在尚未成形中。

  上官耀华淡淡冷笑,道:“义父,你说的全是外在条件,衡量两人是否般配,可不该只看家世、年龄、相貌,否则适合的姑娘成群结队,难道全娶回家?你让我自己来说,那很好,我就坦白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娶平小姐,杀了我的头,我也绝不娶她。你还是别再考虑了,真要给平小姐说亲,我倒不吝啬帮一个忙。”

  平庄主表面虽说尊重小辈意愿,但当面给上官耀华如此拒绝,连一丝余地也不留,仍是大失颜面。他是平家庄一庄之主,听惯了旁人服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然为爱女之事心灰意冷,也是容不得这等当面忤逆。面色登时一沉,道:“贤侄这是说的哪里话,难道我家瑜儿,就这么惹你讨厌不成?”

  上官耀华道:“错了,我不讨厌她,难道我就非要娶她?这世上的女子,我也没几个真正讨厌,难道也要都娶回家?养这许多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就怕我义父也不肯答应。”

  平庄主听他含沙射影的骂自己女儿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更是恼火,冷声道:“既然你不爱瑜儿,当日在平家庄,为何要对她说那些话,有意来搅乱她的心思,却又抽身而退?”

  上官耀华冷哼道:“平庄主说话,我可听不懂了。怎么,搅乱一池春水的是我么?一等咱们离开山庄,平小姐就已伤重昏迷,她究竟是什么心思,你可从没机会问她啊?那又怎能代她断言?平小姐既然如你所言‘美若天仙,人见人爱’,给她倾诉衷肠的青年公子想必不少,难道每个说过‘爱’字的人,她都会动心?再者,当时情况紧急,你也是看到的了,我说不能失去她,包括与她接吻,都不过是为将她救醒,迫不得已之举措。这些事她还没有当真,你倒先来紧抓住不放?”

  平庄主给他驳得恼火,道:“不管怎样,她至少是听了你的几句话,这才恢复神智,说明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究竟不同,你就该对她负起责任来。瑜儿到底有哪点不好,你一再推辞,难不成是早已心有所属?”

  上官耀华道:“你又错了,只要方法得当,任何人都可以将她唤醒,只不过是你们都不相信她,也不愿站在她的立场考虑,更别提真心的去了解她。你说从此以后,要善待她,补偿她,难道替她的终身大事擅作主张,就算是你尊重了她?说来说去,她也不过是一颗被你摆布的棋子。我……我没有心爱的人,平小姐也是一样。感恩之情,并不等同于男女之爱。我不会娶她,在她昏迷不醒之时,妄作决断,对她也不太公平。”

  平庄主微微一怔。想到自己虽然一心盼望女儿幸福,但方才一事,简直是习惯成自然,又是自作主张的要替她安排。想到若瑜万一不愿,那哀哀望着自己,楚楚可怜的神情,心下又生愧疚,摇了摇头。

  福亲王在旁却也是按捺不住,道:“耀华,你究竟是想怎样?身为皇亲国戚,你以为自己未来的婚事,可以任由一己之欢?你心里到底还存着什么不着边际的念想?索性就一块儿说了出来吧!看本王是否有可能替你了断!”

  上官耀华心里没来由的一惊,脑中模模糊糊的闪过一个人影。见福亲王瞪大的双目直瞪着他,强挤出一声冷笑,道:“我没什么念想。我知道的很清楚,我的婚事,不过是将来你取得利益的一块踏脚石而已,怎能由我自行做主?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从没抱过你所谓‘不切实际的念想’,将来你尽可将任何一家王公贵族的小姐许配给我,任您要生几个孩子,来日是沿袭爵位,还是掌控朝廷,全由你说了算!只不过,那位平小姐,我却是决计不娶,也不敢娶的。”

  福亲王皱眉道:“这却是什么话?我看瑜儿实在不错,平家已不嫌弃咱们高攀不起四大家族,对你加倍宽宏,你还想如何?”

  上官耀华冷笑道:“您觉着她不错?却是凭了什么来觉得?仅仅是外貌够美?一张面皮,又能表明什么?至于什么高攀不起四大家族,怕是说得不合时宜。恐怕您还不知道吧,您根本不用专为巴结平先生,再来委曲求全,因为他已不再是庄主,四大家族早已毁了,现在或是仅剩得一片废墟。此事还要归功于你那位‘看来不错’的平大小姐,全仗她过于任性,一时冲动,就将平家庄闹得个天翻地覆,毁了四大家族传承百年的基业。这样的人物,您也敢让她进府?何况您不过是外姓臣子,身体里流着的,并非他们皇族的血液!您战功赫赫,颇受先皇器重,这在从前,是不争的事实。但现今您年事已高,闲置多年,打过几场明面上的仗?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个闲弃的沙场老将。当今皇上任由朝臣弄权,只因年轻识浅,无能为力,他自身且不能保,你以为那些真正的皇亲国戚,能容得下你?现在你一举一动,暗处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平小姐的身份,是韵贵妃先一步盯上的聚宝盆,这块到得嘴边的肥肉,岂能由你中途抢走?还不知这蛇蝎心肠的女人要如何对付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怕到时你叫冤也来不及!你狠,总有人比你更狠!哼,是非人揽上是非乱,岂不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我劝您还是正视眼前局面,别要贪图眼前小利,给这样的女人累得晚节不保!”

  福亲王大为震怒,喝道:“放肆!你满口胡言乱语,尽在瞎扯什么?在平庄主面前,怎敢如此无礼?”

  接着立即向平庄主告罪,道:“但凡是真有才能之人,无论到何时何地,总能东山再起,一时失利,又算得什么?只要平兄弟一句话,本王就陪着你在中原重建平家庄!到时四大家族便仅余您一家独占鳌头。竖子无知,冒犯了您,还望大人有大量,别同他一般见识。我这臭小子,实是不能过于纵容了。”但他口称“东山再起”,自然也是相信了上官耀华所言。

  平庄主摇了摇头,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悲悲戚戚,倒未因这一句话而多有不同。叹了口气,道:“四大家族毁于一旦,或许正是上天的预兆,以他人鲜血换来的霸业,纵然争得朝夕辉煌,终究也是维持不久的。今后我只想同瑜儿去过平静的生活,再不涉足武林纷争。唉,耀华,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救了瑜儿性命,老夫究竟感激,但盼你救人救到底,再来救她这一回。”

  上官耀华皱了皱眉,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初我既然救她,现在就不会眼看着她去死,否则,我又何必再去照看她?只不过,我的话没有分量,她的话,在你们眼里就是圣旨了,是不是?那好,跟你们这些老顽固商量不通,我就去同她说!只要她亲口说出,对我并不满意,你们也没什么理由再来逼我了。”说罢转身便向房中走去。

  福亲王怒不可遏,挥袖一拂,将桌面棋盘整个儿扫了下去,棋子噼噼啪啪的落了满地,喝道:“你这小畜生!瑜儿伤势还没好,你要是敢跟她胡说八道,影响了她的病情,先不说平庄主,连本王也不会轻饶过你!”

  上官耀华停下脚步,半转过头,嘴角扯起一边,露出个僵硬的笑容,嘲弄尽显,道:“在她醒转之前,我自然不会对牛弹琴。不过,不管我说了什么,对她而言,都总比刚一醒来,就听到你们擅自做主,支配她终身大事的打击,来得轻些。”不给福亲王喝骂之机,径自进房。恼得福亲王在后跳脚不已,大骂这逆子顽劣至此,白费自己心血。

  平若瑜的状况确然是一日好过一日,福亲王与平庄主放心不下,也时不时来查看一番。名曰探望,实则是担心上官耀华口出不利之言,对她产生刺激。而上官耀华除当面见礼外,根本将两人视作空气,如常照料平若瑜,一句话也不多讲。

  福亲王受不得儿子这等无视,暴跳如雷,然而每当他声音刚有拔高,上官耀华便冷冷道:“在病人床前,大吵大嚷,对她康复才更为不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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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28 01:17
  福亲王气得难以言喻,而平庄主又在旁劝解,不得已强压下火气,退了出去。这样相互窥探的日子又过了几天,一大清早,上官耀华例行给平若瑜梳洗,向她瞟了一眼,自行走到窗前眺望风景,似是自语,又似是漫不经心的道:“既然已经醒了,又何必再装睡?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起来谈谈,如何?”

  过得片刻,躺在床上的平若瑜忽然叹了口气,双眼极其缓慢地抬起,似乎眼皮上压了千斤重担,本来精灵古怪的目光转为暗淡浑浊。眼珠僵硬的转动,从墙壁四角落到上官耀华身上,轻声道:“我……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躺在床上?这里是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耀华一怔,随即想到人有失忆,往往是脑后遭受重击,血块淤积所致。平若瑜虽然也曾闹得精疲力竭,但还不至于失去记忆,不过是大病初愈后的疲倦,淡淡的道:“现在还有些事,你没能回想起来。那就等你记清了,我再同你说话。”

  平若瑜皱了皱眉,稍加回想,脑中便如被数块沉重石头同时挤压,痛得要晕了过去。眼前金星直冒,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按住太阳穴,死死咬住嘴唇,经历过一番地狱般的折磨后,此前的一幕幕终于回到了脑海,却是更令她痛彻心肺的沉重打击。仿佛有血倒灌入喉咙,全身的每一根筋脉、每一寸皮肤都被撕裂成了碎片。

  好一会儿,强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道:“哦,我记起来了,我在平家庄功亏一篑,一时冲动之下,竟生出与那群人同归于尽之念,现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死而复生,实在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还记得,那时是你救了我,你告诉我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说我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那时虽然神智不清,可是好奇怪,你说的话,我却每一个字都听在了耳中。你最后还说……说你对我……”

  想到与上官耀华当众接吻,周围还不断落下石块,惊险万分,不由心有余悸,同时面颊却也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她究竟是少女心思,平时再随意说笑,但等真正与男人亲密相触,还是忍不住如寻常闺阁少女一般,脸红心跳不止。

  上官耀华脱口打断,也同时将她的美好遐想击得粉碎,冷冰冰的道:“不要再想了,当日你所听的,所看的,都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已。甜言蜜语固然令人心醉,但那仅能止痛,却无法疗伤。要是将那些话当真,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我劝你还是彻底忘掉,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的好。”

  平若瑜叹了口气,道:“在昏迷中,我还不断的提醒自己,那不是梦,不是梦……也许正因着这种自欺欺人,我才能从漫无边际的黑暗地狱回到人间。可你……对我总是这么残忍,竟连仅有的一点回忆,也不肯留给我……”

  上官耀华心头也闪过一丝恻然,随即硬起心肠,道:“跟你实话说了,也是为着你好。人不能长久活在欺骗中,否则将来等你明了真相,打击只会更大。”停了片刻,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太任性了,就为着自己一时冲动,毁了你爹的山庄,甚至还想让所有人都来给你陪葬?”

  平若瑜眼中滚动着大颗大颗的泪珠,轻声道:“人家也知道错了嘛,可是……我闯下这么大的祸,爹爹一定恨死我了,他再也不会原谅我的了……”

  上官耀华看着她满面泪痕,安慰道:“那倒不然,你爹爹很心疼你,你这近十日昏迷不醒,他常来探望,现在也是刚走不久。他似乎觉得,你会变成这样,全是他过于忽视你,所造成的过错,倒来奢望你这个女儿宽恕呢。”

  平若瑜苦笑道:“不知你是安慰我还是怎样,总之……你不眠不休的照料我,辛苦你了,多……多谢。”

  上官耀华极好面子,虽然巴望着给人崇敬感恩,但真有人当面说了出来,尤其又是以一种柔软甜腻的语气说出,倒也不免尴尬。强撑着道:“谁……谁说的?我才没有那种闲心,要来时刻关心着你的死活。现在也不过是……刚好进房来……取些东西。”

  平若瑜微微一笑,道:“世人往往都是对人存有坏心,才死命遮掩,倒也偏有你这样的怪人,明明心里对人家好,却总是不肯承认。你要是并没时刻守着我,又怎知我整整昏迷了十天?”

  上官耀华料不到这小丫头昏迷过后,口才倒更是成倍见长,慌乱争辩道:“没有!你不要自作多情,你的死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要不是奉了义父之命,我绝不会在你这里浪费时间。”平若瑜微笑道:“我不管是出于谁的命令,但你要是对我确然毫无情意,又怎会乖乖听你义父的话?就算当面应了,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便不会阳奉阴违?你待我可真不错,我好欢喜。”

  上官耀华冷哼道:“还欢喜什么?再这样下去,咱们之间可要不清不楚了。令尊大人眼下对你歉疚有余,着实了解不足,你知不知道,就在你不省人事的这几天,你的终身大事早已给人定下了!现在你爹爹跟我义父,两人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门心思,非要让咱们成亲不可,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现在我的话不起半点作用,但你爹爹对你心存悔意,你再有任何要求,他都不会拒绝。到时你只管去对他说,你并不爱我,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根本配不上你这位高贵的大小姐。随你将我说得怎样一无是处,我都无所谓,到时宣扬开来,也是你平大小姐看不起我上官耀华,于你面子上也过得去了。如何,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平若瑜听得父亲要自己嫁给上官耀华,连自己也未曾察觉,脸先“唰”的红了,等他滔滔不绝的说罢,才小心翼翼的道:“你先说了那许多,可从没问过我的看法啊?我……几时说过不愿意?”

  上官耀华听出她语气中隐含几分情意,暗暗祈祷是自己听错,冷哼道:“怎么,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难道还肯下嫁我这种一文不名的小子?我早已跟你说过,我在平家庄给你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不必为此介意。别傻了,我义父不过是看中四大家族的权势,足以合作利用,他现在一切的宽厚和蔼,都无非是取悦于人的一种手段。现在平家庄毁了,你的地位也从此一落千丈,我义父忍得一时,忍不得一世。现在他还拿你当做贵客敬重着,真等咱们拜过了堂,做了福亲王府的媳妇,再等你爹一走,那就是自家的内部棋子,利用起来得心应手,不会再留半分情面。你假想中的一切美好都不会出现,等待着你的只有现实的残酷!我都是为了你好,才对你说这些。还是早听从我的计划行事,对大家都好。”

  平若瑜咬了咬嘴唇,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想到从前与李亦杰拜堂成亲,却从未圆房,而等他见到南宫雪,却立即不顾一切的离开了自己。就连他最初答应留下,也是为这位青梅竹马的师妹。

  论相貌,论家世,论武功,论心智,自己到底有哪点比不过南宫雪?为何那样的女人,却能令自己唯一曾动心过的男人归心似箭,不顾一切,也要回到她的身边?

  但她在上官耀华面前一向装作十分强横,在这最后关头也不愿失了颜面,强笑道:“好啊,那我就答应你了!反正……反正本小姐也不吃亏,还可以顺便败坏承王殿下的名声,那好得很啊!对了,你还没给我说过,这里就是福亲王府?真豪华的房间!都是你的地盘?”

  上官耀华好不容易说服她拒婚,心下正觉快意,道:“要是如你所言,那倒好了。别看我空有一个小王爷的头衔,实则不过是说来好听的,要论府中实权,还是全由我义父操控着。别说这偌大王府不是我的地盘,甚至就连最基本的落脚之处,好比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旦我犯了错误,惹得他恼,也是再无法享有的了。寄人篱下,处处看人脸色行事,何等凄凉,你这大小姐又怎会明白?”

  话音刚落,就听背后一人呵呵大笑,道:“这房间里说说笑笑,好热闹啊!耀华,怎地本王前脚刚到,就听到你在平小姐面前开罪我?这些话给她听去了,倒真要让她以为,我便是个古古板板的老顽固,岂不糟糕?”

  上官耀华循声望去,却原来是福亲王与平庄主到了,也不知两人先前的谈话,却给他们听去了多少。硬着头皮道:“孩儿可不敢对义父有任何非议。平小姐刚才醒转,我正向她夸着您呢。”

  福亲王笑道:“臭小子,越来越滑头,当着本王的面,也敢睁眼说瞎话?刚才我分明听到什么空有王爷头衔,什么连一张床也没有,什么寄人篱下,何等凄凉,你倒是说说,这些话怎能算作夸我?讲得出道理来,本王倒也佩服你了。”

  上官耀华道:“孩儿不敢欺瞒义父,方才是向平小姐讲述……您当年驰骋沙场的英勇事迹!假设我是敌方部落的某位王子,给您逮住以后,过着生不如死的阶下囚生活,连一口水也没得喝,一张床也没得睡,似这般寄人篱下,何等凄凉?”

  福亲王大笑道:“你的嘴皮子,耍得倒是越来越灵巧,敢来向义父打马虎眼?要是你所言属实,我可要落得个严刑逼供的罪名了。”随后又向平若瑜道:“瑜儿,现在感觉怎样?身子可大好了?怎么就起来活动?”

  平若瑜轻声道:“好得多了,谢王爷关心。小女愚昧,多承王爷开恩收留,小女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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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30 02:19
  福亲王微笑道:“还是瑜儿懂事,比我那混账小子乖得多了。任何人都难免有想不开,做错事的时候,有过错不打紧,只要能及时改正,大家都会原谅你。庄园毁了也就毁了,重要的是你们父女都能平安无事,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这次为了救你,我王府上下可说是倾巢出动,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名贵的药物,才总算将你救醒。今后你可千万好好爱护自己,再不准自暴自弃了。”

  平若瑜轻轻点头,似乎虚弱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只能微垂在肩上,道:“王爷救命之恩,小女谨记在怀,没齿不忘。粉身碎骨,难以为报……方才耀华哥哥一直同我说,您是何等的凶神恶煞,我还帮着他……嘻嘻,说了您几句坏话。此时一见,全不是那一回事,您分明是个十分和蔼可亲的长辈嘛!要说大坏蛋,还是耀华哥哥更为名副其实。您可别生气呀?”

  福亲王笑道:“耀华这小子,便是嘴上不饶人,良心可也不坏,这些日子,都是他在照看着你。只是这脾气……日后你还要多担待些。”

  平庄主此前一直避在福亲王身后,仿佛做了错事一般。直到这时,才敢缓步上前,颤抖着身子坐到平若瑜床边,轻轻唤了声:“瑜儿……”几大颗泪水立刻落了下来,道:“瑜儿,爹爹从前对不住你,这些天来,你昏迷不醒,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实是后悔不迭。你能原谅爹爹,不怪爹么?”

  平若瑜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顿时全给他勾了出来,哽咽道:“爹……爹爹,这次是女儿闯下滔天大祸,万死难辞其咎……我本来以为,您是再也不会原谅我的了。谁知道……谁知道您不但不怪我,还安慰我,请求我的谅解,这……这让女儿如何承受得起?”轻轻抚摸着父亲的头发,忽然讶道:“爹爹,您……您的头发白了好多!这……”

  平庄主一把攥住平若瑜的手,沧桑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道:“你一连睡了十日,我却是十日未曾合眼!看着躺在床上的你,毫无生气的你,再想到你小的时候,在花丛中蹦蹦跳跳,何等的活力四射……都是爹爹害了你!我才知道,原来长久以来,我究竟错得有多离谱!世俗的权势又算什么?只能带给人一时面上的满足,却永远及不上一家人聚在一处,共享天伦之乐!看到你的脸色那般苍白憔悴……爹爹于心有愧,恨不得将你的伤势转到爹爹身上,由我来代你受苦,代你痛……我诅咒过天地,诅咒过命运,但现在我又感谢这一切的一切,是他们将我唯一的女儿,重新送回到了我身边。这是比一切更珍贵,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从今往后,爹爹再不对你发火,再不勉强你做任何不愿之事,只要你能过得开心,过得快活……尽管做最真实的你,再也不用戴面具,不用伪装……今后,咱们就像一对真正的父女那样,彼此关心,互相爱护,再也没有权利的争夺,没有工具,没有筹码……瑜儿,我可怜的瑜儿,你瘦多了。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

  平若瑜身子一软,倒进了平庄主怀里,手指紧紧揪住平庄主袖管,泣不成声,道:“爹爹,您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始终将您当做神明一般的敬仰着。看着您在人前威风八面,指挥若定,那个小小的我,只能躲在墙角中,默默仰望。可我又多希望,您能看我一眼,不是英雄看待崇拜者的施舍,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怀。或许是我太过贪婪,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样的目光,又怎么可能落到我身上?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呵,我拼了命的争取表现,您不喜欢娇滴滴的女孩子,我就扮作男装,给您当儿子养。您喜欢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忠心部下,我就白天黑夜,尽在揣摩您的心思……可是这样的生活,我实在已经好累,好累,我再也撑不下去了。我努力的想操控李盟主,我想让他为您所用,只要爹爹开心,女儿也便开心,不惜牺牲自己,成为七煞圣君的棋子。可是……我精心筹备的计划,最终仍是功亏一篑。那时我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废物,爹爹对我一定失望透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于是我选择毁灭,选择毁灭所有阻碍我获得幸福的东西……没有想到,在我几乎死过一次之后,我竟然还能见到爹爹,能亲口听到您说这些话,我真不知,现在到底是清醒着,还是仍在梦中?可是让我死在这样的梦里,我也甘愿……但我毁了庄园,毁了我们的家,今后……我们却到哪里去呢?”

  上官耀华咳了一声,极不自然的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恭喜你了啊。”平庄主拍拍平若瑜的背,宽慰道:“房子毁了,那也没什么,身外之物不足惜。对爹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你这个宝贝女儿……”

  平若瑜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忽道:“对了,原翼哥哥和原伯伯呢?我……我想见他们,亲口向他们道歉。那天我狂性大发,六亲不认,虽然记不清当时情形,可却也知道……那定是十分可怕的。他们两个,现在怎样了?”

  说着有些疯狂的扭头朝四面张望,希望他二人突然从哪个角落中钻出来,好打消她的猜测。万一真是她在神智不清中,对两人造成任何不测,都将是毕生之恨。

  平庄主强笑道:“别担心,他们都没事。凭你这点功夫,还伤不到原庄主父子。如今爹倒要庆幸,你平时练武不够卖力了。”这一句实是安慰平若瑜的违心之言,想到那一次自己与原庄主并肩御敌,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在女修罗一般的平若瑜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已是命悬一线。如今想来,也不禁后怕。

  平若瑜是个聪明人,看了爹爹这副欲言又止神色,大致猜到发生之事必然不容乐观。再度追问道:“可是他们在哪儿?难道是……见我太坏,差点害死人家,他们就讨厌我了,永远不肯再来理我了?”说着说着,眼泪又成串的滚落下来。

  从前平庄主讨厌女孩子,正是讨厌她们这副做不了半点大事,遇到丁点芝麻绿豆大的状况,未等言语,眼泪先扑簌簌往下掉的情形。平若瑜在他面前,便始终硬充着坚强,即使偶尔心中伤痛难止,也定要躲了起来,在僻静无人之处,才敢悄悄落泪。现在既说要做真正的自己,却不知怎地,原本掩藏在层层外衣内的表皮全剥落了开来,格外脆弱,只想哭个不停,宣泄这十多年来压抑的委屈。

  平庄主鼻中亦感酸涩,道:“不……没有,原家父子,都到华山探望孟师父去了。你知道,孟师父是李盟主的师尊,也是原大哥唯一说得上话的好兄弟。”平若瑜点了点头,道:“我还记得孟伯伯。这些年来,他仍然在艰苦等待么?只不知,楚伯母究竟有没有回到他身边……”父女俩说不下几句,又忍不住抱头痛哭。

  福亲王忽道:“好了,好了,瑜儿刚刚醒过来,你何苦招她掉眼泪?哭得这么厉害,必然又得大损元气。可别再哭哭啼啼的了,还是待本王说些喜事,给大家乐呵乐呵吧。瑜儿啊,你看耀华这孩子怎样?”

  平若瑜想到上官耀华先前所言,未等作答,脸先红了起来。平庄主与福亲王看她这副春心萌动的神情,已了解得个八九不离十,心中暗暗欢喜。平若瑜轻声道:“耀华哥哥待我很好,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关心我的。我能死而复生,有大半都要归功于他。我想……我想将来哪个女孩子有福气嫁给他,定会一辈子都幸福。”

  上官耀华大怒,瞪了平若瑜一眼,只恨有苦说不出。要不是碍着义父与平庄主在场,真恨不得冲上前掐住她脖子,质问她究竟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怎能将自己的计划抛诸九霄云外。而平若瑜看了他的目光,只对他微微一笑,却将头转开。看似一切了然于胸,不过是成心戏弄他。

  福亲王抚掌而笑,道:“既然如此,那是再好不过。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日趁着这好时节,不如就由本王做主……”

  平庄主忽然轻咳一声,打断道:“王爷怎地突然心急起来?瑜儿刚刚才醒,精神还未及复原,你就跟她说这一大通,要她如何能接受?我看咱们还是先出去,且让瑜儿好生休息,等她身子好些了,再来同她商议……那一件事。”福亲王笑道:“平庄主是爱女心切,也罢,本王今日就不难为平侄女。”

  平若瑜双手抱肩,笑吟吟的看着父亲与福亲王离去。上官耀华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一把拽住平若瑜衣领,喝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谁准你在我义父面前胡说?你忘了我方才是怎么叮嘱你?不是叫你多说我几句坏话的么?”

  平若瑜还振振有词,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计划,但人贵随机应变,你义父问我对你作何置评,这几天你一直辛苦照顾我,生了眼睛的都看得见。要是我开口便来非议救命恩人,那岂不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你可以不在乎名声,我还在乎!你义父堂堂一个王爷,我在此公然拒绝,就算不给你面子,也得给他留几分面子,否则他还道我爹爹教女无方。况且,你不懂,对待情郎的态度,是女孩儿家的私密心事,怎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旁人之面乱说?便是我当真对你不满,也只能故作羞涩,等得夜静无人之时,在房里悄悄对爹爹讲。等他几时得闲,再去转告给福亲王,如此一来,就算私下将此事了结,双方互不尴尬。这也是战略的一种啊,你全然不懂,便只知一味胡催,那又有什么可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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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1 02:51
  上官耀华有心辩驳,但听她所言句句在理,确是无懈可击。最终一甩袍袖,道:“随你怎么说。总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要是你敢搞砸我的计划,我不管你是什么大有来头的小姐,定要你的好看!”恶狠狠的威胁过,拂袖而去。

  平若瑜无力的向前跌倒,双臂撑在面前的一张矮几上,无声抽泣,想到上官耀华负气而走的神情,真像从前无数次爹爹对她恨铁不成钢,咆哮离去之状。

  本来以为她就如涅槃重生,大难不死,今后便可平安喜乐,谁知她仍是孤苦一人,连最平凡的奢求,能有一个人,简单的爱着她,宠着她,亦只是梦境中的奢望。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救她,何必吻她?让她心乱后再弃她而去,难道在旁人心里,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小丑,召之即来,挥之则去?

  断断续续过了几日,上官耀华绝步不再来探望平若瑜。其后一日,随着福亲王上朝,忽有臣下奏报,近来终于探得凌贝勒踪迹。据称有人见他率领大批人众,浩浩荡荡的往华山上去了。

  另有人在旁道,那人是魔教的副教主凌霜烬,虽然是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但凌贝勒身为皇子,绝不致自甘堕落,同那群邪魔外道同流合污。前一人反驳道,虽说外貌不尽相同,但那人绝对就是一年前失踪的凌贝勒玄霜,不会有错。

  两方一时争执不下,吵得顺治大感头疼,最终说道不管是与不是,多争无益,只管派一支队伍去瞧瞧,便知端的。却另有老成持重派的臣子反对,言称与各地反贼纷争不绝,随时须得出兵平乱,此时兵力不仅珍贵,又是极为稀缺,为了一个背叛宫廷的皇子,实不值在他身上浪费兵力。说得顺治一时委决不下。

  当临此际,上官耀华主动上前请缨,将此事全揽在自己头上,声称由他带领一队官兵,前往华山,不损一兵一卒,也定要将凌贝勒带回皇宫。

  顺治听得有人能解他燃眉之急,自然应允。凭良心说,朝廷江山还要靠那群手握重兵的将臣维系,但玄霜究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即使身为帝王,却也无法改变这份骨子里迸发的亲情,心下总存着一份牵挂。当场又对上官耀华许诺,只要能劝得玄霜回宫,便可给他加官进爵。

  上官耀华领旨谢恩,一旁的福亲王恼火的瞪他一眼,上官耀华正自春风得意,只做不觉。

  其后上官耀华便即回府打点行装,又低声叮嘱平若瑜:“你最好时刻察言观色,在我出门这几日,趁早给我将事情解决干净。到时我既不在场,也可免去尴尬。必要时尽可向你爹哭诉,说我对你又打又骂,刻薄至极,相信他可不愿将女儿交给这样的混账小子,我也就算真正解脱了。”

  平若瑜将嘴唇咬得生疼,一句话在口边反复徘徊:“难道在你眼中,我就只是你急欲甩脱的包袱?没有半分留恋?”但她作为平家大小姐,山庄虽毁,傲气犹存,不愿向他如此低头服软,可怜兮兮的哀求他施舍自己一点怜悯,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上官耀华正打发官兵整鞍备马,福亲王将他拉到一旁,恶狠狠的道:“你小子的那点花花肠子,瞒不过本王,我知道你就是为了逃开这桩婚事,才帮皇帝小儿救他的什么流落在外的儿子!可你以为,这样就避得过去了么?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我这王府,你总得回来吧?我才不信你这贪图荣华富贵的东西,竟会为躲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便将自己的大好前程丢了。”

  上官耀华淡淡道:“义父,您误会了。为皇上尽忠,是咱们为人臣子的本分,您不是一向这么教导孩儿的么?如今我也不过是依您所言行事,难道有何错处?”

  福亲王冷哼一声,道:“如今倒晓得听本王的命令了?那我要你娶平家小姐,你却为何再三推拒?”上官耀华似笑非笑,道:“孩儿不想娶亲,但愿终生伺候义父,不知您信是不信呢?”

  福亲王怒道:“同谁学得油嘴滑舌,便是避重就轻,没半句实话!你要为皇上尽忠,那也很好。这几日你不在府上,正方便我们布置新房,到时直接拜堂成亲!本王想叫人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拒绝。”上官耀华冷冷回视,心道:“可惜我也一样。我不愿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逼我做。”两人目光中闪烁着火花,都藏着股坚不妥协的决绝。

  于是便有了其后华山之巅的一幕。各路人马纷纷离去后,李亦杰强撑着直起身来,终是支持不住,重重跌倒在地。挪动着膝盖,蹭到孟安英身侧,轻唤了声:“师父……”便觉喉头沙哑,犹如千万把钢针刺入,破皮见血,那股硬生生的刺痛感却怎样也拔除不掉,始终留在心上。

  颤抖着抬起双手,在孟安英眼皮上轻轻抚过,盖起了他死不瞑目的双眼,但那双怔怔凝望天空,思绪飘到遥远彼岸的悠远眼神,却是深深印在脑中。

  想到师父慈爱的双手,再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寒冬腊月,再不会有人帮他缝补破旧的衣裳;阳春三月,不会有人负手而立,微笑着指点他的剑招。这曾经唾手可得的一切,他原以为可以长久享有的一切,就在他的未加珍惜之下,悄然而逝。他不过是站在原地,徒劳挥手,却留不住半点残迹,想到这一处现实,更觉痛彻心肺。

  华山派幸存的众弟子也互相搀扶着站起,整了整破旧的衣衫,连脸上的血污也顾不上擦,都纷纷围拢到孟安英身前,各自抹着眼泪,用自己的一套悼词,送师父上路。一时间朝阳顶哀鸿遍野,大放悲声。

  原庄主也缓步而行,站到了李亦杰背后,一声长叹,道:“孟兄年轻时,资质驽钝,为了违抗命运,苦苦练功,不给自己一时片刻的休息。而等他终于得到足够的资格去拥有,也想凭着自己的一份力量,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人时,残酷的命运却又剥夺了他的所有,让他落得两手空空。孟兄活在这世上,可说是没享过一天的福气,或许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个解脱,这倒是最好的结局。”

  李亦杰忍着他这番事不关己的论调,听在耳中,只觉极是冷酷无情,一股热血“噌”的上涌,几乎将整个脑袋都烧着了起来。

  未及反应,已是本能的一跃而起,连长幼之礼也忘得一干二净,手指颤抖着指到原庄主脸上,带着哭音道:“都怨你……全是你不好!七煞魔头当众辱我华山,将我师父、师弟逼到这步田地,他们固无还手之力,可你呢?你在做什么?为何站在一旁,只做看客,却不施以援手?你给那魔头笼络了不成?为何不出手救我师父?你说!你说啊!你到底还是不是他最亲密的兄弟?”

  南宫雪见李亦杰双目血红,挥舞着手臂,就如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好似立即便要冲上前,按住对方痛打一顿。不愿他惹出事端,慌忙抱住他一边胳膊,劝道:“师兄,你先冷静一点!原庄主毕竟是前辈,发生这等惨剧,他也是无法预料……”

  李亦杰肩膀狠狠一震,竟是全不留情的将她甩开,愤愤道:“前辈……前辈又怎样?以为上了年纪,就可以自视清高,眼见魔教张狂,便能坦然置身事外,不理同道死活?通智大师年岁更较他为长,岂不也是亲自下场,同魔教妖人一决雌雄?而他——却分明是从始至终,袖手旁观……你倒是解释啊!可别跟我扯什么个人生死自有定数的鬼话!我李亦杰信天地敬鬼神,唯独从不信命!”

  原庄主面色惨然,任由李亦杰指着鼻尖喝骂,一言不发。李亦杰只道他心虚,因而越骂越是起劲,要不是南宫雪死命拉着他,早已拔出手中长剑,再来向他质问个三言两语。

  此时一旁有弟子怯生生地道:“师兄,此事不能怪原大侠,他也是尽了力的……只因先一步遭七煞魔头暗算,身中剧毒,心有余而力不足。师父出事,他定然比谁都自责,你这样说他……那也是骂得太过狠了。”

  李亦杰闻言一怔,仿佛满腔怒火突然失了着力点,未能消弭于无形,却在半途反噬自身,脸涨红了起来。

  他一向是个在长辈面前严守尊卑的弟子,而今这一番大吵大闹,实是不敬之至。讪讪道:“原……原庄主,晚辈罪该万死,还请您原谅晚辈一时冲动。您……您中了毒么?怎不早说?方才我就该要七煞魔头留下解药!您现在……觉着如何?晚辈略通些疗伤渡气之术,不如让晚辈为您运功调息,也好稍补歉仄?”

  原庄主摇了摇头,道:“我的伤不碍事。七煞小子并未想取我性命,所施之毒也仅是在几日之内,暂时压制我的功力,只不过是不愿让**手,坏了他的好事。料想时限一过,穴道自解。不过……不是我说丧气话,刚才一役,谁都能看清形势。分明是那小子大获全胜,而华山派一败涂地,要不是多生出凌贝勒那档子事来,全军覆没也只在早晚之间,你又怎能叫他留下解药来?”

  叹一口气,目光中第一次显出了种无力,道:“话说回来,你怪我也是应该的。即便我此前功力未失,怕也不是那小子对手。”

  李亦杰愕然道:“那……那怎么会?可在一年前,晚辈远赴原家庄拜访,您不也曾踌躇满志,要同他决个高下?那时的您,可不是如此丧气的啊?”南宫雪也道:“是啊,况且七煞魔头只凭弄鬼使诈,未曾正式出手,您又怎知定然敌他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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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3 02:27
  原庄主微微苦笑,道:“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倒也很有闯劲。一年前,是我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这小子的实力,今日一见,方知他功力已然超神入化。高手之间,但凭遥遥感知对方之‘气’,就能判定他大致实力,究竟同自己相差多远。功力相若者,胜负难定,全力一拼尚有可为。但要是相距过远,那还是趁早闻风而逃,这一战注定吃亏,也不必打啦。”

  高手看重颜面,但究竟是苦战落败的丢脸,还是未战先退的更胜一筹?仰天长叹,道:“见着他这等人物,才令我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偏远处避世隐居,自负无敌,最多也不过是井底之蛙,我到中原,毕竟不是白走一趟。若是没料错的话,这一年来,那小子功夫又精进不少,却不知他是加倍勤学苦练,还是忽得际遇,参透了七煞真诀中的更深一层境界?”

  原庄主好武成痴,最执着的并非故友惨死,反倒是江冽尘的武功何以能练到如此强横。此事看似无情,但各人面对相同事,侧重究竟不同。就如他方才自顾自说了这一大通话,在李亦杰耳中听来,却仅有一件为重,好不容易撑起的身子顿时又失了倚仗,双膝一软,再度跪倒在孟安英尸身前。

  一面替师父整理着领口、衣襟,极力使衣衫平整,仿佛只有找到一件琐事束缚住双手,才能使自己不至于彻底瘫倒。哀哀垂泪道:“要是连您也自称没有把握对抗七煞魔头,那我们……那其他人还有什么指望?难道就眼看着那许多英雄豪杰落到刀刃之下,任他屠戮?就只能看他嚣张下去,却得不到半点惩戒?可我不甘心……我实在是不甘心啊!”一面重重磕头,倒不如说是以头砸地。地面上没一会就显出了一小块暗红色,已是撞出了血来。

  原庄主上前一步,抬手一遮,在他额头将要触地前,灵活的将他护住,劝道:“亦杰……李盟主,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华山残局,终究已是无可逆转的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

  李亦杰脑中空白,双眼迷迷蒙蒙,呼吸时急时缓,喃喃道:“我……我也是不知……”视线一落到孟安英身上,涣散的目光却又瞬间聚拢,道:“是了,我要去定做一具最大的棺材,让师父风风光光的走……随后,我亲自送他出殡,到辽东偏远地区去,不管那山洞再如何隐蔽,我哪怕掘地三尺,挖遍山野间每一处废墟,也定要将它找出来!那骸骨就是化成了灰,深埋地底,我也一一去刨了出来……师父最后的嘱托,就是要同师娘合葬在一处。作为他的弟子,不能保得师父性命,已是无用!然而他的遗愿,拼尽了全力,我也定要代他完成!”

  原庄主眉心紧锁,道:“我却以为不然。华山一战,更助长了七煞小子气焰,以他性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那也是不必谈的了。就只怕他觉着最终受挫,连休养生息也耐不得,直接乘胜进击。大战在即,到时武林间还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浩劫。作为武林盟主,自当留在此地主持大局,若是你这个主心骨不在,还要他们怎能打起精神,去同那魔头硬拼?”

  李亦杰苦笑道:“只怕我就是个废物,就算留下,又怎能助他们走出颓势,力挽狂澜?只怕大伙儿根本就不会需要我吧?我无力解华山之危,眼睁睁看着师父、师弟,一个个死在我的面前……那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啊!就如同将我的心脏一块一块的割去,连皮带肉,还粘连着未干的鲜血。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是个扶不起的废物!我是废物……”

  原庄主不悦道:“遇上问题,只会选择逃避,哪有半点武林盟主的担当?你如此急于远行,就是为了离开华山吧?因为你不愿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尸首,也无法眼看他们落葬?辽东距此,数千里之遥,这且不论,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你师父想想,你真忍心让他劳碌一生之后,最终仅落得个尸骨无存?他正处弥留之际,头脑不清,意气用事,你不能跟着糊涂!以我之见,孟兄无父无母,自小在华山长大,这里可说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不如就在这山脚下,寻一块土地平坦之处,将他下葬,让他落叶归根吧!此地距京城不远,每当逢年过节,你还可以来祭拜师父,尽那一份孝心。人生地不熟的,独自在偏远的辽东,究竟是寂寞的,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也找不到。人做了鬼,最害怕的不是遗忘,却是孤独。”

  李亦杰道:“不……他不是孤独一人的!至少在地下,他可以与师娘重逢。我答应过师父,不可言而无信!”

  原庄主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目光却带有几分怜悯的飘向一旁的孟安英尸身,似询问,似自语,道:“你还不明白么?时至今日,我也不妨有话直说。其实孟兄弟从没有真正得到过安琳!他同那魔教前教主争争斗斗大半辈子,虽是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各自都付出了惨重代价,但却是谁也没能掌控安琳的心。论武功,孟兄早已输了,论爱情,他们两个都是输家。”

  李亦杰不由一怔,一时连泪水也忘了流。先前听师父说起往事,他从来只道孟安英与楚安琳是一对互相爱慕的有情人,要不是扎萨克图半途搅局,他二人尽可成为一对最般配的神仙眷侣,因此对扎萨克图这个插足者始终不存好感。

  更何况一早知道他就是日后的魔教教主,更是恨得牙痒痒。此时听原庄主之言,倒似两方全在自作多情。华山众弟子也都是大惑不解,看来那先入为主的观念埋得不浅。

  南宫雪头一个问道:“怎……怎会如此?原大侠,那依您所言,我师娘爱的究竟是谁?”

  原庄主的目光仿佛突然变得很远,落在了茫茫远山间的一个未知之处,陷入了记忆的沉思中,轻声道:“这两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她都曾动过心,不分彼此。但……安琳从不属于任何人,她只是她自己。也因此,她是自由的,就如那天际浮动的白云,夜晚高悬的明月、以及那林间穿梭的清风、一样自由。她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看,自由的听,像枝头上的小鸟一样自由歌唱,却永不能被折断双翼,囚禁在牢笼中,供人观赏。那魔教教主限制了她的自由,也正是摧毁了她赖以生存的根本,也因此,她是必死无疑。不过,如果阿茵是我今生最爱之人,那么安琳,就是我最敬佩的女子。”

  世人多道女子柔弱,更有不少弱质女流受人欺凌,最终也只能强自承担。能够长久隐忍,堪比卧薪尝胆,最终将报复实施得如此淋漓尽致的女子,恐怕也仅有楚安琳一人。江冽尘固然恼她刻毒,但在华山派众弟子听来,却是人人赞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娘真乃巾帼英雄,无怪乎师父对她用情如此之深。

  李亦杰面上仍是一片困惑,在他先前看到壁上留书,以及亲耳听到整个故事之时,心里都只有一条线索。扎萨克图的行为使楚安琳失去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才使她恨之入骨,不惜将自己同那魔头一齐毁灭,也定要将他赶到地狱里去。

  这一条线本来不错,但他与南宫雪一直以为那东西是贞操与孟安英,今在原庄主口中听来,那却是自由。固有观点突遭颠覆,确然不是片刻足能接受,着实费解。

  原庄主亦是触目伤怀,他平素一向少言寡语,此时在李亦杰面前,不知怎地,话却突然多了起来。又或是当着亡友灵前,但盼能将常年萦绕心头之言说出,好令他细想清楚。说道:“这道理说来复杂,但真要解释,倒也不难。亦杰,现在你伸出左手,平摊在面前,看看你掌心中,可有什么东西没有?”

  李亦杰大是奇怪,就连南宫雪也不知他在弄甚名堂。然而李亦杰见得原庄主神色,不似玩笑,仍是依言伸出手来,仿佛掌心中真能奇迹般接到一件东西也似。许久只闻空气静静流动,掌心间却无分毫改变,迟疑道:“这……什么都没有,那……那是一团空气?”

  众弟子见到师兄这副傻头傻脑情状,本想发笑,但一眼见到师父横尸就地,却又是谁都笑不出来。原庄主不置可否,道:“现在握紧拳头,想象你握着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宝,人人竞相争抢。如何,现在你感受到那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没有?”

  李亦杰望着紧攥的拳头,脑中沉入遐想,仿佛手里果然握了一件宝物,自己正须尽全力予以保全。不禁将手更攥紧了些,仅此微小动作,已证明他是相信了这荒诞说辞,不觉失笑。抬头望望原庄主,道:“弟子不明白。”

  原庄主道:“现在再次将手摊开,看看现在你手里多了什么?或是少了什么?”李亦杰皱了皱眉,感到自己简直就如一个牵线木偶般任他摆布,手中果然还是一团空气,除此之外,又怎可能更添他物?苦笑道:“弟子还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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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4 01:31
  原庄主道:“你手中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团空气而已,未曾增减。之所以会有得失之悲喜,全由主观意念造成。攥紧拳头,自以为握住了些什么,实则一无所有,但这过程,便产生了执念。好比你师父,更是用自己的念头赋予了这份执念形体。他并没有爱上楚安琳,而是爱上了自行造就的执念。既未曾得,何尝有失?只因他以为自己曾经得到,而后失去,这才经历到两种情绪间的极端转变。可若是换一种角度看来,楚安琳从来就不属于他,甚至连这份个体,也不曾存在,她的生死,都是自然界更替中一种再寻常不过的转变,就如每时每刻,身边的空气都在不断流动,却何尝会有人去驻足深究?那魔教教主是外界诱因,真正的痛苦,还是他的执念造就。古人早有天地之广,人处一焉,无异蜉蝣寄于天地之说。更有语云‘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各人赤裸裸的来,又将赤裸裸的去,带不来任何东西,也同样带它不走。人生短短数十载,真正陪伴身侧的,唯有他自己而已,从来就不存在肤浅的得与失。无欲故无求,如果每个人真能做到清心寡欲,就没有任何心魔,再能影响他的心境。”

  李亦杰脑中似乎形成了些念头,但如此一来,反倒更加糊涂,迟疑道:“这么说,我现在站在这里,所看的,所听的,都不是真实的,而是我心中执念的幻想?百年以后,世上再无我,一切音、色、形也都是转眼即逝的虚无,从来就不值得去把握?可是……人生在世,若是没有一点能够珍惜的东西,不也太是无趣?既有失之悲,此前必曾有得之喜,为何我们不能仅将眼光置于手中现存,而非要执着那些‘得不到’和‘已失去’的东西,将自己弄得困苦不堪?”

  原庄主道:“并非叫人彻底抛洒自我,如何看待得失,只在你能否妥善调整自己的心境。能够不为外界转变所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惟其如此,他才真正跳出了得失循环的怪圈,足能凌驾于岁月之上,达到永生不死的境界。但真要做到这一点,只怕有血有肉的凡人终身难求。好比你现在为你死去的师父、师弟悲痛,正是陷入执念困扰。换句话说,由爱故生怖畏。《法句经》中曾语之曰‘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如果他们从来便没有存在过,或是你从未见过他们,今日之事照常运转,你又是否会为世间某处角落的生离死别哀痛不已?便是要哀,却也无从哀起。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却也有无数人降生,都不过是一种泛泛轮回。孟兄此生已了,今后,他才会获得新生。有时咱们即使深爱着一个人,却也不能永远将她留在身边,起初便该有这等觉悟才是。”

  南宫雪轻声道:“话是不错,但既已生而为人,就该接受现状,同时珍惜这一切。喜怒哀乐怨憎会,本就是唯有人才能体会到的情感,即使会为外物所感,至少,我们也是真正的活过,非同世上万千土石之一隅。”

  原庄主一怔,李亦杰追问道:“原庄主,恕晚辈无礼问一句,你既然明知此类得失之道,顺应天时,凡人之力无可逆转,却为何不一早对我师父说,要让他深陷泥潭,耗尽了一应精力,最终难以自拔?”

  原庄主道:“我不过粗读儒释道三家典藏,要说精通,那还差得很远,即使自己明白,也难以点化度人。孟兄执念已深,他沉浸于失去安琳的悲伤,此生的唯一指望,就是努力练功,来日打败魔教教主,就能重新得到安琳。实话说,他常常为那一天的到来沾沾自喜,殊不知这多不过是他所虚构的一个梦境。但他一切的喜乐,尽然寄托于此,我怎能再去对他说,这么多年,他苦苦执着的,一直都是本不存在的东西?人生中最可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失去目标,那时才是真真切切的绝望。一旦摧毁了他的信念,将他全力着眼之物化为一片虚空,只怕他立时就将崩溃。有时以先知身份示人,看破一切,同时点穿一切,未必是造福于人。生命中,毕竟还是需要些善意隐瞒的。”

  李亦杰道:“师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您同我说这一通,就连我这榆木脑袋,也已若有所悟,他又怎会听不进去?就算一时痛苦,那也是人之常情。到底长痛不如短痛,总好过让他空耗一生。”

  原庄主道:“你还是不懂得其中的复杂。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因你身在局外,全无利益相涉,这种种道理在你眼里再浅显不过,我才能以这几个简单的例子,给你说个明白。但你师父身在局中,可说是与其间泥沼合为一体。要想救他出来,首先须得砍断捆缚,但那同样是伤了他,何异于砍断他的手足经脉?就有如指点旁人下棋,你往往觉得棋理不过如此。但等你真正放手去下,才会感到,四面八方,无处不是埋伏,真正生出无从下手之惑,此前听得的理论,都早已不管用了。人只有面对自身利益,才能设身处地的从中考虑,身在局外,则永不可能透彻的理解旁人。更何况……哈,我又有什么资格劝慰他?口头上的几句大道理,谁不会讲?真要看开,那可就难得很了。我表面说道得失随缘,道法自然,但我要是真能看得开,也不会在错手杀死阿茵后,迁怒于世。更不会在十余年来,始终惦念着她,其余女子便是姿色再美,也入不得我眼内。说来可笑,我明知人死不能复生,但心头竟总存着指望,期盼着哪一天眼前一花,再见到她站在我眼前。哪怕不是来看我,而仅为瞧瞧翼儿,那也是好的……”

  李亦杰心头猛然一跳,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执念泥潭。从前苦恋沈世韵,正是将世间一切的善良、美好塑造为执念,又无可避免的爱上了她。无欲故无求,直等最后,才总算认清自己的真正心意。

  而江冽尘能够随意摆弄他,将他的情绪玩弄于鼓掌之间,任意蹂躏,还不正是因他太过看重师父和一众师弟?由爱故生怖畏,而他是深知自己弱点的,也曾不止一次的提起,他最大的命门,就在于心肠太软,对身旁之人太过在意。

  但即便如此,他也做不到将自己修炼得如江冽尘一般冷酷绝情,为达目的,不惜将自身全部割舍,不惜将身边之人随手抓来利用、直至牺牲。因此他才以南宫雪为最大筹码,将自己折磨得精神几近崩溃。如此看来,对于玩弄心魔,江冽尘实在不失为一位高手。

  原庄主看他表情终于呈显出几分了然,道:“你现在明白了没有?这些事,你师父不懂,我不知你这位他最疼爱的弟子,却会站在何等立场。”

  李亦杰感到心头有血滴过,却已经觉不出疼来,轻声道:“我明白了,只是这真相太也残忍。师父竟就为了本不属于他,甚至是从不存在的东西……舍弃了自身的一切?不错,我若是您,也绝不会将这消息告诉他,宁可让他始终怀有一份企望,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南宫雪轻声道:“师父……可怜的师父。我至今都还记得,从前咱们年幼,师父对咱们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练武之余,我们常赖在他身边,要听他说故事。那一年的雪特别大,咱们几个坐在殿门前,一起望着漫天飞雪。据说,我就是在这样一个下雪的冬夜出生的,爹爹看到面前雪景,喜不自胜,于是也给我取了同样的名字。或是缘分使然,从小到大,我也是格外喜欢雪,看到那茫茫一片的洁白,仿佛全天下都给它洗净了……那一天的夜晚,听完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最后一时兴起,突然想去找故事里那个会施法术的雪人。师父拗不过我,只好答应咱们几个一齐去堆雪人。忙活了几个时辰,数九寒冬之夜,竟也不觉着冷。见到了面前的小雪人,我一下子喜欢的不得了,吵着要给他取名叫雪儿……装上两粒黑棋子做眼睛,一根红萝卜做鼻子,戴上斗笠,披上斗篷,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拿来同他分享……后来师父说,不早啦,雪人也要睡觉的,不如咱们先回房休息,第二天再来找他玩。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很甜,就连在睡梦中,也在拉着雪人的手唱歌起舞。第二天,迫不及待的到朝阳台上看他,太阳出来了,四处都很暖和,我的心情也好得很。可是……可是我找遍了那片空地,只见到围棋子,看到红鼻子,看到斗笠、斗篷……但我的雪人却不见了……我哭着说是师父用法术将它变不见了。等到长大以后,才知道美丽的雪花,抵不过阳光的照耀,注定要融化成水。我也明白了,任何美好的东西,在世间的存在,都是有其时限且十分短暂的。我想从今以后,我要变得更加懂事,再不会随随便便哭鼻子,我要做一个让大家省心的好孩子。但随着年岁渐长,师父再也不陪着我们玩了,成日里只是凶霸霸的板着脸,喊我们快去练剑。碰过几次钉子,慢慢的,我也不再同师父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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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5 01:32
  李亦杰接话道:“师父给我们的,是比亲生父母更多的慈爱,他对我们这些不懂事的顽童,都能给予最大的包容。督促我们练武,想必也是盼望我们别再重蹈他的覆辙,全因武功不济,无法保护最重要的人,从而留下一生的遗憾。可这些殷切期盼,他从来不给我们说。是啊,当时的年纪,只觉得什么都新鲜有趣,对于人生中的许多苦楚,根本就不会理解。那时候不懂事,看到师父眉眼间浓郁得化不开的愁云,只会抱怨师父太过严肃,却从没有想过,在我们面前高山仰止的师父,心里原来还有那许多说不出来的痛苦。不错,即使说了,也换不回师娘,同时,他也不愿因那些污浊之事,影响到咱们的心情。如今我只后悔,为何师父在世之时没能及时关心他,处处惹他生气,自以为能够独立做主,连师父的管束也不愿听。为何只有等他逝去,咱们将他的过往重新取出追忆,才会感到如此的痛彻心肺……”

  华山剩余弟子听了他这番话,有不少眼眶湿润,年纪小的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面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哽咽道:“师兄,你别再说啦!呜呜……求求你别再说了。”历来哭声易传染,李亦杰与南宫雪一想到这位严师慈父的惨死,从此世上再无这个人的存在,悲从中来,也跟着哭了起来。

  原庄主只觉极不自然,忍得半晌,仍是开口劝道:“亦杰,孟兄牺牲性命,不是为了多赚你们几滴眼泪,更不是让你为他之死,自暴自弃的。今后的战役,可能更为惨烈,但不论前途如何艰难,咱们都得面对。”

  李亦杰恐惧的摇了摇头,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将自己深深埋起,来逃避这一切令他心痛的事实。

  自从他竖起旗帜,声称与江冽尘敌对以来,从头到尾,便始终是处于劣势。但看江冽尘随口谈笑间,已将他所在意一切的统统碾作齑粉。在这场强弱不均的交战中,不断有朋友为此牺牲,一个个的离开他的身边,如今竟连师父也不在了。颤声道:“我……对不住,原大侠……原谅我恐怕没有办法……再跟他对抗下去了,我不愿再看到一次次的死亡,如果说打败他的目的,是为能让珍视之人得到幸福,可是如果他们都已经不在了,那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经历了这种种,我实在已是心灰意冷,难以为继,只想同雪儿退出武林,去过风平浪静的生活……对不起。”

  原庄主闻言大怒,劈头盖脸的喝骂道:“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如何生的!难道你不愿看到死亡,就能顺心如愿?要不除去七煞小子,那死亡便永远不会停止,你今日所受的痛苦,每天都将有人反复承受!个人眼光,怎可如此偏狭?杀了他固然不能使死者复生,却可以让更多活着之人安心生活,过得幸福!那小子有意寻仇,你以为自己退出武林,他便会放过你?到时怕是天涯海角,追杀不断,永无安生之日!做一个男人,就该抬头挺胸的站出来,面对自己该负的责任!一味逃避,那是缩头乌龟的行径!一年前我见到你,你为救你的师妹,不惜与七煞小子短兵相接,将生死置之度外,来向我挑战!那时的你,比现在的把握又能多过几分?我当初正是欣赏你那份无所畏惧的勇气,终于被你感动,才答应帮你的忙。要是你一开始就哭哭啼啼,我不但不会正眼看你一次,还会立即叫人将你丢出去!李亦杰,你给我拿出往日的一点气势来!成不成?”

  说罢喘过几口大气,道:“你仔细想一想吧!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华山派亦不可一日无主,办过了孟兄祭奠,却由谁来继任掌门?你们华山门下,可有合适的人选推举?”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盛怒下的原庄主,都不敢贸然应答。更何况此时继任华山掌门,无疑是在连番争斗中将自身推上风口浪尖,众弟子身遭大难,谁也不愿自处险境。

  最终还是南宫雪小声道:“以往师父在世之日,最看好的便是李师兄,言辞间也常有流露出以掌门之位相授之意。为遵师父心意,同时我华山门下,论到武功最高,识见最广,也定然是非师兄莫属,因此据我看来,还应请师兄就任的为是。”

  原庄主正自恨铁不成钢,向其余众弟子扫视一眼,问道:“都支持这个没出息的小子?没有异议了?”众弟子不敢应声,却也不敢否认,一个个沉默不语,只做默认。原庄主叹道:“做师父的没长性,教出这一群缩头缩脑的徒弟!孟兄啊,你泉下有知,只怕也要气得活转来了。”

  李亦杰此时才如梦方醒,大惊道:“不不不,我……我何德何能,怎配做华山掌门?请众位师弟,还是另请高明吧……在下,实在不能胜任……”

  原庄主冷笑道:“何德何能?至少你已做得武林盟主,长达七年,难道还治理不了一个小小的华山派?”李亦杰仍是张手乱摆,道:“华山派近年来如此繁荣,全仰仗师父的毕生心血……更有历代掌门,以及创派祖师爷的功劳,在下无能为力,万一使这份千古基业毁于我手,实是愧对先祖……”

  原庄主打断道:“慢着,你说继任掌门,是心力皆有不足,恐怕毁了华山基业,那么容我问你,你若是一早知道自己不成,当初又为何还要参加英雄大会,还要兜揽一个盟主之位?不要以为便宜给你占光了,就能轻易抽身而退!难道在你眼里,武林盟主相较华山掌门,反倒更次要得多?那不知是你太抬举华山,还是太看小武林间各门各派了?单是每人吐一口唾沫,也足够将你淹死。”

  顿了一顿,语气略有缓和,拍了拍李亦杰肩头,道:“既然当上了盟主,那就尽量勉为其难的去做吧!这份殊荣,可不是每个人都够格享有的。坐着盟主大位,必然要承担些责任,即使再不愿之事,也唯有强撑着去面对。这个位子固然气派,较之常人,却也辛苦许多,总不成看到好处冲在最先,稍有困难,便要躲在最后啊?”

  李亦杰苦笑道:“是,话是这么说来不假,但在武林中,不能凭着一头热血猛冲,更得多考虑些实情才是。近来我时常在想,或许一开始同他对立,就是我做错了,惹上那样的对手,除了给自己带来灾难,绝不可能有半点风光。他曾经口口声声怨恨我,为何要将他逼到这步田地,令他无路可走……不错,也许我是逼得他太过紧了。想想看,那时他最心爱的女人已死,就连死前,兀自怀着对他的仇恨。我又逼得他亲手杀了自己最在乎的兄弟,毁了他从小成长的祭影教,确是已将他逼到绝路上,他要如此恨我,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又何尝不是摧毁他赖以生存的梦想?他现在残杀一切的疯狂,难道不是另一种崩溃的体现?也正是因此,他一旦得到足够的力量,才要将自己所受的苦,十倍百倍的报还他人?”

  原庄主冷冷道:“立场不同,都是为自身而战,那有什么错了?分明是那小子输不起,就来胡搅蛮缠。他当时一连串的失败,打击确是重了些,但还不至于就此崩溃。一切全是他自找的,如果他便是以杀戮毁灭为梦想,咱们也该赞成他去实现?”

  南宫雪附议道:“是啊,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胜者为王’,可没规矩说,这句话就只能用在他身上啊。既然如今是他无能,你又并未弄鬼,堂堂正正将他打败,他又有什么必要,假惺惺扮出一副苦主模样,来向人乞讨公平?此人早已无可救药,难道他那无理取闹的攻心之术,倒当真对你有所影响?是他本身个性的偏执,才造就了今日的疯狂,这不必由任何人来负责。”

  原庄主在旁也不住点头,道:“女娃子所言深得我心,亦杰,瞧瞧你堂堂七尺男儿,身上又顶着武林盟主与华山派新任掌门的双重头衔,怎地心智见识,还不及一个小姑娘?”

  李亦杰默然不语,许久才道:“我年幼时问过师父,大家同属武林一脉,却为何另有正邪之分?判别正邪的根本标志,又是什么?那时师父回答我,魔教妖人凶残无比,滥杀无辜,人人得而诛之。于是我心头义愤填膺,一心要用手中长剑,多饮魔教妖人的鲜血,仿佛我就是正义的使者。但当我年岁增长,想到跟随师父,诸般见闻,我们手上的血债,也未必就比魔教少了,此事又该如何解释?师父回答,不论是正教,邪教,都会全力将功夫练好,剑术之本,一来防身,二来杀敌,所异只是我们因何而杀。对方是好是坏,不能因他在哪一方,便轻下断言,真正的分别是,为自己而杀人者,是邪徒,为天下大公而拔剑者,则是除暴安良的侠士。凭良心说,我不愿杀人,我盼望天下再无战乱,大家都能快乐的在一起,不论汉人异族,不论黑白两道,再不要有那许多偏见,就不必有一方为争主权,屠杀对立一边了。当然……这只是我一人的心愿,在当今乱世,根本就是个不切实际的空想。若是为造福更多人,实到情非得已,那也不得不——以杀止杀!可是现在并非我不肯动手,也不是顾念同他的兄弟情义,不忍杀他……不是的,在我知道他是魔教妖人,且当众对我师父不敬那一刻起,我同他之间,便早已恩断义绝。可总有些对手,是你拼尽全力,也难以取胜。难道我师父就不恨那魔教老贼,不想杀了他么?他一次次的挑战,却也一次次的失败……何况方才您也说过,就连您也对付不了这魔头,凭我一人,又济得起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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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7 04:50
  原庄主听着这一番话,并未立即开言反驳,显然李亦杰总算说到了他心坎上,值得他加以深思了。他不开口,场中气氛也始终僵持着。

  终于一阵微风拂过,原庄主也在风过后开了腔,道:“我又不是天下第一,难道是我对付不了的敌人,就注定束手无策了?何况对那样的小子,用不着同他讲江湖道义,大不了群起而攻之,也就是了。”

  突然似是想起什么一般,道:“如今江湖上,论兵力、论名望、地位,唯一有望与魔教抗衡的,或许也唯有当今朝廷。正好满洲鞑子侵略中原,有志之士早已揭竿而起,有意肃清匪患,可不会因为时隔六年,就默许他们在中原的统治。如今利用这机会,咱们不妨就来个借力打力。这两方现今同盟,想必也是如土鸡瓦狗之流。自古立场不同,便只会互相利用,不可能有真正的合作!只要咱们寻个由头,从中稍加挑拨,让这两方先一步斗得你死我活……”

  南宫雪插话道:“魔教与朝廷并非同盟,反而历来便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此事根源,还要追溯到七年前,那时七煞魔头还仅是魔教中的一名寻常杀手,奉先任教主之命,前赴各处作乱。为夺七煞至宝断魂泪,出手灭无影山庄满门。当今的韵贵妃正是沈氏遗孤,一心复仇,便在皇上耳边鼓动,恳求为她做主。皇上耳根子软,当时又偏宠于韵贵妃,魔教本来助阵有功,只因皇上口风一变,即刻从忠臣转为乱党,举国通缉。皇上做这一切,也不过是给韵贵妃看的。但沈世韵倒也真有毅力,凭着手中权势,直到对……对残煞星……加以摆布……”

  一提起暗夜殒,面上立即闪过红晕。见原庄主目光审视般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惊了一跳,慌忙装作不觉,续道:“直至最终剿灭魔教,此事也就算告一段落。一年前七煞魔头东山再起,创办血煞教,倒没来寻朝廷的麻烦,只在武林间大肆屠戮江湖人众。皇上不能为他一人大动兵力,更何况各路将领也不肯为他私人恩怨所遣。他还要顾虑群臣颜面,不能单为一个韵贵妃,闹到朝野失衡。手中又无可用之兵,就说现今威风凛凛的八旗,又有几人是真正归他统领?另一方面,他也想借血煞教,削弱起义者势力,来一个坐收渔利,这一年才会如此纵容。至于皇上的儿子做了血煞教的副教主,则是他二人间的私怨,却不是皇上派他卧底……这当中牵扯,复杂得很,一时半会也难以说清。”

  原庄主双手一拍,叫道:“说得不错!那就更好办了,等朝廷与魔教两相残杀,谁要想真正收拾掉对方,自己一边也必将损兵折将。不过我倒盼望先将七煞小子灭了,剩下鞑子兵几个老弱病残,咱们对付起来,那就容易得多了。”又转头问道:“亦杰,你以为如何?”

  李亦杰沉吟半晌,道:“原庄主,这一件事,我已经想过许久。其实不论是汉人还是外邦异族,都是有好有坏。汉人中不也同样出了七煞魔头这等丧心病狂的失德败类?反观女真族呢?也同样有些淳朴善良,向往和平的好人,只因当权者手握重兵,图谋夺权,这才发起争战。又或因觉得常年待遇不公,对汉人便有种本能的仇恨,每当攻克一座城池,便要屠杀泄愤,那也同样是他们自以为逞威风的手段。因此我想……欲攘外,必先安内,七煞魔头是罪无可赦,但满洲人并没有那么坏,如果他们愿意接受讲和,咱们能不能就饶过他们,或是仍然认同他在朝中为官?满洲实有不少才智卓绝之士,如能将心思用在正途,不愁难使国家长治久安。”

  见南宫雪眼神有几分怪异的瞧着他,心里一动,忙道:“雪儿,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因韵儿才为满清求情,这些……都是我在宫中六年,最真切的体会。既然前明同样腐朽,咱们为何不能接受新生政权?他们能够在京师夺得一席之地,更在七年间占据中原的半壁江山,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当今圣上,他并不是一个坏人,所考虑的还是使满汉得能共和。谁又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呢?他就算曾有不是,也是他那群臣下唆使他干的。我同皇上……交情不错,我能理解他的难处。其实真说起来,我同他还是一路人,好比我那个有名无实的武林盟主,情况也同他相似得很……这个……”一面大作手势,结结巴巴的分说了一大通,见南宫雪脸上仍是挂着那副怪异的笑容,心头更是大增慌乱,就差没跪下来给她磕头哀求了。

  正在这尴尬万分之际,南宫雪忽然“噗嗤”一笑,道:“师兄,你做的决定,我哪一次反对过?只要是你认定的道路,尽管一直向前走下去便是,不必向我解释的。”

  李亦杰抓了抓头皮,干笑两声。原庄主赞道:“不错,在我的立场,也是从来不愿滥杀无辜。当年为了阿茵,一时糊涂,给江湖造成不小的损害,虽说我表面不提,但那也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总想设法补偿。不过华山派么,现在简直就如初生婴儿般弱小,你要保护这仅存的一点血脉,这支队伍是不能率领出战的了。”

  李亦杰听得原庄主与南宫雪如此说法,显然都是赞同了他的提议,喜不自胜,道:“我已打算好,等得过了师父的头七之日,便以代平战乱为名,去向朝廷借兵出战。正当众将焦头烂额之际,必能欣然应允……”

  原庄主道:“‘代平战乱’,这个主意很好!本来我们担心,清廷中也有些窝囊废,不敢同魔教硬拼,主张避战求和,那这一仗可就打不起来了。由你李盟主打头阵,满清自然也乐得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你,而你也可趁机摸清鞑子兵作战脾性,两军交战,明里以摧毁魔教为目标,实则也须得暗中损耗清廷兵力。说来说去,还是内鬼难防,哈哈哈……”

  却不知李亦杰要是另有选择,可绝不会去做这个“内鬼”。如此背叛沈世韵与顺治,却还是利用着他两人的信任,心头总存着疙瘩。南宫雪挽住了他手臂,道:“师兄,我也随你一起去。”

  李亦杰明知此去凶险,前途未卜,给沈世韵看到两人同行,又不知生出何等醋意,刚想脱口拒绝,但想南宫雪一路上跟着自己,几乎从未答应过她多少请求。从来是在她的妥协中,维持自己“当家作主”的地位,对她可说是极不公平,心下便也软了。

  再一转念细想,江冽尘对南宫雪恨之入骨,屡次设法杀她,都以失败告终。以他如此争强好胜的心性,必将引之为奇耻大辱,那是或早或晚,非要杀她不可的。真是他有意而为,则天下亦无安全之所,与其将南宫雪交托旁人,倒不如让她跟在自己身边,还可随时留心保护她。

  无论如何,自己这一生,已是认定了这个女孩,虽然两人正礼未成,但在彼此心目中,他们就是夫妻。点了点头,道:“原庄主,此前我不便出面,就拜托您设法煽风点火,使两方内乱,可好?”

  原庄主呵呵而笑,道:“这可不巧,亦杰,此事就交给雪儿去办。俗话不是常说‘最毒妇人心’么?这种挑拨离间之事,交给一个女人去做,才真正是找对了人。我还得先离山一趟,将我那宝贝小子带回来。可别让他一心只想比武,再去草率招惹七煞魔头。你放心,我原某人绝不是临阵退缩的逃兵,等我将翼儿找回来,我们父子二人就一齐加入你的队伍,可也算是多添一分助力。”

  李亦杰见商议到此,基本已是定了下来,只得将苦笑咽入肚里,表面还得强自敷衍。

  —————

  再说玄霜经几名侍卫引领,回入宫中。望着四周琼梁玉宇,金碧辉煌,两步一楼台,三步一琼阁,透不尽的奢华、贵气。

  这本应是他从小走惯之处,然而此时此刻,一幕幕看在眼里,却只有透心冰凉的漠然,仿佛自己不过是头一回来到一个陌生所在做客一般。心中运转不停,莫非这一年来的江湖历练已彻底改变了他的心性?使他已将自己的定位由皇太子易做魔教的副教主?

  他是注定要回到皇宫来的,江冽尘也曾说过,等他功成名就之时,就准他回宫,来拿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但如今感到的种种不适应,却又是从何说起?一年,何以能够抹煞五年?沿途所见的太监侍卫依然对他毕恭毕敬,但听他们礼称“凌贝勒吉祥”,反倒不及在血煞教中,听下属奉承“副教主千岁”时,来得舒心。

  随着众人引领,缓缓踏入乾清宫。目光僵硬的向四周打量,这宫殿并未有多少变化,似乎豪华之气更胜以往。

  人处其中,只懂得漫无边际的奢华享受,是否还真能勤于理政?怪不得明朝皇帝住在这华贵的紫禁城中,最终个个玩物丧志。然而皇阿玛总该较他们来得明智些?为何却不懂引以为戒?轻叹口气,道:“既然来了,怎不对我说话?难道咱们父子之间,当真已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那还真是可悲啊?”

  顺治果然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玄霜望着装饰豪华的宫殿发呆,他则望着儿子变得陌生的背影发呆。听到他开口说话,初时只当自语,随后一想,话中之意除了自己,还能是向谁说?干咳一声,道:“你知道朕已来了?”

  玄霜冷哼道:“这一年,您以为我的功夫都是白练的?内功造诣到得深处,尽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无人能近我身侧三尺之内!要是换做旁人,我早该出手攻击,定要叫他血溅当场。怎么,你不叫侍卫通报,是不愿让他们看到传说中父子重逢,抱头痛哭的场面?那我尽可给你保证,他们什么都不会看到。”

  顺治叹一口气,向一旁站立护驾的几个侍卫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你们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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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9 02:12
  一名侍卫低声叫道:“皇上!”嘴巴凑到他耳边,想说些什么。玄霜哼了一声,道:“怎么,你想警告皇上,不可轻敌大意。我不单是凌贝勒,还是血魔少爷凌霜烬,魔教的副教主,今天回来,不仅仅是作为我皇阿玛的儿子,还可以充当一个刺客,随时准备对他不利,是不是想说这些?”

  那侍卫怒目瞪着玄霜,道:“皇上待你不薄,你若是有任何险恶居心,连上天也饶不得你!”

  玄霜视线更转严厉,道:“你的眼神,不是奴才看主子所该有的。留心你的眼睛,这一次也就罢了,下一次再有违犯,就算饶你不死,我也定要废了你那对招子。你如此紧张,想必是清楚我的作风,也该明白,我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冷笑了两声,又道:“哈,血魔少爷凌霜烬……我那个副教主的身份,早在我抛下日月双轮,随着你们回来的时候,就已给我亲手扼杀了,你以为,我还能回得去么?却不知我是威胁到了你什么,难道你一个小小侍卫,也想当太子不成?实在不行,要不要寻根绳子,将我捆起来啊?”

  顺治叹道:“罢了,你们都下去,朕不过是同自己的儿子说几句话,无须如此大惊小怪。”一群侍卫兀自犹豫,最终在一人先一步带领下,还是战战兢兢退了出去。关上宫门,仍能看到门扉上片片黑影,显然众人并未走远,便在门外恭候待命。

  玄霜走到一旁龙椅上坐下,双手抱肩,二郎腿高高翘起,冷笑道:“哦,看来都对你忠心得很啊?做皇帝到这份儿上,也该知足了。怎么,你要是不放心,尽可再唤他们进来,反正我也从没打算同你说什么私家话,没什么介意给人听的。”

  他私坐龙椅,本应是大不敬之罪,顺治却也未曾追究,仿如自语一般,轻声道:“旁人都说我偏心你,如今朕自己也觉得不假。要是换做其他阿哥,这私自离宫,勾结乱党的大罪,又岂能给他轻易逃得过去?更遑论是在外逍遥了一年半载?”

  玄霜哼了一声,接口道:“更何况,现今我不仅是勾结乱党,还做了乱党头子。不过也要怪皇阿玛对‘乱党’定义不明,正所谓不知者不罪。”顺治一怔,没料到他还能甩出这一句话来,问道:“怎么定义不明?”

  玄霜道:“只因儿臣不知,究竟何谓乱党啊?是同大清为敌,结党作乱之人?那我请问,七年前攻克边关,剿灭闯王旧部,此间种种,到底是谁的功劳?若说滥杀无辜,即为乱党,那么咱们大军初入关时,听说也没少杀过几个‘南蛮贱民’哪?怎么咱们杀人就不算乱杀?难道就因为发话的是当权者?既如此,明知魔教势如破竹,焉知有朝一日,便不会成为逾越大清的掌权人?到时都学着您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咱们可就将任由宰割,到时人家倒要趾高气扬的说上一句‘这是先帝爷做的好榜样,我们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顺治默然良久,方道:“当年之事,朕听信韵贵妃一言而决,确有不是。但此去经年,魔教一言一行,无愧于‘乱党’之称,朕不会为妃嫔代报私仇,便以草菅人命之举,来讨她的欢心,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玄霜冷冷一笑,道:“我仿佛记得,你曾说过我回宫以后,一切既往不咎,你绝不会为私自离宫之罪处置我,所以我才答应回来。咱们事先说清楚,这一句话,该不是有人假传圣旨吧?”

  顺治无奈道:“确然是朕所言,你该知道,为了让你这逆子回心转意,最终到底还是朕先一步妥协。实则一年前你便已身入歧途,朕初见着你那件血衣,还想代你遮掩,你该知道,朕心里究竟还是向着你的。不过要是早知日后之变,这番心思却是白费了。”

  玄霜不予理会,道:“是啊,相比魔教的副教主,若是当初我选择出家做和尚,哪怕只是个在少林寺端茶扫地的小沙弥,或许你反而更有面子得多。”这一句话互有歧义,令人难以分清正反之别。

  顺治也不愿在此事多下功夫,道:“无论如何,你肯依言回宫,总算是给了朕一个面子,还要向你道谢才是。”

  玄霜淡淡一笑,道:“我没听错吧?分明是我不对在先,反倒是你来向我道谢?不过么,我不喜欢说谎,你高看了自己,我答允回宫,不是为你,只不过是在外头玩得累了,暂且回来休息。至于什么时候,说不定我一时兴起,就再来闹一次出走玩玩。怎么样,这一年多,宫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顺治苦笑道:“你不在宫里,到处都安静不少,令人乏味。凭良心说来,朕倒是挂念得紧了。”玄霜指尖在龙椅靠手上轻轻敲了敲,道:“是啊,别看我在外头,‘血魔少爷’之称威名远播,但不论走到哪里,都及不上自己家里舒坦。”

  顺治道:“不同环境,对人当有不同启迪。你在外一年,所经历的当是在宫中一辈子也不会见到,再加上你那个魔教副教主的显赫身份……朕但盼你历时一年,能够对世情险恶看得更为透彻,从此脱胎换骨。如此,才不枉了朕准你历练的本意。”

  玄霜微微冷笑,口中喃喃念道:“历练……哼……历练……”脑中忽然想到当年暗夜殒早已厌倦了黑道身份,有心弃暗投明,偏是没人给他机会。人人都讲“退一步海阔天空”,谁知他的背后却是万丈深渊。

  若是背后没有一个安全温暖的所在,肯包容他,让他容身,那么退与不退,又有什么分别?忍不住再次冷笑起来,道:“只可惜世事弄人,有人诚心退出,反而给人逼上断头台,最终落得尸骨无存。有人从头到脚都透着魔性,偏有人假惺惺的要来拉他一把,再恨不得向全天下宣称,是给他再一次机会。这世道岂不滑稽?”

  顺治在旁极是尴尬,玄霜忽而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低沉,却又夹带着几分玩味,道:“好了,我废话这许多,您想必一早等得厌了。没有好处的事,您不会去做,还说什么‘历练’……这一次费尽心思,布下这等偌大手笔……说吧,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

  顺治一时怔住,眼里忽然闪过几分哀痛,道:“不管你相信与否,要说到魔教做卧底,那是随时会搭上性命之事。就算朕真有这番心思,找的也定是跟随朕多年,智勇双全的将领,绝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

  玄霜挑了挑眉,道:“就可惜‘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你不去制造机会,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你所要做的只是接受便可,还有什么困难?”

  顺治暗自叹息,踱步到殿中一角,仰望着墙上高悬的笔墨真迹,暗自在心中临摹。这一回这法子却也失了效,始终无法将纷乱的心思安定下来。

  玄霜语气忽而略有好转,道:“皇阿玛,其实儿臣也不是成心要针对您。只是离宫日久……大约是现在的发型、衣着都与旁人不同,在这宫里,我有种格格不入之感,仿佛自己从来就不该属于这里……”是以他口中极尽轻佻,也只是为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受宣泄出来。

  顺治道:“你错了,任何外界之物,都不可能转变你的感受。除非是你自身心境的差异,是你自己对整座皇宫的排斥之心。”玄霜道:“或许如此,既然所有人不必尽然相同,入关后又何必颁布那套‘剃头令’,强制汉人剃头?便是给人瞧瞧,谁是统治者,两方阶级分明,不也好得很?”

  这一套法令当真解释起来,可有不少详情细说。而眼下不管说些什么,玄霜总能寻到些乱七八糟,似是而非,听来却又颇有些道理的说辞来反驳一大通。何况那本就是由多尔衮制订,顺治也难以述说周详。

  玄霜似无意就此事多做计较,忽然转了话题,道:“以儿臣现在的状况,你是再不可能封我做皇太子了吧?是不是?但我从前的表现,始终循规蹈矩,并没什么出格之处啊,你却为何一拖再拖,最终仍是改了主意?可别同我说是由于那一件血衣?”

  顺治想到当年旧事,一时间心头感慨良多,更兼想到玄霜之所以甘心加入魔教,只怕正是为了太子之位落空,暗中怀恨之故。道:“朕知道此事相关猜测,曾有不少人对你提起过。但话传到半途,便会走样,早知如此,朕就该亲自对你说说。起初朕确是有意立你为太子,不单是因为你聪明伶俐,更由于你出生前,朕同韵贵妃的约定。通常说来,朕不会轻易立储,之后却也不会轻易废黜。除非那孩子实在品行太过低劣,又或是不求上进,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真要如此,那承诺也只好作废。这个前提,朕是曾向韵贵妃讲清楚的,而她当时也是一口答允……”

  玄霜插话道:“明白了。所以,我就是那个品行极其低劣的坏孩子,逼得你非废黜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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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11 03:56
  顺治道:“并非如此,看来你对朕的猜忌怨恨,的确不小,但更改决定,却都是为了你好。朕自然清楚,你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若是让你来坐这皇位,尽可成为比朕更合适的一国之君。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算你真的超越了朕,也没什么不好。只因一旦成为皇帝,所担负的责任便再不同,你会受到重重束缚,深陷权欲漩涡,不得脱身。而你的身边,也再难找到忠心辅佐的近臣,有的只是一群一味争权夺利的爪牙。这个位子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才是最深重的可悲。当你发现,放眼天下,却无一位可信之人,你能否理解,那种最深刻压抑的孤独?不仅如此,你还得步步算计,才能活得下去。当全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你一人身上,国家各处稍有疏忽,百姓背地里骂的,便是你这个国君。只因树大招风,所有人漠视你理政辛劳,却都来指摘你之时,你不会活得很快乐。朕尝过了这种生活,眼下无法全身而退,朕只希望,别再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陷入这般境地。有时真正能掌管天下的,不是最有才能的人,而是最合适坐皇位的人。但愿你会明白朕的苦衷,理解我为你的这番心思。朕觉得,你是个热爱自由的孩子,你是该驰骋在山水之间,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也许你说得对,你的确不适合这个皇宫。”

  他一番苦口婆心,却丝毫未能打动儿子。玄霜抬手“啪”的一拍,总算已控制过力道,但仍使龙椅靠手上的金漆现出一条裂纹,向四周扩散,显得极为不祥。冷声道:“够了,你是安心向我倒苦水来着?你不是我,怎能将你的感受强加在我身上?至于我适合什么,又不适合什么,也不能由你妄加评判。到底好与不好,还要等我亲身体验过了才知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无心称帝,宁可寄情山水,乃至终生碌碌无为便罢?”

  玄霜外貌上的转变本已与一年前大相径庭,如今他这一番话,却令顺治深感同这孩子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话音苦涩的道:“朕不知道,你这一年究竟都经历过什么。以前的你待人有礼,人人盛赞……”玄霜打断道:“但你现在也该知道,那一切都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已。沉溺过去之人,究竟是你还是我?”

  顺治自顾自道:“在朕的所有儿子中,你无疑是最聪明的一个。朕从前最赏识的是你,时至今日……”顿了一顿,道:“也不例外。”

  玄霜一声冷笑,仿佛此时才真正听清顺治言语,大笑道:“以前是我为讨您欢心,处处装来给你看的,你欣赏的那个人,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由我假扮,你心里的那个‘完美阿哥’。至于现在的我,一言一行,才真正表示我本人观点。像这样一个目无尊长,是非不分之人,该是那些封建老夫子最为厌烦的吧?又有谁会欣赏?曾经我百般讨好你,是为了在你面前尽量争取表现,好让你立我为储。既然事实俱在,你又已明确表态,我可就不愿再假惺惺费那番力气了。何况魔教的副教主,若是一开口仍然彬彬有礼,可连我自己也嫌太假。其实你又何必找我回来?明知我既已舍弃宫中身份,就再无任何顾忌,不会给你半分好脸色看。尽是些含沙射影,冷嘲热讽,你强要听来,岂非给自己找气受?大家老死不相往来,岂不是好?又或是宫中余人都对你毕恭毕敬,你觉着日子太好过了,有意来找些新鲜?”

  顺治却也不恼,道:“你用词尖刻,朕就只当‘忠言逆耳’了便是。相比之下,朕宁可面对真实的你,也不想同戴着面具的乖孩子周旋。毕竟你的回答,都是出于自身的想法。那些表面恭敬的权臣,朕一个也不相信。至少朕知道,你再如何热衷皇位,却也不会对朕有丝毫坏心。那些个年纪稍大些的阿哥,只会处处揣摩朕的口风,同时拣着几句话,便做托词,值得他去兴风作浪了。因此值得我信任的,只有你一个而已。那么现在,朕是否可以与你平等的谈谈?”

  玄霜从前讨顺治欢心,可称得处处谨慎,唯恐稍有疏漏,一旦皇阿玛稍露出半点不快神气,也值得他紧张许久。而今日处处忤逆,却反与当初成效南辕北辙,一时也是哭笑不得。道:“好,假设我是你重金寻来的谋士便了,到时可别忘了给我将报酬结算清楚。不过么,太过相信别人,最终只会自食其果。现在就不妨来说说,你连国君的尊严也不要了,这么千辛万苦,寻我回宫,到底是为着什么?”

  顺治苦涩一笑,道:“如果朕说是‘求助’,你信不信?”玄霜微微一怔,盘算着自己暗地里结识的一众党羽,再推及暗中蛰伏的多股势力,究竟是哪一方如此沉不住气,打算先一步下手?又是谁如此无能,先就给皇帝瞧破了?身子也不由更坐正了些,故作轻松,道:“堂堂一国之君,却求我什么啊?难道是让我帮你捉一只蟋蟀?”

  顺治四顾殿内无人,又缓步走到距大门最远之处,压低声音,道:“最近宫里不大太平,有人在暗中练军,图谋政变。其实她的拉帮结党,可说早已开始,朕虽有察觉,不过故意不说罢了,只希望她能良心发现,迷途知返。不过近日,看来她的势力已然成熟不少,逐渐就将从暗处脱出,摊到明面上叫板了。朕别的不怕,就担心宫廷之变,影响极大,必将祸及百姓。战乱一起,不知多少无辜者又将多经灾劫……”

  玄霜皱眉道:“既然你知道他在酝酿着什么,那就在他未及行动前,先一步将他办了啊?看他再如何作乱?”听得方才所言,脑中却已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影像来。

  顺治道:“太晚了,朕事事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稍有动作,也将打草惊蛇。那人在宫中势力更胜于我,假如贸然动手,逼得她走投无路,必将孤注一掷。因此朕现在是全然处于被动地位,明知她对朕,一开始就没安着好心,朕却仍是对她一再包容,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做得到翻脸无情,朕却依然有所顾忌。现在只希望,如果真有那样一天,你能站在朕这一边。哪怕政变后的结果,很可能对你有利。”

  玄霜脑中观念先入为主,倒没想过顺治可会指桑骂槐,称他是与叛乱者同党。头一个反应便先问道:“既然同我自身有利,你又有什么把握,以为能说服我帮你?”顺治不假思索,道:“因为朕了解你,朕知道你不喜欢命运由人摆布。你宁愿依照自身原则,且去闯上一闯,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是甘愿。对不对?朕抱歉的只是,将你卷入了这场是非之中。”

  玄霜冷笑道:“了解我?你凭什么说了解我?从前的我,不过是一个不存在的假象。现在的我,你又了解多少?就敢下这么大的赌注?如果我选择站到敌方阵营呢?你岂非满盘皆输?”他心想顺治对此所知详尽,绝不会毫无防备,之所以故意发问,也不过是想多套上几句话。

  顺治道:“如果是仅存的父子之情呢?若是输了这唯一的筹码,朕宁可输掉全盘赌局。”

  玄霜听他言辞悲凉,没来由闹得自己心情也沉重起来。惯常的嬉笑调侃再拿不出来,顿了一顿,道:“皇阿玛,我承认您待我很好。但我不需要仰仗别人的帮助,我也可以助您打垮争权乱党,更可以待在宫中,给您侍奉终老,只不过……”顺治听到这几句话,已是感动不已,心想他若能做到这几件事,便有再苛刻的要求,也都能答应了他。

  不料玄霜话锋一转,道:“现在我对太子之位,对皇帝宝座,都没了以往的执着。只不过,那一国之君,我却怎么也要做上一做,哪怕是过过瘾头也好。等着吧,总有一天,我将取您而代之,直到我真正厌倦了为止。因为我最讨厌被人抢走……本应属于我的东西!您知道,从小到大,我的话一向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两人间漫延过一阵长久沉默。玄霜此言一出,是表明他与顺治立场相对,纵尽一时之忠,久而必生异心。过得许久,顺治忽道:“一年了,你还在记恨你的额娘?”

  玄霜听他提起沈世韵时,语气仍是波澜不惊,一时间几乎推翻了原有猜测。愣怔片刻,才涩然道:“我只是看不惯,她拿所有人都当做开路工具的作风。”

  顺治道:“血浓于水,她纵有天大罪过,也毕竟是你的额娘,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再与她相见。更何况,无论她犯过何等罪行,背后的目的,都是为你这个儿子铺路搭桥。她在你身上,是倾注了最大的心血,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是没有错的。更何况,谁又不是工具呢?受人利用,也同时利用于人,即使未必次次都是存心。人与人间的关系,正是全由这条利益所维系。你看朕宫中那许多妃嫔,平日里争风吃醋,若是一旦怀上龙种,便又想方设法,替他争权夺势,你道她们爱的是朕么?不过是借助朕手中的权势,巩固她们自身的地位。身在局中,自当顺应局势,才有出路可走,无人能够例外。朕并不怪她们。”

  玄霜皱了皱眉,道:“我怎么觉得,您这是在自欺欺人啊?这些年来,她一手遮天,背着您究竟都做了什么,您知道多少?”

  顺治道:“很多事朕即使知道,也宁可将它深埋。宫中的真相,并不是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以后你就会懂,有时能够不明不白,也是一种快乐。既然你额娘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恶事,你也不用如此嫉恶如仇。皇宫中是个强权与天理并存之地,若她当真做得天怒人怨,自会有人来惩罚她,你不必妄自出头。回吟雪宫以后,还是去看看她吧。”

  玄霜从椅中站起,目光中有了几分游离,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您面对的暗斗,不仅局限于明面可见的王公大臣。至于那些妃嫔,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好自为之。”还没等顺治反应,早已先一步跨出了乾清宫,一溜烟跑得远了。守在宫门前的侍卫也只来得及看到黑影闪过,急忙冲入殿中,就见顺治独自一人,踉跄几步,跌入龙椅,脑中还盘旋着方才两人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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