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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2-1 06:55
  那二女一颗芳心早系在了她身上,纵然给她拿着涂料在脸上乱涂乱画,也是心甘情愿,听她主动提出,更无不从之理。楚梦琳道:“常言道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妆品还要先现行采办,成效最佳。”粉衣女子道:“这个无妨,公子您需要多少,向小女开口就是。”

  楚梦琳假意推辞道:“那可使不得。”行到各货摊前,刚拿出钱袋,两女已抢着将银款付清了,几次过后,只须作势将手伸进衣袖,两女便能自觉掏钱。最后竟成了粉衣女子付账,绿衣女子捧着东西,楚梦琳两手空空,大踏步在前走得轻快,自有一派潇洒。

  妆品衣帛采办齐备后,到了城中偏角隐蔽之处,楚梦琳给二女涂脂抹粉,描眉勾唇,上衣宽垮多结疏松皱褶,腰带扎紧凸现玲珑腰身。待到完工,只见得一对柳叶眉轻蹙,双眼晶亮澄澈,鼻梁高挺秀气,薄唇微抿增俏,明艳而不可方物。除稍带了些许懵懂憧憬的羞涩神情外,活脱脱就是她的翻版,足可以假乱真。因并无铜镜映象,两女瞧不到自身,相对互看,都是惊艳无已,喜悦非常。

  楚梦琳退后几步,笑着观赏自己手艺,也觉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怎样,可不是美得多了?将来上门提亲的络绎不绝,怕要踏破门槛呢。”粉衣女子神态娇羞,道:“公子也会来么?小女名叫陈香香,年方及笄,家父是城中首富陈未尚陈老爷。不知公子家居何地,待小女前往拜访致谢。”极快的抬眸看楚梦琳一眼,又埋下了头,双手扭着衣角。

  楚梦琳作为祭影教中,与暗夜殒齐名的头牌杀手,在江湖上历练丰富。早瞧出这等大户小姐虽饱读诗书,却因给长辈保护得过于完备,在情爱方面识见浅拙,等同白纸一张,任是哪一个有心男子,随意几句话,就能勾搭得上手。而今对己亦已颇有情动,正合心意,沉声道:“在下居无定所,四海为家。闲云野鹤,配不上枝头凤凰。”

  香香道:“切勿妄自菲薄,只要是公子,那就……就配得上。公子如若不愿受规矩所缚,小女甘舍荣华富贵,随公子浪迹天涯,生死不离,一世不弃。”

  楚梦琳心想:“咱两人初次相见,这就忙着给我大表衷情,说出来的话,可有恁的肉麻。我瞧这小姐是孤寂得久了,倒颇有到沉香院卖身的潜质。”左拥右抱,摆出一副花花公子势头,笑道:“面对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要我回绝了哪一个,本公子可都不忍心。如此,你们分朝不同方向,在城中闲逛,遇着那些狗仗人势的臭官吏,别躲,迎上前去。他们搜刮民脂民膏,但为你们所倾倒,说不定就会拿来献礼,指望着博佳人一笑。明日黄昏时分,咱们再到此地集中,谁得的殷勤多,我就答允她许下的……随便任何愿望。要知我生平最恨那些草菅人命的狗官,如能顺藤摸瓜,定要将他绳之于法!”

  香香羞得满脸通红,试探着道:“任何愿望……都成?譬如说,公子肯娶小女为妻?倘不成妻,妾仆也无不可,只求能长伴公子左右。但您若是嫌弃,就全当小女唐突,从未开口便是。”那绿衣女子道:“小女诚邀公子还家做客,您可愿留宿过夜?”

  楚梦琳对付这些大家闺秀,最善投其所好。心知她们若是有了心上人,虽一时自甘卑贱,骨子里却仍希望对方只疼爱自己一个,究竟情爱一事,绝非能肆意分享之物。说道:“在下不是风流剑客,胜在用情专注,从一而终,无论答允了谁,此后都会对她负责到底。如今我对二位小姐,是一般的喜爱,难以取舍,你们务要卖力些,可别输了。”

  二女都道她最后叮嘱的是自己,香香福一福身,朝楚梦琳深情凝望,毅然往东面而去。

  其后楚梦琳在城中闲逛,又以相似手法制造出多名分身,派往各处游移,这京城甚大,确保彼此间不会碰面。暗暗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没想此举贪图一时之快,事后另能惹出无数麻烦。回到饰物摊前,左挑右选,拣起一根银色铂金簪子,若不因此刻穿着男装,真要立时插到发髻上,揽镜欣赏,好生过一回瘾。

  那货郎看她动心要买,忙极力鼓吹道:“公子好眼力。那是小人新近搜罗来的‘玲珑水玉簪’,别瞧偌大京城,仅此一支,当初还是神剑门门主夫妇年轻时的定情信物,您不买可要抱憾终生啊!”

  楚梦琳将簪子搁在指缝间旋转着,笑道:“就有那么好么?”无意间晃眼斜睨,见汤远程抱了一叠书,站在一旁微笑默看。不由大窘,道:“你怎么来了?你……你偷看我?偷看了多久?”想到自己身着男装,竟尽对些闺阁饰物爱不释手,看了又看,那情形当真是说有多诡异,便有多古怪。这番可彻底无地自容了。

  汤远程神情忸怩,勉强笑了一笑,道:“小弟并非有意偷窥,只是……大哥也要买东西送给心上人么?其实……其实我也一直惦念着一位美貌姑娘,从沙盗手中脱险时,第一眼看到她,那一刻真是永远也忘不了,简直天地万物尽皆化为虚无……”

  楚梦琳一愣,回想她刚从崆峒掌门手中救下汤远程时,听他言语冲撞,没料到竟是对自己颇为爱慕。心头不禁涌上一阵甜蜜,脾气也发不出了,微笑道:“那你想不想买些饰品给她?女孩子家,向来最欢喜这些小玩意,哪怕不值什么钱,能让她感受到你爱她的一片心意,便是无价之宝。”

  汤远程道:“我对此全无经验,什么都不懂,烦劳大哥代为挑选,小弟感激不尽。”楚梦琳装模作样的翻找一遍,拿起一支方才看中的彩凤珠玉钗,道:“将这钗插在她左首发端,不但顶部钻石耀映日光,熠熠生辉,一旁几根金链坠子悬在脸侧,更增贵气。”

  那货郎笑道:“我刚就说公子有眼力,果然没错。这城中有对小男女,相爱已久,就剩临门一道坎迟迟没越过,前几天男的买了一支钗送给女的,当场便定了婚事。”汤远程讪笑道:“在下确是一窍不通的,大哥和老板既都说好,那就一定是很好的。只是我身上没现钱,能否暂且欠下,待放榜后再来结清?”

  那货郎大摇其头,道:“本摊小本经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我要提醒你,你今日不买,那奇货可居,供不应求,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汤远程犹豫许久,道:“那也别无他法,只能算我……不,算她和这钗子没缘分了。”叹息着转身要走,楚梦琳忙道:“你诚心送她,怎地不向我开口?你大哥虽不算富得流油,这点小钱总还是拿得出的。”

  汤远程大喜过望,继而稍转迟疑,道:“小弟觉得,给自己的心上人买些吃用不着的奢侈之礼,乱花没意义的钱,无颜相借……”

  楚梦琳一摆手,笑道:“买来作人情,那怎会没有意义?女孩子是要你时常哄,真正用心去呵护的。”将钱袋抛了给他,豪爽的道:“需要多少,你看着用吧。就是别将数目报给我,省得我听了心疼。”说着自顾自的走了,仍能听到背后汤远程连声感激:“向大哥借下的钱,小弟都一笔笔的记在账上,一定如期归还。”

  这虽难免有些“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即不是汤远程半途涉足,这支钗她同样要买,此举正可多增情趣,至于汤远程是否会谎报价钱,那是全不在担心之列。走出一段路,忽想:“而今城中到处都是跟我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万一给他撞见了,可要大事不好。”

  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汤远程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口称之乎者也,好不容易才向路边一名女子表白爱意,双手捧上珠钗。那女子吃了一惊,收下后假意答允,快步离去。几日后汤远程又遇到另一名仿冒女子,以为两人好事已成,对自家老婆总用不着严守规矩,上前亲热,那女子怒道:“我是品花楼的头牌,你是哪来的兔崽子,胆敢当街调戏老娘?”一顿拳打脚踢。

  又过几日,汤远程顶着一只乌黑胀青的眼眶上街,遇上第三名女子,就作揖说道:“几日前小生卤莽,对不起之至。请问您的价位几何。”那女子怒道:“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你怎敢说这等轻薄之言?”围观群众纷纷上前,指指点点的道:“沾花惹草的淫贼,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送县府处置!”“走!”

  大殿之上,汤远程叩头不止,口中哀告道:“青天大老爷明鉴,草民实属冤枉,这位姑娘收下我的聘礼,却又不认,将我毒打一顿。这也罢了,我知道她是品花楼头牌,特地好心好意借了银子,想问明价码替她赎身,别无恶意。”

  那女子道:“满口胡言。启禀大老爷,民女今日前从没见过此人,至于品花楼烟花之地……我是良家女子,更从不曾涉足,我家丁均可为民女作证。”几个证人上堂呈供,那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还不认罪?拖下去,大刑伺候!”

  汤远程连声喊冤,又叫:“不对,全然错了。她们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气质截然相反,这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假装不得。”那县令挥挥手,正要令提下一个人犯,那女子忽道:“大老爷且慢,要说他认错了人,也并非全无可能。”县令奇道:“世上当真就有如此相似之人?”

  那女子道:“民女忽然想起一事,眼下这张脸,确非我原本容貌,几日前民女曾邂逅一位少年公子……”将经过情形备细说了,那县令喝道:“来人哪,依着她的模样画一幅像,四下里寻找相若之人!”

  官吏领命去了,而那些“分身”蒙在鼓里,尚自无知无觉,见到官兵不但不避,反都依她嘱托,欢天喜地的迎上前去,没等抛出几次媚眼,个个手到擒来。

  众人当堂核对口供,不多时此案自破。同时一旦传入沈世韵耳中,更要打草惊蛇,等同于大张旗鼓的向其通报下落,而今她正愁遍寻仇家不获,难道自己就有那么傻,没等敌人欺到,先自行撞上门去?本是完美无缺的计划,怎能轻易毁在汤远程的天真下?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2-3 08:48
  给这番构想惊出一身冷汗,突感有人在肩头一拍,楚梦琳大惊失色,跃开几步,摆出防守架势,只道幻境成真,却见是汤远程一脸无辜的站在面前,道:“大哥足下生风,小弟在后连唤过好几声,你都没有听见,我可险些就追不上你了。”楚梦琳脑中虚构,早将汤远程刻画得鼻青脸肿,体无完肤,如今见他好端端的站在面前,反觉不适,下意识的就问:“你没事啊?”

  汤远程奇道:“有事?我有什么事?哦,是了,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楚梦琳看他拘谨有趣,暗道:“我只要盯牢了这小子,寸步不离,料来也不会霉星高照,正给他撞上那些女人。”如此放宽了心,想听听旁人口中是如何描绘自己,微笑道:“兄弟,再跟我说说你的意中人,她的长相怎样?”

  汤远程脸上现出又是羞涩,又是甜蜜的笑容来,道:“此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要说第一眼令我惊为天人,却是毫不夸张,只觉便是拜伏在她的石榴裙下,给她永世为奴,也所甘愿。自那以后,我满脑袋都是她,读书时,那些大字全化为她的笑脸,老在我眼前晃动,我一个人到墙角,神游方外,将她曾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翻出来细加回味,遐想中与她谈天,已经心满意足。什么高官厚禄,锦衣玉食,统统比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儿。”

  楚梦琳真没想到这书呆子也能说出这么好听的话,而确已情深至痴,神秘的笑道:“如果我能指点你去找她,你怎么答谢我?”汤远程不为所动,道:“别笑话小弟了,连我也是因缘巧合之下,偶然见过她一次,大哥又怎会识得?人间尤物,可遇而不可求。其实我知道她的住处,但那里戒备森严,以我此时身份,是不能进去的。”楚梦琳心道:“不错,祭影教确是守卫严密。”

  汤远程续道:“也是因此,才能作为我读书的动力,考取功名,得能与大清亲王平起平坐,便能再见到她。”楚梦琳心道:“真有你的,连准情敌的身份也打听出来了。”

  汤远程长叹一声,道:“她握过我的手,时至今日,我还觉得掌内仿佛仍留存她十指余香……她送给我的东西,我一直妥善保存着,常以此睹物思人……”楚梦琳奇道:“我送……她送过你什么东西了?”说话间已回到客栈房内,汤远程将买回的书一本本摊在桌上,道:“小弟只想独享这份温情,请大哥谅解我这私心。”

  大街上人流熙攘,没作他想,现又是二人独处一室,楚梦琳无话可答,为分散他心思,忙胡乱拿起一本书,道:“对,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快看书,我不来吵你。”拉过一张凳子坐了,将头埋进书页中。

  汤远程还道大哥在自己的潜移默化下,当真知晓读书重要,一时沾沾自喜。楚梦琳心思却全没放在书上,不断以余光偷瞟身后,脑中默数,打算着将绵羊念满一定数量后就抛下书不干,忽听汤远程叫了声:“大哥!”楚梦琳吓得一颤,才惊觉是将书拿倒了,方才却仍摆出看得津津有味之相,维持良久,一时脸也不知往哪里搁,慌忙抬起头冲他露齿而笑,趁这机会,飞快地将书转过一圈。但愿速度够快,没给他知觉。

  汤远程道:“小弟想请大哥效仿殿试情形,出个题目,让我胡诌作篇文来。”楚梦琳不解道:“要我出什么题?”

  汤远程道:“考时需以限定句式及文体作文,骈四骊六对偶工整,首句破题,遂为两句‘承题’,据先义而释之。‘起讲’是议论开端,‘入手’延续为铺垫,正议分‘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以中股为全篇重心,每股又有两股文字需排比对偶,合共八股,故名八股文。咦,你都不知道的么?”顿了顿又道:“你可别忘了,答卷时要以我刚才所说行文,否则任你观点再如何犀利独到,考官是依规矩办事,也不会让你通过。”

  楚梦琳道:“我才不要,你说的那么复杂,我记也记不住。反正只要大拍考官马屁,夸得他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连我本人看了也要脸红,不就好了?”

  汤远程道:“对应试者而言,未来命运全仗考官提携,他能捧你上天,也能摔你入地。但在功成名就之先,一介凡夫俗子,于他仕途升迁没半分益处,又何德何能,承其另眼相待?再说,各人喜好不同,这个……万一拍在了马脚上,就难以收场。”楚梦琳道:“不拘虚礼,那就讲求务实嘛,夹些银票随卷行贿,请他高抬贵手。”

  汤远程皱了皱眉,道:“你别总想着投机取巧,就算侥幸给你混过前几关,殿试时试题可是由内阁预拟,皇上升殿亲督,一律程式庄严。况且你知道,独家财势再如何富裕,归根到底,那还是属于皇上的。要是我贸然将这沧海一粟的几两银子献给皇上,简直就是帮他将左口袋中的钱转移到了右口袋,贻笑大方不说,日后在众同僚面前,也将再抬不起头来。”

  楚梦琳听到半途,眼前一亮,笑道:“这么说,皇妃娘娘也会到场了?那说不定你就能遇到沈世韵,她神通广大,在皇上枕边吹吹风,这状元郎的称号就是长翅膀会飞,也早晚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这几句神态轻松的调侃,汤远程却听得脸色大变,呼吸急促,眼球瞪得几乎要爆出眼眶,道:“沈世韵……你说的难道是……是……韵儿?”

  楚梦琳心道:“他一想见到了沈世韵,便可向她打听我的下落,已然激动得如痴如狂。要是知道了这几日一直跟我在一起,形影不离,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想及此兴致盎然,竟不考虑后果,抬手拔下髻上翠竹,满头青丝顿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垂到腰际。右手翘起兰花指,绕着脸部,沿圈形弧度优雅回旋;左手轻轻托腮,半眯双眼,眨动着长长的睫毛。

  汤远程看了她半晌,忽然“哇呀”一声怪叫,向后急跃,也难为他不会武功,竟能一跳而踏上凳面,但立时难保平衡,随着翻倒的凳子,一齐仰天栽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仍以手支地,两脚乱蹬,不住向后退缩,道:“你……你……”声音从逼紧的喉间发出,断断续续,嘶哑破碎。楚梦琳微笑道:“汤公子,你可还认得我么?”

  汤远程“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女的!”接着用头砰砰的撞着凳角,道:“我……我竟然跟你……同房多日……天哪……天哪……”声音中只有惊惧,全无欢喜,楚梦琳却没留意,仍嗲声道:“对呀,我早说了不够,你却强调只要一间房。嘻嘻,你可真坏,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存心占人家便宜来啦?”

  汤远程又瞪了她许久,张口语无伦次的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尘涅磐,四大皆空。”反反复复的只是念这一句。楚梦琳再如何后知后觉,也已听出异常,试探着走到他身前,板起脸喝问道:“怎么回事?”

  汤远程从怀中取出一块锦质手帕,帕上绣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莲花,高高托起,满脸悲戚的道:“我……我竟然跟韵儿以外的女子……待在同一间房中……这是对她的背叛,是对我感情的亵渎,我以后再没脸见她了,你这祸水,你这害人精,好好的姑娘家,干嘛无端去换男装?这可坑得我苦了!”

  楚梦琳一见之下,也想起当日沈世韵赠帕之景,再将他前后几句话串联想来,汤远程心心念念的美貌意中人,原来始终是沈世韵。而自己却在一旁牵强附会,以歪理乱解,自作多情,甚至在心里估摸这书呆子和暗夜殒谁更爱她,若要拒绝,又怎样留有余地。回想起来全是荒唐,此时再要怪责,却已不知该说什么好。

  汤远程叫道:“你……你别过来!出去,快出去!”就近从身旁架子上搬起个花瓶,对着楚梦琳丢了过去。楚梦琳三根手指捏住瓶口,抄起瓶身就往桌面重重一敲,怒道:“汤远程,你还算不算男人?我是个女孩子,摆明了更吃亏些,眼下尚且没说什么,你倒先像个被虐待的小媳妇?这间房是我付的钱,不想跟我待在这里,你怎么不走?”

  汤远程怒道:“这就走了!”找出块方巾,爬起身将书摞齐塞整,匆匆打了个结,单手甩到背上,转身就朝门外走,经过楚梦琳身边时,瞪她一眼,恨恨的加了句:“你这个大骗子!”

  楚梦琳叫道:“站住!你把话说清楚,我骗你什么啦?”汤远程道:“你穿的这么……不男不女,骗我一口一个‘大哥’的叫你,哼,也不害臊。”

  楚梦琳振振有词道:“是你张口闭口礼敬有加,谁知这是否你的特殊癖好?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不想搅了你自称‘小弟’的雅兴罢了!刚遇到你之时,我就作这一副男装打扮,难道还是冲着你故意扮来的?你就有那么了不起?”汤远程心说这话倒也有理,却仍是感觉十足不痛快,嗫嚅道:“但你说要到京城赶考,这总是在骗我了。”语气已不似原先强硬。

  楚梦琳道:“我只告诉你,我是个要进京的读书人,这有错么?是你以己度人,便理所当然以为我同是赶考之流,能怪得我?现下我确是要到京城办事,可是我……我是个愚蠢的不得了的大蠢货,我不认得路啊!难不成此事还很光彩是怎么着?理当宣扬得人尽皆知?还是这也要跟你坦白?”说到最终,念及自己遭遇凄惨,简直称得上今古伤心人之首,而欺负她的众多落井下石者中,竟连汤远程也自发入列。哀恸难已,泪水扑簌簌的往下直掉。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2-5 12:07
  汤远程最见不得眼泪,他幼时读书懈怠,汤婆婆百般管教不住,就披头散发的坐在榻边,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去得这样早,留下这个小丧门星,没有半刻让我省心,活活的要把我这一条老命送掉!我也不想活了,你怎么不来带我一齐走?我宁肯同你和儿媳早早躺到坟墓里,也好过眼看他一无是处,败光家财,教我再无面目去见你爹!”擦了擦眼泪又道:“远程,你不肯读书,咱们汤家也无法指望你光耀门楣……往后你好也罢,赖也罢,奶奶都不再管你,也管不着你了,一切就只看你的造化。待我死以后,记着把我跟你爹、娘埋得近些,让我们三个在地底下……也好有个伴儿。”

  汤远程是个孝子,每到此时,宁愿奶奶疾言厉色的呵斥他一顿,也不愿因自己不争气之故,闹得老人家如此伤心欲绝,忙跪地磕头认错,流着泪保证定会努力。此后这一招便成了汤婆婆管教远程的法宝,百试不爽。

  要说他的弱点,只在于太重感情,看到楚梦琳抽抽搭搭的哭,与过去汤婆婆如出一辙,此时顾不得她是女儿身,顾不得两人刚结下的怨怼,慌忙笨手笨脚的用袖管替她拭泪,笨口拙舌的安慰道:“喂,你……你别哭啊,我生平最见不得别人哭啦。哎,好了好了,我认出你了,你当初和韵儿在一起的,还骂过我师父……何苦来,你穿女装很美,干么偏想做男人?”

  楚梦琳吸了吸鼻子,幽幽的道:“因为我跟我爹决裂,从家里逃出来了,如今他正带人四处搜寻,要是被他抓到,就会杀了我。同时我还是朝廷张榜通缉的要犯,难道我就只能屈从命运,束手待毙?”

  汤远程抓了抓头皮,楚梦琳述说虽凄惨,在他听来却仍以夸大居多,面色极是狐疑,道:“不可能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朝廷又怎会如此不明事理,因你跟家里吵了几句嘴,便要杀你?但你也有不对,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年纪小的时候,爹生起气来,也会拿笤帚打我,打得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当时不懂事,也是跟你似的一味怨恨,想着离家出走,再也不原谅他了。但长大后就会明白,他是恨铁不成钢,出发点毕竟还是为我着想。至于说你爹要杀你,那一定是多心了,回去跟他认个错,道个歉,说几句软话,就当再没这场冲突。有哪个父亲会如此丧尽天良,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楚梦琳怒道:“你不了解情况,就别瞎出主意!此二者根本不同,我爹……同你印象中那个慈眉善目、温良敦厚的爹,又怎能相提并论?”汤远程道:“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有什么不同了?要有不同,那也是儿女本身造成的差异。其实真说起来,合该是我羡慕你,现如今我就是想听我爹骂我,也不可能了。爱之深责之切,你有这么关心你的父亲,应该庆幸才是啊。”

  楚梦琳怒道:“要不我同你换换可好?哼,他才不是关心我,只不过是恼我坏了他的计划。他待我不好,却只待捡来的小杂种好。”汤远程道:“他既能养育捡来的孩子,一般的付出心血,那可一定是个大善人啊!你性格这般要强,定然是你惹事。家和,则万事兴矣,父女之间,又哪有隔夜仇?佛曰,一切皆有业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今天做一桩好事,一定要把你劝回家去!”

  楚梦琳双手合十,连连拱手,额头撞击拇指,呈一副凄惨至极的情貌,哀哀告饶道:“汤大公子,您要当真想做好事,就别再来管我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还有,待见到沈世韵,只管对她嘘寒问暖,随意讲些有的没的,千万别说起我,也别提到曾见过我,就算是你帮了我的大忙,我就会对你感恩不尽,时刻为你祈福。否则我的下落一旦给她知道,你就间接把我害死了,害人性命是什么罪过,你好好想一想了。”

  汤远程道:“你这个人总是疑神疑鬼,觉得别人都对你不怀好意。我记得你和韵儿的关系,不是很好的么?”

  楚梦琳心烦意乱,道:“和你说了也不明白。”但想要说通结怨始末,势必涉及前情往事,本已不足占理,汤远程对沈世韵的痴心实不逊于李亦杰,若是知道自己杀了他心上人的全家,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只怕会当场扑过来掐死自己。想了想仍是避重就轻的道:“女人均好嫉妒,被她误会我跟你……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想来那也是你不愿看到的吧?你瞧我懂得知趣,不来妨碍你。”

  转身刚要走,汤远程叫道:“你等一等,大……楚姑娘,我以后到哪里找你?”待觉此言意味不明,又红着脸解释:“你知道,欠钱不还的话……一罪贪财,二罪毁诺……”

  楚梦琳苦笑道:“你总是这么死心眼……记着我是为成全你的圣贤之道,险些搭上了性命的可怜人。唉,放榜后不论结果如何,我仍是在此处等你就是。不过假使当真金榜题名,可不准翻脸不认人,自以为是新科状元郎,摆臭架子给我看啊。”汤远程道:“嫌贫爱富,向来不是我的作风……”

  楚梦琳断然道:“那就好了。”反手掣剑,猛向颈中刎去。汤远程大惊,还未赶得及阻止,眼前一花,片片碎发飘飞而起,却是楚梦琳有意卖弄,一剑斩下时暗运内力,激得削下的头发升到半空,又如无根枯叶纷扬落下,厚厚的铺了满地,将两人脚面尽数盖满。

  再看楚梦琳头发已仅到齐耳,淡淡一笑,道:“从今以后,只当过去的我已经死了,就算是还清了我爹,再不亏欠。”虽是依然在笑,笑容里却满是藏不住的苦涩。

  刚将手搭上门闩,忽听得楼下一阵喊打厮杀,传来刀剑碰撞、桌椅翻倒之声不绝于耳。汤远程奔到屋角,曲起指关节在墙壁轻轻叩击,唤道:“老伯,老伯,这是出什么事了?”

  楚梦琳刚想笑他愚鲁,隔壁房内竟真有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据闻英雄大会新任盟主李少侠带领门人子弟,一路追剿官兵,敌方且战且退,败走京城。延缓至今,吃了个大败仗,被盟主杀得几近片甲不留,只剩带头的一人拼死顽抗,瞧形势也再撑不过多久。”楚梦琳攥拳在掌心重重一击,赞道:“痛快!”

  那老者又道:“汤贤侄,别嫌老朽啰嗦,你是未来的国之栋梁,是要成大功立大业的良才,为保万无一失,不要贪趣瞧这热闹,你那同伴心浮气躁……”楚梦琳提高声音叫道:“谁在胡乱饶舌?背后不言人短长,你不懂么?”

  汤远程道:“你不能这样跟老伯说话,先生也是参考的进士,他读了一辈子的书,却始终没受皇上赏识,未得高中状元。但他见过的世面比我们多,经验丰富,咱们该遵他嘱咐才是。”

  楚梦琳冷笑道:“他嘱咐的是他的‘汤贤侄’,君子非礼勿听,我自当左耳进、右耳出。有热闹的地方,怎能没有我?但你不会武功,就乖乖听老人家的话,躲在房里别动。再说楼下那位可是我的老熟人,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哪有躲起来的道理?”

  平常是汤远程最乐衷引用古语,此时脚色互换,不由一怔,却仍大力拉着楚梦琳,道:“你不能出去,我不让你出去!”楚梦琳笑道:“小色鬼,你要留我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是何居心?”食指指甲在他腕上轻轻一刮,汤远程身心俱感酥麻,放脱了手,楚梦琳身形一转,径行出房。

  汤远程还想追赶,但想即便去了,也终究帮不上忙,害她分心保护自己,反倒不妙。心想:“好人叫做吉人自有天相,坏人叫做……那个遗臭万年,总之是不会有事的。”又捧起手帕,满怀爱怜的抚摸一瓣叶片。

  楚梦琳轻手轻脚的摸下楼来,就见厅内一群服饰各异的弟子按剑侍立两侧,一动不动。想来必曾受过严令,不得上前援手,周边不乏些看热闹的路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掌柜和小二缩在橱柜角落,瑟瑟发抖。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尸体,大多是身穿黄马褂的官兵。

  场上两人烈斗正酣,李亦杰长剑圈舞,有如行云流水,剑势如虹,招式不离华山基础,内功却分别积聚了武当派、祭影教之大成,融汇途中更取长补短,恰好弥补些微不足。其实这两派内功大是深湛,各有其精微之处,只是武当常年享有盛誉,祭影教却因份属邪派,多遭斥骂,内劲附在剑上,连剑气仿佛也成了有形有质的伤人利器。层层光华紧密笼罩对手上盘,有几分类似于暗夜殒的得意功夫。

  又观少顷,见他使剑精髓超脱三派之上,自忖远远不及。形势明显已呈现“一边倒”,另一方胡为使一柄单刀,左支右绌,狼狈万分,身上受了不少伤,脸上也溅满斑斑血点。咬了咬牙,故意卖个破绽,高抬右臂,肋下门户大开。但他却低估了李亦杰出手速度,迅疾一剑,如雷轰电闪般刺到面前,突然划出道弧线,正砍中他右臂,霎时衣袖破裂,一道血箭喷射而出,大刀脱手落地。

  胡为抬起头,怒瞪李亦杰一眼,撕下衣襟包裹伤口,李亦杰却不给他稍许喘息之机,又是一剑猛然刺出。胡为左脚缓慢挪到右脚跟后,退了一步,混入人群,忽然提起两人,对着李亦杰掷去。

  李亦杰用剑已极为纯熟,剑随念动,只将出剑方位一偏,便从两人身子缝隙间穿过,钉在地上。那两人均是不会武功的好事者,见到明晃晃的剑尖向自己冲来,都吓得哇哇大叫,只道自己已被刺死,吓得昏了过去,这么一耽搁,胡为已夺路逃出。

  李亦杰手握剑柄,在二人背后一托,让他们软绵绵的躺倒在地,无暇救治,只道:“老兄,得罪了。”提起长剑追出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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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7 12:46
  到了大路上,人潮涌动,正发愁失了胡为踪迹,忽然瞥见一道未干的血迹蜿蜒而前,显然是刚滴下不久,形成一道特殊标识。李亦杰循此拔足追赶,在路人间灵巧穿梭,刚转过拐角,脚底一滑,打了个趔趄,路面上竟被泼了一滩油渍。忙反向一仰身,凝气定住重心,颠起右脚足尖,像个陀螺般快速旋转,借以散力。

  才到紧要关头,头顶压来片阴影,一个硕大的麻袋直对着他砸下,瞧来十分沉重,被砸准定要受严重内伤。李亦杰无法,拔剑横挥,将麻袋砍为两截,只听得一阵“哗啦啦”连声响动,颗颗米粒从袋中洒下,这原来是个满装的米橐。

  李亦杰本已身形偏倒,左脚踏中米粒,使地面更增粗糙,反而因祸得福,提一口气纵上半空,本来他并不以轻功见长,但既内力充沛,自然比旁人多了层优势。在空中追击,自不必管地面陷阱,转眼看到了胡为身影。

  胡为听得背后风声作响,头也不回,反手甩出个黄纸包,李亦杰挥剑抵御,突然想到须得提防毒烟一类,半途将剑锋一转,单以剑身将其弹出,纸包落到前方一堵土墙边,砰然炸裂,一堵墙转眼粉碎为片片土屑,飘散在半空中。

  胡为这一手是害人不成反害己,自身去路也被挡住,这小型火药若是当面炸在身上,后果可真不堪设想。李亦杰后怕之余,心头大怒,落地后一手揪住胡为衣领,提剑架住他脖子,喝道:“狗贼,往哪里走!”剑切入颈,深及见血。

  胡为吃痛,忙求饶道:“李大侠……李大侠饶命!小人都是奉命行事……”李亦杰道:“奉命?奉谁的命让你狗仗人势,沿途欺压百姓?”胡为道:“奉韵妃娘娘的命,小人再也不敢了,今后一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李亦杰听得沈世韵之名,一阵心酸,喝道:“住口,快把图纸交出来!”

  胡为道:“是,李大侠您吩咐朝东,小人不敢朝西;您吩咐杀鸡,小人不敢宰鸭;您吩咐交图,小人即刻交出。但小人只是一个奴才,在高官显贵面前半点不受重视,杀我是脏了您的宝剑,死在您手底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李亦杰道:“不行!你这种国之蛀虫,留你不得!听你花言巧语,想来最善诡辩,到时在官场左右逢源,心智不坚者岂非轻易受你蛊惑,做下遗臭万年的大恶事来?你交出图纸,我至多给你一个痛快,让你转生后再行善积德,偿还今世余孽。”

  胡为又叫了几声“李大侠”“李爷爷”“李祖宗”,李亦杰仍是态度坚决,不为所动。胡为总不甘心如此便死,想及他在英雄大会时,为沈世韵那一副失魂落魄、神魂颠倒的模样,拼着最后一试,挤眉弄眼的道:“李大侠难道不想与韵妃娘娘相会?小人可代为引见,否则,您今日杀我容易,要在重重守卫的皇宫中再见到娘娘一面,却是千难万难。退一步讲,您将来就算亲手灭了大清,她可就成了亡国君主的爱妃,又会是什么下场?到时受两方口水压榨,只怕二位连相见亦不可得,还怎指望再有未来?”

  说完这句话,果觉颈中压力骤减,剑锋稍偏离了些,暗自得意,又添油加醋道:“娘娘也一直很牵挂您,常跟我们这些奴才说起,李大侠是如何英俊神武,武功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侠肝义胆,急人所急,救她于危难之中。她也常深苦别离天南地北,不能相聚……”

  其实沈世韵每次聚众商议,总询问江冽尘近日动向,盘算的也是怎样与他相斗,将他整治得一派涂地,跪倒乞恕,再施加以种种严酷手段折磨,使其遭遇十倍百倍昔日家人之痛。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报仇雪恨上,昔日情谊在她眼中根本一文不值,对李亦杰则更是只字未提,但胡为察言观色,最清楚在各人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几句撩拨,果然哄得李亦杰心花怒放。

  他在英雄大会时当场决定追击官兵,目的也正在此,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只要自己点一个头,便能实现心中夙愿,如何肯轻易放过?慢慢将剑还入鞘中,道:“也罢,你毕竟……不算恶贯满盈,饶你一命。日后如再多行不义,自会有人来收拾你。”

  胡为心里高奏凯歌,心想李亦杰也不过是个唯利是图之人,只消把持住他的弱点,就不愁他不为自己所控。表面却装得感激涕零,道:“多谢李大侠,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李亦杰皱了皱眉,道:“收起你对官府的那一套辞令,何苦自轻于人?你我同属一族,理应平等共处。”胡为喜道:“是。那小人……那我这里有个‘在情之请’,想必李爷不会拒绝?”

  李亦杰奇道:“在情之请?”胡为道:“正是,那是指在情理之中的请求。您知道我没完成韵妃娘娘交托的任务,她定然不悦,这时我还怎敢再讲私事?她就算见了您,面孔也一定是板着。女人发火多了,容易变老,对皮肤也不大好……小人如能将图纸献上给她,便算立了桩小功,她一高兴,我再禀报时,恰如双喜临门,岂不是好?”

  李亦杰心里一凛,断然道:“不成!断魂泪是稀世之宝,如仅因我利令智昏、情长计短,怎对得起同我一起浴血奋战至今的兄弟?饶你性命尚可,这一节却是决计行不通!”

  胡为道:“李爷您只管推想,这断魂泪是满洲王爷赠给他侄儿的满月礼,并非中土之物,跟收复失地更扯不上丝毫干系。再言道,您不该只看眼前利益,假设这图纸是讨人欢心的铺路石,先将您送进宫门,到时您与娘娘不是外人,亲自向她开口,她焉有不给之理?如此一来小人也不担罪责,正是两全其美啊!”

  李亦杰好不容易端正起态度,但听称他与沈世韵“不是外人”,心里还是忍不住美滋滋的,强忍住笑意,道:“我们要怎么去皇宫?”胡为喜动颜色,道:“李爷请随我来。”

  李亦杰虽未到过皇宫,却也觉胡为带他走的尽是些偏僻小路。进了处无人看管的院落,样子像个废弃的农舍,只有一棵歪歪斜斜的老槐树,地下落满残枝败叶,一口枯井孤零零的立在院中。胡为走到井旁,用力摇动扶杆,从井中吊上个外观颇有年头的破旧木桶,牵系的草绳多处磨损,翻卷出了毛边,似是稍加施力便要绷断。

  李亦杰四面张望,始终不明就里,道:“我们不是要进宫么?”胡为道:“是啊,李爷跟我在一起,要是被您的手下看到,只怕有损您的威名。小人知道一条通往皇宫的秘道,可以瞒过旁人眼目。”

  李亦杰冷笑道:“你倒替我想得周到。”胡为讪笑道:“为韵妃娘娘办事,不尽心尽力是不成的。先委屈李爷钻进木桶,让小人将您放到井底。”李亦杰探头向井中望了一眼,井中水早已干涸,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透出种未知的阴森,皱眉道:“你想玩什么鬼把戏?”

  胡为叫道:“冤枉啊,李爷,难道我在出师英雄大会前,早就预知会栽在您手上,先将陷阱布置妥当?未求胜先防败,岂是韵妃娘娘的属下之所当为?”李亦杰心又是一跳,板着脸道:“你要自夸就尽管说,别将韵儿牵扯在内。”胡为道:“遵命!李爷要是不怕我跑了,由小人第一个钻进木桶,身先士卒,那也是行得通的。”

  李亦杰不理他讨的嘴上便宜,心道:“都说狡兔三窟,要是井内四通八达,给他钻这空子,趁机溜走,图纸却还在他身上,我可就得不偿失了。事到如今,绝不允有丝毫差错。”打定主意,双手托到胡为腋下,提气跃下井底,半空中始终全神设防,以备墙壁有暗器射出。因环境窄小不便拔剑,遂将胡为身子以各般角度翻转,挡住自己要害部位。

  胡为内功较弱,紧闭双眼,并不知李亦杰诸种举动。而李亦杰也不好过,整个人无处着力,还得负担着胡为的重量,这段身子空荡荡的时间过得特别长久,好在一路平安无事。

  脚跟踏上井底实地,四周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待眼睛稍稍适应黑暗,却也只能看到身前一条小路拐向左侧,目力范围极是有限。李亦杰将胡为一臂扭到身后,命令道:“走!”胡为不情愿的在前走了几步,嘴里嘟囔道:“刚说过平等,就威逼着押我走路,那是自己在说话,又不是放屁。”李亦杰愠道:“谁押你了?难道走你熟知的秘道,还要我给你带路?”

  胡为冷笑道:“大英雄让我走在前面,无非是将我当做挡箭牌。”李亦杰心底隐隐确有此意,但连累武功较己为弱者无辜丧命,终究不是英雄好汉该有的作为,强辩道:“这条路是你走熟了的,要是一早没安排诡计,哪来的箭?更不用怕什么‘暗箭伤人’了。要是有机关嘛,你不想枉死,最好是提前说出来。”胡为支吾几声,却也难以反驳。

  井底道路弯曲迂折,走不出几步即有一个转弯,又不断有岔路分支,少则两条,多则数条。胡为毫不犹豫,仿佛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李亦杰本想提醒他考虑周到,但想他总不致将自身陷入困境,也就放心跟着他走。初时尚且默默记忆,逐渐发觉徒劳,新的道路纷涌而至,刚记住这条,先前的又模糊了。若要原路返回,更须得统共颠覆,一念及此,心头先觉慌乱,便再也没了信心。

  井底虽已无水,毕竟是深在地下,环境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臭气息,只觉在此地多待一刻也是难熬。又过得不知多久,眼前突地透进一线光亮,这远比瞎子复明更为欣喜,仰头看得到井口大的一片蓝天,这一边井壁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凿有些棱角作扶手。胡为做个手势,笑道:“李爷,这就是出口了。您也看到踏处狭窄,每次仅容一人通过,李爷是想先上呢,还是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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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8 14:36
  李亦杰寻思道:“若要先上,外头还不知另设有何种陷阱,难以应对。若要后上,等他一出去,即刻封起井口,将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那可真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又瞟向胡为一眼,见他神色镇定自若,心道:“他让我先选,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是他全没存害我之意,心不必虚;第二则是他早有万全之策,不论我怎么选,都有办法令我成为俎上鱼肉。我可不能拿他稀有的良心当赌注。”

  他在江湖游历以来,多历世情,亲眼见识人性诡诈,瞬息万变,言笑晏晏间会突然在背后捅刀子,所谓的兄弟朋友又怎知哪个真心,哪个假意?自然早已不再是初下华山时那个对人言听计从的莽撞少年所可比。

  胡为在旁冷笑道:“李爷的警惕之心,当真是寸土必争,小人佩服。”李亦杰冷冷的道:“你要说我疑心病重,不妨直言。”正是在这一刻拿定了主意,道:“是怎么下来的,就怎么上去。”不过这一次动作就粗暴得多,一手提起胡为后领,提气跃向井口,只伸脚在扶阶上蹬踩。

  胡为从前是村里的一霸,乡人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的唤一声“大哥”,但在赴英雄大会执行任务以来,动不动就给人随手提起,垃圾一般丢来丢去,虽积了满肚子的火,只因那些人无一不是武林中顶尖高手,却也不敢抱怨。

  李亦杰跃出井口,立时拔剑在身前一封,手一松,将胡为撂下。四面环视,顿感不知身之所在,那院落还似先前般荒无人烟,就连满地的枯叶也大同小异,要不是牢记着井壁有所不同,真要怀疑是兜了个圈子回到起点。胡为又看穿他心思,苦笑道:“不同的地方,建造格局类似,那也没什么奇怪,这两处都是小人家的厨房。”

  李亦杰哭笑不得,道:“你带我到厨房干么?让我给你煮菜烧饭来了?”胡为道:“李爷觉得捉弄老实人挺开心?你说得如此贤惠,就令我想到老婆也给那高官强权霸占去了,气得真叫做‘怒发冲冠’。”李亦杰不耐道:“行了,别糟蹋岳将军诗句。你且说厨房和皇宫有什么关联?”

  胡为道:“难道皇宫就没有厨房?只是他们的说法比较好听,称为‘御膳房’,可是黑猫白猫波斯猫,还不都是猫?扯远了,要是带着您走皇宫正门,少不了受守卫一番盘诘,缠夹不清,小人是养在暗处的生力军,跟他们来往不多,交情也不深……”李亦杰冷笑道:“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个见光死。”

  胡为赔笑道:“李爷说见光死,小人就见光死。李爷恐怕还不知,每个人要进吟雪宫,都须先通禀过瑾姑娘知道,请李爷在此稍候,小人去去就来。”李亦杰问道:“瑾姑娘是什么人?”胡为道:“是吟雪宫的主事侍女。”李亦杰失笑道:“先前说你不受重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就算说了十个谎,这件事总没骗我。面见主子,还得看丫鬟的脸色?”

  胡为道:“她可是韵妃娘娘面前的红人,本是这一届参选的秀女,听说家族跟先帝爱妃沾亲带故,颇有些来头。凭她家的后台,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封位,但她故意装病落选,才被发配到吟雪宫当差。名义上是丫鬟,可谁也不敢轻看了她,寻常的宫女太监见她,都得小心翼翼的赔笑脸,要拉拢娘娘,首先还得同瑾姑娘搞好了关系。哎,其实娘娘刚进宫时,什么明规暗矩都不懂,大祸小祸闯了不少,多亏瑾姑娘辅佐,既巩固了皇上宠爱,又在后宫稳踞一席之地,也成就起一派势力。我看人一向很准,瑾姑娘如此冰雪聪明,将来绝对是个干大事的料,居于人下也真是大材小用,不知她还另有何长远计划。”

  李亦杰心道:“原来如此,这样的人跟在韵儿身边,真不知是福是祸。”

  胡为又道:“李爷,曲指算来,您同娘娘分开时日也不短了,十年八载都等得,怎地这一时半刻反而等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李亦杰脸上发烫,不自觉的就将这话联想到了另一层意思,道:“别说了,等也要带我到她宫前去等。”

  胡为长叹口气,带着李亦杰慢慢走出小院。刚出院门,入眼尽是一片金碧辉煌,楼宇轩昂,琉璃瓦顶。突如其来的景态转换,有如挪转时空,各处建筑透出的显赫气势就令李亦杰深深折服。

  他自幼在华山长大,与青山绿水为伴,后来涉入江湖,除摄政王府外,其余所见多半是些简陋的低矮平房,乍入皇宫,只感个人身处其间,像一片卑微的尘埃,如何与这一份“君临天下”的王者霸气相抗衡?也终于有所理解,为何天下那许多豪气干云之人,不惜打破了头,也要来争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一朝到此,确能令人虚荣之心臻至顶点,正惊叹得合不拢嘴,看到胡为向一位丫鬟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丫鬟领命转入一座华丽宫殿。李亦杰放眼望去,只见殿前悬着一块黑漆牌匾,刻了“吟雪宫”三个大字,既具阳刚之悍,亦不乏阴柔之媚。又看片刻,沉思道:“这笔迹……似乎和其余宫殿有所不同?”

  胡为道:“这宫殿是皇上特别赐给韵妃娘娘的礼物,原本另有他途,并不叫吟雪宫,娘娘精通书法,亲笔题字,后交由工匠雕刻为匾额,受宠可见一斑。”李亦杰想到自己号称钟爱沈世韵,而今对她诸般近况,竟反不如胡为清楚,心里阵阵发酸。没话找话的又问:“那些侍卫怎都与正殿站出一段距离,就像有意避开似的?”

  胡为道:“娘娘商讨军情要事之时,不喜闲人打搅,不过我是回禀任务,不包括在内。”那是指明了李亦杰是个十足闲人,但他想到与朝思暮想的沈世韵仅余一门之隔,心潮澎湃,再大的羞辱也忍了。

  这时那名先前传讯的宫女来报道:“娘娘请胡先生觐见。”胡为粗声粗气的回答:“知道了。”随后对李亦杰点点头,微微一笑,昂首阔步,抢先走在那宫女身前。等她关上宫门,阻隔了李亦杰视线,才又换上副低眉顺眼的谦卑神态,迈着小步轻挪上前。

  沈世韵坐在一张红木方桌旁,手中紧握着一支毛笔,聚精会神的写写画画,不时在桌面摊放的地形图上勾勒。洛瑾坐在旁边,一只手托着头,没精打采的瞧着她画,眼皮几度合拢,极力忍着不打瞌睡。

  沈世韵将几处地名连成一道弧线,沉吟道:“依常理推断,下一步我军应发兵经淄博应援,途径泰山,江冽尘定会利用着山脉地势险要,在此地设下埋伏,本宫偏不遵循牌理,而要先守稳长沙,再以之为据点,向各处征讨,逐步蚕食。待将各处城池均扩展为我方势力,再掉头攻打泰山,杀一个回马枪。”

  洛瑾闷闷的道:“娘娘用兵如神,定能出其不意,战无不胜。那江冽尘他跟您就没法比,全然够不上同一层面。”

  沈世韵愁眉不展,道:“可本宫既能想到这般计划,他也可照如此设想,若趁现今军力驻扎不稳,先一步突袭长沙……咱们唯有反其道而行之,派援军从郑州绕行,先乱他们后方阵脚。”洛瑾道:“娘娘料想周全,算无遗策,那小子就是有十个脑袋,一齐都想破了,也想不到这许多。”

  沈世韵道:“不对,本宫能想到的,他也同样能想到,要是派人在郑州堵截,恐将功亏一篑……不如兵行险着,选最危险的道路,直接穿过泰山。”洛瑾道:“这样一来,不是又绕回原点去了?”沈世韵似乎全没听她说话,自语道:“本宫能这样想,他也可以这样想……”不断想出新一套战略,又都因此死结逐一推翻,到后来脑内搅成一团乱麻,濒临崩溃边缘,食指按住太阳穴,面色痛苦。

  胡为看不过去,插嘴道:“娘娘大可不必过于杞人忧天,那江冽尘与您非亲非……故虽然是故,但他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也算不上跟您心有灵犀,您在想什么,他怎会知道得那般清楚?要是他徒有虚名,实则笨得厉害,连您设下的第一步都推想不到,您在这里好一番盘算,不都成了瞎忙活?”

  沈世韵脸上慢慢恢复了些血色,瞟了胡为一眼,冷冷的道:“他有什么虚名了?江湖上能听到的,尽是魔教的虚名,此番虚名还不是凭他的作为才创下的?当初闯入我无影山庄,大摇大摆犹入无人之境,爹爹同二位叔伯集举庄之力,依旧奈何不得他,另折满门尽数丧生于他手底。假如这些都算不得真功夫,你不如说是我无影山庄有名无实。谁要敢大意轻敌,小看了此人,那才是自讨苦吃。”顺了一口气,问道:“这些事与你无关,你别多问了。让你取的东西到手没有?”

  胡为躬身道:“没有,卑职已然尽力寻找,实在不知那老太婆将东西藏在哪里,也许确是早随着沉香院化为了灰烬。不过卑职还有个请求,这回出行遇到些麻烦,险象环生,差点就再也见不着娘娘了,请您再加派我些兵力。”

  沈世韵不悦道:“说得惊险,本宫很想见你么?你要人手做什么用?”胡为道:“返程途中,卑职与武林盟主李亦杰起了正面冲突,带去的官兵……全部英勇就义,只有卑职拼死逃了出来。”

  沈世韵震怒道:“你说什么?”洛瑾拍手嘲笑道:“胡为胡为,胡作非为,一事无成,像个傻瓜……”沈世韵怒斥:“够了!”洛瑾吐了吐舌头,胡为只当沈世韵是在回护于他,急于争功,忙道:“也不算全无收获,好歹卑职拿到了一样东西,是那些武林好汉争破了头也要抢夺的宝物。”从怀中取出个药丸大小的球体,捏破封蜡,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丝的图纸,摊开摆在沈世韵面前。

  图纸上半张凌乱排列着几圈圆点,粗看毫无章法可依,下半张是些起落极大的折线,如说是某块地区的方位图,明显仅有一半,但从图上尚有较多空间看来,版面松散,不似有所残缺。沈世韵看过许久,问道:“洛瑾,你可瞧得出端倪?”洛瑾耸了耸肩,没好气地道:“我哪里看得懂这些鬼画符。”胡为也忙道:“您和瑾姑娘这么聪明,都看不出异常,卑职这榆木脑袋就更看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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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10 11:51
  沈世韵看他两个事不关己的模样,勃然大怒,拍案道:“都是没用的东西!本宫怎就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胡为道:“请娘娘息怒,我等都已竭尽全力,试想您同祭影教较量,屡战屡胜,连夺他几处领地,天下间多少自负正义之师,有谁能做到这一步?而今连教主也被惊动出山……”

  沈世韵道:“魔教的教主究竟是何来头?”胡为道:“卑职不知,但听说他身份极为神秘,江湖中从未有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其实娘娘的确不必大动肝火,江少主对您的一举一动也都十分关注,在英雄大会上更当众赞誉有加,意示极为推崇。”

  沈世韵身子一震,道:“你……你见到他了?怎么不早说?”胡为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禀报也得按部就班的来。江少主曾在英雄大会现身夺图,气慑全场。卑职不仅见着了他,还想方设法跟他搭上了几句话,态度恭敬,不敢或忘娘娘吩咐。”

  洛瑾不耐道:“哪儿这么啰嗦,你只管说,你跟他……不对,他都跟你说什么啦?”虽是简单的顺序差异,含义却大不相同。

  胡为苦笑道:“你这分明是指他的话中听,我的话就不值得听。”但他当时只顾自说自话的讨好,其后事情一多,也记不清江冽尘具体说了哪些,只好凭着三分记忆,再参杂七分胡编乱造,道:“江少主说娘娘可真是个人才,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别的女子站在您边上,那可全是东施效颦。要说还有人配得上他,也就只有您了,他是真心敬服您,他的智慧堪比湖泊,您的智慧就像海洋,漫无边际。他的光芒堪比皓月星辰,您就像太阳光芒万丈。另外瑾姑娘也美得很啊……”

  洛瑾笑道:“他又没见过我,怎知我美是不美?”

  胡为道:“能在韵妃娘娘身边做小丫鬟,容貌当然也不会太差,虽说绿叶衬红花,那绿叶本身翠绿翠绿,通透雅洁,不也挺好看的?江少主还说,能给娘娘当差,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因此非常羡慕我,假如能让他给娘娘当一天,不,一个时辰的奴才,都宁愿拿任何东西交换。江少主又说,‘既生瑜,何生亮’,两大聪明人不可并世而立,没成想千百年后悲剧又再重演。他永远比娘娘棋差一着,不论做下再多努力,一碰到您,当即全成一场空。就连您身边的侍卫我,也是文武双全,比他高出那么一大截,于是他心灰意冷,决定从此自暴自弃。”叉开拇指食指,做出“一大截”的动作,又将距离稍稍拉大,想了想再稍稍伸张,正自夸得津津有味时,沈世韵怒道:“住口,凭本宫对他的了解,他何等恃才傲物,足能自比天人,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手下败将,绝没可能说如此丧气之言,你还要欺瞒本宫到几时?”

  胡为心惊胆颤,忙单手指天,道:“卑职对天发誓,刚才转述时确是加了些主观成分,但那‘东施效颦’四字绝对是原话引用,一字未改!”洛瑾笑道:“他说了那许多话,你怎地唯独对东施念念不忘?”胡为小声道:“跟你待得久了,不想对东施印象深刻也难。”

  沈世韵蹙眉沉思道:“他说东施什么的,当然不会仅指容貌,定是讽刺本宫不自量力,敢与他争天下。哼,本宫偏要效颦,但要换做是我,结果可与旁人大不相同,他早晚会知道。”又沉下了脸道:“胡为,你几次三番任务失败,又对本宫不老实,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会长记性,准备受罚吧。”

  胡为叫道:“娘娘恕罪,江少主是不敢见您,不过我另外给您带来一人,是他的朋友,足可以代表他求见。”也不待沈世韵回应,急忙向外招呼道:“有请李爷!”暗自感叹造化弄人,一路上总想办法尽早除去的李亦杰,如今倒成了救命法宝。

  沈世韵起先一怔,随即起身踱到殿内正中,双袖笼在胸前,摆出一脸倨傲之色,眼神尽现不屑,轻蔑地投向大门。李亦杰早等得不耐,一听唤他进去,直如天籁之音,真觉遇到胡为以来,从没听他说过这般好听的话。心急火燎的奔上前,张双臂推开殿门,将前来开门的丫鬟吓了一跳。

  李亦杰视线在室内快速一扫,立即定格在沈世韵身上,再也挪不开了。只见她比初逢时更为消瘦,足踏凤头靴,身披一件杏黄色长袍,戴着一顶以青绒、青缎所制旗头,侧悬流苏,发梢插着一排压鬓针,气质雍容华贵。面颊略施粉黛,淡粉的唇瓣显得格外柔软娇嫩,眼皮上搽了一层妖艳的紫红,整个人媚到极致,却也美到极致。李亦杰简直看得痴了,半晌才轻声叫道:“韵儿!”

  沈世韵应道:“李大哥。”悄没生息的换了副温柔的笑脸,衔接无丝毫生硬。

  李亦杰向前走了几步,明明积了满肚子的话,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又叫了一声:“韵儿!”慢慢抬手去拉她小臂。沈世韵向后退了一步,拖过一张矮凳,道:“李大哥请坐。”恰到好处的避过了李亦杰亲昵举止。李亦杰虽感茫然若失,也未多想,脚下一软,几乎是跌在椅上,仍然怔怔地盯着她瞧,第三次叫道:“韵儿!”

  沈世韵心想:“再不阻止,只怕他要一遍一遍叫个没完,那可讨厌死了。”淡淡说道:“李大哥,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到我吟雪宫来坐坐?南宫姑娘还好么?我很想念着她。”语声平淡而无起伏,全不带感情波澜。

  李亦杰道:“好,好,都好……你呢?你过得怎样?”沈世韵道:“我若说很糟,未免无病呻吟,言不副实。”瞟了眼腕上的镯子,晃晃耳饰,环佩叮当,道:“如你所见,还不坏。”

  李亦杰道:“那……那我就放心了。我……我好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想念你,你知道么?在遇到你之前,我是个碌碌无为的莽撞少年,今日不知明日,尽是在虚度年华。和你分开后,也仿佛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只有跟你在一起的那一段短暂时日,才感到自己是真正的活着,像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那样活着。我要感谢老天,感谢他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沈世韵冷冷的道:“那你还不如去感谢你的好兄弟江冽尘,要不是他杀我全家,致我无处可归,沦落风尘,你我身份原是天差地别,也不会有这段相遇。”

  李亦杰说这一番话,乃是鼓足了勇气,方敢大胆表白心意,不料却遭她误会,忙慌乱摆手道:“不,我……我不是……我没有那样想过!”沈世韵冷笑道:“不管你想了没想,都是已成事实,毫无差别。”

  李亦杰道:“你说的也对……不,江冽尘已经不是我的兄弟了,我知道他是大恶人后,就和他割袍断义。就算我的武功不行,拼得个同归于尽,也要拖他到地下,给你的家人谢罪。”

  沈世韵听他说得情真意切,也有稍许感动,想到他身份不同往日,或有利用价值,但胡为是个脚高脚低之人,单凭他所言也不能贸然尽信,试探道:“李大哥,不必这等悲观,你的武功岂非已大为精进了?胡先生刚刚还跟我说起,你出任武林盟主的喜事,我真该向你道贺才是啊。”说完仔细观察他反应。

  李亦杰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也不知怎地,糊里糊涂当了盟主,可是心里一点儿也不快活。”沈世韵道:“那怎么会?我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多少江湖侠客都以当武林盟主为毕生所愿,到时振臂一呼,四方无不臣服,是最尊贵的殊荣。你年纪轻轻,足可大有一番作为,前途一片光明,却怎地不快活?”此时她笑容真挚不少。

  李亦杰叹道:“或许吧,或许那曾是许多人的追求,但却并非我的所愿,我从来不是野心家。唉,我厌恶争权夺势,从来都不想发号施令,欺压旁人,先前连当华山派掌门都不敢想,只愿做一名循规蹈矩的弟子,过平凡的生活。可后来我的愿望改变了,我只想,我……”想到此时人事已非,再示爱倒显恬不知耻,极力压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八字。沈世韵冰雪聪明,对他所想当然早就猜到,也乐得他不说。

  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冷笑道:“喂,你果真在比武场技压群雄么?你确定参加的是英雄大会,不是狗熊大会?”李亦杰微感不悦,朝说话之人望去,见她容颜清秀,虽是丫鬟打扮,却半点不减丽质,此时正单手叉腰,眼神斜睨着瞟向他,一副趾高气扬神色,突然间想起一人,脱口道:“你就是洛瑾姑娘?”

  洛瑾道:“没猜错,正是你姑奶奶。哼,胡为,谁让你随随便便把我的名儿告诉他啦?从他嘴里叫出来,可真是难听了十倍有余!”

  本来洛瑾与江冽尘并无仇怨,只是常听沈世韵郑重提起,心想能令娘娘如此伤透脑筋之人,手段必是极为高明,倒生出几分近似崇拜的情思来。乍一见到李亦杰长方脸蛋,浓眉大眼,实在称不上英俊,简直连胡为也有不如。

  又看他面对沈世韵呆头呆脑,娘娘分明已拒绝得十分清楚,仍是仿若不觉,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有意装傻,与幻想中描绘相差太远,索性将这失望所带来的满腔愤懑全发泄到了李亦杰头上。

  沈世韵忍住笑道:“洛瑾,李大哥远来是客,不得无礼,你去沏一盅茶给他。”洛瑾高高噘起嘴,嚷道:“你让我沏茶给这个坏胚子?我才不要!”胡为拉了她一把,道:“李爷跟着我钻了秘道,井底又湿又潮,你替他沏一壶热茶,暖暖胃。”

  洛瑾本在抱怨,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倏地一亮,道:“好啊,我就去!”蹦蹦跳跳的进了里间。李亦杰看她走远,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瑾姑娘并不像外表那样单纯,她……她可能非常复杂,心计深重,让她跟着你……合适么?”沈世韵冷冷的道:“洛瑾这丫头是被我惯坏了,对不相熟的人态度不好,如有得罪之处,我代为赔个不是,你堂堂盟主大人,也别同她一般见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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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12 13:46
  李亦杰心道:“不好,韵儿又误会了,以为是瑾姑娘挖苦我几句,我就怀恨在心,背地里拼命诋毁她,气量如此狭小。”忙道:“不……不是的,我也是为你好,担心别有用心之人对你不利。”

  沈世韵道:“我自进宫以来,一直是她在服侍我。我清楚她为人究竟如何,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多谢你好意提醒,只是我并不需要罢了。”李亦杰心道:“这一回可变成我连她的眼光也信不过了,哪有此事?说不得,服个软也没什么大不了。”开口道:“也许是我和瑾姑娘有些误会,可我总觉得她有意针对我……”

  洛瑾刚好端着茶从屏风后走出,冷笑道:“我才刚离开一会儿,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说我坏话,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小女子就以德报怨,给你敬茶,快喝吧。”说着走到了李亦杰面前,将茶盏冲他一伸。

  也不知刚才所言给她听到了多少,李亦杰满心只想尽快息事宁人,接过茶杯看也不看,仰脖喝了一大口。顿时感到舌尖如万把钢针刺入,接着整条舌头也又痛又麻,那茶竟是刚煮沸了的,滚烫的茶水在口腔间翻绕,第一反应便想张口吐出。

  洛瑾显然是故意而为,笑眯眯的瞧着他,要等看他出糗,又在他面前来回走动,装作是介绍道:“这条地毯价格不菲,是皇上的赏赐,娘娘一向最喜欢了。可有一点小缺陷,便是不能沾水,尤其不能沾热水,否则就会卷毛萎缩,再不能用啦。”这句话硬是将水卡在了李亦杰口中,吐也不妥,咽更不能。

  沈世韵跟着端起一杯茶,微笑道:“李大哥,我真不知该怎样报答你。如今以茶代酒,多谢你一路上对我的照拂。”

  李亦杰想要答话,但嘴里尚含热水,发不出声,也张不开口,只能“唔唔”的干着急。沈世韵柔声道:“怎么,这茶不合口味么?也怪我太粗心,平时在宫里只备了自己爱喝的茶,李大哥来的仓促,未及准备,改日我让洛瑾到市场上另选些名贵的茶款待你。”

  李亦杰眼一闭,心一横,“咕嘟”一口将茶水咽了下去,顿时胃里犹如烧起了一把火,不知是否溃烂,口腔、喉咙更烫得几无知觉,急急的道:“应该的,应该的。”

  他本意想说照顾沈世韵是应该的,不需报酬,岂料千待万待,偏赶在这时机说出,倒像是居功自傲,声称买新茶供他是理所应当,实已无礼之极。一时间面红耳赤,咳嗽几声才道:“韵儿,你……你怎会进了宫?跟我走吧,让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世韵道:“进宫是我自愿,机会得来已属不易,为何要走?”李亦杰一怔,道:“你说……自愿?为什么?当日匆匆一别,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沈世韵道:“一言难尽。”李亦杰道:“那……那是皇帝强迫你?你不要怕,要是他以权逼你,我早晚杀上乾清宫去,给你出气。”

  洛瑾冷笑道:“就凭你,也敢狂言弑君?你忘了你是怎么进皇宫的?要不要我提醒你啊?你是跟着胡为一起钻狗洞才爬进来的,当真以为可以拐走皇妃娘娘,来去自如?”

  李亦杰反唇相讥:“如果我是钻狗洞,难道你们整个吟雪宫就是狗窝不成?”说完本正自得,突然想到这又是将沈世韵也一齐骂进去了,忙道:“我……我不是……”他平时虽算不得妙语连珠,总也说话得体,怎料现下见到沈世韵,竟连连出丑,仿佛连最基本的表达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世韵没兴趣再作无谓口舌之争,皱了皱眉,道:“李大哥,你想过没有,连年战乱不断,真正受到牵累的,还是无辜百姓。如今难得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难道你又要来将这平静打破?明末统治昏庸腐朽,已无可逆,王侯将相,当以有能者居之。至于番邦夷狄,无非是所处地域种族相异,此外再无差别,能够以少胜多,打下江山,不也是凭了更强大的实力?你说他们残暴,难道中原汉人就不残暴?魔教滥杀无辜,凶狠暴戾犹有胜之;细数历代皇帝,也不乏类似夏桀商纣等暴君,又能强到哪里去?如今我们有能力改变,就该尽力去做。你统领着大批英雄豪杰,我手下也有不少精兵强将,如果我们联手,合并兵权,我再封你一个总兵之位,好不好?”

  李亦杰霍然站起,大声道:“你……你竟要我去给清廷卖命?”沈世韵耐着性子道:“不是谁给谁卖命的问题,而是劝你不要尽想着一己之私,当志存高远,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李亦杰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将异族赶出中土。他们,他们杀了我们汉人那许多同胞,总得多杀几个报仇才够本。”

  沈世韵道:“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始终不明白?以杀止杀,则永无休止。你口口声声称同族异族,便是像大多汉人般,自居高人一等,歧视外邦。打个比方,旧时讲究男尊女卑,好像女人天生就该待在家里等门,直像个奴隶,如果奴隶胸怀大志,有朝一日翻了身,原先的主人就觉是莫大的耻辱,非要将他再赶回阴暗的角落去。一人不成,还要向周边地主声讨求援。你向往光明的同时,凭什么又剥夺旁人享受光明的权益?各族都平等相处难道就不好?其实我始终觉得满汉两族间的鸿沟并非不可逾越,我……我不是卖国贼,只是想给百姓创造一个太平盛世,再也没有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的惨剧发生。再说,就算你真能灭了大清,又担保能找到一个德才兼备的有道明君?那个人是谁,会是你么?”

  李亦杰给她说得面红耳赤,讷讷道:“当然不会是我……那,那你又能肯定当今的皇帝会成为一个好国君么?”沈世韵道:“最起码,他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一根筋,一意孤行。再说他良心很好,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他,也不可能有我的今天,只要他肯好好听我,我就定当辅佐他保住江山基业。”

  李亦杰知道那“一意孤行者”说得便是自己,而沈世韵所言在他耳中听来,没理也变成了有理。何况她分析得丝丝入扣,又确是无懈可击,难以反驳,只好自找台阶下,道:“好,我们就一起努力。可若是有人心思歹毒,穷凶极恶,杀此一人能救得千百人,该不该杀?我当了武林盟主后,一直尽心竭力,务要铲除祭影魔教这个祸害。”

  沈世韵脸色阴沉,道:“剿灭魔教当然是眼下重中之重,由本宫亲自督导,不用你费心。江冽尘更与我有血海深仇,我要看他死在我面前,这才快意。”接着仿佛也觉态度过于冷酷,恐对收心不利,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道:“你的部下或许也有不少思想老派,要说服他们须得花一番大功夫,辛苦你了。”

  李亦杰没答腔,闷闷的觉得沈世韵身上已有些东西改变了。如今她虽然更聪明,处事更独立,但二人间却总有种疏离感横亘其中,搜肠刮肚的寻找话题,沈世韵已唤过一名侍卫,附在耳边低声吩咐几句,挥挥手令他去了,转头道:“李卿家……”

  李亦杰也刚好开口道:“韵儿……”相对都是一怔,李亦杰心道:“怎么转眼间就从李大哥变成李卿家,完全成了君臣关系?”压抑着一阵阵泛上的苦涩,道:“韵儿,你先说。”沈世韵也不谦让,道:“稍后本宫有贵客前来,请李卿家暂避,可好?”

  李亦杰心里老大不是滋味:“凡事总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哪有还当着别人的面,就另行邀客的道理?也罢,她既有重要客人到来,我这次要的就得让位。”站起身,道:“说吧,让我避到哪里?”

  洛瑾冷笑道:“嘿,好会装傻,内室是娘娘香闺,你也配进?看你两只贼眼盯着面前这大桌,要是躲在它下面,支起两只贼棱棱的耳朵,将我们商谈的机密要事一字不漏全听了去,那还干嘛要你避?真是不懂拿自己当外人,你还当我们只想避嫌而已么?说得清楚些,就是要你出去,滚得远远的,懂得了么?”

  沈世韵道:“洛瑾,说话也不要太过直白。李卿家,你对皇宫不熟,不如就让鬟儿带你去御花园逛逛。”

  李亦杰本不愿连累沈世韵声名,皇宫原就是个半步走错,都会给人捉牢把柄不放的所在,更何况韵妃娘娘如此受宠,背后嫉恨的嫔妃更不知有多少。但听她说到“直白”,便在心里冷笑:“管她是直白还是委婉,本意都要我夹着尾巴滚蛋。既然如此,那还何苦假客气浪费时辰?你不想看到我,我也不用死皮赖脸的待在这里惹你烦厌。”哈哈一笑,起身便向外走。

  沈世韵在后叫道:“李……你别走得找不见了,待会儿让胡为去给你腾出间房,你也住在我吟雪宫中,常能照面,有事时便于唤你。”

  李亦杰心中又是冷笑:“是啊,我对她而言就是个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在她心里没半点地位。那‘腾’字用得可真是好。”夸张的作了个大揖,直拜到地,道:“放心,卑职就在附近候着。我不是三岁小孩,这地方虽说大了点,却也无迷路之忧,更没兴趣陪你们玩捉迷藏,绝不敢误了韵妃娘娘的传唤。”说到“卑职”和“传唤”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看到沈世韵脸色变了变,想说话却仍是没开口,感到有了几分报复的快感,掉头便走。

  装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没行出多远,心头已暗有悔意,自责道:“李亦杰,你在发什么疯?说你是一根筋,真是半点都没骂错,心里不痛快,却去向韵儿发火?人家现在是身份高贵的皇妃,难道要她每个时辰都陪着你?总想着要和她见面,好不容易得偿所愿,真相见时却闹个不欢而散,向来新观点最易取代旧印象,她以后一定再也不想见你了。”

  想到那种情形,实是生不如死。按说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看到她一颦一笑,在己更有何求?便该知足。又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我做错了事,就该回去给她赔个不是,就算被洛瑾姑娘嘲笑几句,大丈夫能屈能伸,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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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14 14:17
  主意一打定,立刻掉头往回。突然听到小太监尖声通报:“豫亲王到——”李亦杰下意识的一猫腰,闪到边侧的一棵树旁,看到当先一人身着官服,大步流星,走得气势十足。李亦杰在战场上虽曾见过多铎,但一来当时距离甚远,二来心思从没放在他身上,此刻也没认出。

  又见他后面紧跟着几个侍卫,其中一人深埋着头,整个身子又瘦又小,活像一只小猴子,亦步亦趋地随行。只道是生性胆小,恰好自己正碰得满头包,无暇顾及,也全没多想。

  看到他们进宫后,才发觉自己藏身之处正是吟雪殿外的格子窗下,他内力充盈,里间话声尽能清晰入耳。明知偷听不妥,但想今日丢脸之事做得已够多了,不在乎添这一桩。

  鬼使神差的将耳朵贴上了窗,运起内力,先听到一连串桌椅移动声,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道:“这庐山毛峰果然是上品。只是韵妃娘娘特地请本王前来,想必不会仅为喝一杯茶这么简单,不知有何吩咐?”听语气正是那豫亲王。

  沈世韵淡淡地道:“王爷过谦了。您与令兄都是大清不可多得的人才,亦是稀缺的王室智囊。有何疑窦,首先想到的即是向王爷请教。现下本宫有一事好生难决,此物且请王爷过目……如说这幅图画是一封密信,又有哪一国的文字尽书以点横?您见多识广,必有妙悟,愿聆王爷高见。”

  李亦杰在窗下听着,心道:“她怎么没想到要听听我的‘高见’?”室内好一阵子寂然无声,接着多铎惊道:“此图……不知娘娘是从何处得来?”声音大为震惊,虽已极力掩饰,收效却并不显著。即令李亦杰未与他当面而立,也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沈世韵道:“本宫闲时最喜赏玩奇珍异宝,这图纸是我下属在江湖游历途中,偶然搜罗得来,王爷可是看出了线索?”多铎道:“这……此图含义博大精深,本王一时也想不出来,请娘娘准许我带回王府仔细推敲,并查阅古籍,得出定论后再来回禀。”

  沈世韵道:“本宫的好奇心很强,对于难解的谜题,总想第一个知道答案。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王爷不妨就待在这里,几个人共同商讨,总比您独自冥思苦想好得多,还是您觉得本宫资质驽钝,不屑搭理的么?”多铎道:“岂敢,岂敢。”

  李亦杰心中擂鼓似的怦怦直跳,心道:“他们在说什么?莫非……莫非就是那断魂泪的图纸?可她先前一句都没跟我提,是了,我刚才本想问她,却被中途打断……”想伸指捅破窗纸,但面对沈世韵,终究顾虑良多,想到暗中偷听已然大为失礼,再给她发现回返偷窥,即算当面不说怪他,自己也要羞愧而死了。

  这片刻工夫心思松散,屋内再有话声传出,听来也都是模糊不清。他愣怔半晌,连忙重新集中精神,只听洛瑾道:“算啦,或许这真是小孩子胡乱涂鸦的玩意,麻烦王爷了,日后奴婢请您看戏相谢,这图纸还是拿去丢掉好了。”李亦杰心脏陡然揪紧,暗想:“他们都说瑾姑娘如何聪明伶俐,怎地犯起傻来?”

  好在室内已先有人代他急叫道:“慢着!本王以为,这张图……上端的圆点才是解开整个谜底的关键,也包含着主人所想传达的全副信息,下方横线仅起辅助功用。因此,咱们首先正该确定重点,再做铺陈。”沈世韵笑道:“说得正是啊,本宫怎地就没想到呢?”

  洛瑾道:“奴婢也有了些想法。小的时候,爹爹请人教我念书识字,讲到计数,那位小哥哥给了我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待我用线依序连起,纸上就出现了一幅小鸭戏水图,当真是栩栩如生。那位小哥哥好了不起,他在那张纸上涂写,本质却是以更高层的手法在作画,我们是否也可加以效仿?”

  多铎道:“事关重大,岂同幼齿小儿之顽戏?如并非照此规律,墨迹入纸难消,这秘密也再没法解开了。”洛瑾道:“那咱们另寻一张白纸,描摹出大致轮廓,总也能看懂个八九不离十?”

  多铎道:“圆点间定向排列,间距角度均经精密测量,稍有偏差,结论便是大谬。”沈世韵笑道:“王爷当真是才思聪颖,机敏过人,想常人所不曾想。您说这圆点是依照某种规律排列,可逐一写出,只怕有成百上千种,却怎生筛选的好?”

  胡为在一旁等得沉不住气,插口道:“听闻此图与解开断魂泪之谜有莫大相关,既是王爷家传之宝,可否取了出来,说不定这图认得熟面孔,就会自行显灵,将秘密向我们展示出来。”洛瑾也不甘落后,道:“你消息真是闭塞,入关时祭影教以断魂泪为交换条件,才答允相助作战。王爷是言而有信之人,想必已忍痛割爱,将宝物拱手让人啦。”

  多铎哼了一声,道:“你也不用拿话激我。这些都是家兄的主意。但本王敢问心无愧的说,当初潼关之战已是十拿九稳,祭影教只是帮了点小忙;即便真有大功,家传宝物又哪有轻易出让之理?”沈世韵道:“那也说得是。本宫冒昧问一句,其时您与魔教江冽尘少主同为将领,定曾有些接触,不知依你所感所见,对他是何评价?”

  李亦杰听沈世韵一开口就问江冽尘,明知是出于仇恨,心里仍不禁泛起酸味,恨同爱一般,同样是需付出感情,而沈世韵眼下显然将精力尽集于复仇之上。古往今来,听说过多少英雄豪杰,因一念之差,执着于恨而迷失本性,最终即能如愿,却也是以一生做赔,任由仇恨吞噬身心。

  李亦杰正担心沈世韵长此以往,势将走向万劫不复,转念忽想:自己始终站在魔教对立面,一心将其剿灭,多半还是为韵儿报仇,怎敢说是为着苍生大义?如此推算,不也正处于泥潭边缘,徘徊不定?思及此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多铎不屑道:“家兄曾多次夸赞此人。但入关前后,本王对中原的能人异士多少有些了解,实是从未听过他名头,不过是披着祭影少主的光鲜外衣。行军打仗么,还算有点小本领,没给我添太多麻烦。至于品行,那就无可非议,是个厚颜无耻的卑鄙小人。担心自己能力不足,暗地里做二手准备,让他的女人主动给我投怀送抱,骗取断魂泪。想本王乃是三军统帅,岂会为区区美人计所惑?于是我一面对那妖女假以辞色,先稳住他们,只当多了一批不要报酬的苦力,何乐而不为。事成后我交给她一块作工传神的仿制古玉,她倒着实好骗,拿着假玉欢天喜地的走了,还惦念着回教禀报后,就来做我王府入幕之宾的美梦,真令人笑掉大牙。别看那妖女生就一副聪明面孔,却原来是个笨肚肠。”

  沈世韵道:“你也真能狠得下心。让她拿仿品回教,办砸了任务,不怕她挨教主责罚?”

  多铎冷笑道:“她挨骂挨打,与我何干?那妖女不过是我在战场空虚时,逢场作戏的玩物,还妄想要名分?我说她死了才好,没人整日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倒是清静。再说江冽尘和暗夜殒大概是没见过女的,对那妖女倒像真心喜欢,如果教主执意杀她,他二人必不心服,或许就要闹个‘窝里反’。打垮一个人,自古向来是以攻心为上,能先策动得他们内讧,再从外部加一把火,便可一举摧毁。娘娘不也一直将魔教当做头号大敌,处心积虑的想灭了他们?换个角度讲,本王还算歪打正着,帮了你的忙。”

  李亦杰心里一阵不舒服,灭祭影教虽也是他最大心愿,但以这等卑劣手段挑拨离间,在他看来才是真正的“厚颜无耻”。沈世韵笑道:“王爷果然卓有远见,拿得起放得下,本宫佩服。这么说起来,断魂泪仍然在你身边了?”多铎道:“这个自然,只要断魂泪无恙,随便家兄怎样拿它造谣为饵,我都不介意。”

  沈世韵笑道:“因果种种,全仗令兄一言而起,也不知该说害苦了旁人,还是造就了世间。这断魂泪啊,本宫倒想瞧瞧,真是成也由它,败也由它……”话说一半,蓦的戛然而止,就如同声音被人拦腰掐断一般。凭空响起“唰”的一声,似是兵剑出鞘时的刃壁碰撞声,接着又听沈世韵一声低呼,满含惊恐,李亦杰情知殿中突生变故,此时也顾不得掩藏形迹,发掌击破窗格,一跃入内。

  刚落地就看到一副可怖至极的画面,方才那小个子侍卫手持长刀,正对准了沈世韵,红木桌已被劈为两截,洛瑾护着沈世韵避到一旁。那侍卫见机甚快,一脚踢翻凳子挡住她去路,长刀只一挥,就划破了沈世韵膝盖,顿时鲜血直流,接着扬刀挑起,直刺她咽喉。

  李亦杰心胆俱裂,大喝一声,跃起身挡在沈世韵身前,迅速拔剑,仅以凌空一股剑气将刀刃削断,接着袍袖挥出,重重击上那侍卫身子。总算他想着留下活口盘问,这一击未用全力,又隔了一层衣布,多少消去些劲道,否则早将其肺腑内脏尽数震成碎片。饶是如此,仍击得那侍卫全身一颤,喷出大口鲜血。

  见他略微侧转,右臂拢在怀中,不住抖动,也不知弄什么名堂。李亦杰初时尚未留意,其后忽如直觉乍现一般,忽感异常,果然那侍卫反手以“漫天花雨”手法发出一大把暗器,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尖头上却全亮闪闪的冒着银光,显是淬有剧毒。

  李亦杰顾念着沈世韵,不敢大意,连脚步也不移动,东一挑,西一拨,将暗器尽数扫落于地。那侍卫趁此机会,一把抓起桌上图纸,紧攥在手里,转身飞奔而逃。

  洛瑾叫道:“来人啊!快抓刺客!”大批侍卫应声追去,李亦杰看着他们,心头突如撕开一道闪电,初见那侍卫就觉有甚古怪,始终不明缘由,直至此时方晓:他背后没像其余满洲人一般拖着长辫。沈世韵推开上前替她裹伤的宫女,叫道:“快抓住他,他……他抢走了图纸……”

  多铎不用她示意,早就准备着向外冲。李亦杰忽然一闪身拦在他面前,喝道:“站住!你竟敢使人刺杀韵……韵妃娘娘?”沈世韵怒道:“李……”刚要骂他怎么还在此地,想及自己也有不少相瞒,方才密议,也不知给他听去了哪几句,一时倒也不好发火。

  多铎怒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对本王大呼小叫?”沈世韵对李亦杰于心有愧,洛瑾却无所顾虑,气得大步跨上前,扯着李亦杰衣袖将他拖开,怒道:“臭小子,你就一直躲在窗外偷听我们说话?好不要脸!”

  李亦杰理直气壮的道:“我是躲在窗外不假,但要不是我,韵儿身处险境,你们几个却没能力护得她周全!”又指着多铎道:“那个刺客扮作侍卫,就是被你带进宫的,你敢说他同你全无干系?”多铎不耐道:“或是被人掉了包,本王怎会知道?”

  李亦杰喝道:“你怎知道?”一挥手甩开洛瑾,向前逼近了几步,冷声道:“如果说他是你的心腹,被人掉包,你怎会不知?如果你与他并不相熟,随便带个陌生人进娘娘寝宫,你就全不在意她安危?”

  刚才那侍卫始终深埋着头,谁也没瞧见他脸。但在拔刀动手时,曾与沈世韵打了个照面,她一想起那道凌厉阴鹜的视线,仍忍不住打个寒战,仿若三月天坠入冰窟,就似汇集了全天下最刻骨的仇恨,一个激灵,叫道:“不对,那……那不是个侍卫,她就是楚梦琳这妖女,魔教未死尽的余孽!豫亲王爷,除恶务尽的道理,本宫想你是明白的?”

  多铎道:“是!传令下去,全宫搜捕刺客,捉到了直接乱刀砍死,格杀勿论!”

  李亦杰心里阵阵异样,他在英雄大会时就已狠不下心来杀楚梦琳,如今更不忍她因情郎变心而惨死,内心还在交战,两条腿却先带着他冲出了宫,多铎也未落后。

  沈世韵急叫:“李卿家……李……李大哥!”心想一旦让李亦杰追去了,不论是抢走图纸还是救下楚梦琳,定都不在话下,宫内再找不出何人抵挡得住,这就打乱了自己的通盘计划,连叫几声没见他回头。一急之下,提起裙摆也跟着追赶。但她又哪里追得上,眼看着越落越远,忧心忡忡。

  忽然到了处路面较为崎岖的小道,沈世韵灵机一动,脚底踏上乱石,假意跌倒。但她这般向前一扑,却正好绷紧了腿上伤口,接着猛然一抻,剧痛袭上,再也站立不稳,直跪倒下去,膝盖重重磕上碎石。

  本想不加理会,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伤口蹿上,瞬间蔓延全身,逐渐四肢僵硬,两耳嗡鸣。恍惚中看到李亦杰和洛瑾奔到她身边,蹲下来扶她,眼前却只见得他们嘴唇不住翕动,至于说了什么,则是一句也听不清。眼前一黑,竟当真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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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16 11:31
  第十六章 地底王陵

  那侍卫正是楚梦琳所扮,先前胡为在客栈脱逃时,她也随着李亦杰紧追不舍,亲眼看到二人在陋巷中达成交易的全程经过。直到见李亦杰被胡为花言巧语诱骗下井,过了半天也没上来,心想这一回可是凶多吉少,壮着胆子到井边探头张望。

  底端静悄悄的全无动静,倒也不敢贸然下井察看,唯有在大街上四处乱走,想碰碰运气,设法混入皇宫。无巧不巧正遇上吟雪宫的传旨侍卫,借着人群遮掩,暗中跟在他身后。到得亲王府,大门前只见得稀稀落落的几个侍卫,俱是神情不振,懒懒散散的东张西望。楚梦琳随意抛出几块石子,顺利引开他们注意,竟还真给她溜进了王府。

  立在空荡荡的庭院内,心知自己盗走残影剑,闹这一手反身叛教,与父亲彻底决裂,已然无家可归。今后将何去何从,尚未形成清晰理念。遂想:“左右也是无聊,不如扮作侍卫来玩儿。”在拐角处一掌击晕一名落单侍卫,拖到假山后藏好,除下他衣衫换上。再于王府行走之时,则无须偷偷摸摸,也没人会来多看她一眼。

  到得一处建筑及其辉宏的屋宇前,听到里间有个声音淡淡说道:“本王知道了,传令出去,待我更衣完毕,便随你去见娘娘。”本来楚梦琳不会多听,但这话音她却再熟悉不过,正是她每日惦念着的心上人多铎的声音。在此刻无依无靠间听来,心头无异于锣鼓重击,不自禁的阵阵泛酸。

  究竟时隔多日,实有些难以置信,又或是不敢信以为真,只怕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虚构出的幻影。当下转身躲在一根廊柱后,极力压抑住呼吸。没等多久,就见多铎从殿内大步走出,身后跟着零散几个侍卫。看到他侧脸才只一瞬,随即立刻转为背影,纵此一眼也直使她热泪盈眶,不暇细想,当即抬步跟在那群侍卫身后。

  路上清晰的感到一颗心怦怦震个不停,剧烈之甚,几欲跃出胸膛。为免惹人起疑,一路上始终深埋着头,偶抬一眼,亦是怔怔望着他,痴迷不已,泪水充盈眼眶。不知几时踏进吟雪宫,因见厅堂宽敞整洁、装饰华丽,沈世韵端居主位,披金戴银,穿戴尤显贵气,竟甚有母仪天下的风姿。楚梦琳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恼恨,只想:“当日在摄政王府,如非我一念之仁,早将你大卸八块了,怎能得有今日?”

  还未容她多想,又见沈世韵取出图纸请多铎参详。那正是她此番潜入英雄大会,九死一生所求的目标,得此良机,自是聚精会神的凝视思索,另一面耳朵也没闲置。

  不一会儿,却听话题转到断魂泪,接着又扯到自己身上,多铎神色从容的说出只将她当做玩物,所表现的种种情义不过逢场作戏等言。陡然如同晴空中炸响个焦雷,连日以来,这杀了她的头也要极力否认的真相,忽然就如此真实的展示在面前,剥开光鲜华丽的外壳,毫无保留的本质竟是这等丑恶。实令人难以设想,更有哪一刻的绝望再能与此相比。

  但她虽满腔怨怼,对多铎始终柔情不减,沈世韵在旁幸灾乐祸,于此行为大加赞誉,楚梦琳即刻将恨意转移,认准沈世韵才是罪魁祸首。她作风本就偏属不计后果之列,行事但凭一己好恶,当场拔剑向沈世韵刺去,决意要杀她泄愤,也令她为这番胡言乱语付出代价。

  胡为与多铎均无插手之意,很快就轻松将她制住,眼看得手在即,半途竟又冒出李亦杰。乍于此时重逢,楚梦琳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李亦杰没给胡为害死,忧的是近来曾多次见识过他身手,魔教功夫虽属初学乍练,却是进展神速,据今而论,十个自己也不是他对手。

  果然才挨下第一掌,便击得内息逆转,真气倒流,口中鲜血狂喷。自知今日再要杀人已绝难成事,而曾豁出性命不要,竟落得一事无成,终究不甘,利用李亦杰“投鼠忌器”之心,故意先向沈世韵投出一大把暗器,趁机抓起图纸,在手心揉成一团,朝宫外快步奔逃。李亦杰果然给绊住脚步,没来追赶。

  逃出一大段路,最初的意气风发逐渐消散,明知此法仅能保一时之全,只因她早前所受内伤颇重,再加上一路提气狂奔,内腑震荡,如欲炸裂。再支撑不住,只得收住脚步,同时上气不接下气,大大喘息几口,就势慢慢展开图纸。才看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图案就搅得她心烦意乱,似乎一只只小蝌蚪在眼前凌乱浮动。

  之前在吟雪宫,她苦苦思索,好不容易刚有些头绪,又被多铎的话瞬间击懵,灵感立时消散得无影无踪,更重要的是,而今图纸在手,才感到自己对其全无觊觎之心。从前她绞尽脑汁与江冽尘较劲,为的便是能得到父亲青睐,如今这赞赏既再无望获得,即是完成了任务业已无益。

  但凡心头怀有强烈渴望,这祈愿便会衍生成一种信念,支撑人无畏艰难险阻,不论付出再多辛劳,心里总是甜的。如若心境偶有变动,忽感斯事全无意义,彻底失去目标,此时内心的空虚,才是真正万念俱灰。

  同时内伤与心态亦有相关,楚梦琳怀有此类绝望情绪,真连最后的一线生机也没有了,真气激剧冲撞下,好似肺也翻了转来,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不受抑制的狂喷而出,以当时方位,一点不剩的尽数溅上图纸。

  煞时响起“嘶啦”一声,犹如纸张灼烧之音,满纸洇湿了一片,图形化开成大团墨渍。楚梦琳忙探袖擦拭,没想越擦越糟,到得最终,图纸竟如毛衣脱线似的翘起了一个个蚕丝线头。

  楚梦琳先觉慌乱不已,随即一转念又生起气来,心道:“真是天意!留这图纸干嘛?去给那个负心汉登徒显赫么?还是让江冽尘得着,好拿给爹邀功请赏?天底下我不知道的秘密,那就谁也别想知道,才叫公平!”她品性自私,对于这番推想只觉理所当然,不由沾沾自喜起来。正要将作废的图纸随手抛去,忽听得一声断喝:“在这里了!就是这小子!”

  一群手持尖刀长枪的侍卫快速冲来,奔到近前,方一齐停步,呈三角叠进之势与她形成对峙。楚梦琳慢条斯理的将图纸揣进怀中,眯起双眼,摆出副高傲不屑的神情,向众人横扫一眼。侍卫中一马当先站在首位、模样是个带头的叫道:“小子,这可给我们逮住了!快说!你是受何人所命,胆敢前来行刺娘娘?”

  楚梦琳冷笑道:“沈世韵活着碍了我的眼,我便要杀她。我愿意啊,谁又能管得着我?”那头领怒道:“还在不老实!你只是个侍卫,若无主子撑腰,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只需万岁爷下令彻查,早晚能弄个水落石出,劝你还是尽早坦白,或许还能得个从轻发落。”

  楚梦琳心道:“你耍我是为了好玩,我不妨来败坏你的名声,那也是为了好玩。”将头一昂,道:“说对了,我不是个侍卫!我是豫亲王的人,是他重金雇来的杀手。没瞧见我就是随他进的宫?”那头领怒道:“胡说八道,王爷是皇亲国戚,同娘娘是一家人,为何行刺?”

  楚梦琳道:“为了揽权夺势啊!你想,原本皇上即位之初,全无经验,处理政务均需摄政王兄弟扶持,可说他们便是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而今沈世韵偏要来横插一脚,干涉朝纲,皇上被她迷昏了头,对她十分信任,将愈多重权都交了给她,对王爷二人而言,这就似煮熟的鸭子飞了,气不气人?再说……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沈世韵毕竟是汉人女子,万一她借助手中权势,暗中扭转乾坤,使江山易主,败在这样一个臭丫头手里,谁会心甘?唯有先斩后奏,将她除去,再慢慢规劝皇上,他总不能为着一个妃子,就将满朝文武统统杀光?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聪明人都要做的。你说是不是?”

  另一名侍卫叫道:“乱讲,王爷可一句都没承认过,平日里参见娘娘,亦是礼敬有加,恪守臣子本分!”楚梦琳听他问得愚蠢,正中下怀,大声道:“对啊,犯了这种大罪,遮掩尚且不及,谁还会急着承认?好比你想谋杀顶头上司,难道还先去提醒他说‘喂,我要杀你啦,你快洗干净了脖子伸过来吧’?表面上越是装作诚惶诚恐,心里算计的则越是歹毒。有没有这回事?”

  那侍卫诚惶诚恐的向头领道:“大……大人,卑职不敢……卑职绝无此意!”楚梦琳向他扬了扬下巴,耸耸肩,一副“被我说中”的神情。转而故作无奈之色,叹道:“你们口口声声逼我招供,现下我已招了,你们却又不信,那想让我交待是谁?奴才可不是傀儡,卖主求荣的事,又算不得什么稀罕。”

  楚梦琳编造的这一套说辞,歪打正着说在了那头领的心坎上。暗想:“她分析得也有些道理,为了皇位,父子兄弟尚能反目。但这可是牵连甚广的重罪,一旦抖落出来,大家都得跟着遭殃。王爷纵有过错,当奴才的也得设法替他遮掩。”一念及此,掌心立即按住刀柄。

  楚梦琳一见他目露凶光,当然猜穿其意,冷笑道:“我说,你们这些人可也真笨!不会动脑子想想,假如你们比我还厉害,王爷早该在你们中找人行刺了,又何须舍近求远,花重金雇我?”她所忌惮的唯有李亦杰一人,见他不在场,以她武功对付这群侍卫自是绰绰有余,倒也不是胡吹大气。

  那头领心想她既有胆进宫行刺,必是有些本领,对能否将她拿下并无十足把握。另一名侍卫眼尖,低声禀道:“大人,就算这小子再强,好汉敌不过人多,咱们给他来个群起而攻之。而且他衣前染血,显然已经受伤不轻。”那头领仔细打量几眼,暗自窃喜。点了点头道:“小子,论单打独斗,算我们不是你对手,但你势单力孤,就别怪我们以多欺少。捉捕刺客,不用假惺惺讲究什么江湖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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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18 14:23
  楚梦琳道:“要一拥而上,你们也打不过我。”左腿微弯,闪电般向一名侍卫撞去。那侍卫胆子最小,方才众人齐声喝骂时,他始终不置一语。即令躲在侍卫群中,亦是缩在最偏远角落,但求不引人注意而已。不料楚梦琳专拣软柿子捏,这一撞之下,登时肩骨全碎。剧痛之下,猛地挥右拳向身前击出,却已是力道衰微。

  楚梦琳稍一偏头避过,横腿在他下盘一扫,扣住他手腕,发力将他凌空甩出,撞在几名奔上前的侍卫身上,几人都摔倒在地,也有后批赶上时没刹住脚,给绊倒了的。楚梦琳左脚又向后滑出半步,抵住一人脚尖,这正在她预料之中,回肘上撞,将后方一人击得口鼻流血,顺手夺过他长刀,右足反踢,将那人踹得飞出老远。

  她武功本就有非凡造诣,这一回得了兵器,更是如虎添翼。转身挥刀斩落,将一名侍卫手臂整截劈了下来,又抢了他钢刀,听风辨形,斜后侧退,前一刻所立位置已多出柄长枪。

  楚梦琳以刀刃相抵,紧贴着对方枪锋擦上,那人本看准楚梦琳左首是个空门,右手赶不及回招施救,才敢冒险一击。而她凭空又得来一柄刀,变故非在备及之列,只一个疏忽,握枪的五根手指“唰”的声齐齐削下。一时间哀鸿遍野,四面都是惨叫呼喊,血肉横飞。

  转眼间楚梦琳和那头领斗到一起,几招后一掌将他迫得连退几步,总算勉强站稳,楚梦琳却没上前追击,站在原地,用力揪住胸前衣裳,气喘吁吁。她出手时为增强劲道,每招间皆附有内力,重伤下强行调动真气,吃力程度自不必说,那头领见了,把手中兵器挽个枪花,壮起胆子又攻了过来。

  楚梦琳眼前发黑,堪堪架住攻势,却再腾不出力反袭要害。地上躺着的两名独臂人无声无息的爬到她身边,抓住她脚踝,分向前后着地一滚,楚梦琳站立已极勉强,再遭外力拉扯,立时朝前栽倒,那头领的枪尖也刺入她身体。

  两名侍卫从后抢出,膝盖顶住楚梦琳腿弯,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那头领接过下属递来的大刀,高高扬起,喝道:“小子,钱可以赚,谁教你接了这桩不该接的任务,可是自己找死。就算我们不杀你,他日豫亲王也不会留你性命。到了阴曹地府,别变鬼寻我们的麻烦就是。”

  楚梦琳仰首朝天,凄声叫道:“我生是豫亲王的人,死是豫亲王的鬼,你们就是杀了我,我一颗赤胆忠心,依然向着王爷!”她伤口源源不绝的涌出鲜血,一身黄衣几乎尽被染红,惨白的脸蛋溅了大片血迹,此际正值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映照着她瘦小的身影,竟颇有几分悲壮意味,就如将赴刑场的烈士一般。

  这时就听得一声“住手!”楚梦琳苦笑心道:“这也够讽刺,情境真同劫法场相似。却不知是谁那么好心,前来救我?”几名侍卫都垂手侍立,躬身道:“王爷。”楚梦琳无人搀扶,当即站立不住,软倒在地,泪眼朦胧间看到正是多铎带了随从赶来。

  刚出吟雪宫时,多铎原是落后李亦杰一大截,其后沈世韵突然晕倒,李亦杰整颗心尽系在她身上,诸事不顾,立刻奔回她旁边照料。多铎百无牵挂,得了这个空子,一路不歇脚的追踪,好不容易给他赶上,刚好听到楚梦琳哭喊赌咒。

  在她说来,只是悲叹自己苦恋无果;在那头领听来,是这小子没骨气,临终对主子大表忠心,身故后能赢得个为主而死的美名,对这般“临时抱佛脚”之举大感不屑。

  而在多铎听来,却是两层含义兼而有之,心烦意乱,暗道:“我仅欲同沈世韵井水不犯河水,这妖女在一边添什么乱?如此坏我声名,对她有什么好处?须知猜忌最易流传,今日只消有一人稍起疑心,于我往后行事也是大不利。再说要是任由他们杀了她,我又如何再追回图纸?”

  那头领见他乍然现身阻止,对楚梦琳的话更是信了八分,极力规劝道:“王爷,这刺客图谋不轨,万万留不得……”但他在宫中所待时日不短,自是清楚所知愈广,定会招致杀身之祸。不该自己知道的,即使无意中听到也得装傻,这暗示又不可过于显山露水,须得大花一番心思。

  楚梦琳躺在地上,目光仍是浓缩成唯一的焦距,张大了双眼,想将她一生中这最重要之人看得更清晰些,如能在最后一刻,将他永久印在记忆中,则死亦无憾。可他才一走近,心里便是阵阵发酸,一层水雾氤氲入眼,仅见得他清俊的身影在朦胧中摇摇曳曳。

  多铎一把提起她衣领,毫不留情的将她从地上拽起,喝道:“是谁指使你来陷害我?说!”楚梦琳哽咽道:“你……呜呜……我……”费力的嚅动嘴唇,无奈喉咙干涩发紧,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多铎暗中着急,担心侍卫中有人心细如发,看出些许端倪,忙又撂下话道:“不说是么?很好,我就带你到王府中,大刑伺候,且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楚梦琳正想着他往昔的甜言蜜语,倏忽与眼前绝情冷语形成鲜明对比,铺天盖地的悲伤漫上,再加之失血过多,内伤外创交杂,瞬间失去了知觉。多铎不向众侍卫交待,半拖半扯的拉着她就走。

  楚梦琳四肢有如灌满了棉花,多铎几似半扛着她,感到软绵绵的娇躯紧贴在背上,更有微微散发的少女体香,心下依旧微有动容。颠簸间看到她裸露出的小臂上条条红肿的鞭痕,大多虽已结痂留疤,仍可想见当初受刑之惨。他对楚梦琳也算不得全然虚情假意,念及同她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愉悦时光,忍不住又生起些许怜爱。

  将她带回王府,扶着她身子靠在榻上静卧,点过几处止血穴道,握住她手掌,渡以内力。才觉她神识恢复些许,就忙甩开她手,好似对何邪祟之物退避三舍一般。遂在房中踱步沉思:“我要骗她心甘情愿交出图纸,还得从正面入手。但她醒后定会先追问前事,却怎生回应的好?实是麻烦,说几句话都不得安宁。”

  楚梦琳眼皮似有千斤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张开双眼,迷迷糊糊的打量四周,心里只想:“我定是死了。可这里又是哪儿?”浑觉全身都在隐隐发痛,没一处完好,呻吟一声,过得好一阵才记起详细经过,那一幕幕在眼前浮过,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迷蒙,真如做了场大梦。

  又看到多铎站在窗前,正背对着自己,观来忧心忡忡,似有何事委决不下。忽地一惊:“我怎能用原声说话?这副样子,丑也丑死人了,可千万别给他知觉!死了也要让他记着我从前漂漂亮亮的样子。”

  双手在床边用力一撑,翻身下地,走到一边圆凳上坐下,跷起二郎腿,粗声粗气的道:“你府里有哪些刑具,尽管拿出来对付我。实在不行,就将我交给沈世韵处置,随你的便。”

  多铎叹了口气,走到她右边坐下。楚梦琳大惊,匆忙扭头向左。多铎耐心十足,站起身又坐到她左边。楚梦琳扭头向右,多铎索性托住她脸,轻轻扳转,面朝着自己,楚梦琳头不能动,就调开视线,津津有味的张望房梁。多铎叹道:“何必呢,梦琳,我真的没有想到,竟然是你。”

  楚梦琳骇得剧烈一抖,心脏也欲从口中冲出,转念一想,又暗骂自己糊涂:“真笨,他既能带你回来,又将你平放在床上,当然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观察。”

  听他的语气温和中含有宠溺,似乎又回到了初识之时,但越是清楚胜景难返,往事不可追,便越觉心痛得厉害。咬了咬嘴唇,忍下喉间哽咽,涩然道:“这就是造化弄人,你若是早知道是我,在吟雪宫也不会说那些话了吧?可惜……可惜……正是无意中所言,才最属真情之所现。偏又被我听到了。”

  多铎心道:“她说得没错。不过我不可遵循常规辩解,还得另辟蹊径才是。”转口道:“不,就算知道是你,我对韵妃娘娘,也还是说那一些话。”

  楚梦琳本道他会惊慌掩饰,但须他稍露惭愧之色,即可顺藤而上,严词质问。而他神色镇定,就如双方颠倒了过来,怀有冤情者反成了合该心虚的,极力忍住泪水,拼命要让愤怒取代悲伤,道:“如何,我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就连说几句好话哄哄我开心,你也没耐性了么?”

  多铎道:“并非如此,对你而言是好话,对韵妃娘娘可不算,唱戏就要唱足全场,不能因缺少看客就篡改戏词啊。她手握大权,我暂待一时之辱,在她面前假意迎合,先稳住了她,要知能成就大业者,则须忍常人所不能忍。世人何等非议,我皆可置诸脑后,但若连你也无法理解,我还能指望几人懂我?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确是真心实意,而今你如此疑我,难道咱们的一切回忆尽是虚假?那也未免太令人心寒了。要说彼此相恋,只要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即可,无需外人佐证,更没必要去跟她细说。在潼关我待你怎样,你又不是不知。为大计着想,不得不坏些口德,莫非你宁可信几句歪门邪道的混账话,也不肯信我?”

  楚梦琳道:“你让我相信你,我就信了。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如今是我亲眼目睹,亲耳听得,那还有什么好说?就为了一块假断魂泪,我……我差点被我爹给打死,你知不知道?可我仍然选择相信你,维护你,如今想来,我实在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笨蛋!说来说去,你是舍不得你的传家宝。”说着就想去捋袖管,给他看那布满整条手臂的鞭痕。

  多铎忙道:“我瞧见过了,此事一演至今,竟至如此,我也深觉后悔,但我本意正是为深远考虑。你想啊,就算给你真品,以令尊的脾性,难道就会归功于你?一定还是奖赏他属下两个得力干将,对你不理不睬,你这般大的功劳,轻易就给埋没了,你便不觉委屈?此后他不允你参与解谜,这个大秘密就更同你没有关联了。再说你也看到江冽尘和暗夜殒对我是什么态度,那两人目中无人,自以为高高在上,我又怎能将宝物白给他们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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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19 18:19
  楚梦琳想及父亲偏心,这一切确会应验不假,大起共鸣,本就对他余情未了,这一回更是原谅了大半。赞道:“就是啊!”随即想到给他三言两语轻松劝过,便能令自己立时心软,未免太也廉价,噘起嘴唇佯怒道:“差一点儿就上了你的当,原来是为着同江冽尘赌气,还说是为我着想呢!”

  多铎道:“这确是为你着想,我的家族秘密,只想和你一起揭开,也说明只有你,才被我当做真正的自己人。你有图纸,我有断魂泪,本身就是一段锦绣良缘。”

  楚梦琳道:“哼,就属你八面玲珑,最是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是你刚才说的被沈世韵听到了,你又可以跟她说,‘微臣对娘娘忠心不二,只是为了深远考虑,假意迎合,稳住那个妖女。’反正类似的话,你也不是没说过……”说到‘妖女’二字,触到心头痛处,道:“我问你啊,如果沈世韵让你带兵出击祭影教总舵,你去不去?”

  多铎紧皱眉头,心道:“是啊,就属你是鬼,是以我对着你只能鬼话连篇。以我的身份立场,沈世韵的命令,就是皇上默许了的,我不得不去,那是明摆着的,她也理应清楚,编瞎话骗不过她。但实话实说,她又要闹个不停。这死妖女怎么就一个劲儿纠缠不休,我府里那些王妃福晋,可都比她贤惠百倍。”

  楚梦琳话刚出口即感后悔,看到他眉毛拧起,面色明显不快,火气已达爆发边缘,顿时心肠软了,宁可自己含悲忍辱,也不愿再打破这重新建立起的和睦关系。将头轻轻靠进他怀里,手指划弄着他衣裳线条,轻声道:“所以啊,为了不教你为难,我已然背叛我爹,反身出教,再不做魔教的大小姐了。以后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权力、地位……一无所有,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跟在你身边?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多铎喜得脱口而出:“那不是正好?”看到她一双美目可怜兮兮的眨动着,又觉反应太过热情,倒像自己对她的遭遇漠不关心,反来幸灾乐祸一般,忙道:“我的意思是,你和令尊断绝往来,咱们就可以毫无阻碍的在一起了。你为我甘舍荣华,连亲人也能够不要,我又岂可对你无情无义?那我真是连禽兽也不如。”担心此话分量不够,不足以彻底说动,咬咬牙又撂下一句:“你放心,只等一解开断魂泪之谜,我立刻娶你入府为正室王妃。”心想:“大不了事成之后再将她除去,成大业者,原须不拘小节。”

  楚梦琳听他将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以他素来秉性,确已让步到最大底线,只好慢慢取出图纸,放在桌上,心虚的埋下头盯着地面。她与多铎赌气时,以无意中毁了图纸暗自窃喜,此时既然重修旧好,只盼能事事顺着他意,再不要增惹纠纷,小声道:“就算有了图纸,只怕也非短时内可解。”

  多铎喜动颜色,忙着将图纸摊平,道:“自是要与断魂泪配合,其中另有些秘法,我连韵妃娘娘都没据情相告,可见我更信任你。此图是具灵性之物,只需以王室之血供奉……”说到一半,骤然刹口,就像是见了极其惊愕的情形,半晌才问:“你……你做了什么?”

  楚梦琳不敢抬头,泣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能否置于艳阳下晒干?或者找人临摹一幅?”多铎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楚梦琳道:“我……我……”偷眼看他脸色,无意中瞟到桌上图纸,竟淡淡流转着晶莹玉润的光泽,先前的血迹已杳无影踪,仿佛尽被图纸吸收,而这图纸又分为两层,下层是一片轻如蝉翼的薄膜,圆点线条俱是列于此间。上层则以蚕丝织就,本来紧附在膜上,看不出分隔,现下边缘却都翘起了不少线头。也惊道:“这……图纸怎会变成这样?”多铎道:“是啊,所以我要问你做了什么?”

  楚梦琳既看图形恢复原貌,总够弥补过错,勇气稍复,道:“我刺杀沈世韵时受了……受了点伤,不慎吐血沾染图纸……对了,你刚才说王室之血,又是怎么回事?”

  多铎勉强平定了心绪,道:“以王室之血供奉,图纸便会辨识所需尽忠之主,开启解谜渠道。割血部位愈是无足轻重,效果就越差,如是一门心思扑在图纸上,直至呕心沥血,发自肺腑,足见至诚,也是收获最为显著,时效最为持久。”楚梦琳一知半解,但听来她显然无过而有功,笑道:“我怎么也会有王室之血?啊,是了,将来我做你的正妃,可不就是皇族?这图纸还挺有预见。”

  多铎心道:“头衔乃外加之物,终究出于外姓,而血统与生俱来,却是改变不得,看来这丫头身份有待深究。”一边想着,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在空处按节奏轻敲几下,旁边光秃秃的墙壁突然“嗒”的一声弹出个暗格。多铎从中取出一只墨绿色的方盒,从怀内掏出钥匙插进锁眼,转动几圈,掀开盒盖,盒里又铺着一块锦帕,拉开后捧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想必正是那武林中为之打破了头的世间至宝断魂泪。

  楚梦琳饶有兴趣的探头去看,忍不住就皱眉道:“这就是……那块仿制品看起来也和它没两样。”她词句间谨慎有加,不说“真品像仿制品”,却说“仿制品像真品”。多铎心念一动,问道:“你说令尊第一眼看到仿品时,就斩钉截铁说是假的?”楚梦琳道:“不错,可我瞧着不论成色还是做工,都找不出差异,爹爹怎能轻易断定,当真好没来由!”

  多铎不语,心道:“真伪之间确有微小差别,知情人一看即明,但那是绝无可能外泄的机密,魔教如此神秘,究竟是什么来头?”思路未止,一面将断魂泪沿左起放在线条凹陷处,拈起顶端蚕丝,绕左侧边沿带过,与右下端线条重合,顺去势方向斜拖至顶,兜了个小圈再与下一条折线相连。

  一来二去,恰好将图纸上半部分的圆点划分出间距,而每将蚕丝拉下,总能接上线条,转瞬间已与最右处线条结成环形,整张纸上浮现的似是张地形图。看来其中“角度均经精密计算”之言确然非虚。

  楚梦琳正看得又惊又喜,多铎冷不丁道:“将数字连同停顿一齐抄录下来,快些了!”

  楚梦琳微怔,匆忙应了一声,取来纸笔,认认真真地记录,又将画面也另寻纸张描摹。随后多铎将第一条蚕丝轻轻揭下,那蚕丝刚一脱离纸面,就“呲”的一声化为灰烬,楚梦琳一惊,多铎却满不在乎,将断魂泪向前稍稍推进至下一处凹陷,继续去拈第二条蚕丝,仍如前般绕纸一周。

  直到将翘起的蚕丝通通用尽揭去,图纸仅剩的一层突然变得又黄又皱,像个满脸病容的老妪,而另一张白纸上则抄满了密密麻麻排列不齐的数字,一幅地形图便要占据一整张纸,桌面已堆起了厚厚一摞。

  楚梦琳托腮思索着,叹道:“你以为如何?这些数字瞧得人头也要大了,我实在看不出个中规律。”

  多铎道:“从排布方式看来,首尾两行断处与中间显有不同。撇开最后一行不谈,如果我没记错,首行正是我的生辰,这一点绝不仅是巧合,定具某种象征意义。”楚梦琳道:“原来如此,那它会不会是暗示……暗示这图纸和断魂泪正是要送给你的?”多铎道:“废话,当日皇叔亲身诣府,亲手将断魂泪给我挂在脖子上,赠礼意图显而易见。如果真有暗示,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楚梦琳道:“这也说得是。那或许是指这个日子十分特殊,发生过一些了不得的大事,你还记得起来么?”多铎道:“笑话,试问你尚在襁褓中时,对身边事能否留下印象?”

  楚梦琳咬咬嘴唇,干巴巴的一笑,多铎转念一想,道:“不过你提醒我了,断魂泪是皇叔作为礼物馈赠,而那一日永安姑姑也同时送礼,其后不久,皇叔就遭下狱囚禁,死在牢中。永安姑姑是宫中放逐的公主,是皇叔身边最能跟他患难与共的女子,虽然至死都没得到正妃名分,仍是无怨无悔。”

  楚梦琳含笑看他一眼,心道:“我当然知道,连永安街也是为她命名,可惜沈世韵毁沉香院后,将这条街也改了名。这位永安公主可跟我遭遇挺像,如果能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就算没有名分,我也会无怨无悔。”想着就感脸上发烫,为防给他看出,转移话题道:“那是个什么礼物?”

  多铎道:“不过是一本寻常古书,市面上随处可见。我曾简单翻阅过,嫌它晦涩枯燥,检查内页,亦无夹层,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楚梦琳道:“你拿给我看看,说不定是你瞧得多了,见怪不怪,而我就能看出些你曾忽略的细节。”多铎二话不说,爽快地起身走到书架前,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本古籍,四周顿时腾起一大片灰尘,掸落后递给楚梦琳,道:“你想看也没什么坏处,但这确是最寻常的书,起始读书识字时,多是拿它作参照本的。”

  楚梦琳暗叫惭愧,心道:“我从没认真读过书,在爹爹面前往往随便糊弄,更别提是背诵这般厚的书……唉,其中全是陌生内容,不怪也怪,那可怎么好?不知是谁这等得空,去写这一本大部头的书,厚得像块砖头,可要有多少页啊!这么厚,这么厚——咦?”小声念叨几句,脑海陡然透进一道亮光,欢声叫道:“对了,页码!前几位数字,极可能就是页码!”

  多铎看着她兴奋得小脸通红,双手忙乱翻找,又埋头念出文字,无奈道:“那一页我也看过,平常得很。”楚梦琳灵机一动,道:“哪有这么容易的?这本书既是随处可见,当然不便搞太大花头,秘密定是藏得非常隐蔽——是了,后面不是还有两组数据么?说不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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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0 21:37
  大难临头之际,万般无奈下,凛然不惧是一回事;但凡尚有一线生机,绝没哪个人会铁了心,非要耽在原地等死。楚梦琳也听了那青年指挥,三人在记号前站为一排,互挽着手臂,每迈出一步,都一齐报出步数:“一”、“二”、“三”,走完五步后,三人站定,那青年让到一旁,道:“下面我数‘六’,你们先迈左脚,右脚不必跟进。六!”目测他们一步跨出的距离,估计半步所占长度,找准位置,向右一转身,火把向前推出,果然看到面前是个黑黝黝的洞口,正位于目光死角处的墙缝间,若不是事先预计准了,举火把探前去照,委实难以发觉,怪不得每每途经此处,总不免擦肩而过。

  那青年从小洞走了出去,左右张望,正见两边的雕龙石柱,一只龙头上还沾有斑斑血迹,知道确是来时的入口,喜道:“大功告成!”重新走进甬道,指挥着二人也按他所朝方向站立,以便调转回最初视角。

  多铎正与楚梦琳讨论甬道奥秘:“我听说远在西周古墓中,有种机关叫做‘悬魂梯’,每廿三阶为一个轮回,上不去下不得,不断在原地打转,与此原理应有共通之处。不过那是一段楼梯,这儿又算什么?悬魂道?”

  楚梦琳沉吟道:“悬魂梯一说,我也听过,并非灵异现象,而是一种利用九宫八卦之术,所布置的巧妙机关,仅需极简单的道具就能摆布得人头昏眼花。记得当初我到无影山庄取断魂泪,几个老家伙就用这阵形对付我,在庭院里堆满了大石头……”

  那青年喜道:“对,对,无影山庄被祭影魔教满门尽灭,夷为平地,此事曾在江湖中广为盛传。你们后来既能放火烧庄,定然知道这种阵势的破法!哎,小丫头,你倒是深藏不露啊。”

  楚梦琳心下一虚,那青年称赞自己,虽属难得,却也不敢借机自夸。并非面皮太薄,说不出口,而因回想当时情形,江冽尘事后说道:“起初若非我的提醒,你现在还困在那石头阵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怕要恼得跺脚大哭。”而她确是在阵中被困得寸步难行,急得又是跳脚,又是挥剑乱砍,直到江冽尘暗中弹出碎小石子,在她身边铺成了一条轨迹,将路线标示完整,才得以破阵脱出,只说“提醒”已经是抬举她了。

  过去能破解的阵法,现今突然不会破了,再吹嘘反成自取其辱,为替这句漏嘴遮掩,只好道:“你着什么急?我还是没机会领教,老家伙们怕麻烦……”想想不会有人怕麻烦赛过怕死,改口道:“老家伙们笨手笨脚,我们都攻到正殿上了,才见他们在园子里堆放石头。”

  那青年暗觉好笑:“到正殿总该先经过园子,难道你见他们搬石头,就故意绕开回避,好给人家行一个方便么?”

  多铎见多识广,听她提起灭无影山庄的旧事,稍加思索,也便想通了经过。他曾与江冽尘同临战场杀敌,心下对其身手智谋早就十分佩服,却不愿从嘴里说出赞赏言语,对于那些有目共睹是远不如己者,随口自谦几句,也觉不妨,因此没揭穿她这编得条理不通的谎话。反而楚梦琳是祭影教下属的身份,事先并未向那青年挑明,他得知后竟毫不意外,倒令人倍添疑虑。

  一时间三人各自冥思苦想,过得好大会儿,那青年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让一个人蒙住双眼向前走,他心里所想是走直线,可实际走时就会有偏折。”楚梦琳道:“我听说过,却没试过,那又怎地?这当口提那些没相干的做什么了?”

  那青年道:“没有试过,那咱们就来试试。不过事有不同,规矩也要稍作改动。”从袖口掏出一根绳子,道:“你不用蒙眼,将绳子贴牢墙壁绷紧,拿着绳头,一直向前走,我在后方观察,依此行事,想能找出正确的拐弯位置。”

  楚梦琳没好气的道:“骗人的吧?这哪能看得出来?你自己怎么又不走?”那青年也没好气道:“我跟你说了,我要在后方找出正确位置,若是我拿着绳子走,你会找位置么?你不会。否则刚才也不用说‘这哪能看得出来?’。所谓你不拿绳头,谁拿绳头?嘿嘿,正是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多铎与那青年相处渐长,慢慢看出了些门道,知他虽喜顶嘴,不过是生性滑头,实际却是个精明能干之人,浑不似楚梦琳的无端找茬。说道:“你依着他就是。”

  楚梦琳眼里闪过片刻黯淡,最终仍点头道:“好。”瞪了那青年一眼,愤愤地道:“你找着了就立即告诉我,要是失败,瞧我不找你算账!”拿起一端绳头,快步走远。那青年在后面叫道:“喂,慢些,记着绳子须时刻贴紧墙壁!”又对多铎道:“大人,一个人不如两个人,您也帮我留意着些,看绳子在哪一处突然……不够直了。”

  多铎点了点头,那青年自觉解释道:“这和‘当局者迷’的道理一样,只有用另一件有形有质的物体代入其中,作为旁观者,才能得见玄机。”多铎似懂非懂,道:“那根绳子够长么?”那青年道:“够了,绝对够了,你还没看出来?其实咱们只是被困在一处极小范围内打转,早先没有标识,也没什么感觉,后来还不是算出了步数?此事包在我身上,您只管放一百个心。”

  这时楚梦琳的身影已然消失,火光范围内的绳子依旧绷得笔直。那青年道:“走,跟上去。”右手先按住绳子顶端,脚步缓慢向前,随后双手不断交替,总使绳子维持原样。

  大约走了八、九步,二人同时看到前方绳子稍微朝内凹陷,既是绷紧而前,必然是墙壁本身便向内凹。那青年喜道:“是这里了!”说完整个身子贴紧墙壁,双眼平视,果见自那一处开始,每隔几步,绳子便凹得更深些,形成一条平趋向右的弧线,角度变化极是微小,等自己走上前,看出的又会是一条直线。于是道:“大人,麻烦您走前三步左右,在墙壁上帮我划道竖线。”

  多铎依言走出三步,将石片抵在壁上,道:“是这里?”

  那青年眯着双眼细看,叫道:“不是不是,过头了!退一步……又近了,往前一点点……再一点点……哎,好嘞!”

  松开绳子奔上前,解释道:“墙壁本应笔直向前,如今沿弧形内凹,是通过迷惑双眼,引我们不知不觉的走势偏右。图纸叫我们走过直道后,拐弯向左,它却来个反其道而行之。正因图纸是永不会错的,它说向左,一定是向左,这甬道刚露引人向右的苗子,就是在骗人了,是以在它最初显示向右迹象之处,就是图纸中本应朝左的正确位置。”敲了敲墙壁,道:“不出我所料,果然是空心的!”

  握拳从竖线左面一路敲击,辨别虚实分界,又用石片上下作了几个记号,取出一把洛阳铲,在墙根挖了起来,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找准了位置,不用设法通知楚姑娘一声么?”

  多铎道:“既然这机关是个死循环,等她走足步数,绕满一圈,自会转回此处,没必要另行费事。”

  那青年笑了笑,道:“大人说的是。在下一直好奇,不知您与楚姑娘究竟是何关系?我老实说,她对您是非常、特别、极其的好,好的脱离了情人间的平等,却又不同于丫鬟对主子的恭敬,分明是出于男女之爱。若说她是爱您爱得自甘卑贱,也还说得过去,您这边的态度可就教人彻底糊涂了,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她,又不想让她死掉,但还是不大在乎,只要她还有口气喘着就行。奇怪的是,这两种态度均是发自内心,并非出于羞涩而着意遮掩。在下猜想,莫非您有一件大事,或者是什么至关紧要之物,与楚姑娘休戚相关,离了她不行?惭愧,惭愧,在下实在糊涂,猜了半天也不得要旨。”

  多铎听了这一番话,心中一凛,暗想:“此人思路当真缜密!”那青年虽自谦“不得要旨”,实则句句切在点子上,只差没说出那是件什么大事。他历来最恨想法被旁人看透,厉声道:“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你又懂得什么真情假意了?”

  那青年埋头干活不答,多铎也觉语气太过严厉,只望他勿要起疑,想说几句好话缓和气氛,又不愿纡尊降贵,对区区一个盗墓小贼服低。正好楚梦琳绕行一圈,从另一侧走了回来,正要向那青年算账,大骂一顿以泄心头怒火,却见他手持洛阳铲,正挥汗如雨的挖墙,脚边已积了一小堆土块。走上前看了又看,半信半疑的道:“你……这算是找到了?”

  那青年头也不抬,道:“废话,否则我闲慌了去铲土?刨墙挺好玩么?你要不要玩玩儿?”楚梦琳一摔绳子,怒道:“我早吩咐过你,找到了就告诉我一声,你怎么倒似暴毙一般音讯全无?”

  那青年听她“吩咐”一词,心下微愠,冷笑道:“我没告诉你,你还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那还用得着另费工夫?再说,我怎么知会你?在这里大叫你的名字?不知我是发痴还是叫魂。或者拉动绳子?这地方会骗人,谁知道绳子另一端是个什么东西?万一拉回来一具无头女尸,让我把墙上那张脸还给她,冷不丁也吓人一跳不是?”

  多铎听他嬉笑间将罪名替自己扛下,立觉宽心不少。本来他既然敢说,就不怕楚梦琳得知,但在没查清她身世前,也不想惹她闹脾气。

  楚梦琳怒道:“又在故意吓唬人!你……你为什么总是吓我?吓人挺有趣么?”那青年笑道:“对,很有趣,以前我住在乡下,和一群结拜弟兄最喜欢冒险,整日在村子里东钻西爬,都练得胆子特大。山里流传的鬼怪故事虽多,听久也就不怕了,为寻乐子,我们便自己编些鬼话来说。可惜我吓唬别人,个个是一张木头脸,只有跟你提起,得到的反应最大,也最有趣。”一边说,手里又用铲子捅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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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2 00:12
  多铎精神一振,接口道:“列数和字数!”随口赞一句:“聪明!”接着一门心思埋头搜索,果然找到其中唯一对应,见是个“孤”字,沉吟道:“果然有些门道。”这次不再吩咐楚梦琳,自行提笔在纸上写下,感叹道:“这书在我身边放了十余年,我竟始终没能摸到窍门。”楚梦琳笑道:“以前你没有解开图纸之谜,若能分毫不差的设想出来,才是成了神仙。”

  多铎没作理会,又将第三行依样翻找,这次是个“戎”字。此二者似有相联,但当真考量,一时却又寻不出其中相关,不由陷入苦思。楚梦琳劝道:“中土文化博大精深,许多字常有歧义,若将每字逐一细想,恐怕有所干扰,不如待全写完后,再作整体考虑。”多铎嗯了一声,将古籍翻得哗哗作响。

  楚梦琳原是半刻不说话都嫌憋得难受,此番既为讨多铎欢心,破天荒的老实,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观看,一声不响。纸上逐渐形成寥寥数语,只最后一排却是由完全独立的七个数字组成,再要依照页码字数,也已无从入手。

  多铎不悦道:“可会是你抄时落笔太急,忘记分段?”楚梦琳道:“你又来冤枉我,天地良心,再说就算急,也没有单漏一行的道理。反正大体格局已然形成,你先从头到尾通读一遍,说不定自然而然就能将最后一字推想出来,即便实在不行,一字之差,也不致谬以千里。”多铎道:“也只好如此。罢了,合该怨我,不该胡乱指望旁人,这种大事就该亲笔才放心。”楚梦琳咬了咬嘴唇,想辩解却又咽回。

  ——————

  沈世韵在小路晕倒后,李亦杰立刻抱起她冲回吟雪宫,一直守在床前看顾,寸步不离。洛瑾连赶他几次不走,又不愿惊动皇上,不敢寻大内御医看病,只随便拉了个毛脚大夫诊断。那大夫两根粗短的手指搭在沈世韵脉上,面色阴晴不定,时而挑挑半边眉毛,时而深吸口气。李亦杰急不可待,催促道:“大夫,韵儿她怎样了?”

  那大夫朝他翻个白眼,转向洛瑾问道:“瑾姑娘,这野小子是谁?如此不懂规矩?怎敢直呼娘娘名讳?”洛瑾笑道:“他祖上都是乡下种田的,没见过多少世面,怪不得他。他现下是戏团里捏花腔唱老旦的,进宫演丑角儿助兴,结果扮的鬼脸太难看,娘娘是给他吓晕过去啦。”

  李亦杰没空跟她计较,双眼灼灼的只盯着大夫,又问:“韵儿到底怎样?”那大夫哼了一声,收拾药包站起,道:“瑾姑娘,咱们到屋外去谈。”

  李亦杰直听得心惊肉跳,历来诊后凡需回避病人均是告知噩耗,劝说及早准备后事,难道韵儿当真已病入膏肓?连忙挽住大夫,哀求道:“韵儿究竟是什么病,您……您妙手回春,定能治得好她!”那大夫冷哼道:“果然是乡下小子,女人家的隐秘毛病,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听?”

  李亦杰又一惊,心道:“隐秘毛病?韵儿即是从前在沉香院,亦是洁身自好,怎会……那……绝不可能……”却又觉对沈世韵了解实在太少,她似乎从没真正向自己敞开心扉。却见洛瑾拉着大夫匆匆出门,李亦杰紧跨几步上前,已连他们背影也看不到了,自嘲道:“他们还真是防贼一般防着我。”

  他若执意想追,原可施展轻功紧随其后,但实是放不下沈世韵,又缓慢踱回床边,打量着她绝美的容颜,脸庞却憔悴得像张白纸,抬起手想轻轻抚摸,碍于两人眼下身份有别,终究不敢。掌势下坠,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埋下头,将前额抵住她指尖。似乎唯有此时,才能找回往日独处时的情衷。

  不知过得多久,忽觉她手指微微颤动,接着猛然从他掌中抽出,李亦杰又惊又喜,叫道:“韵儿,你醒啦?刚才你突然晕倒,可把我吓死了,现下感觉怎样?可好得多了?”沈世韵扶着床板坐起,背脊朝后靠着厢壁,冷冷的道:“本宫死不了。李……你还在这里……那妖女呢?你给我找胡为来问话。”

  李亦杰听她刚醒也不忘仇恨,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强忍心头酸楚,道:“我不知道,你都这样了,我还哪有闲心多管别人?”

  沈世韵哼了一声,若说李亦杰为她而不顾楚梦琳,倒也说得过去。就听李亦杰道:“既是你先挑起此事,刚好我也有些话要劝你,梦琳本性并非大奸大恶,实因环境影响所致,自小受她爹的教唆,犯了些无心之过。只要善加引导,仍能走上正途,何必定要对她斩尽杀绝?你……你就不能放过她么?”

  沈世韵冷笑道:“我放过她?谁来放过我?”积怨难消之人通常有此一问,总能问得劝说者哑口无言,李亦杰也不例外,只劝得几句“心胸要开阔些”,又道:“你曾经说过,以杀止杀,则永无休止。我觉得你深明大义,连满汉间的刻骨深仇都尽力设法化解,可怎么事情临到头上,释怀了国仇,却仍不能忘记家恨?这岂非言行不一?”

  沈世韵道:“你也告诉过本宫,杀一个魔头能救千万百姓,乃是为民谋福祉的千秋善业。本宫就要将楚梦琳碎尸万段,骨肉为泥,方泄我心头之恨。”李亦杰听了这话,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头顶,全身发冷,艰难开口道:“韵儿,你……梦琳并不是全然无药可救,她也是曾跟我们风雨同舟的伙伴,你就忍心下这样的狠手……你何时变得这般阴险狠毒?你简直残忍得令我恐怖!”

  沈世韵冷笑道:“李卿家,多谢你的评价了。你什么都不懂,却总幻想着当救世主?你知不知道,当日在长安王府,楚梦琳一听说了我的身份,待咱们五人各自分道扬镳后,是夜便回转潜入暗杀。如不是皇上在场,阴差阳错的救了我,我今日还怎能有命来听你谴责?如今她仍贼心不死,竟敢公然闯入皇宫行刺,本宫没有那般高尚,给她打了左脸,做不到复将右脸送给她打。是不是她想杀我,我就该抛兵卸甲,脱得一丝不挂,迎上前等她动手?她要害我是无心之过,我想活下来就是阴险狠毒?这是你的论调了,难道本宫的命就活该比她低贱不成?哼,连江冽尘如此人物,尚且懂得对我敬而远之,她又算什么东西了?”

  李亦杰惶恐道:“不是的,韵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前是我不知,中间竟还有这一段曲折……”

  沈世韵打断道:“现下你是知道了,不是她死就是我亡,你愿不愿意帮本宫杀她?”李亦杰道:“这个……”想到要亲手杀楚梦琳,明知不忍,他又是重诺之人,无法答允违心举止。

  沈世韵一挥手,冷笑道:“罢了,本宫不来迫你背叛朋友。这个忙你可以不帮,但绝不能干涉我的大计,否则任你是何人,一律格杀勿论。”将头向后一仰,李亦杰担心她撞痛脑袋,横过手掌想代她遮挡。猛然托了个空,更是无地自容。正没作理会处,忽而宫门轰然大开,洛瑾和胡为肩并肩的走了进来,胡为一见是他,心下仍存怯意,向洛瑾身后躲了躲。

  李亦杰自识得他们,见面时从未如此刻般欢喜,正亟盼有人来打断此时尴尬的二人独处,迎上前问道:“洛瑾姑娘,大夫怎么说?韵儿她……怎会突然晕倒?时常会这样的么?”洛瑾笑道:“你见过哪个正常人没事干就经常晕倒?真是荒唐!你要想说娘娘不是常人,是神仙,谁又听说过整日晕乎乎的神仙?莫非是醉酒大仙不成?”

  李亦杰苦笑道:“我不跟你斗口,反正也说不过你,你只告诉我大夫怎么说。”洛瑾垂下眉毛,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叹道:“女人家的隐秘毛病,你一个臭男人管那么多干嘛?”李亦杰哭笑不得,急得只欲跳脚,要说洛瑾确是重复了大夫的话,所述却非重题,叫道:“别闹了!你快跟我说啊!”

  沈世韵斜过一道视线,冷冷的道:“说。”洛瑾又瞪李亦杰一眼,大声道:“李亦杰,你还有脸问?娘娘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给你害的!”李亦杰惊道:“怎说是我害的?”洛瑾道:“还在装疯卖傻!难道是我说错了?要不是你逞英雄,在前面像只没头苍蝇冲得飞快,娘娘就为追你,这才不慎跌倒,动了胎气!”

  沈世韵与李亦杰闻言皆是大惊,齐声道:“什么?”李亦杰受震更是非同小可,道:“这么说……她……她怀了……”洛瑾道:“废话,否则没怀的要怎样动胎气,你动给我看啊!”李亦杰这一回又比刚听她嫁入皇宫之时打击更重,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尽全力压抑住胸中泛起的酸涩,道:“那是……是皇上的……?”洛瑾道:“废话,不然还是你的?”

  李亦杰苦笑道:“你就是专门跟我过不去……”笑容越来越苦,已逐渐辨不明是哭是笑。洛瑾道:“怎么,不服气?给我记牢了,只要你纠缠韵妃娘娘一天,我见你一次,骂你一次!我有话跟娘娘说,你出去!”

  李亦杰干笑道:“有什么,你……你说好了,咱们都这么熟,何须如此见外?”这种撒赖般的话放在平时,他绝无法厚着脸皮说得出口,而今越是魂不守舍,便更想胡诌以掩饰情绪。要真被灰溜溜的骂走,此后再见到沈世韵,那是再抬不起头来了。

  洛瑾的眼光像刀子似的剜在他脸上,抱臂冷笑道:“我要跟娘娘指点些安胎期间休生养息的法门,以及日常饮食起居中各项要点,你就这么有兴趣?放心好了,你生不出来的,以后用不着过这一关,不必早作准备。”

  胡为听着洛瑾不断挖苦李亦杰,早就忍俊不禁,憋得几欲中伤,此刻一口气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笑道:“我说洛瑾,以前怎不知你对生养孩子有丰富的经验?不敢请教你是几个孩子的妈啊?”

  洛瑾却没如他所料想般暴跳如雷,反却笑道:“我只有一个儿子,今年八岁,名字叫做胡为。唉,这个臭小子,成天尽是偷鸡摸狗,三天不打就上梁揭瓦,可真是让我伤足脑筋。”胡为脑子一转,做出恍然大悟状,拍手笑道:“哦!原来你的儿子‘胡作非为,一事无成,像个傻瓜’。这可领教了,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子’,这结果倒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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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2 00:13
  洛瑾柳眉倒竖,双眼瞪大,颇具威胁性的瞟着他。李亦杰注意到胡为偷笑自己,早是暗怀不愉,正好拿他开刀,扬手一指,道:“他也没这顾虑,怎么就能听你介绍……那些?”洛瑾笑道:“你说胡为么?他啊,他又不是男人,不能计算在内。”

  胡为脸一板,低声喝道:“私下里说说,还是开个玩笑,怎么当着外人的面也乱讲?”向李亦杰急急的道:“李爷,您别听她瞎说,小人那话儿……小人可不是太监!”洛瑾掩着嘴笑道:“谁说你是太监啦?太监是被阉过的男人,你打从娘胎里呱呱落地起,就不是个男人。”强撑着说完,笑得更是厉害。

  李亦杰皱起眉,道:“不管你们这些异族女子再如何开放,毕竟大庭广众下说这些粗话,实在是……实在是太没教养!”

  洛瑾冷笑道:“我没教养?可笑啊,我在自家屋里说自家话,又没求着你听,你算哪根葱,凭什么教训我?是呀,正因我要说这种浑话,担心污了您李大爷的耳朵,所以才提早让你回避嘛!你不肯走,就是甘愿与我为伍,那不能怨我。要我说啊,若是你能举刀一挥,做了太监,我以后就都不再找你的麻烦,且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了。”

  沈世韵内心焦急,实不愿再听他俩没完没了的斗口。冷冷说道:“行了,都少说几句,李卿家,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眼下是我有事要问胡先生,不愿内容外传,也不愿给多余的人在场听到。‘拜托’你暂时回避一下,可好?如若实在‘请’不动你移驾,本宫就退一步来‘迁就’你,我和胡先生到屋外去谈。”说到个别词语时,特意加重了音量。

  李亦杰听她用词虽客气,但语调、情绪显是十足不耐,不愿再惹她厌烦,忙道:“不需要。这里是你的寝宫,理应我出去的为是。”

  刚转过身,脚步还没迈出,沈世韵又道:“李卿家,你我都是明白人,好话不说二遍,你该懂得偷听与偷盗并无本质差别,均是道德败坏的下三滥行为。早前虽然是你及时救了我,但一码归一码,你躲在墙角偷听本宫与豫亲王议事,仍是令我很不开心。况且你身为武林盟主,就该言出必行,既已答允回避,却言而无信,是为人所不齿。”

  李亦杰急道:“你听我解释,我并非有意偷听,那……那真是个误会……”沈世韵一口打断道:“同样的事,本宫不希望再次发生。我言尽于此,别再降低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到得最终,连朋友都做不成。”李亦杰心里一片冰凉,他方才起身时,本已确是决定离开,没存半分偷听念头,而沈世韵言下却对他颇生嫌隙,骨气升了上来,拱一拱手道:“告辞。”足下飞快,没多时就走出甚远。

  洛瑾还不放心,推开窗向四周仔细检查一遍,这才释怀,抒了口长气道:“娘娘果然了不起,几句话就赶走了讨人厌的牛皮糖,换做是我,任凭嘴皮磨破都不管用。”叹息着走到床边,帮沈世韵轻轻按摩双肩,道:“娘娘不觉得您对李亦杰过于姑息了么?他屡次冒犯您的权威,还分不清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偏要自以为是,拿他所谓的道德准则来约束咱们,时时横插一脚,处处阻挠大计!要我说啊,根本不该留着他。”

  沈世韵淡淡一笑,道:“李亦杰与本宫也算患难之交,毕竟是他将我从沉香院带出来,于我有恩,我不想做得太绝。当然这仅是占比重最小的原因,重则在他现任武林盟主,本宫有意利用他的身份,当初既能为获得权位委身皇上,今日难道不能对李亦杰假意卖好?他对我痴情一片,更是易于操纵,只消随便丢几个笑脸,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可收得他服服帖帖。眼下将他软禁在吟雪宫中,教他尽情享受,好消磨他的斗志,腐化他的精神,将其转变为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无用爬虫,另一方面本宫即可全盘接收他的兵马,进一步扩展势力。说到回报他的恩情,早已做到仁至义尽,他嘴里说爱我,却口口声声替我的仇家说好话,想感化我?他做梦!人的忍耐总有限度,真惹火了本宫,我就让他从这世上消失,空有一身武功的傻子,要对付他不费吹灰之力!”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喘了喘,道:“说这许多,可把正事忘了。胡为,你把那妖女剥了皮没有?”

  胡为笑呵呵地听着她们谈论李亦杰,心情甚是欢畅,谁知问讯陡然转加自身,脸上的肌肉顿时僵硬,忙躬身道:“卑职该死。”沈世韵叹道:“本宫盼着你来禀报时,第一句不必先说‘卑职该死’。既有此一说,便知你必是又搞砸了。说吧,这回是哪里出了差错?”

  胡为道:“这事儿……说来说去,其实都要怪李亦杰。娘娘假装昏倒之时,那小子啰里啰唆,非打发我去请太医。不过您当时装得可真像,连卑职也给吓了一跳,还道您当真厥过去了,幸亏洛瑾果断,应变迅速,卑职才有机会脱身。可这一耽搁,再赶到时,不早不晚,刚好迟了一步,楚梦琳已经被豫亲王带走了。”

  沈世韵昏晕虽属实,但究竟不算光彩,心想不如将错就错,且令下属以为是一种策略,也不解释,冷冷的道:“哟,不得了啊,豫亲王竟敢当众维护刺客?待要如何?难道他对那妖女假戏真做,始终念念不忘,一朝重逢便旧情复燃?”胡为道:“不会,不会。”吸一口气,又皱起眉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对,不对。”沈世韵急道:“怎么又是不会,又是不对,到底怎样?”

  胡为道:“娘娘容禀。卑职迟了一步,并没当场看到,只是听前一拨抵达的兄弟说,楚梦琳一口咬定是豫亲王派她行刺,豫亲王大怒,说道‘谁指使你来陷害我?’,就将她带回王府,预备严刑逼供。兄弟们想此事能由王爷亲自处理,自是再好不过……”沈世韵怒道:“什么再好不过?那是豫亲王的诱敌之计,为帮那妖女脱身而使的障眼法!”

  胡为道:“是啊,卑职之所以后来又说‘不对’,正是为此。常人蒙受不白之冤,恼羞成怒,也是寻常事,但我仔细一想,您在吟雪宫分明已告诉过王爷,那刺客就是楚梦琳,他怎能表现得仍似全不知情?究竟是信不过您,还是记性太差?好像都说不大通,那也只剩下故意装傻这一种可能。”

  沈世韵怒道:“竟令这妖女在本宫眼皮底下溜掉,你们一个都脱不了责任!”胡为忙道:“也不能怪他们,先到的不知根底,知晓内情的偏又迟了,真说要怪,还是该怪李亦杰。”

  沈世韵道:“李亦杰固然可恶,但本宫是将任务交与你办,不是由他,你就该自行负担责任,用不着一味怨怪旁人。”胡为道:“是,卑职这就负起责任,带齐人手,到豫亲王府要人去。”

  沈世韵冷笑道:“也不想想你与王爷身份悬殊,若是他矢口否认,你还能将王府整个儿翻过来?假使他存心包庇,果真让楚梦琳藏在府内,却不许你进去,你又有什么办法?”胡为语塞,好半天才道:“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那妖女逍遥法外?这……都怪卑职大意,您要罚我学一百个青蛙跳,我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沈世韵叹道:“就算罚你学一百声青蛙叫,仍是于事无补。那妖女在长安意图行刺,这消息也是摄政王事后知会,当时本宫没对他表现出感激涕零,他就心有不甘,又拉拢了如花夫人,自以为捏住把柄,便敢软硬兼施,想逼我就范,为他剪除朝廷异己。相比豫亲王就心浮气躁得多,若他真去雇用刺客,本宫也不会奇怪,楚梦琳只是适时出现,当了他手中的刀子。他今日既然敢救下要我性命之人,摆明了肆无忌惮,要直上台面,与本宫分庭抗礼。他先撕破脸,我就奉陪,不过换个角度想,说不准正是良机……胡为,你是个男人,以你的眼光看来,楚梦琳真有那么漂亮、可爱?”

  胡为心道:“女人都喜欢听人夸她们漂亮,娘娘也不能免俗,我务须大力吹捧一番,好教她忘记我所犯过错。”头一抬,道:“在卑职心目中,楚梦琳就是朵干干瘪瘪的小萝卜花,狗尾巴草,唯有娘娘才是这大清广阔土地上最美丽的女人,比她可爱何止万倍……”

  沈世韵还没答话,洛瑾先自笑弯了腰,道:“胡为,你弄不清状况,就别瞎起劲,行不行?娘娘的意思是问,楚梦琳是否就有那么大魅力,能迷得豫亲王神魂颠倒,甘为她不顾大局?”

  沈世韵点了点头,道:“这便是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不用多费唇舌,她就能理解你的话意。岂似遇着某些笨人,说过十句,他也未必能领会一句。”胡为知道“某些笨人”自是影射自己,不敢多言。

  沈世韵道:“想王爷身边可不缺女人,各种类型的美女应有尽有,无论家世、相貌、才学、气质,胜过楚梦琳的一抓就是一大把。他又不是李亦杰,不可能全凭感情用事,会救楚梦琳,当然是别有所图。你们倒是想想看,那妖女身上,还有什么没被他榨干的?”

  洛瑾道:“断魂泪的图纸?”胡为忙放马后炮:“是啊是啊,卑职心里也正这么想来着。”

  沈世韵冷哼道:“图纸另有隐秘,豫亲王根本没向本宫和盘托出,当初请他用断魂泪解谜,也是扭扭捏捏,东拉西扯。他是信不过本宫,但这回图纸既到他的手里,要解开家族秘密,总该尽心尽力,难道连自己也信不过?我们只要派人在王府各处盯梢,时刻关注其动向,令他不知不觉中,莫名其妙便为我等所用。事成之后,不劳本宫动手,楚梦琳也一定活不成。这些人在我眼里尽是戏台上耍猴的小丑,唯有本宫一人,才是全局的真正主宰。”

  洛瑾心悦诚服,道:“娘娘高明!胡为,你可得好好学着点。”胡为笑道:“学什么啊?我也有自知之明,要像娘娘那般聪慧,这一辈子都别妄想,但要我安胎养生,每日躺在床上享清福,闲了就到小花园里散散步,粗活累活不用干,还能有大鱼大肉的端上来伺候,实在不学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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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3 14:52
  洛瑾笑道:“既要安胎,就该先学怀胎。如果你能让肚子大起来,叫本姑娘亲自伺候你都行。”胡为道:“是你答应的,事后可不准反悔?”

  沈世韵抿唇微微一笑,又开口问道:“对了,洛瑾,你所说……怀胎之类的话,到底是真有介事,还是讲来骗李亦杰的?”洛瑾惶恐道:“当然是大夫给我说的。要是没有他的诊断,我怎敢编瞎话玷辱娘娘清白声名?”

  沈世韵面上显出一丝温柔神色,轻轻抚摸着尚是平坦的腹部,微笑道:“怀上龙种是后宫多少嫔妃梦寐以求之事,怎能说是玷辱?况且皇上承诺过,如果本宫生下了小阿哥,就借机晋升为贵妃,并会对我们的儿子重点栽培,待他长大些,还要封为太子。”

  胡为大喜道:“那可太棒了!太子便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小主人登基以后,娘娘就成了皇太后,母凭子贵,您一人得道,仙及鸡犬,咱们也好跟着享福啊。”说到“鸡犬”时,用手在自己与洛瑾中间比划出个半圆弧度。洛瑾笑骂道:“一边去!你喜欢当鸡犬,自己去当,别牵扯上我。”

  胡为刚一说完也觉出言不妥,却又不肯自承有错,撒赖道:“你又怎知定是小阿哥?万一是小格格,你便再想当鸡犬,可也不够资格了。”洛瑾叫道:“格格你个头!我说是小阿哥,就是小阿哥!你少乌鸦嘴了,给我把触霉头的话收回去,快吞,吞呀!”

  胡为笑道:“说出去的话,胜过泼出去的水,怎能轻易收回?”洛瑾道:“那也不管!或者我去各处寺庙里上几炷高香,多参拜送子观音,菩萨念我心诚,当能有求必应。”胡为笑道:“万一菩萨念你心诚,给了你一个儿子,咱们宫里再添一个混世小魔星,虽说热闹,也怕你太过辛苦。”

  洛瑾翻了个白眼,道:“我不跟你说啦,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皇上眼下可还不知,我这就到乾清宫报信去。”

  沈世韵似是方才回过神来,眼波流转,忽地出声制止道:“不用。‘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自古以来,皇上便是最为喜新厌旧之人,喜欢你的时候,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爱,一旦不喜欢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怀胎产子的嫔妃在宫内比比皆是,你现在兴冲冲的去通报,他仅能念一时新鲜,更有何益?本宫一切所行所为,均需超脱凡俗,便教皇上得知,也须在宫内引起轰动,不由本宫去告诉他,而是他来给本宫报喜。另外‘几家欢喜几家愁’是早有定律,同期还要陷一名妃子失宠,用以成就本宫大计。”

  洛瑾听得一头雾水,道:“皇上怎会事先知晓?这,我可当真想不通了。”沈世韵道:“那些长舌妇空闲过多,精力过盛,专好监视旁人,逮住机会便要搬弄是非。如今本宫地位亦算尊崇,身边定是早伏下了不少探子,今日在寝宫遇刺,又被一个陌生男人所救,出不了半日,必能传得人尽皆知。”

  胡为道:“娘娘放心,卑职立刻下令封锁消息。相信以咱们的势力,令不该说话之人懂得闭嘴,还是办得到的。”一面眼望洛瑾,心想:“这一回我可抢在你前头了,娘娘定会夸我。”

  沈世韵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本宫正想此事闹腾得沸沸扬扬,越多人知道才越好,你们不单不要禁言,还要利用着人脉多方传播才是。一群莺莺燕燕口比墨黑,再加上七分胡讲的添油加醋,不知最终会渲染成什么样子,真令人好生期待。你们也来替本宫想想。”

  洛瑾道:“或许……或许会说娘娘是……在偷汉子……我是随便瞎猜,假的总也成不了真,您别太往心里去……”她虽与沈世韵情同姐妹,但说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言,仍是微有瑟缩。

  沈世韵微笑道:“为何不往心里去?不仅如此,本宫还要教皇上也往心里去。谁说假的永远是假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搅它一个天翻地覆,谁再能分辨得清?她们若是缺少证物,本宫有足够的耐心帮忙提供。胡为,你尽快安顿好李亦杰,听我的吩咐,整备人手兵分三路,多管齐下,本宫已给几条鱼儿都下了上好的饵,不愁他们不上钩。”

  胡为仰头看了看天,大声叹道:“我求饶了!想辙动脑筋的活儿,都请您二位多多费心,卑职也只有跑跑腿,卖个苦力。”

  沈世韵一番精密算计,实情果然尽在掌握,消息不久就传到了贞侧妃耳中。那贞侧妃本名董鄂氏贞莹,虽亦是门第高贵,却远不及本族亲姊受宠,入宫以来,总不大受皇上搭理。有一日好不容易趁着福临酒醉,软磨硬泡的将他留在寝宫,方受得一夜临幸,偏生肚子不争气,数月后也没能怀上一男半女。由此,她对身份高贵的妃子都含着满腔怨气,只因明知她们家世显赫,也不敢轻易冒犯,表面还得假作一团和气,但对地位不如己者,动辄横眉竖眼,疾言厉色。

  她曾详查各人家底,探知沈世韵出身卑贱,却又恰是如今最得圣宠的妃子。若她仅在后宫独占鳌头,贞莹也不致如此愤怒,她偏又多管闲事,常越级干涉朝纲,皇上对她也是充分信任。贞莹在朝中原有些后台,但近来那些个世家交好的王爷因在早朝时与沈世韵一语不合,便经她罗列罪状,降位削封。

  众亲王心中不服,纷纷上书弹劾喊冤,沈世韵一手遮天,不待皇上过目,便将奏折全压了下去。背后势力一倒,贞莹更是孤掌难鸣,对沈世韵已直恨不得生啖其肉,一心要抓她的纰漏。岂知沈世韵布局总是滴水不漏,令人半点也奈何不得。

  这一次吟雪宫忽然爆出惊天丑闻,贞莹只视为天赐良机,再也不肯放过,又不敢置信真有时来运转之幸,向丫鬟茵茵反复确认。茵茵禀报道:“奴婢查得一清二楚,委实千真万确。”贞莹冷冷一笑,自语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本宫等到一雪前耻之机。沈世韵,这是你自寻死路,须怪不得我,本宫要趁此机会,将所有失去的一并夺回来。”

  茵茵道:“恭祝娘娘得偿所愿。”贞莹一拂袖,冷笑道:“吩咐备轿,即刻前往吟雪宫,本宫这就登门拜访咱们伟大的韵妃妹妹。”

  当下二人搭乘软呢小轿,浩浩荡荡的直奔吟雪宫去。到得近处,贞莹忽又改变主意,喝令侍卫停轿,只带上茵茵秘密潜出,偷偷从吟雪宫后门溜入。这一处长久废置,灌木丛生,遮掩得密密实实,而茵茵常奉贞莹之命暗中窥探,出入多时,途径反比吟雪宫内部之人更为详知。

  方才钻入,贞莹因对地形不熟,不慎一脚踩进泥潭,沾了满靴污泥,一时不便擦拭,催着茵茵换过鞋穿,又带她悄悄掩近正殿,同是躲在殿侧的矮格子窗下。贞莹提指捅破窗纸,一眼凑上孔洞,茵茵也在旁探头探脑,却连一条细缝的空隙都捞不着。只好在原地四顾张望。

  殿内情形果真令人浮想联翩,但见沈世韵与李亦杰在一张方桌旁相对而坐,桌上是一盘正杀得难解难分的棋局。李亦杰已被安排在吟雪宫住下,那原是一间空余柴房,胡为略做清扫后,权做得他的居所。每日刚到辰牌时分,沈世韵便差人来唤他前往下棋,直到得酉时方歇,同时在一旁几上摆了瓜果点心,温言软语的请他喝茶闲聊,再没摆过脸色。

  似此过得多日,李亦杰已从大喜过望转为逐渐适应,他本以为自己惹恼了沈世韵,即使她顾念旧情不下杀手,也定会心里记恨,再不想见他的面。岂料幸福倏忽而至,不仅获准时常陪在她身边,且除地点稍有不同外,几已实现了同她退隐山林,长相厮守的心愿,这在从前是仅存于想象之中的美梦。

  他全未细想好运来由,只道是在此住了有段时间,日久生情,沈世韵终于念起他的好来。只是自己下棋水平实在太差,最初几局均是没等落下几个子,便已败了,担心沈世韵嫌他无趣,不搭理他,着实下了一番苦功。早想着下棋,晚也想着下棋,连睡觉发梦时都是下棋的情景,凡是有些名气的棋谱,则统统寻来参考。虽说本无天赋,但如此夜以继日的钻研,沈世韵又悉心教导,剑术僵滞不前,棋艺倒是突飞猛进。

  这日一盘棋下罢,李亦杰自嘲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前我一窍不通,能有此等进展已属不易,咱们再来过。”沈世韵却拾起棋子,一颗一颗放入盒内,感叹道:“前人说时光飞逝,日月如梭,本宫现在才真能领会这意思。李大哥,你住在我吟雪宫已挺久了,可还能适应么?”

  李亦杰连连点头,道:“适应,适应,当然适应,简直再适应也没有了!”他生怕表达不够强烈,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适应”。

  沈世韵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本宫还当你胸怀大志,定会厌倦这般平淡度日,担心来日留不住你。”李亦杰喜道:“不,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厌倦?老实说,我正想一辈子都赖在这里不走……”吐吐舌头又加了句:“只要你不嫌腻烦。”

  贞莹在窗下听得不住咂舌,低声道:“这些话都讲得出口,也不怕丑。听他们说来,这野男人似乎就住在韵妃寝宫中,哎,本宫真盼着皇上就在此处,也能亲耳听到,且看他还宠着韵妃不宠?”

  沈世韵柔声道:“你有所不知,整日关在宫里,同囚犯没多少差别,闷也闷死了,你能陪我做伴,我当然欢喜。但我却盼着你能成大名立大业,凭你的资质能力,前途无可限量,我若与你施加过多牵绊,当真有愧于心。最近咱们总能相见,我一时起意,替你画了一幅像,要是不好,记着放在心里,嘴巴上绝不许笑我的。”

  唤过小厮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便有丫鬟捧来一个画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贞莹所处角度正属背光,虽尽力伸长脖子,仍是只能隐约看到边角一线青山绿水,但自李亦杰目瞪口呆的表情看来,那画像必是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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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4 15:53
  沈世韵笑道:“怎么,是我的画技日渐生疏,差得让你连评价都省了?”李亦杰这才道:“哪里,是……是好的令人无地自容。不瞒你说,我本来也偷着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看到这幅画,当真羞于出手,不提也罢。”沈世韵笑嘻嘻的道:“那我岂不是亏了?你要是给我画了像,我保证,就算被你画成牛头马面,我也欣然接受,好不好?”

  李亦杰道:“不是,我捡了些木头,想依着你的样子刻一个小木偶,但刻来刻去,总也刻不好,我又没有适用的刻刀,只好以剑代替,用得真不称手。是以我着实佩服那些民间微雕艺人,普通的一块木头到了他们手里,就好似有了生命,一概雕的活灵活现,太了不起了。”

  沈世韵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羡慕人家,人家还羡慕你呢,你这么一身好功夫,他们可就没有了。嘻,倒也有趣,堂堂的武林盟主,李亦杰李大侠,逞恶扬善的宝剑竟然变作了微雕之用,也不知你的下属在背后要怎生说你,华山派祖师爷泉下有知,对你这不肖徒孙,也要气得大翘胡子。清算起来,这些可都成了我的罪过。”

  李亦杰挠了挠头,憨笑一声。两人说笑几句,沈世韵问道:“你在此地做客,你属下那群兄弟远没这般逍遥快活,你向他们报过平安了没有?”

  李亦杰一听此言,笑容慢慢冻结,叹道:“还没有。我……难得有几天清闲舒心的日子过,真不想再为俗务烦恼。”

  沈世韵正色道:“如此不妥。他们都是铁胆忠心的英雄好汉,既奉你为盟主,便甘愿为你出生入死,唯恐你有丝毫闪失,大概正满天下的找你,你真能心安理得?他们门路广,或许有人打听到你在宫中,还以为你遭了囚禁,兴兵来救,只有多添无谓死伤,也要令我为难,你又能坐视不理?再说你也答允过我,会帮忙调和这场纷争,说服他们归顺大清。”

  李亦杰愁眉苦脸,心想:“你这么着急,到底是怕我愧对众兄弟,还是只挂念着招兵买马,教大伙儿为你所用?”这念头刚一冒出,立时心中自责:“不管为何,用意总是好的,你抱怨她常有隐瞒,可你对她又何尝信任?”便道:“我不善雄辩,要如何面对他们,当真是没有半分把握。但我即日飞鸽传书,随后尽力而为便是。”起身站起,看到桌上画卷,又道:“这画……”沈世韵没明说相赠,他也不敢径取。

  沈世韵微笑道:“画么,待你雕好了我的小木偶,咱们再相互交换,那可挺有趣啊。”李亦杰喜道:“好!好!那我……我这就先走了?”他生是较易知足的性子,已全然忘却此前一时别扭,吹着口哨走出大门。贞莹忙拉着茵茵向墙角缩了缩,茵茵尚未回过神来,嘴巴张了半天,低声道:“不得了,这就是韵妃娘娘的偷情对象?连小曲子也吹走了调,她的眼光可不怎么样。”

  贞莹冷笑道:“本宫倒觉合适得很,也唯有这种人,才与她最是相配。喂,野男人现在要回房,你快跟上去,看到有价值的证物,就顺手牵羊带出来,本宫先进屋探探韵妃口风。”端整衣冠,昂然而入,张口便唤了声:“韵妃妹妹?”

  沈世韵回转过头,神色平静,不显半点慌张,笑盈盈的上前道:“今日吹的是什么好风?哎,说起本宫那些侍卫,真是越来越欠缺礼数了,看到姊姊光临,也不晓得通报一声。”贞莹心道:“你明里抱怨侍卫,实则指责我未经允许,偷溜进来。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你要没做亏心事,又紧张什么?”表面也假意笑道:“你别冤枉了好人,是我怕打搅妹妹,才没让他们通报。没碍着你什么吧?”

  沈世韵道:“哪里,我也仅是在临帖绘画,算不得正经。”贞莹道:“早听闻妹妹的画技是宫中一绝,将来留传千古,不知价位能抬高至几何。”沈世韵笑道:“不过是随便涂抹几笔,用以打发时间的消遣之物,怎敢企望卖得出钱来?深宫生活枯燥寂寞,除寄情书画,别无他途。”贞莹道:“这是说笑了,似你这般最受皇上宠爱的妃子还有怨言,我们这些被冷落惯的还不要活了是怎地?”

  沈世韵道:“姊姊谬赞,愧不敢当。皇妃自有皇妃的苦处,真正作用,一为装点门面,二为繁衍皇室血统,虽可享尽荣华富贵,心灵却无比空虚,徒然耗尽一生,又有多少能够真正拥有的?永远得不到丈夫一颗完整的心,他的大爱,要分割为多份小爱。试想春宵苦短,各宫妃子却只能独自就寝,躺在冷冰冰的大床里,独望夜色越发深沉,心里真是凄凉,偶尔皇上留在自己的寝宫过夜,倒似是天大的恩惠一般。他最是喜新厌旧之人,今日的宠妃,或许即是明日的弃妃,可他也过得不易,总须因政治利益所困,迎娶根本不爱的女人,这是帝王之家的悲哀。”

  贞莹听的惊怔半晌,几乎便要直斥“大胆”,转念一想:“我要令她放下戒心,坦诚相待,就得先跟她拉近距离,二人想法相同,才有如遇知音之感。”装作激动万分的道:“说得有理啊,本宫也早就这样想,跟别人都不敢说。别看皇妃外表风光无限,可还不及一对平民夫妻来得快活,有得必有失,大抵如此。”话锋一转,道:“但话也说回来,做为女人,名节最重要,身份越是高贵,就越要恪守妇道,命运若斯,也唯有认了。”

  沈世韵叹道:“是啊,既蒙入宫册封为妃,就是皇上的女人,从前的旖旎幻想都该放在一边,一心一意侍奉皇上。后宫姊妹更不该争风吃醋,即使不能替皇上解忧,也要自个人而起,尽力让他省心。”

  贞莹心道:“这话可真假到天边去啦,亏你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得出口。”笑了笑道:“要都似妹妹这般旷达胸襟,宫里也可太平无事了。怕只怕有些不知好歹的,总抱着‘不怕一万,不遇万一’的心态,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各人一举一动,背后都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听说前几日有位贵人,跟一个小白脸勾搭上了,常在僻静处幽会,皇上知道后,秘赐白绫三尺,让她自行了断,以正皇威。”

  其实贞莹一席话纯属编造,仅为虚言恫吓,但似此秘密处死的妃子,每朝每代在宫中均不在少数,因此倒不算全无根据。沈世韵却满不在乎,淡笑道:“有这回事?怎地本宫竟不知?”贞莹道:“妹妹整日醉心于琴棋书画,不顾身外俗务,怎能得晓?况且这是皇室丑闻,自然百般遮掩,秘藏不宣。”

  沈世韵道:“原来如此,姊姊消息倒灵通得很,连皇家丑闻也打听得出。但知晓旁人太多秘密,恐怕未必是件好事。”

  贞莹冷哼道:“恭聆教诲,本宫谨记在心。”又想:“你是在暗示我别来管你的闲事?哼,可没有那么便宜。”挤出笑脸道:“我说妹妹,瞧你身子骨儿这等单薄,脸色也挺苍白,真该随本宫到外头散散步,晒晒太阳,总困在斗室里,人也要关得发霉了。”沈世韵道:“多谢姊姊好意,只是本宫生性爱静,不愿出门东奔西跑,招惹是非。”

  贞莹嘀咕道:“足不出户还能招蜂引蝶,你这狐媚子倒风骚得够厉害啊。”沈世韵道:“姊姊说什么?”贞莹道:“没什么,岂不闻‘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即便你不想招惹麻烦,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纠缠你,如之奈何?”沈世韵向旁踱了几步,眼神斜睨着贞莹,笑容古怪的道:“是呵,本宫也正为这事儿心烦呢,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贞莹一愣,立刻醒悟她在讽刺自己就是那“找上门的麻烦”,心道:“我今日来,如果你对我低声下气,磕几个响头苦苦哀求,再许我些好处,或许我心一软,睁一眼闭一眼,不来与你深究,可你这等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已经惹火我了。”

  她记着画像摆放位置,一面翻看桌上书画,装作无意间一甩手,将那幅画碰落在地,又连忙俯身拾起,掸了掸灰,右手小指指甲在画轴上快速一刮,接着将画摆上桌,再装作不经意的瞟一眼,赞道:“哟,多英俊的一位相公哪。他是什么人呀?妹妹可别动了凡心?”

  沈世韵微笑道:“这种话不好乱说,本宫难道像是明知故犯的人?他是我一位宫女乡下亲戚给说定的婆家,几日前入宫探亲,小两口儿如胶似漆,难分难舍,本宫就分别画了幅像,聊慰他二人相思之苦。”

  贞莹心中冷笑:“什么慰藉‘他二人’相思之苦,分明就是你二人!你可真舌灿莲花,自己的风流情事赖到宫女头上,你给我等着。”脸上仍笑得温柔,道:“妹妹真是有良心,哪个丫鬟跟了你,是她有福了。好啦,你嘴上不说,肚里一定在催我快走,本宫就做个识趣的,不打扰妹妹,先告辞了。”

  沈世韵也不挽留,微笑道:“姊姊走好,日后亦请常来小坐。”

  贞莹道:“这个自然。”心道:“那还用得着你说?我一定来得比谁都勤快。我却不是好风,是台风,龙卷风,是把你连根拔起,要你命的飓风!”本想学着李亦杰的口气加一句“只要你不嫌腻烦”,定然过瘾,但想到如此一来教她有所提防,反倒是因小失大,自己可须沉得住气,转过头对着沈世韵意味不明的扬了扬嘴角,高昂着头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踏得咚咚作响。

  没行多远,就见茵茵站在附近,也是满脸雀跃,显是跟踪李亦杰已有收获。两人交相掩近,一齐张口,算得是主仆默契,见对方正要开言,又一齐停住。贞莹催促道:“你先说,快点。”茵茵谦让道:“娘娘先说。”

  贞莹勃然大怒,喝道:“本宫早知道的事,还用得着给你重复一遍?让你说就快说,哪儿这么罗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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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6 09:04
  茵茵缩缩脖子,道:“是,奴婢跟在那野男人身后,见他住的是间柴房,窗上只钉了几根木栏杆,四面透风,里边的环境足可想见是冬冷夏热。采光也不大好,白天尚且是黑漆漆的,更别提夜晚了。地上乱七八糟铺着些茅草,睡着挺扎人,估计还会有老鼠钻出来……真吓死人,这么个鬼地方,换做是我,连一刻也待不下去,韵妃娘娘对她的爱人,心可真狠!”

  贞莹气得半边眉毛不住抽搐,冷声道:“谁让你描述那间破屋子?野男人可有逾矩之行?”茵茵道:“没有呀,可也不能据此断定他便无贼心,独自一人,就算想逾矩又能怎地?”贞莹道:“说得都是废话,我且问你,他做了什么?”

  茵茵忽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道:“奴婢见他走到角落中,从一捆茅草下取出纸笔,笨手笨脚的磨好了墨,用毛笔蘸过,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字。他大概读书不多,每写一个字都要费神半天,才写得两行就写不下去,署了名,将纸一点点的折成个小卷筒。奴婢刚有片刻走神,他就弄戏法似的变出一只鸽子,把小筒用一根细线捆在鸽子脚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个结扎紧,抱起鸽子向窗边走来。奴婢连忙蹲下,就听头顶上响起鸽子拍翅膀的‘扑扑啦啦’声,那只信鸽从小窗内飞向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个小黑点,最后一抹晶亮闪现,就再也瞧不见了……”

  贞莹听得哭笑不得,终于忍不下去,出口打断道:“行了,别再卖弄你少得可怜的文采啦,又不是说书唱戏,说重题会不会?”茵茵道:“是,重题这就来了。鸽子飞走后,听到他的脚步声也远了,奴婢才敢一寸一寸的直起腿,小心翼翼的再将头探到窗口。娘娘,您说好笑不好笑,分明是他们偷情,却反闹得旁人像偷儿一样贼兮兮见不得人……”

  贞莹喝道:“茵茵!”茵茵道:“是。才一猫腰一抬头的工夫,那野男人又回到了角落,正在用剑刺一个小木偶。奴婢想,莫非他在弄妖术,做巫毒娃娃害人?正好他的窗沿上摆了一排,奴婢就趁机偷来一个,细看之下,却又感觉不大像,不都说巫毒娃娃上面会刻被咒者的生辰八字?可这个小人儿却是光秃秃的,难道是个半成品?”

  贞莹叫道:“那是沈世韵的刻像,快拿出来,别磨磨蹭蹭呀!”茵茵提起袖子抖了半天,才从袖口里抖出个小木偶,还不等她接稳,贞莹就心急火燎的半路抢了过去,一看之下,大失所望。

  那木偶虽是勉强有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四肢却全呈扁平摊开,长短粗细四不相同,更别提顾及手足比例。五官全糊成一团,眉毛共计四根,各由两根分别翘起的笔直粗线组成,相交处搭起个尖角,眼睛是两个深浅互异的大洞,鼻子是个圆球状凸起,嘴巴是一条沟壑般的切入,要说这丑陋木偶是沈世韵,问遍了皇宫也不会有人相信。想到李亦杰所说“羞于出手”确然属实,低骂一声:“晦气!”

  脑子一转,又有了主意,抱起双臂,冷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那厮雕刻技艺不好,本宫乐意做顺水人情,雇来能工巧匠给他帮这个忙,唔,就雕两个神态亲密的小木偶,隐喻他们相亲相爱,和和美美的样子。善者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到时本宫还会专门派人借着他的名义送给韵妃。茵茵,你即日着手办理此事。”

  茵茵奇道:“娘娘既十分讨厌韵妃,怎地还要帮她?”贞莹没好气的道:“本宫是在说反话,你听不出来?”茵茵轻点了点头,道:“唔,原来娘娘说要帮她,其实就是不要帮她。”贞莹刚想赞她“终于开窍”,茵茵又自作聪明的道:“推而广之,您要奴婢办理此事,其实便是要奴婢不要去办此事……”

  贞莹忍无可忍,道:“不懂就别忙装懂。算了,此事尚可延后一日,你现在同我回宫,立刻解衣就寝。”茵茵问道:“立刻?现在还是白天呀!”贞莹道:“这是替你着想,先为二更前来吟雪宫取物养精蓄锐。”茵茵大惊道:“二更?那是奴婢睡得最熟的时辰了。况且其时黑灯瞎火,百鬼夜游,我祖爷爷说过,不好好睡觉,就会碰到鬼的。娘娘要是有东西忘了拿,现在回去不是一样,何苦再折腾一趟?”

  贞莹深吸口气,以缓慢语调一字字说道:“现在回去?沈世韵就在殿内,让本宫当面捅她一刀?”说罢再不理会这个教不会的丫头,拂袖自去,茵茵一边紧跟,还在不停问着:“您要对韵妃娘娘动刀子?可您刚才还说要帮她?还有,即使当真要杀人,也不劳娘娘您亲自动手……咦,娘娘?”再看贞莹早走得远了,这一回她顾不得说话,一路小跑地追赶上去。

  回到宫中,贞莹倒头就睡,茵茵也躺在枕上,但她生活极有规律,既然天色尚明,她瞪着一双大眼,过得一个多时辰仍是了无睡意。又担心在殿内弄出响动惊扰贞莹,万般无奈之下,起身到园中锄草浇花,忙活了半天,累得筋疲力尽,本想回房稍事休息,不料刚一躺下就睡得熟了。到二更被贞莹强行拽起,套上一件黑色紧身衣,徒步走到吟雪宫,尽是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待得拨开灌木小心溜入,被冷风吹了一路,困意方消。

  这一晚吟雪宫中竟反常的安静,连巡夜的侍卫也看不到人影,月亮又被浓厚的云层遮掩,各处漆黑一片。正殿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轻推之下应手而开。贞莹没多想怎会如此顺利,只道沈世韵已是天怒人怨,连老天爷也亟盼她灭亡。拉着茵茵闪入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室外多少有些微清光,关门之后,殿内黑暗像一张密实的大网般压下,气氛沉郁得几令人窒息。

  茵茵颤抖着声音道:“娘娘,奴婢觉得这地方不干净,我看……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否则……恐怕真的要撞到鬼……”

  贞莹斥道:“哪里有鬼?疑心才会生暗鬼!本宫又不曾杀人放火,没得罪过死人,还怕什么?就算吟雪宫真有盘桓不去的鬼怪,也是给沈世韵害死的冤魂,咱们要让她下十八层地府,正帮了群鬼的大忙,他们不该害我们,反该保佑我们旗开得胜才是。”

  嘴里安慰着茵茵,实则多是在安慰自己,双眼四处扫射,从墙角的壁炉看起,视线从左往右地挪移,忽感腕处传来一阵尖锐剧痛,好像有把利刃将手臂剖开了,挣扎几下,终不得脱,心猛地一坠,立时想到是被鬼怪长牙咬住,张口就想呼救,声音才刚冒出喉咙,即已勉力压下,暗忖:“莫非真有厉鬼作祟?被它吃掉事小,叫出声来惊动沈世韵,在她跟前颜面尽失事大。”紧咬牙关,向小臂看去,此时眼睛对周遭环境已稍许适应了些,模糊中看见竟是茵茵死死掐着自己手腕,指甲深深抠入皮肉。

  贞莹又是后怕,又是侥幸,用另一只手拧着茵茵耳朵,喝道:“死丫头,干什么了!以下犯上,你想掐死本宫?还不放手!”茵茵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朝前指了指,颤声道:“我……我看见了,那,那莫不是鬼火?”

  贞莹放眼一望,果然看到书架下层闪烁着一丛幽幽的绿光,暗中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方始落定,却也来了兴头,想戏弄茵茵一番,冷笑道:“这一回你又错了。那不是鬼火,是妖怪的眼睛,别看现下只有一丁点,谁要是敢对它稍存不敬之意,它就会咧开一张血盆大口,将你整个人吞下去,连一点骨头渣滓都不剩。”

  茵茵骇得脚软,拖着贞莹才勉强站稳,带了哭腔道:“奴婢对妖怪大王……存有绝对的恭敬之意……”贞莹道:“那好得很啊,你就怀着这份虔诚,上前捧起它回来。”茵茵听得要她去捧一个妖怪头颅,吓得跌坐在地上,只差一点儿便要吐白沫、翻白眼了。

  贞莹拉茵茵同来本是壮胆,见她这等不经吓,也觉没趣,道:“索性跟你实说了,那就是咱们要拿的东西,是韵妃给野男人的画像。我白天做客时,曾在画轴上涂过些磷粉,一到晚上就会发光,你替我去拿过来吧。”茵茵口里答应着:“是。”却只能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连起身也是艰难。

  贞莹无奈,只得自行上前取画。用一只手掌轻轻压住一旁书册,防止挤压作响,终于将画卷抽出。茵茵看到她手里拿的确是幅画,精神这才复元,起身劝道:“娘娘,东西到手,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贞莹冷笑道:“急什么啊?难得有机会好好参观皇上最常跑的吟雪宫,不多带点纪念品怎么成?这只是其一,再好好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们写满情话的往来书信,证物越多,证据越充分,我的话就越易令皇上信服。”抽出一卷书册,揭开来瞧,是一本概述《奇门遁甲》之术,这是门极高深的学问,贞莹没兴趣详看,动作粗暴的塞回书架。

  沈世韵藏书甚丰,每本间挤得不留缝隙,再要塞入原位自是极难。贞莹用力推得几下,不耐烦地一甩手,腕上翡翠镯子晃动,在架壁撞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响,静夜中分外清晰。接着就听内室床板“嘎吱嘎吱”的响动声,似乎正有人翻身坐起,茵茵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急急拉扯贞莹衣袖,示意快走。

  贞莹倒还分得清轻重,心道:“待我将此事奏明皇上,那时就算你知道是被我出卖,我仍可居高临下的俯视你,将你踩在脚底。但若现下给当贼逮住,以后看到你也神气不起来,还是先退为妙!”向茵茵打个手势,颠起脚尖小心探路。

  从后门溜出吟雪宫,跑出长长一段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才刚脱离险境,整个人便沉浸在得意之喜中,注视着手里紧握的画,幻想沈世韵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却被皇上一脚踢开的狼狈相,忍不住笑出声来。忽觉有异,平时话匣子似的茵茵这一路话少的出奇,甚至是始终没开过口。清了清嗓子道:“茵茵,你是给吓糊涂了?你主子得势之期指日可待,怎地不为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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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7 18:45
  茵茵随口应道:“是,高兴,高兴。”不但声音细如蚊蝇,话调中也殊无半分欢喜之意。贞莹心下不愉,板着脸道:“你这是应付谁啊?茵茵,本宫现下心情好,你别找不自在!”茵茵连咬几次嘴唇,方下定决心道:“不……不好了,奴婢的耳坠……刚刚少了一只。”清辉映照下,果见她左耳戴了一串银白色的半月形耳坠,右耳却空空荡荡,耳坠不翼而飞。

  贞莹不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耳坠,本宫的首饰盒里多的是,尽管拣喜欢的戴,算是你此番有功,赏赐给你的。”茵茵摇了摇头,道:“不,不,这对耳坠是先母留给奴婢的唯一遗物,不容有失,否则,她在地底下也会怪罪……上午还好端端的,定是方才手忙脚乱,落在吟雪宫了。不行,我要回去找。”说着也不再怕鬼,转身就往吟雪宫跑。

  贞莹疾步赶上,一把拉住,斥道:“笨丫头,做事就是不懂得用脑子!你现在回去,岂不是在沈世韵面前不打自招?你豁得出去,本宫可不成!”茵茵是头一次反抗贞莹,连连甩手跺脚,昂头叫道:“若是韵妃问起来,奴婢就说是自己起贼心偷东西,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波及娘娘!”

  贞莹在茵茵额上戳了一指,骂道:“你是我的宫女,你偷东西,与本宫偷东西有何分别?我瞧当奴才的就是这一点好,不管做了什么坏事,都可说是受主子教唆。”见茵茵仍是一副顽固神态,瞪了她一眼,又道:“以后别再跟我抱怨那个瑾丫头老欺负你,像你这么笨,谁不欺负你才有古怪!沈世韵这等好命,有个机灵的丫鬟,我就偏摊上你这……”

  茵茵双眶含泪,却显得更加坚定,想来要“晓之以理”是行不通。贞莹便又“动之以情”,好言好语的劝道:“现已太晚,怎样都说不通。先回宫安心睡几个时辰,天亮后本宫亲自到吟雪宫,只说那耳坠是我昨日拜访时落下的,一定替你讨回来就是,但你再哭哭啼啼,本宫就不管你了!”说着果真不理茵茵,自先扭头走了。悄然竖起耳朵,果然没多会儿就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待得回至寝宫,这夜已过了大半,贞莹伏案假寐,不久就感到窗隙间透入微光。她刚一张眼,第一个意识便是收紧手指,感到画轴在掌中的充盈感,估摸着大约时辰一到,即匆忙起身洗漱,觉着丫鬟动作太慢,索性自己将紧身衣脱下压到箱底,换了一件镶有金边银丝的月白色长袍,手因焦急而不住发抖,起初连扣子也扣错了几颗。出宫前提起旗头,随意戴个大致位置,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才赶到半途,远远看到福临身影,似乎是刚刚退朝,正预备回宫,又见他背负着双手,面上隐有愁容。贞莹连忙放慢脚步,摆出端庄姿态,优雅上前,请安道:“皇上吉祥。”福临步履急促,只说了句“平身吧”,却不停脚。贞莹暗中给自己鼓了把劲,转头又叫:“皇上!”

  福临微感诧异,平时贞莹在他面前话语不多,连请安都微含羞涩。不像旁的妃子每日尽吃飞醋,见到他就扑上来纠缠,倒唯有贞莹稍显温柔娴静。因此交流虽少,却也对她不存烦厌,和蔼的道:“唔,贞侧妃,你有什么事?”贞莹道:“皇上愁眉不展,不知是为何事耿耿于怀?不妨说了出来,让臣妾替您分忧。”

  福临触动心结,叹了口长气道:“没用的,你帮不了我,不过跟你倒倒苦水,也没什么坏处。现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安定民心更是当务之急。如今朝廷上分为两派势力,一派主和,说道应以德服众,仁义爱民,免除严刑峻法及苛捐杂税,同时举国大赦,并对前朝权贵割地封王,使其不生二心。令中土汉民自思想根源而异,得与满人同化,心甘归顺。另一派主战,声称我朝既以铁蹄浩荡,夺得万里江山,原处于强势,却去与败军俘虏讲和,自贱身价不提,更有辱皇权威势。对遗民便该全仗武力镇压,不但将乱党尽数剿灭,连稍起反意的苗子也不能留。若有墨客吟诗撰文怀念前朝,也一律问罪杀头,这叫做杀一儆百,还比如皇叔主张的什么‘剃头令’之类的,都是他们想出来的花样。两派各执一词,整日争论不休,吵得朕是一个头两个大。”

  贞莹心道:“沈世韵定是主和派了,她当然帮着自己族人,对,就是‘身在清廷心在明’。我可要给她唱唱反调。”便道:“皇上,臣妾也赞成以武镇压。有些人就是不宜纵容,你退一步,她便要进十步,你对她客气,她以为你怕了她。已是败军之将,就该老老实实当个奴隶,谁让他们没本事打胜仗?”

  福临道:“但那些只想好好生活的平民百姓呢?没上过战场,没跟任何人作对,他们有什么错?他们的冤情又该向谁去诉?”贞莹道:“陛下是先皇之子,自小养尊处优,不懂得世情险恶,也不知道那些汉人有多坏。您只须记住,久历沙场的王公将臣都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所做的决定也都是对的。”

  福临道:“朕怎地没看出斩尽杀绝哪里对了?屠城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又有什么道理?”贞莹无法解释,只好含糊其辞道:“总之,这天下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胜者才有资格掌控生杀大权。”

  福临冷笑道:“果然是主战一派提倡的思想。其实这些话你不该跟朕说,朕这个皇帝早已名存实亡,百官在御前争议不过是走个形式,背后各干各的,具体行动全不由朕做主。都以朕年轻识浅为名,不把朕放在眼里。而那些势力足以独坐一方的重臣,‘摄政、辅政’,嘴巴里说得好听,朕瞧着都是企图‘专政’。当初给他们糊里糊涂立为太子,就被推上皇位,实际是成了挡箭牌。没错,天下不是由朕打出来的,朕承认,攻城陷地也没立过半分功劳,诸王心中不服是理所应当,即便有人当面要朕退位,朕也不会怪罪。但朕平生最恨的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声音也越说越响。

  贞莹紧张得四面张望,心道:“宫中耳目众多,万一给人听到了,说是我煽动皇上自立,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忙压低声音道:“您可别乱想,谁敢来逼您退位哪?”

  福临道:“朕料想也是不敢。就算朕不追究,枪打出头鸟,其余王侯定会以‘犯上作乱’之罪,制其以死无葬身之地,此为原因之一。其次,坐上皇位即为众矢之的,相比之下,退居幕后揽权谋私,由朕在台上当靶子,百姓要泄愤也是冲着朕来,于他们可更为有利。很多时朕并非看不透这些个盘算,只是想着以和为贵,不愿明说罢了。”

  贞莹满心慌张,一只耳朵听他说,另一只耳朵却要留心周边,眼神不断向侧面扫视,还须装作听得全神贯注,又不敢打断,正备受煎熬时,福临握拳敲了敲额头,叹道:“算了,不说这些,越说便越是心烦。另有一事堪忧,朕登基以来,国务繁忙,过于冷落了太后,实在过意不去。朕记得太后喜爱画像,本想借几日后她寿辰之机加以弥补,但素来技艺最为出众的画师抱病告假,她对此要求又高,在画风、布局、色彩搭配都看得极重,能否在短期内找到对她胃口的画师,毕竟是个难题。”

  贞莹劝慰道:“既然还有几天时间,只须张榜告知,许以重赏,宫内人才辈出,还愁找不到合适的画匠?皇上又何须如此焦虑?”福临道:“要说画技高超的,那也不是没有。说得稍微夸张些,她画出的耗子,会有猫来扑;画的鲜花,能吸引蝴蝶。只是,未必能请得动……”

  贞莹道:“那怎么会?莫非那人脾气十分古怪,还是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福临道:“不是,只因韵儿贵为皇妃,却让她做下等画师的活儿,与身份太不相符,徒然给百官制造话柄,只怕不妥。”贞莹听他所说竟是沈世韵,心里不屑,冷笑一声道:“那有何不妥?您下一纸诏书,宣她为太后作画贺寿,难道她还敢抗旨不遵?”

  福临叹道:“不是这个问题。一幅真正的传世名画,是定要画者投入全副的心思、感情和灵魂,才能赋予其神髓,似乎就是他的第二个生命。这是极高雅精深的艺术,又岂是逼得出来?若单为作画而作画,那便如同空有皮囊而无血肉,唉,你终究是不懂的。”

  贞莹的火气“蹭蹭”的直往上冒,心道:“说我不懂高雅精深的艺术,便是讽刺我粗俗浅薄。”她本将拿画的手背在身后,如果福临能对她态度温和,不断谈笑风生,或许她也就不急于出言诋毁,但如今福临虽眼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别人,而沈世韵在他心里简直臻于完美,这更使贞莹气不打一处来。女人的嫉妒之心往往最是可怕,当下手臂划个圆弧,装作不经意的将画送到福临面前,欲言又止的道:“韵妃妹妹的画技,臣妾也向来是十分钦佩的,不过至于这一幅画么……还想请皇上品评品评。”

  福临早就注意到她神色古怪,手里遮遮掩掩藏得有物,此时她主动拿出,也就顺势接了过去,慢慢解开轴上所缚细绳,将画展开。贞莹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担忧;又是欣喜、又是紧张;又是迫不及待,又是六神无主;各种情绪混杂成一团,只是紧盯着福临表情的细微变化,只待他变色喝骂,便可在旁趁机挑拨,定能将沈世韵编排为千古第一号荡妇。

  福临凝神看画,不多时,紧皱的眉头稍有舒展,嘴角也漾起个淡淡的笑容。贞莹心道:“不得了,这便是传说中的怒极反笑了,向来只有耳闻,今日才算得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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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9 15:42
  福临笑过后,点了点头,道:“好,好啊!”贞莹心道:“这又是故意说反话,听说人气极了便会如此,脸上笑得越欢,心头的伤口却划得越深。那沈世韵又有什么好了,不忠不洁,值得你这般难过……”她在献画之前即先揣摩福临如何反应的诸般假想,又设计出各种相应回答。话已到了口边,却听福临道:“朕今天真算是开了眼界,这不像看画,倒像是拿了一面镜子,的确了不起。”

  贞莹听得一阵糊涂,只因他连说几句,全不在自己预料之中,倒不知怎生是好,忽然闪过个恐怖的念头:“皇上该不会是受刺激太甚,气得神志不清了?都是因为我给他看了这副画,追究起来,还要我替沈世韵背黑锅,我……我可不愿意!”此时也不敢火上浇油了,试探着去接画,劝道:“这不过是随意画的,当不得真,皇上要是看了不高兴,那臣妾就拿走了可好?”

  福临这才抬眼看她,微笑道:“谁说当不得真?自然是要当真的,只不知是哪位高手的杰作?”

  贞莹听他说时条理清晰,思维似乎并未混乱,凑上前神秘兮兮的道:“那是臣妾在吟……”才说一半,那幅画完全落入视线,却与先前所见大相径庭。背景的青山绿水尽被龙翔九天的威武豪迈所取代,福临端坐龙椅之上,英姿飒爽,潇洒外表之下,无形中另含有统领天下的宏大气势,一袭明黄衣袍,既衬托得他与身后真龙融为一体,又以旭日东升为其点缀。

  贞莹虽是外行,也能看出此画定为上乘之作,而福临语气间又显是对画者大加赞赏,虽不知沈世韵弄何妖术,但这个现成便宜可不能给她白捡了去,当即改口,笑道:“都是臣妾不自量力,画得不好,让皇上取笑了,更难以表达臣妾对皇上深情之万一。”

  福临又惊又喜,道:“这是说哪里话?你的画技已几可与韵儿不相上下,要让太后满意自然绰绰有余,宫里的正牌画师都及不上你。这幅画朕收下了,对了,你刚才说吟……吟什么啊?”

  贞莹误打误撞,竟使福临喜出望外,自是再不愿放过这个出风头的机会,灵机一动,道:“那是吟……因臣妾钦慕韵妃妹妹,私底下模仿她的笔法作画,可不知效果如何。”福临笑道:“效果好得很,你总能带给朕惊喜。想到刚才还在跟你谈作画的大道理,不啻班门弄斧,好生惭愧,倒是请你不要取笑了。”贞莹妩媚的笑道:“如果皇上多宠爱臣妾,臣妾还能带给您更多惊喜。”

  福临转念一想,会错了意,笑道:“既然如此,朕也不必舍近求远,再专程去吟雪宫商量了。直接拜托爱妃便是,请你在寿筵上为太后画一幅像,想来你会卖朕这个面子?”贞莹一直眉开眼笑的听着他夸奖自己,直到最后一句才大惊失色,连真话也漏了出来:“啊……臣妾不会画画,恐不能担此重任……”

  福临却没多想,笑道:“你还自称不会画画,其余画师就都该卷铺盖回家了。你要是不来,朕就按你的提议,下一纸诏书宣传。”

  贞莹暗暗叫苦不迭:“有这幅画压着,不论我再怎么解释,都像在睁眼说瞎话。拒绝一次是谦虚,拒绝得多了,反而变成推三阻四,不肯为太后画像,更甚者再冠以一个对朝廷不忠的帽子,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只能勉强挤出笑容,躬身道:“是,臣妾遵命,届时一定到场献丑便是。”福临笑道:“不是献丑,是锦上添花。朕对你可有信心。”贞莹咬着牙笑笑,行礼退去。

  满洲人才培养本就重武轻文,女子亦多善骑射,鲜喜泼墨挥毫。贞莹出身名门,幼时虽也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仍是拘于肤浅,对绘画更一窍不通,但她想沈世韵既乐得轻闲,想必不是难事,自己任何方面都不输与她,一定也能画好。到时临场发挥,一展身手,说不定福临还要赞她画得“比上一幅更好”。如此自我安慰,信心满满,连临时佛脚也不忙抱了。

  几日后,宫中似称颂趣闻般,迅速传遍了一名侧妃在寿筵之时,自告奋勇画像助兴,将太后气得拂袖而去的消息。贞莹起初不断挑剔,先抱怨纸张尺寸不合,又说毛笔手感不适,接着再说磨墨太稠。太后看她这等讲究,还道真是个中高手,一律迁就,吩咐太监宫女严格遵命行事。

  众人手脚勤快,片刻工夫已万事俱备,贞莹见再无托辞,只好支起画板作画,但每起一幅,都是第一根线条便画坏了,私下曾扯掉数张,遂想艳能掩拙,将身旁五彩缤纷的颜料一股脑儿涂到纸上,一张白纸比染房浸过的布料还花哨。

  太后等得不耐,自行起身察看,顿时勃然大怒,只见画得哪里是她,根本成了个不男不女的老妖怪。这庄妃刚当上太后时年岁尚轻,容颜仍颇为秀丽,一直自负美貌,今日却在百官面前给一名妃子出了个大丑,而那人又是皇儿在面前极力引荐,声称“观其画,形神俱似,胜于揽镜自照”对比之下,无异当众羞辱。她火冒三丈,当场拍案离席。

  福临脸色一沉,匆忙起身追赶。这是他好心办下坏事,也憋了一肚子火。

  众臣见皇上和太后都动了怒,皆惧于担当责任,争先恐后的赶上劝说。只把贞莹一人留在场中,隔日就成了宫内众人的笑柄,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戳戳,连知情的宫女也在她背后偷笑。虽见不着福临的面,想来更不会再对她有好脸色。

  又传言沈世韵听闻此事,花一天工夫,为太后另绘得一幅全身像,亲自送往慈宁宫呈献,据传画技一流,太后向与其颇有嫌隙,经过此事,连态度也好转不少,又厚赏绫罗细软。福临趁她愉悦时百般规劝,方使她气消了,亦未再提及给贞莹降罪论处。

  但贞莹想到这一回得不偿失,又等同领了沈世韵的情,郁结万分,在寝宫中狠命摔东西发泄。茵茵不合时宜的道:“娘娘,您可真不该揽下这一桩差事的,唉……”贞莹怒道:“用得着你来废话?还不是皇上要去吟雪宫,本宫为拦下他,没话找话,东拉西扯,才惹上了这身麻烦?”

  茵茵道:“您不该拦住皇上的,否则韵妃娘娘早已自掘坟墓。正是盗画次日,奴婢念着落失的耳坠,挂心不已,又担心您事后或忘,早饭也没顾得上吃,便独自赶往吟雪宫。正是那个时候,结果……结果被我看到韵妃娘娘又在同野男人见面,两人打情骂俏,说出来的话远比上次更露骨啦,最后……还搂搂抱抱的,我不好意思,就先溜了。”

  贞莹脸色一僵,头脑随之僵化片刻,才慢慢理解了这条讯息,干巴巴的问道:“如此说来,若是本宫不截住皇上,令他按时到达吟雪宫,便能恰好撞着这一幕,本宫也不用惹祸上身?而即是那副画没出鬼,也及不上眼见之景更有说服力?是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茵茵声音清脆的道:“正是。”

  贞莹眼前阵阵发黑,踉跄退了几步,喃喃道:“这样的好戏,竟然是被本宫给生生拦下的。不仅引火自焚,还在损己利人,救了沈世韵一命,又给她制造日后的狐媚之机?她……她……我……”不断喘着粗气,几欲晕倒,茵茵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

  无论如何,贞莹这一回受到重大刺激,怒火烧心,气得大病一场。沈世韵却每日令胡为前来看顾,探问病情,时常带来一碗参汤给她补养,在贞莹看来却全是惺惺作伪,前几日总将汤碗打翻在地,指天划地,破口大骂。胡为叉手而立,始终笑嘻嘻的听着,不仅不顶一句嘴,脸上连半点不恭敬的神色也找不出来。

  或是因人生来便有征服之心,旁人对自己愈加霸道,就更想挫磨些他的锐气,而真有人甘愿给指着鼻子,如同孙子般的挨骂时,自己倒要先失了趣味。这一天贞莹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哪个教你态度这么好的?”

  胡为笑道:“敝上感谢娘娘的救命之恩,更谢您成人之美。宫里能威胁到她位子的嫔妃,算来当属您居首位,而今您自毁形象,落得卧病在床,正可教她与万岁爷的关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谢您却又谢谁?是以敝上吩咐卑职,不论娘娘说了多少难听话,总让我不可还口,任您发泄。至于参汤,还是照样给您调理身子。”

  贞莹冷哼道:“本宫害病,她要是心中高兴,何必假模假样的送参汤?你们该不是下了毒吧?”

  胡为笑道:“倘使有毒,又何必要卑职亲自送来?到时您宫中的下人均可指证吟雪宫,我们也没那么傻。为娘娘设想,您只有养好了病,才有力气跟咱们主子一争短长,您说是不?”

  贞莹冷笑道:“想让本宫病着看她风流快活?休想!你拿过来,我喝!”看着波纹晃动的参汤,咬牙切齿的发狠道:“只当这是沈世韵的血!终有一日,我要你血溅三尺!”说着仰脖大口喝干,喉头不住咕嘟作响,胡为笑眯眯的捧着空汤碗回宫交差。

  此后贞莹在治病喝药一节无比配合,只想尽快痊愈。一日出过一身虚汗后,自觉身子舒坦不少,唤来茵茵问道:“本宫叫你找工匠刻的木偶,你找了没有?”茵茵想到她病中还牵挂着算计沈世韵,只感说不出的怪异,另一面又庆幸自己总算不辱使命,足可胸有成竹,答道:“是,近日已然完工。”

  贞莹大喜道:“太好了!你给我找几个盒子来,不计价钱,只要是最好、最贵重的,将木偶放在其中,再用丝绸锦帕包裹,到吟雪宫找个隐蔽处藏妥,以造出她对野男人的礼物十足珍爱的假象。再带几个人日夜埋伏,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本宫禀报。”她兴奋得脸上也恢复了血色,自语道:“沈世韵,上次是本宫太过大意,这一局,可绝不会再输给你!”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2-30 16:27
  贞莹自小在草原长大,体质算不得弱,康复倒也迅速。但她自派出暗线起,每日耐心等候,始终不见有人回报。这一天委实沉不住气,索性亲自出马,带领人手寻偏门潜入,掩至窗下,就听到殿内传出的阵阵谈笑声,又是沈世韵在与李亦杰幽会。

  她既喜且恼,暗想定是下属不够用心,否则怎会连日风平浪静,偏等自己一来便见状况突发?观察了好一会儿,忽见李亦杰将沈世韵拦腰抱起,在殿内连转几个圈子,沈世韵娇笑连连,二人一齐行入内室。

  贞莹喜得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最初他们是私下见面,不久后手脚不规矩,现下可就快发展到床上去了!过一过二不过三,本宫这就去告知皇上,是我害他错过一场好戏,自然要补一出更精彩的给他。都说捉贼捉赃,捉奸拿双,如今两者俱全,还能作何狡辩?我要这一对狗男女统统人头落地!你们都给我瞪大眼睛,牢牢盯紧,连一只蚂蚁也不准放出了这个范围!”接着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茵茵在身后叫着:“娘娘,您不补个妆……”以及小太监发问:“娘娘究竟要我们盯人,还是盯蚂蚁?”等嘈杂声,一律当做耳旁风。难为她穿着厚如花盆底的鞋子,还能奔行如飞。

  这次又是在半途遇到福临,身边也是没带侍卫。贞莹暗叫:“天助我也!”急请安道:“皇上……啊!”却是她奔得刹脚不住,整个人向前跌倒,扑到了福临怀里。福临面色冷淡,双手扶住她肩头,硬梆梆的将她推开,不来过问一句,绕开她继续前行。贞莹脱口叫道:“皇上行色匆匆,莫非又是往吟雪宫去?”

  这一句不问尚好,问来福临对她印象更是大打折扣,只觉她与那些醋缸般的妃子亦无本质差别。满心不耐,随口应付道:“朕虽无能,却也不是荒淫无道的昏君。近来洪水泛滥,朕正要寻几位重臣,商谈兴修水利大坝的工程安排,并非到吟雪宫,你该放心了?”

  关于修建大坝,防洪固堤的提议已在奏章内央及多次,福临只觉如待审核面面俱到,太过烦琐,此事又颇为枯燥,便吩咐近臣先讨论个大致计划,再奏报最终下令。而说到今日此行,倒确是去吟雪宫寻沈世韵,庆祝她与太后日渐和睦。但此刻既给贞莹纠缠上,却宁可听老大臣啰嗦,也不想听她喋喋不休,情急之下只好搬出旧事挡驾。

  贞莹哭笑不得,心想:“皇上倒也有趣,为了躲我,连修大坝的理由都编得出,怎地又不说修长城呢?”她此刻是分秒必争,四面乱晃,独给福临留出往吟雪宫的方向,口齿灵活的劝说道:“不不,您应该去吟雪宫,您一定要去吟雪宫!实不相瞒,臣妾今日找您,就是想邀您一道儿去吟雪宫坐坐!”

  福临怔了怔,奇道:“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主动请朕去找韵妃?”

  贞莹泫然欲泣,双眼泪汪汪的看着福临,道:“皇上,臣妾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但臣妾是当真不会画画,绝无当众给太后和皇上难堪的意思。否则怎地古训教人不可说谎,但须说得一句谎话,就要再说个十句八句来给它遮掩,那幅画像其实是韵妃所绘,只因臣妾虚荣心作祟,这才将错就错,胡乱认了下来。”

  见福临表情仍是冷冷的没几分变化,却似添了些“意料之中”的淡然。忽想:“他便是爱听人家夸沈世韵,比夸他本人还开心。我何不照此一试?反正只要骗他到了吟雪宫,亲眼见着那幅丑相,也不会再迷恋那个女人了。暂且说几句违心话,又不会死。”

  于是改口道:“臣妾虽不愿承认,但对韵妃娘娘实是因嫉生妒,看她极具世间万般灵秀之气,尽显造物主所赋予一切神奇,简直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皇上宠她也是正常得很,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爱她而不是我。不过也只有您这等真命天子,才配得起仙女下凡。况且臣妾又羡慕她画得一手好画,想向她讨教些技巧,可一看到那幅画像,就明白自己是永远及她不上的,因此动了歪心思,花言巧语将画骗到手,就来献给皇上。如今真悔不当初,原是想争些台面,却反而丢尽了脸,都是自作自受。韵妃娘娘比臣妾好上百倍、千倍,风头早已远盖弥甚,臣妾还有什么可瞎企盼的?”

  她表面大加恭维,却仍是不愿从自己嘴里说出夸奖沈世韵之言,不少语句暗含另一层深意,如“不食人间烟火”,即骂她是个小妖精,“换做另一个男人”,指她背地里与李亦杰勾搭。“仙女下凡”指的则是自己。

  但福临思路哪像她这般迂回百折,自不会想到那许多,只当她诚心改过,脸色也缓和了几分,温言道:“既是如此,你当初怎不对朕明言?此事由朕处理,只当私下里互开玩笑,也没什么严重,何苦闹到太后面前,将小事惹成了大事?”

  贞莹哀声道:“臣妾时已骑虎难下,不敢出尔反尔,若再改口,只恐犯下欺君之罪,又怕给皇上讨厌。何况您提议时,臣妾不敢逞强,确是拒绝过的,可您又不准。”

  福临听她说得委屈,又好气又好笑,倒也不忍再骂她,道:“那算什么‘欺君之罪’了?你就是想得太复杂,不论哪一位爱妃多才多艺,都是令朕欣喜之事。另外朕花过一番大力才说服太后,取消对你的处罚,一切到此为止,你今后时常引以为戒便是。”贞莹俯身道:“多谢皇上恩典。”

  福临笑道:“别谢朕,要谢就谢韵儿吧。要是没有她的新作,先哄得太后气消了一半,朕也没那么容易说得上话。”贞莹道:“是,臣妾与韵妃妹妹作比更是相形见绌,惭愧万分。不瞒皇上说,臣妾已内疚得卧床数日不起,今方大病初愈,就急着往吟雪宫亲自道歉致谢,又担心诚意不足,想请皇上同去,替臣妾说几句好话。”

  福临道:“怎么,你生了病?哎,朕连日忙于向太后求情,委实不知,却不是跟你赌气,有意不来探望。你……现下感觉怎样?”

  贞莹捅下这么大的篓子,百官看她必然失宠,人人懂得见风使舵,自无人再费心向皇上禀报弃妃诸般起居。贞莹觉出他关切出于真心,也觉自得,微笑道:“承皇上金口相询,什么病也好了。还要劳动皇上四方奔走,替臣妾收拾烂摊子,臣妾更是无地自容,但仍想当面求得韵妃妹妹谅解,才能解开这个心结。”

  福临笑道:“难得你是个有心人,刚好朕也正要去吟雪宫,就与你同行好了。其实你还是与韵妃接触不多,了解尚浅。她不仅善解人意,更且宽宏大量,定然不会怪你,但你二人能成为朋友,倒不失为美事一桩。”贞莹只听得首句,心下苦笑:“你当真‘正要去吟雪宫’,还说要修建大坝,果然是骗人的。”自嘲道:“不会怪我……对啊,大人不计小人过嘛。”

  片刻工夫行至吟雪宫门前,遥遥望见肃容凛立的守门侍卫,贞莹心里打了个结,暗叫:“失算!倒忘了这茬儿。他们一出声通报,不正给了沈世韵可乘之机?”但既不能拉着皇上钻树丛,也不便抢先他一步进门,暗中塞给几人封口费。左右为难之际,却见一众侍卫对皇上点头微笑,口中不发一言。

  贞莹一时又惊又喜,胡乱猜测:“难道是苍天助我,令他们突然哑了?唔,定是沈世韵平日施压得紧,这些侍卫敢怒不敢言,也都盼着她倒霉,因此故意创造机会,好教皇上看她现原形。据此观来,除沈世韵乃是众望所归,本宫正是替天行道。”她愈觉推想有理,忍不住露出微笑。

  进宫时福临不经意的说道:“朕与守门侍卫早有约定,令他们见朕时不可通报,是为给韵妃一个惊喜,你别误会是对你不敬。”贞莹听了,虽与设想不符,于进展却也没多大影响,心道:“惊喜,惊喜。沈世韵,今日要教你唯惊而无喜。”

  踏入内府小园,没走几步,就听到一连串的吵嚷撞击声,原来是两个丫鬟正在打架,贞莹暗自窃喜,心道:“这才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没教养,教出来的丫鬟也个个下贱。”走近一看,却正是洛瑾与茵茵。两人扭作一团,都一个劲儿的拉扯对方头发,用指甲互相抓挠。

  洛瑾虽是身形矮小,动作却极灵活,但见茵茵挨打的多,还手的少。自己的丫鬟打架也罢了,偏生处于下风,贞莹心浮气躁,立时便难以容忍,快步上前喝道:“都停手!在皇上面前动粗,还有没有规矩了?到底怎么回事?茵茵你说!”她担心福临爱屋及乌,于洛瑾有所偏袒,因此抢着询问茵茵,只盼她能言善辩,将局势有利一面引向自身。

  哪知茵茵不识大体,仍是不断挣扎着要冲向洛瑾,嘴里叫着:“那是我的东西,我怎会认错?你把耳坠还给我……”

  洛瑾淡淡一笑,从她旁侧绕过,福了福身道:“皇上吉祥,娘娘吉祥。还是由奴婢来说吧,我刚才正在园中修枝,看到茵茵姑娘在附近,就想同她打个招呼,没想到她突然对我大叫一声,扑了上来。奴婢自省或是平素秉性骄横,待宫中姊妹过于苛刻,才会令茵茵深有看法,总想着要揍我一顿。”

  茵茵叫道:“什么叫‘对你大叫一声’?你不要避重就轻!我所指是你戴的那个耳坠!究竟是你在角落捡到的不是?我跟你说了,那是我的东西!”

  洛瑾晃了晃脑袋,两根手指抚摸着耳坠,满不在乎的笑道:“我几时说过耳坠是捡来的?这个啊,是我娘留给我的,一对两只,几日前才有一只不见了。”茵茵也用二指拉起耳坠,大声道:“如果是你娘的遗物,我怎会也有一只,而且式样跟你一般无二?难道还是凑巧的不成?”

  洛瑾笑道:“我的耳坠刚刚不见,你这边就戴起了一只,我也觉得不似巧合。”茵茵怒道:“你说我偷了你的耳坠……?”洛瑾笑道:“没凭没据的,我可不敢胡说八道冤枉人,不过要是你做贼心虚,自己承认,那是最好不过。”

  福临见二人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再看茵茵左耳戴一只耳坠,洛瑾右耳戴一只,虽能明确看出两只耳坠是一对儿,却无法轻易判定谁是真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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