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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1-31 16:35
  那青年挖得巧妙,先打通墙壁四角,只留当中一块厚土石堵路,中看不中用。又将洛阳铲交给楚梦琳,道:“你来挖最后一铲,这条道就通了,功劳算你的。”和多铎都避开洞口几步。

  楚梦琳笑道:“算你识相,本来就是我的。”对准土石横挥一铲,土块果然“哗啦啦”的落了满地,楚梦琳兴高采烈,拔腿就向内冲,深处传来“吱——”的一声,声音尖厉。接着闪现数点红光,一群全身漆黑的蝙蝠扑着翅膀飞了出来,楚梦琳首当其冲,遭到蝙蝠劈头盖脸的攻击,脸上瞬间被抓出几条血口。

  她挥动双手驱赶,却有两只蝙蝠落在右前臂上,“唰”一声撕破她衣袖,与此同时,破裂处竟蹿出火苗,不断延伸,一路朝上烧,眨眼间的工夫,右臂衣袖被烧了个精光,露出一条白净的胳膊。

  楚梦琳大怒,抽出残影剑对准它们乱砍,在一只蝙蝠脚下掠过,不料它脚爪在剑上一蹬,直飞到楚梦琳头顶落下。她的斗笠已在入古墓前摘下,脚爪刚一碰到头顶,连头发也烧着了,楚梦琳痛得尖声大叫,胡乱扑打,一剑砍断腰带,将外衣从身上扒下,驱赶蝙蝠。那些蝙蝠脚爪上不知沾有何种物质,触碰布料即能燃火,很快她手里就捏了团火球,火焰灼痛手指,忙撒手丢开。

  那青年心道:“绝不能让这火蝙蝠近身!”拔出长剑,对准一只朝他冲来的蝙蝠,跃起身自上而下的斜劈,将蝙蝠劈成两半,那蝙蝠落地后翅膀又颤动几下,这才死透。多铎也跟着挥剑砍杀,抽空将楚梦琳拉出包围圈,让她在一边扑熄了头顶火苗。从洞内涌出的蝙蝠源源不绝,难以计数,在半空四散,很快前殿中就随处可见,若同时被几只合围,杀死一只,其余的便会乘势进攻,难以解救。

  楚梦琳有意帮忙,叫道:“快将它们引到一起!”多铎与那青年自顾不暇,谁也没空理睬。

  楚梦琳心有不甘,撕下左臂衣袖,朝空中丢出,立刻有一群蝙蝠被吸引过来,乱七八糟的用脚爪争抢,楚梦琳取出随身带的小型手雷,砸向蝙蝠。那手雷是过去霹雳堂弟子向祭影教进献,以兹结盟交好。手雷在蝙蝠群中爆炸,炸得众蝙蝠身子四分五裂,血肉横飞,爆炸余波强劲,震荡得整个墓室也上下颠簸。楚梦琳出了口恶气,大声叫好,见这招奏效,喜得又掏出几个手雷,欲故技重施。

  那青年与蝙蝠厮杀时,忽听得巨大声响,遂觉地面剧烈摇晃,起先不解其故,直待见得楚梦琳自作聪明之举,登时大惊失色,嘶声叫道:“你发了疯么?再多炸得几次,万一震得圆木摇动剧烈,细沙倾倒下来,我们都要给活埋了!我没提醒过你么?”

  楚梦琳也叫道:“你以为我是明知故犯?可若不尽快消灭这些小恶魔,同样会给烧死。”她吃过火蝙蝠苦头,深晓其中利害。那青年叫道:“你听我说,我有个计较,咱们开机关放出毒烟,熏死火蝙蝠。”楚梦琳冷笑道:“可惜毒烟也不认身份,对人类同样见效。这些火蝙蝠何德何能,死了还要本小姐陪葬?”

  那青年道:“我都想好了,咱们三个潜到血池底暂避,等大殿中毒烟散尽再上岸。”

  楚梦琳冷笑道:“要熏死蝙蝠,毒烟必然扩散整个殿堂。此处密闭一室,久不通风,不知气体几时方散,只怕到时早先淹死在池底了。”说到这里,幽幽的叹了口气,扳着手指计数道:“在甬道困死,被禅杖打死,被乱箭射死;现在又是要么被活埋闷死,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毒烟熏死,要么在水底窒息而死。这情形……好像横竖都是个死。”

  那青年一剑挥出,将两只蝙蝠扫得撞到一起,相互间却不燃烧,那青年摇头叹道:“连蠢物也懂得讲究因人而异。”趁隙扭头,继续和楚梦琳说笑:“横竖都是死也很好哇,就可惜数量不够,否则凑齐‘九死’,稍后便得那‘一生’。我跟你说,既然怎么都得死,不如按我说的法子试试,说不定没在水底闷死,撞中大运的概率至少有五分之一,勉强称为‘四死一生’。如果不试,那就一定会死,死得十足十。”

  楚梦琳犹豫不决,多铎听他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语气,所说却也有些道理,勉强值得一试,问道:“你有把握没有?”那青年道:“世上各事,绝不存在万无一失,想听万全之策,别说是我,谁都拿不出来。索性走一步算一步,就当是打了场赌,一局定乾坤,赢则生,输则死,就盼在场的没人赌运不佳。好,我数一二三,就听您一句话,押是不押?一,二——”多铎忙道:“好,就听你的。”

  那青年微微一笑,道:“这就对了,你们快帮我引开几只蝙蝠,然后赶紧跳进血池。”他且战且退,移动到柱子前,将绳索套上绞盘,手拉绳头,一路拖到池边,随后自己也跳入池里,战战兢兢的拉动绳子,就等刚见怪兽张嘴,立刻对着血水埋头扎下。不料仍有几只蝙蝠跟了过来,一只落到地面的绳子拖行处,脚爪三抓两抓,将绳子烧着了,三人眼看着绳子冒出几簇火苗后,“啪”的一声断开。

  楚梦琳怯怯的叫道:“喂,你……你走到近前去。牺牲一个,总比大家都死好得多。”

  那青年怒想:“老子今日当替死鬼是当定了,我要不死,你说什么也不甘心。”拖着湿淋淋的裤子爬上小道,走到机关前,伸了几次手又缩回,总觉距离过远,开启后来不及跳池。

  正好又一只蝙蝠飞到,那青年灵机一动,撕下半截袖子搁在绞盘上。蝙蝠拍着翅膀,飞到绞盘处落下,那青年挥动长剑,向它头顶虚劈,这蝙蝠也是极有灵性之物,懂得缩头闪避。

  正是它这一低头,整个身子便向下沉,为求立稳,脚爪也向下踩压,无形中便拨动了绞盘。它站在绞盘顶,正对着青面兽,毒烟喷出时,将它整个身子罩在其中,那蝙蝠还不知发生何事,便直挺挺的坠落下来,一动不动了。

  那青年在挥剑吓唬后,反身就跳入血池,打个手势,三人一齐埋下头。此番既成功放出毒气,又得以保全自身,可谓完胜。

  血池表面只看到不停流动的血水,池下竟别有洞天。底部铺满了乳白色的鹅卵石,夹杂一条羊肠小道,走出不远,搬开一块大石,露出个洞口。洞中地势低矮,仅容爬行,通道蜿蜒向上,拐弯甚多,三人都转得晕头转向。空气十分潮湿,隐约参杂些发霉的味道,楚梦琳胃部纠结翻腾,险些呕了出来。用手按住胸口,极力压制体内烦恶蹿升,这时忽感头顶压力一轻,颈项也得以轻轻转动。

  爬出山洞,立身之处是个小平台,仍漂浮在一片通红的血水上。但所不同的是,池里“咕嘟嘟”的直冒气泡,靠近些能感到热气蒸腾,与岩浆形貌类似,水温已达沸腾,再泗水已无可能。血池广阔,四周共漂浮有七块平台,彼此独立,互不相连。正对面耸立着一座陡峭的崖壁,中上端突出半截石岩,岩面较为宽阔,能看到一处宏伟的大门,盘龙石雕分伫两侧。

  石岩所在较高,三人自忖轻功无斯高明。空中有些横出铁链与洞壁遥遥相连,横伸至半途即止。平台东北角立着根稍矮的黑漆短柱,柱身刻了一个凹凸的“肆”字,顶部连着细长把手,形状却与将木桶由井中抽出的摇杆极像。这也是一处机关,开启时看来只要朝下扳动便可。

  楚梦琳不敢轻举妄动,问道:“你看,这机关是否开得?”那青年心道:“很好,你终于懂得了畏惧。人有所畏,则不敢妄为。”清了清嗓子,道:“机关么,本来开也可,不开也可。但瞧这小平台空空荡荡,只有这么个玩意儿,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就只能开。不过你们可还记得,最后一张木片上,那组用途不明的神秘数列?”

  楚梦琳不屑道:“谁在跟你说话?”又向多铎问了一遍。那青年冷笑道:“很好,我的建议不是建议,是不是?那我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多铎不理会楚梦琳,只顾问那青年:“你刚才说什么?”那青年仰起头,不与他目光相接,故意东张西望,摆出副吊儿郎当的架势,嬉皮笑脸的道:“咦?刚才有人说话么?我怎么没听见?”多铎不耐道:“行了,跟我还有必要装腔做势?我认为你说的有些用处,正要请教。”那青年道:“哦,大概是我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弄出响动。多有得罪,失礼失礼,务请包涵则个。”

  多铎心中发怒,暗想:“我说向你请教,是看得起你,不识相的东西,凭你还敢给我摆脸色看?以为我没你帮就不成?”他从那青年话中获得思路,豁然开朗,取出木片稍加思索,脑中念头即已成形,再问他不过是想求得确认。此时开口道:“我想,这机关不能开。四周共有七块平台,应与七个数字对照,须得按数字排列顺序逐次开启。”

  那青年心道:“很好,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明明是我想到的,转眼间就变成他想到的,戏班子耍大变活人也没这般快法。楚梦琳这小丫头肯定又要大大称赞他。”

  果然就听楚梦琳赞道:“有道理,你说的太对了!数列顺序是‘叁陆壹肆贰伍柒’,咱们首先要找的是叁号机关。”多铎颔首道:“不错。另外所有机关应全交由一人开启,以防次序错乱。”

  楚梦琳毛遂自荐,抢先踩上平台边的踏板,那踏板尺寸极小,仅容一人双脚并拢站立。才刚站稳,踏板就向血池中漂浮,没多会儿登上另一块平台,布局与前者基本相同,机关上刻的是个“伍”字。一连换了几处,才找到刻有叁号的短柱。

  楚梦琳拉住把手,做了个深呼吸,向下一扳,头顶隆隆作响,几根铁链偏离了原位,朝不同方向延伸,当中却仍留有大片空隙。开启陆号机关后,叁号平台突然升到空中,与铁链平等高度,一串铁钩挂上了东侧沿的孔洞,台底有一根铁柱支撑。每开启一处机关,与之相邻的前一号平台便会上升。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2-1 16:29
  多铎看到壹号平台升起,心里既庆幸,又后怕,暗想:“肆号机关竟是控制壹号平台,当初若是搅乱次序,糊里糊涂的开启,那边就再难登上,定要坏了大事。”

  其实该处的设计很是精妙,平台与机关如何搭配、升起后又怎样连接铁链,均需经过详细的方位推算,或是画出图形分析。不过他们事先经穆青颜提示,已得到了正确次序,这一层难处便不攻自破。很快柒号机关也被楚梦琳打开,这次却是本处上升,留着伍号平台孤零零的漂浮在血池中。平台与铁链全部连接完成,组成了一条直往对面石岩的通路。

  三人踏着平台铁链,一路走到大门前。整扇门镶金镂玉,极其华丽,门扉上垂着两个黄金中空圆环。多铎刚想伸手推门,念头一转,握住圆环在门上轻敲三下,两扇门应手而开,内里景象缓步呈现,速度虽慢,却将悬念发挥到十足,果然正是冥殿。

  那青年叹道:“这真称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原来穆前辈的用意就是要我们跳进血池,多亏我当机立断。”楚梦琳笑道:“一边儿去,你该说多亏了我。是我发现毒烟,挖出蝙蝠老巢,又放火器炸毁前殿,要不是我先将境况弄得有死无生,又怎能刺激得你狗急跳墙?”

  那青年冷笑一声,心道:“很好,你一通瞎胡闹,把境况弄得有死无生,现在倒成了大功臣?真从深处分析,你的行为尽是客观因素,我的英明决策才占主导。不过你这丫头总无理取闹,我也不来跟你争。”

  凡是较有身份的墓主,常要求将冥殿大致修建为与生前居所相同。然而这一处却布置得同皇帝寝宫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将明黄色绸缎都换做了灰白色布条,一眼看去,显得阴惨惨的刺心。

  冥殿各处站立着好几具栩栩如生的人形石像,角落中摆放着多盏昏暗的油灯,烛光摇摇曳曳,将人影呈怪异扭曲状透射在墙壁上。墙上还有数幅壁画,有的是古时宫装仕女图,纯作装饰;有的连续几幅,似乎隐有寓意,密密麻麻写了许多满文,偶有汉文注解,也是字词生僻,含义深奥。

  正中有一架齐腰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白银盒子,向上提时纹丝不动,却原来是嵌在台上的。盒盖上有一块凹槽,外观与断魂泪形状相同,伸指试探深度,也是一般的厚薄。

  冥殿最后端垂着两条白布帘,当中留有手掌宽的缝隙,能看清里边一排齐腰高的矮墙,全以水晶砌筑,四面环绕。墙内停放着两具棺材,质料为冰山寒玉所制,可保尸身千年不腐,想必是舒尔哈齐与永安公主的安息处。多铎隔着布帘,对两具玉棺躬身施礼,拜了又拜,态度极其恭敬。

  楚梦琳在壁画前驻足,唤道:“画里可能有些线索,你要不要看看?”

  多铎心想:“随便瞧个三两眼,倒也不坏。”缓慢踱步观看,一边解说道:“这说的是进殿与离开时的讲究,特别是在入口处,如不慎触碰到断龙石,即使通过来路全部机关,也会在进入大殿后一律化为石像,从此担当冥殿护法,是对墓室的一层隐藏防守。怪不得四周有这许多石像,只除了……”楚梦琳大惊,颤声道:“断龙石?难道是入口处的石柱?可我不是也……”

  多铎不答,转身折回石台边兜着圈子,在心里延续被打断的思路:“只除了具有王室之血者,经断龙石验证,便可视为正当继承人……先前她能解开加封在图纸上的‘血护’,我就已在怀疑她血统。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欺瞒我?”

  楚梦琳站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瑟瑟发抖,猜想自己目前虽没变成石像,不过是时辰未到,到时总还是要变的。心理暗示于人作用强大,没多久就感到两条腿僵硬麻木,似乎正在逐渐失去知觉。耳中听到“嗖”“嗖”几声,暗器破空,刚感到一阵风从脸颊边掠过,冥殿四角的油灯突然一齐熄灭。

  楚梦琳心胆俱裂,跌跌撞撞的乱走几步,伸着双臂在身前乱摸,不辨去向,一片漆黑中感到左手碰到个东西,连忙将右手一齐搭上,两手攀扶着往上摸索,那东西抖了抖,竟是个活物。楚梦琳以为是被关押在冥殿中的大动物,惊退几步,按住剑柄全神戒备。

  这时左首亮起盏油灯,光线微弱,却已足够照清那东西身形轮廓,原来是那青年。楚梦琳大松一口气,喜极生恼,在他臂上用力锤了一拳,嗔道:“搞什么?原来是你,倒吓了我一大跳!”

  那人阴恻恻的道:“不是我。”声音十分苍老,与他平时调笑时的油腔滑调截然不同。说完就将油灯缓缓举高,他手臂如同僵尸,始终保持直而不弯。楚梦琳不解其话意,待油灯端到齐肩高处,这才发现异常,只见他颈部及上皮肤均呈显枯黄色,布满了老年斑痕、条条沟壑般的皱褶,脸容看不清楚,料想也是同样状况,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几十年。

  楚梦琳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急忙抬手触摸自己的脸,担心这冥殿中有某种辐射物质,能减损人类寿命,好在从手感仍是光滑细腻的脸蛋。才放了一大半心,壮起胆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用沙哑的嗓音桀桀怪笑,森然道:“人?嘿嘿,我不是什么人!承您盛惠,剥夺了我做人的资格,大恩大德永不敢忘。你可以不记得我,我却生生世世认得你,你便是化成灰烬,我也忘不了。在我们这边,大伙儿都发过誓,只要您活着一天,就会一直跟在您身边,保驾护航。”

  楚梦琳听着他怪异的语调,莫名心慌,提高声音道:“你……你到底是谁?”那人冷笑道:“我是谁?嗯,这倒是有趣的问题。蒙您超度之人众多,你自也不会一一记着姓甚名谁。不过既然你发问了,冲着受恩时隔尚短,老朽就提醒你一句:有位无辜的老先生,本来同你没丝毫瓜葛,你却杀了他,动机不过是为谋财害命,有没有这一回事?”

  楚梦琳心道:“老先生?莫非是指德寿?”回想连日来遵从多铎安排,在马车与客栈中辗转,抛头露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更从未与外人接触,要说近期的行凶杀人,也只有那替死鬼德寿了。想起他佝偻着背,伸手便要钱的贪婪嘴脸,撇了撇嘴,冷笑道:“是又怎样?那个老不死的早晚要睡棺材板去,早死迟死几天,又有什么分别了?”

  那人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道:“很好!”接着慢慢转过身来,一字字的说道:“我就是那位老先生。”手中油灯继续端高,平放在颈部,下颌伏低贴紧衣领,看人时双眼朝上翻,一对瞳仁白多黑少,油灯光亮自下而上的映照着他脸,投射出晃动的阴影,更显阴森,果然是德寿的面孔。自前额起,到耳翼脸侧,再延至脖颈,都有着一条条丝丝缕缕的血痕,早已凝固,却仍不失惨厉。

  楚梦琳暗生疑窦:“德寿已够难看了,我又没想毁他的容,脸上怎会有血迹?”

  那人冷冷续道:“每一个被你杀死之人,若死前怀有强烈怨念,便会有积聚意识残留,附在你的剑上,再移至手掌,时刻跟随着你,称为‘血煞’。随着时日增长,陆地阳气旺盛,冤魂鬼怪依法力强弱,或许就会渐次消散。但你才刚犯忌没几日,便又来到世间阴气最重的地方胡搞,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楚梦琳蹙眉道:“那么,德老爷子,请问您究竟是借尸还魂呢,还是死而复生?”那人道:“死而复生谈何容易?老朽与众鬼友自知无望,只盼严惩你这杀人凶手,拖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也算了结我等心愿。”

  楚梦琳本来极为惶恐,忽然脑中一亮,心道:“你说自己并非死而复生,便是自认灵魂附体了,可这具肉身不是你的,怎会变为你的相貌?我倒不信你有这般大法力,其他鬼要现身说话又该怎么办?难道也用德寿的脸?他还成了群鬼老大不成?分明便是戴了人皮面具想吓唬我,哼,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到那青年平时也是脸孔死板,稀缺表情,说不定是早就乔装改扮过,而改装无非是为掩饰身份。既需掩饰,就一定是自己早有印象的。

  将身边熟悉之人默想一遍,寻思道:“我所认识的人中,这么好耍贫嘴的,只有昆仑派陆黔那小子。可他不是坠崖死了么?唔,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不可尽信……臭小子关公门前耍大刀,玩到姑奶奶头上来啦,也不想想这一招是谁传授他的。”记起英雄大会时,自己曾教他假扮被“昆仑双侠”附身,要借机将崆峒掌门诱入陷阱,后来他也是以此方法救下了南宫雪。

  那人见她久不答言,只当她是被吓傻了,哪想得到她脑中正转过十几个念头。为将她惊吓得更彻底些,又昂起头,膝盖颤抖,双臂在脸前挥舞,张口发出“嗷——”的长声嗥叫。

  楚梦琳看他的怪物模样,不但不怕,反觉十分可笑,极力忍住,道:“你说有其他的冤魂朋友,时刻与你同在,能不能再借用这个身体,让我也见见?”

  那人冷冰冰的道:“可以。”抬手在脸上快速一抹,立刻现出副焦黑的面孔,恨声道:“吾乃无影山庄大庄主,沈氏啸空公是也!你这万恶妖女,为断魂泪灭吾山庄满门,又放火将庄园烧为白地,毁吾一世基业。山庄中的人命,你永远都偿不清,偿不清——”

  楚梦琳笑道:“是啊,无影山庄人人都想要我偿命,你要是杀了我,我跟你一命抵一命,两不相欠,其他人的命可就没法抵了,他们不就白死了?你不能这么自私。”

  那“沈啸空”大喝一声,抬手一抹,变成个脸孔碎裂的汉子,换了把声音道:“妖女,吾乃江南人氏,原为武师出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齐教头齐震雷是也。你祭影教觊觎吾齐家祖传‘龙虎霸王拳’拳谱,杀死我家上下数十口,连奴仆马夫也不放过。就为我骂了你一句‘这女子好生歹毒,心貌皆如蛇蝎!’,你就点了我的穴道,使我动弹不得,却在我尚有知觉之时,一刀一刀,将我面孔剁得稀烂,使我成了现下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做了鬼也备受孤立……”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2-3 17:37
  楚梦琳笑道:“人都死了,还要恁好皮囊何用?让你变成鬼的模样,是帮你入乡随俗呢。凭阁下这副尊容,足可威慑群鬼,创下声望,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心里暗想:“你说的这几件尽是当年轰动江湖的大案,你可真懒,都不肯花点心思调查详情。再说了,以为弄两张被火烧焦的、被刀剁烂的面皮就能瞒得过我?这可更是破绽百出。那沈啸空被烧成怎样我虽不知,叫什么齐震雷的,是我亲自下手,只是随便砍过几刀,他就活活痛死了,哪里剁得稀烂了?江湖传言总是添油加醋,言过其实,你竟还信以为真,去找了张脸来剁碎,嘻,比我还狠!”

  那边“齐震雷”又变成了个黑脸大汉,声如洪钟的道:“吾乃柳州显扬镖局的纪镖头。魔教欲夺镖物‘血魔羽衣’,你这妖女单枪匹马将我镖局挑了,就连总镖头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未满月小儿,你也忍心下毒手,将他砍成碎块,分悬梁上。你在正道人士间欠下的血债,这一笔笔,一桩桩……”

  楚梦琳听得不耐,刚想挥手打断,童心忽起,叹了口气,故作严肃道:“我已知道错了,愿对您坦诚相告。我以前有个好朋友,名叫陆黔,我曾经剜了他两眼,挖掉鼻子,割去舌头,砍断四肢,还在他脸上刻了只小王八。现下回想起来,实在对他不起,请您让他现身相见,容我当面赔罪,赎清前愆。”

  果然那人立刻沉默不语,停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只愧对于他一人,算不得真心悔过。”语调听来也颇为窘迫。

  楚梦琳心里偷笑,借着光线昏暗的掩护,缓步向他靠近,又道:“那好吧,烦您再请德老爷子出来,我先向他赔罪。”那人道:“好,至于能否获得原宥,还须视汝诚心而定。”不疑有他,抬手向脸上抹去,楚梦琳眼疾手快,在他掌缘刚触到额头时,就使出“分筋错骨手”第二十一式“缠龙手”,扣住他手腕,用力朝外拉扯。

  那人大吃一惊,奋力缩手,要以手臂遮挡面孔。楚梦琳在这瞬间看清他成了副“阴阳脸”,以鼻梁为分界,半边是气势汹汹的黑脸大汉,半边则是德寿皱巴巴的老脸,显然是换脸工作进行到半途的产物。前额划开一条细缝,两半张脸都在此朝上翘起,微向下垂。

  楚梦琳一心欲揭面具,力气却敌他不过,虽仍扣着他手腕不放,自己手掌却也被他回夺之势拉了过去,眼看他手臂就要护住头脸,急切中双指弹出,戳向他眼珠。那人只得反手架住她脉门,朝外直推。

  楚梦琳借这一推之力,手上猛地加劲,将他手臂彻底拉开,压到胁下,另一手抓在他前额缝隙处,朝下一拉,“唰”的一声,果然扯下了两张薄绡般的人皮。她随手一丢,就抬头看对方真容。那青年迅速将头偏向右首,左手一甩,将油灯打翻在地,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那青年早看准位置,在黑暗中一脚踹中楚梦琳腹部,楚梦琳吃痛,撒手后退,那青年转身便逃。

  楚梦琳听脚步声辨别方位,追上前又扯住他左臂,那青年右臂回掠,径击她颈侧动脉。楚梦琳仰头避开,才觉风声过耳,急抬手将他右臂也扯住了,同时双脚离地腾起,横扫撞他腿弯。这一击势道凌厉,那青年站立不稳,两人一齐摔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楚梦琳翻身撑起,摸到他腰间佩剑,一把抽出,朝他身上胡乱刺下。

  就听那青年痛得闷哼一声,手上同时传来剑锋刺中人体之感,脸颊溅上几滴温热的液体,抬手一抹,看到五指都沾满了粘稠的鲜血。

  多铎取出火刀火石,点亮了火把,走到他们身边,不耐烦的道:“你们闹够没有?”楚梦琳见到光亮,这才想起察看那青年,就见一把长剑从他右肋刺入,自肩胛透出,将他钉在了地上。那青年仍极力偏头,脸庞蹭到了地面,楚梦琳双手将他脑袋扳转过来,看他相貌,却非陆黔,但眉眼间仍有几分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一时又记不起。

  多铎只看了他一眼,立时认出,冷道:“你……你是胡为?是韵妃派你跟踪我?”楚梦琳对“胡为”这名字虽没多少印象,但“韵妃”却是在睡梦中也要咬牙诅咒之人,又仔细打量几眼,记起英雄大会时,正是他率领官兵前来拿人。自己入宫刺杀沈世韵,依稀也有他在场。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原来你是沈世韵身边那个狗腿子!”

  胡为咳出几口鲜血,见真实身份揭穿,其势无可再瞒,只好转头正视楚梦琳,脸露苦笑,道:“什么狗腿子?女孩子家,说话要好听些,别这么粗俗不堪。”楚梦琳道:“凭什么啊?要骂沈世韵,我还恨不得多骂几声。你一路鬼鬼祟祟跟着我们,就是没安好心!”

  胡为苦笑道:“什么鬼鬼祟祟?咳咳,我是光明正大的跟。你们要下古墓,为求安全,需寻个内行领路。豫亲王,实不相瞒,我见您以明器作饵,看过几日即知尊意。我没进宫给韵妃娘娘办事前,确实是凭盗墓混口饭吃,那时我是村里的头儿,手下一批人跟着我干,确算得上行家里手。所以,我这个摸金校尉,就毛遂自荐,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也知道您在完事后,定会杀了我灭口,我不想坐以待毙。再有,楚小姐,我给你个忠告,别以为你们就是自己人,完事后他会不会杀你,还难说得很。你求德寿办事时,好像也没表露出杀机,怎么事后杀他,眼都不眨一下?”

  楚梦琳怒道:“你胡说……”多铎直接将她推到一旁,面朝着胡为,冷冷问道:“你怎会知道德寿的事?老实说!”

  胡为心念电转:“我须得撂下狠话,才能说得他有所顾忌,不敢杀我。”仰起头大声道:“我不只知道这一点点。你们杀死德寿,破获和硕庄亲王所传图纸中的秘信,图谋起兵造反,一举一动,韵妃娘娘尽皆了若指掌,我便是奉命行事……”

  多铎道:“此事除尔等之外,宫里还有无旁人知晓?”胡为道:“暂时是没有,娘娘认为此事说来不大好听,何况家丑不宜外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若是现在后悔,想要改过自新,还来得及。”

  多铎追问道:“这么说,皇上也还不知?”

  胡为最善察颜观色,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听他语气温和,也打消了严厉威胁之念,改为软语相诱,道:“不错,韵妃娘娘宽宏大度,她令卑职转达的意思是,只要王爷肯随我回宫,那么一切既往不咎,并私下议定此事,妥善遮掩,担保消息永不会走漏。皇上如今可还蒙在鼓里,以为您正在外头浴血拼杀,一片忠心,替他平定疆土,正满怀感激着。还有,这妖女是朝廷钦犯,您如能将她献给娘娘,同样是大功一件,正便将功折罪。”

  多铎淡笑不语,看了他半晌。胡为以为自己巧舌如簧,口才绝伦,已成功将他说服,也忍痛挤出个得意的笑容。

  多铎忽然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然则若是我现在就解决了你,消息同样不会走漏!”从胡为身上拔出长剑,向他头颈斩落。

  胡为朝旁翻滚避开,肩处血如泉涌,急点几处止血穴道,吃力的按住伤口,叫道:“你……你不能杀我!若我一月未归,汝等逆谋即会在宫内张扬传开,自会教皇上得知!”多铎冷冷道:“待到本王兵临城下,皇上彼时方知,也不算太晚。”朝他走近几步,作势挥剑,楚梦琳叫道:“慢着,这奸贼可恶,让我亲手杀了他!”

  多铎听得楚梦琳要求,忽然改了主意,将瑟缩成一团的胡为从地上拽起,道:“我暂时不杀你。到时让你做祭祀皇叔的供品,倒是合适得很。”拖着他走到石台前,胡为刚听得他前一句话,本欲磕头谢恩,再穷尽有限所知,以古往今来各种谗言歌功颂德;听到后一句,又吓得全身瘫软,上半身全趴倒在石台上。

  多铎伸手入怀,掏了个空,才记起之前在王府,为安抚楚梦琳情绪,曾将断魂泪交给她保管,后因事务繁杂,忘了讨回。没好气的招呼道:“喂,把断魂泪给我。”楚梦琳充耳不闻,木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往日多铎随便说一句话,无论大小,哪次楚梦琳不是立时奔到眼前,敬待吩咐?从未有似此刻般轻慢态度。多铎提高声音道:“你在发什么呆?我让你把断魂泪给我!”

  楚梦琳腿脚仍是不动,淡淡的问道:“你说的祭品……那是怎么回事?”多铎不耐烦道:“皇叔密信所嘱,待到他忌辰当日,令后世子孙携祭品入王陵,取其遗物,并当场歃血供奉,有什么好问的?”楚梦琳表情终于有了些微变化,显出伤感神色,幽幽的道:“那么……你一早就知道他会跟踪我们?还是你让他跟踪的?”

  多铎道:“你思想正常么?我若能事先知晓,怎会容他有此机会?我让他跟踪?亏你想得出来。”楚梦琳缓慢点了点头,苦笑道:“好,如此说来,我们理应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了。假设只你我二人进入冥殿,想必你大业未成,绝无可能以自身献祭,那祭品……你准备怎么办?”

  多铎道:“听不懂你在胡想些什么。”语气极是烦躁。楚梦琳道:“听不懂?那我就解释给你听。此人出现完全是个意外,你原本的打算,是要用我做祭品,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她接连诘问,同时一步步逼到他面前。

  胡为本以为这回必死无疑,心下正默念祷词,乍见情势忽变,对方竟起了内讧。眼前机不可失,他一手按住伤口,踮起脚尖挪步,先远离石台,躲到墙角,又借暗影遮蔽,发足狂奔。多铎一面应付楚梦琳逼问,余光却也没片刻松懈,一眼见到胡为逃跑,叫道:“他要溜了!”亟待追赶,楚梦琳脚步轻移,挡在他身前,道:“等等,你必须先告诉我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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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5 18:32
  多铎眼见胡为越奔越远,怒道:“绝不能留他活口!你给我……给我闪开!”他极力忍住到了口边的“给我滚开”,已十分不易。楚梦琳也转身扫了一眼,见胡为拐过一个转角,立即扬手抛出一枚手雷,正中墙壁。土块四散滚落,一块岩石砸在胡为背心,他一个踉跄,扑跌几步,前方又一块土石砸中他脑袋,砸得他晕倒在地,沙石掉落迅速,很快就将他身子埋了个严实。

  楚梦琳回过头,嘴角僵硬牵动,对多铎微微笑了笑,道:“现在他再也逃不了啦,你可以跟我说了。”多铎行事慎重,直待烟尘散去,见土堆一片寂然,料定他必死无疑,这才放下心来,吸了口长气,叹道:“我原想等得有些眉目后,再告诉你,你既然急不可待,也罢,索性就跟你明说了,也免得你整日胡思乱想,惹人生厌。其实我带你来,并没想用你祭祀,而是要查清……”

  楚梦琳急道:“查清什么?”多铎刚说一句,就被她打断,心下着恼,道:“你先老实给我说,你真是你爹亲生的?他是何来历,叫什么名字?”

  楚梦琳道:“我几时对你不老实过?好好的干嘛问起我爹?我当然是爹爹的亲生女儿,难道还有假的?江冽尘那小子才是来历不明的野种呢!说也惭愧,我小的时候,爹还会陪我玩,教我练功,可是自从捡他回来以后,对我的关注就越来越少,所有的耐心和……慈爱,都花到了他身上,我现在长大了,爹更是根本不理睬我。他还戴着奇怪的面具,别说名字,就连真正的长相……我都不知。做女儿做到我这种地步,也真是悲哀。爹从没提起过自己来历……只有一次,他隐约曾说,他就是从地狱里回来的复仇者,要讨回原本属于他,却被强行剥夺的一切。”

  多铎久久沉思,仍是不得要领,迟疑道:“能否带我去见见你爹?有些话我要亲口问他。”

  楚梦琳连连摆手,道:“那……那不行的,爹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这还不算,我更怕江冽尘趁机挑拨,爹很喜欢他,最听得进他的话,恐怕会对你不利……还有一个原因,我偷了本教的镇教之宝残影剑,偷溜出总坛,做了反教大叛徒,爹最恨别人背叛他,如果见到我,他一定会杀了我。说起来,这都要怪江冽尘不好,是他害得我走投无路……”

  多铎听她语气,分明是将所有过错一股脑的推到江冽尘身上,冷笑道:“你真有那么恨他?”楚梦琳道:“对,我恨他恨得要死。他专门抢我的功劳,不管跟我爹瞎说什么,爹都信他,看他什么都对,我就什么都错,长此以往,爹爹才会讨厌我。”

  多铎心道:“你爹若是一味偏听偏信,简直是个不辨是非的糊涂虫。一教之主,真有那么窝囊?”从楚梦琳嘴里似乎再问不出什么,跟她解释王室之血更是多费唇舌,不耐道:“算了,迟早总能查清的。”

  楚梦琳却不依了,道:“你没头没脑问了我一大堆,还没跟我说祭品的真相。”多铎心里烦躁,记得脑中曾闪过个合理说辞,随口应付:“让胡为当活祭,只是我临时起意。你以为这是古代祭河神,务须用活人献祭?我那样说过没有?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楚梦琳愣了愣,也觉得这顿无名火发得全无道理,心中顿生愧疚,忙一迭连声的道歉,又从贴身香囊中取出断魂泪,双手捧上。

  多铎冷哼一声接过,走到石台边,正对银盒,用三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捏着断魂泪边缘,举到凹槽上空,每一处空隙都经严丝合缝的对拢,这才放进。玉石刚一嵌入凹槽,陡然间大放红芒,呈螺旋状上升,两人都看得呆了,但这情形只维持一瞬,红芒遂趋暗淡,逐渐消失。石台边沿又升起个支架,其中放着把碧绿色的匕首,持在手中不盈一握,却有股凉气透入掌心,寒意刺骨。

  多铎将匕首抵在腕处,碧色暗光映衬得青色血管更显突起,本想咬牙割下,心念一动,将匕首递给了楚梦琳。

  楚梦琳见这架势,已明了他意图,也不争辩,轻轻捋起衣袖,手腕举到断魂泪上空,将匕首自血管切入。匕首锋利,只轻轻一划,就割裂了道半寸来长的口子,鲜血如小溪般潺潺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在断魂泪上。那匕首又是至阴之物,从刃锋划到尖端的工夫,便已使血液凝结,创口结痂,同时放出了足量鲜血。

  血液从断魂泪顶端向两侧流淌,只用片刻,整块玉石都由鲜血浸润完毕,霎时间晶芒大盛,溢彩流光,整座冥殿都被醉红色的光晕所笼罩。盒子中端亦有光华流转,一个银色光珠绕盒沿旋转三周,归于沉寂,却仍有掩不住的碧色冷光从盒中漏出。

  多铎双手扶住盒盖,向上一推,银盒方启,便是“轰隆隆”一声巨响,墓门处落下块大石,将冥殿彻底封死。两人暂时无暇顾及,都忙着去看盒子。只见盒内躺着一块翡翠制成的方形玉璧,正反两面都刻满了蝇头小字,楚梦琳刚看一眼就头晕眼花,只待多铎解说。

  多铎到得此时,任平素再如何镇定,双手也不禁微微发抖,似觉有一个惊天真相立将揭开。仔细将密密麻麻的文字读完,突如五雷轰顶,因其上记载的秘密委实太过惊人,怔怔将玉璧放下,简直失去了再看一遍的勇气。过得许久才平静下来,得以向楚梦琳叙说详情。

  玉璧上先以大段文字记载和硕庄亲王生平。爱新觉罗舒尔哈齐早年艰辛,幼时便随同兄长努尔哈赤出外谋生,两兄弟无依无靠,备遭排挤欺凌。几经辗转,后投奔至明朝总兵李成梁手下当差,勉强讨得一口饭吃。他看尽残酷征伐,心智皆已磨砺得极为成熟老练,同时对眼前处境颇为厌恶。恰逢此时,在军队中结识了从塞外逃婚,女扮男装的永安公主,两人秉性相符,言谈间往往一拍即合,逐渐情同手足,关系亲密。

  明万历十一年,古勒之役。苏克素浒河部图伦城主尼堪外兰随李成梁出征,出面诱骗古勒寨守军投降,此役中努尔哈赤祖父觉昌安与父塔克世均遭杀害。两兄弟一怒之下,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组建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四方征战,逐渐打出了一片天地来。四年后努尔哈赤在费阿拉称汗,封舒尔哈齐为贝勒,予他麾下精兵五千,战将四十余员,地位仅此于己。

  努尔哈赤励精图治,长于用兵,是以每逢征战,大军过处,所向披靡。而在率军索尼堪外兰复仇之际,经其女那齐娅求情,努尔哈赤本欲一并诛杀,经舒尔哈齐苦劝才饶她性命。然那齐娅对舒尔哈齐唯有感激,并无情愫,表示无论生死,皆愿随同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不愿违逆她心意,忍痛将她献于兄长,背后却仍在默默给予关怀,时不时的为她略尽所能,以求令她平安喜乐。

  万历二十三年八月,舒尔哈齐首次带领使团前往京城朝贡,途中结识了美貌聪敏的异族女侠穆青颜,两人同游京城,眼界大开。舒尔哈齐逐渐心高气傲,对自己屈居臣下愈发不满,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位极人君之尊。

  翌年七月,舒尔哈齐再次进京朝贡,明廷为求拉拢,赏赐厚礼,并趁机离间,以达一箭双雕之目的。舒尔哈齐野心勃勃,一面积极发展与明廷关系,同时采取联姻形式与满洲各部落交好。不久,曾遭罢免的前辽东总兵李成梁重被启用,命儿子李如柏娶舒尔哈齐之女为妾,双方关系更进一步。

  几年后,舒尔哈齐势力已足以挑战兄长权威,由此野心更膨胀到无以复加之境。遂听信江湖传言,寻找上古留传的宝物“七煞”,据闻七者共得即可称王称霸,登临至高无上的顶峰。在穆青颜与恢复女装的永安公主帮助下,七煞已获其三,分别为残影剑、断魂泪、索命斩。(日后多尔衮为陷害沈傲天,假称断魂泪为武林至宝,各处散布消息,却是误打误撞,不料断魂泪果真是不世之宝。)

  努尔哈赤察觉弟弟有不臣之心,大怒,杀死与之共谋的两个儿子阿尔通阿、扎萨克图。而驻扎在辽东的明军业已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战辄节节败退,全不是努尔哈赤对手,自身难保,再无法成为他的靠山。

  舒尔哈齐谋反不成,自知命不久长。然大业未成,却不甘心如此便死,于是留下密信,并着手安排身后事宜。恰在此时,永安公主与努尔哈赤大妃乌拉那拉氏阿巴亥同时产下一子,舒尔哈齐冒死一搏,趁机来了个偷梁换柱,暗中将两小儿调换,又借满月宴之机,将断魂泪当做礼物送了给他,永安公主也送上书籍。此子取名多铎,以太祖第十五子身份长大,而另一小儿不知所踪。

  穆青颜暗中修建墓室,将密信、王陵地图与书籍相结合,绘成图纸,交给自己一位朋友保管,便是日后成为少林寺方丈,法名通禅大师的。一切备妥后,舒尔哈齐回到兄长帐下,当日即遭囚禁,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全身用铁锁锁住,仅余二孔穴送食。没过多久,便被努尔哈赤秘密毒害,称“弟贝勒仍不满其兄聪睿恭敬汗之待遇,不屑天赐之安乐生活,遂于辛亥年八月十九日卒”。

  出殡时,穆青颜暗使人窃走尸身,葬入王陵地宫,又将多年来一应经过刻在玉璧上,请能工巧匠打造了一个银盒,同时封入冥殿。永安公主则自愿与其共死。尸身失窃之事属严重渎职,押运者俱不敢声张。舒尔哈齐遗命,令后辈子孙务须代己复仇,并承其未竟之大业,向兄长索还江山,否则九泉之下永不安宁。

  楚梦琳听罢,也是沉默无以应答。其中所记有些是早已耳熟能详,有些隐情则闻所未闻,太过匪夷所思,许久才小声问道:“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多铎额头满是冷汗,道:“还能怎样?听你的建议,起兵造反就是了。我没想到,皇……我阿玛……庄亲王竟是这样死的,他遗愿要我为他报仇雪恨,如置之不理,太过不孝。反叛朝廷虽不忠,但自古忠孝两难全……况且皇帝宝座本就应为我家所有,称不得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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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6 18:56
  楚梦琳忍不住提醒道:“太祖爷与庄亲王是同母兄弟,不分彼此,若安于现状,现在的江山同样也是你家的。”多铎冷笑道:“那怎会相同?什么同母兄弟?做兄长的竟然下毒害死自己弟弟,还配说什么不分彼此?”

  楚梦琳道:“当时他二人争夺皇位,不论是谁失败,下场都会是一样的,太祖爷是大义灭……不不,真是罪大恶极!”她是为迎合多铎,才违心的改说“罪大恶极”,心里却不以为然:“古来帝位之争,手足相残屡见不鲜,别说兄弟了,即是亲生骨肉,弑父篡权也不稀罕。”但她宁可勉强自己,也要对多铎的话加以赞同。

  多铎脸色稍见缓和,道:“你能与我观点相符,那就再好不过。”楚梦琳不愿再继续这话题,问道:“你起兵从外部进犯,里应外合,原是摄政王的主意。你知……我们知道他也有称帝之心,不满现今封位,待大事一成,皇位归属又当如何定夺?”

  多铎冷冷地道:“我算是冒牌货,但他可是努尔哈赤的正宗第十四子,仍属嫡传,难道谋划多年,皇位仍是落在他们手里?那和如今情况有何不同?”

  楚梦琳心道:“怎么绕了个圈子,又折回起点?你现在心态也和当初不同了。唉,你们两个倒和太祖爷兄弟相似,起初也是一起策划夺天下,事后又……我可不希望这种悲剧再重演。”却不知怎样劝说是好,心里甚是苦闷。两人各怀心思,都没留意到旁边的土堆中,有块土石微微颤动了一下,滑到一旁,从缝隙间露出一根手指。

  多铎断然道:“事不宜迟,须得立刻离开。”转身向墓门走去,心里仍在寻思:“那丫头何以具有王室血统?如果她真是皇族,虽然年龄相差无几,从辈分算来,要么是我的妹妹,要么就是侄女,简直乱七八糟。莫非……她是阿巴亥当初生下,被庄亲王抱走的小孩子?那就是努尔哈赤的小女儿,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回想玉璧末尾的叮嘱,自己没向楚梦琳明说,大意是玉璧为人所见之时,便会落下巨石封门,门边栽有异域奇株,须吸食人体精魂气血为养料,方能盛开,花开则石撤,而投入者尤以处子为最佳。这便是密信中附言携带祭品之用。

  走到墓门前,果见右首栽有一束苍白的花,尚是花苞形态,有半人之高,花瓣片片竖起,露出当中血红色的花蕾。多铎推想到楚梦琳身世,已不再顾及她的死活,见她走到自己身边,灵机一动,指着花苞道:“这是传说中能够检验男女情感真伪的花,要人以最珍贵之物供奉,若心诚足以感天动地,令它开花,挡路的大石便会撤去了。”

  楚梦琳望了多铎一眼,又转头去瞧那花,脸露苦笑。多铎并不知道,她旧时曾应纪浅念之邀,到云南游玩,也见过五仙教种植得有此类妖花,明白它吸食精血的特性。穆青颜既是五仙教前代教主的好朋友,能弄到此花也不足为奇。只是想到多铎为令她心甘情愿充当祭品,竟编造出什么使花感动之类说辞,简直如童话般荒谬。

  她生来敏感,相处日久,早就察觉出他对自己并无感情,倒不是事后变心,而是一开始就没产生过爱意,在潼关时的情意绵绵不过是种利益相关的假象而已。如今既为求生,能对她投其所好,撒下“最珍贵之物”的弥天大谎,即是自欺欺人也好,总还想再骗得几句情话,到时为他死了也甘心。故意装糊涂道:“什么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多铎心道:“这里不能答得太爽快。她又不笨,不可能猜不出我真正用意。还得循序渐进才成。”假装思考一番,道:“在我而言,自然以权位为重,财富次之。但那些尽是虚无实质之物……算了,我自认心意不诚,在手边又最为重要的,实在有些舍不得。”

  楚梦琳却没想到这是先设铺垫,只道他即属有意哄骗,那“以她为最重”一言仍是说不出口,更是难过,认真劝说道:“有舍才有得,你觉着珍贵之物有许多,这一件再如何重要,毕竟只是其中之一。如能适当取舍,及时移开大石,返回世间,还能得享其余,久而久之,也就慢慢淡忘了。但如困在冥殿中永远出不去,那就万事皆休,再拘泥于旁物所限,还有什么价值?”

  多铎心道:“她这是何意?试探我?”故作无奈道:“那不同,如若失去此物,便能再世为人又有何价值?再说,对这件东西也太不公平。”

  楚梦琳急道:“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它绝不会怪你,反而能为你牺牲,就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虽说在你心里,它平平无奇,不会比一粒尘埃贵重多少,可对它而言,你就是它生命的全部意义,甚至整个的天空、全部的信仰。宁教为你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无怨无悔,只求能在你心里保有一个微小的角落,就已知足。”她眼眸珠泪盈然,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心道:“姑且权当是在说我便了,能听到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

  多铎皱眉道:“你所说……当真是一样东西?”

  楚梦琳脸红了红,她一时说的动情,不知不觉大胆剖白心迹,索性抛开包袱,一鼓作气的道:“不是,我说的……其实就是我自己。从小到大,我为人向来是极端任性,凡事都要依着我的性子来,也得罪过很多人,可我都不在乎。即使全天下人都来谴责我,那也没什么干系,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够了。虽然在你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可我仍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刚才……我也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就当做是我最后一次闹脾气好啦……”

  多铎顺着她话意,应付道:“对,对,我知道,只有你待我最好。”

  楚梦琳叹了口气,强忍着泪水,道:“坦白说吧,我甘愿为你去做祭品,只希望你……别忘了我。再想起我时,心里保有的会是美好的一面……”多铎大喜,深觉这惹祸精从未如此刻般可爱,拉起她手,道:“你要是能帮我这一次,我承你一辈子的恩!”楚梦琳强笑道:“多谢……将来你一定能成就大业,我……我对你有信心,即使我死,化为了鬼魂,我也会保佑你的。”

  多铎只随口应着,眼望花苞,脸现催促之意。楚梦琳缓缓抽出手,转过身,在眼底一抹,同时暗运内力,手掌拂出时,将满指泪水逼得滴滴坠落,如同洒下的雨珠。接着提气跃起,半空中裙裾飞扬,轻飘飘的落在花蕾中,双脚前后交错,一条宽大衣袖横在身前,遮住裸露的手臂,慢慢坐了下去。此皆为给最后关头尽量留得美感,多铎只盼早些结束后尽快离开,全没留意她苦心营造的细节,可怜她一片芳心,一缕痴魂,尽付空茫。

  楚梦琳全然坐入花苞中后,竖起的花瓣已高过她头顶,由四周向顶部缓慢合拢,渐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苍白的花苞闪现出忽明忽暗的血色电光,更能听到内里传出“滋啦”响动。过得一盏茶时分,正对面的花瓣舒展开来,沿逆时针方向,整圈花瓣依次盛放。花蕾中托着一个娉婷少女,仍以先前姿势盘膝而坐,满身血迹斑斑,此景直如凤凰浴火重生,有几分圣洁的美丽。

  楚梦琳轻抬起头,额前乱发披散,脸上全无血色,对多铎绽开个虚弱的笑容,接着抽出一只腿,颤抖着搭到地面,再将另一只脚也踏稳,手吃力的抬起,等待搀扶,却伸了个空。微笑转为苦笑,双手搁到背后,以花瓣支撑,这才慢慢起身,刚站直就又是一个踉跄,与刚才跃入花蕾时的轻灵潇洒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不可同日而语。

  多铎大为惊愕,脱口道:“你……你怎么没死?难道又是……”楚梦琳苦笑道:“又是‘王室之血’,对么?”嗓音也变得沙哑。

  多铎见花已开放,大石却未撤去,以为是花朵没将她精血吸干,养分不足,一时竟有将她再推回花中的冲动。转念又想:“没道理啊,这古墓怎会困住确证的王室继承人?难道说……祭品经检验为同宗血脉,便被视作不念情谊,穆前辈最恨手足相残,因此而动怒?”一时惶急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这时,边角传来隆隆声响,棺材后的墙壁缓慢移开,露出个狭小的圆洞,盘旋向上,想必就是出口。多铎喜不自胜,对楚梦琳的态度也连带着好转许多,道:“咱们快走!你还撑得住么?来,我扶着你走。”双手搭在她肩上,半扶半推的前行。楚梦琳明显感到他流露焦急,按耐着身子不适,勉强加快脚步。

  直到两人身影完全隐没,冥殿中唯见土堆剧烈抖动,原本贴在地面的一根手指旁又蹿出几根,接着冒出一只手,向前艰难蠕动,露出只胳膊,再攀行过一阵,一个人形顶着沙土直立站起,正是胡为。

  也算他命大,先前被土块砸中背部,所幸并未震伤心脉,还不致命,砸在头顶的土块则因渗杂较多泥沙,略为松软。他昏迷后,没过多久就恢复了意识,却仍伏在土堆中,一动都不敢动,浑身痛得像要散架一般,这番滋味比及躲在德寿暗室中时,可更要难受百倍。

  他静听着事态发展,包括多铎讲述玉璧秘闻,也一字不漏的听在耳中,心知如能活着将消息回报沈世韵,绝对是一桩无与伦比的奇功,或许更可藉此扶摇直上,加官进爵。但前提却还得有命回去,心里怦怦直跳,听着他们确已离开,才敢壮着胆子站起。

  他满身鲜血淋漓,血迹又混杂泥土,整个人狼狈不堪,不成人形,却也不想费心打理,心道:“韵妃娘娘看到我这副样子,自会以为我替她尽心办事,给我的这个功劳,也会记的更大些。哎,什么叫‘以为’?难道我没替她尽心办事?”

  刚走了一步,腿下就是一软,及时撑住墙壁才未跌倒。低头看到左腿软绵绵的拖在地上,呈怪异角度扭曲着,却是刚才轰塌墙壁时,落下一块尖石穿透腿弯,同时砸断了腿骨。这回不敢怠慢,心道:“回去以后,还得找个大夫给瞧瞧。万一这条腿残了,从此生活不便还不去提它,韵妃娘娘看我是个残废,不能再交托任务,又知道她太多秘密,恐怕会把我给杀了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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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8 18:08
  拖着条断腿,一瘸一拐的走到石台边,先伸手指在盒盖上抠了抠,然断魂泪与盒顶凹槽只可见周边一条细缝,全找不出着力缝隙。四面打量一番,见那块记载着大秘密的玉璧就放在一边,却是多铎初闻时心下太过震惊,随手放下的。

  胡为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寻了最干净的一角,撕下布片,小心将玉璧包好,揣在怀内。心里又转过个主意:“此事是宫廷丑闻,韵妃娘娘自然认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有了,我就回禀说当时受伤昏迷,什么都不知道,只把这玉璧献给她,让她自己探寻谜底,好在这里刻的尽是满文,按说我理应看不懂。等她设法搞清楚了记载内容,到时我一无所知,她也犯不着费事灭我的口。”

  走到洞口边,侧耳倾听,确认其中一无声息。心道:“我还真是福大命大,如果没有这处通道,即使能原路返回,我现在这副样子,还做得了什么?”想着便慢慢爬入,右手始终横在身前护着玉璧。

  ——————

  早在半个多月前,楚梦琳盗剑离教的第二日,祭影教教主就带着属下出外搜寻。然而偌大的中原,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那人又是成心趋避?

  多日不获,又接连接到各地舵主告急书信,教主改变了主意,认为与其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还不如守株待兔。不管何人得了残影剑,江湖上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到时目标明确,出手击杀抢夺即可,也算以逸待劳。于是仍依原定计划,留一部分人坚守总坛,同时带领下属赴分舵增援。

  教主亲自出马,自是气势惊人,将各处驻扎官兵一举歼灭。暗夜殒满心挂念楚梦琳安危,在他心中,所有分舵主加起来,也没有楚梦琳一成重要。每逢打了胜仗,趁教主心情好,他就趁机大力求情,讲遍了好话,说得嘴唇也快磨破了,教主却总是神情冷漠,提及再多,便严词喝止。

  这一日来到泰山,教主将属下教众划为两队,分由江冽尘与暗夜殒率领,自左右两侧山角,经东青阳门,西素景门包抄上山。他自恃甚高,单枪匹马,独走正阳门,向山中长驱直入。

  暗夜殒心中烦躁,动手时有如杀神再世,所过之地血流成河,草枯石毁。他经脉打通后,武功恢复如初,再及每夜加倍苦练,功力犹胜往昔,很快将山中敌兵杀得一干二净。想到稍后仍须回禀教主,免不了又是旧事重提,再起冲突,心下更觉苦闷。便遣散了下属,沿着山路独自行走,看时辰尚早,想上主峰巅“玉皇顶”透透气。

  不料刚翻过了一座山头,来到北天门的尧观顶,就见一人背对着他站在前方,身穿灰袍,双手负在背后。

  暗夜殒知道教主耳力极灵,此时再转身离开势必遮掩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请安,禀报战况。教主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好,你做得很好,不愧为我教中的得力干将。”转过头遥望苍天,道:“这几日,本座思考冽尘所言,确也不无道理。我们领人在山中拦截,敌军深明策略,完全可以采取迂回战术,这条路被占,那就换一条路。令人不能省心……”

  暗夜殒心领神会,道:“属下立即前往沿边城镇探查消息,观察有无成群结队的商旅,或是形貌古怪的异人。”教主拍了拍他肩,笑道:“一点就通,果然不愧为本座的左膀右臂。”暗夜殒想起楚梦琳的解说,微微有些吃味道:“属下充其量……也只够称得左手。”教主奇道:“左手?那右手是谁?”暗夜殒道:“那当然是少主了。少主武艺高强,决策英明,属下再修炼个一百年,也比不得他万分之一。”

  教主脸上戴着厚重的面具,看不出面部波动,情绪仅凭眼神辨别。暗夜殒刚说完这句话,教主眼中立显怒意,道:“左右手一说,古来有之,那是指两人不分伯仲,缺一不可之意。你从哪里听来这古怪说法?是了,定是我那逆女跟你瞎说,意欲挑拨你们不睦。看来她的罪状,还须多加上一条。”暗夜殒忙道:“不不不,都是属下自己心胸狭窄,胡乱猜忌,不关小姐的事,您老人家万万不可误会……”

  教主冷哼一声,道:“你不用替她狡辩,如此咬文嚼字,曲解旁人话意,本就是她的强项。哼,她不是祭影教的小姐,本座也没有这个女儿!”暗夜殒神色讪讪,道:“属下还是先去探查消息……”教主按住他胳膊,道:“不忙,既然你主动挑起话题,本座不妨就跟你聊聊。我先问你,在教中你和冽尘走的近,对他如何置评?”

  暗夜殒心道:“教主最欣赏少主,我不妨多说他几句好话,再趁机替梦琳求情,说不定教主一高兴,就原谅了她。”信口说道:“少主居功至伟,功高盖世,才智卓绝,天下无双……”

  他组织了满肚子的好话,没等说完,教主就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再次射出怒意,冷笑道:“天下无双?你倒称赞得他好。照此说来,连本座也及他不上了?你说这番话的用意,便是在提醒本座尽早退位让贤?”暗夜殒道:“属下不敢,教主您老人家贵为至尊圣君,威震寰宇,非凡夫俗子用滥的寥寥吹捧所能简言述之。”

  教主闻言,哈哈大笑,道:“这句话说得好,有真才实学的豪杰,本不需阿谀奉承来硬充台面。教中常有人赞我什么‘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尽是一群谄佞无用之徒!”

  暗夜殒道:“属下没有。”

  教主笑道:“你自然没有,否则本座也不会这么看重你。”引着他看天际飞过的离群孤雁,又望向悠悠浮动的白云,叹道:“你们一定时常觉得,本座平素对下属要求太高,有些不通人情。实际是在这龌龊世间,欺世盗名的小人比比皆是,我瞧不起他们,那些人不值得我装腔作势,假扮尊重。对于稀有的好苗子,则是为另一个原因。打个比方,就像冽尘这孩子,各方面才能确实很强,学武悟性也属天纵奇才,就可惜为人太傲,总是目中无人,教中也只有你能跟他平等交好。念他屡建奇功,我就一直惯着他,结果更助长了他恃宠而骄,连本座也不放在眼里。是以上次我虽明知他的提议不错,仍然严词喝止,就是为压一压他嚣张气焰,这也是为了他好。但私下里,我仍是会仔细思考,只要言之成理,本座也不是独断专行的暴君,这一点,对任何教众都是一样。”

  暗夜殒自入祭影教以来,从未见过教主似今日般和蔼可亲,听他谈及心里对教众宽容,话意隐有松动,似乎变得好说话起来,连忙把握机会,道:“教主一言一行,皆有深意。原来您对小姐严厉,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并不是真的怪她,如何施救,必有万全之策……”

  教主语气忽然急转直下,冷冷的道:“不必扣高帽子!你那点花花肠子,我一清二楚。本座看重的是人才,不是无谓的情感,梦琳这个逆女半点用也没有,交给她的任务,每一次都办砸。学武时不是设法偷懒,就是投机取巧,长到这么大,武功还蹩脚得一塌糊涂,如同街头巷尾混日子的不入流脚色,整日便只会抱怨本座偏心。这等逆女,留她何用?”

  楚梦琳年岁尚幼时,教主也曾花心思栽培过她,等见这女儿“烂泥扶不上墙”,同时又寻到了两个更有潜力的孩子,便将她彻底放弃,从此不再理睬。执行任务时死也好,活也好,都是毫不关心。

  暗夜殒急道:“其实小姐也曾立过不少功劳,只是不及少主出彩罢了。此番任务未能完成,只因断魂泪的传闻根本是个谣言,不该怪她,我也有责任。再有,跟朝廷结下梁子之事,属下要向您解释,那是少主与无影山庄的遗……”

  教主怒道:“谁说断魂泪是个谣言?本座闻听其中奥秘时,那散布谣言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话到一半,似乎不愿再提,道:“这逆女胡闹得太也猖狂,早已功不抵过。你若还想替她说好话,也不用再多费唇舌!你怎么还在这里?速去查探消息!”说罢转身就走,暗夜殒还想做最后努力,追了几步,叫道:“教主,您听我……”教主挥了挥手,冷冷道:“免了!”身影渐渐远去。

  暗夜殒碰了个硬钉子,气得在身侧树干上重击一拳。那树干足有碗口粗,震得手上渗出鲜血。遂转身向山下狂奔,倒希望栽个跟头滚下山崖,摔得缺胳膊断腿,今后都躺在床上当活死人,方能泄一时之愤。但他头脑终究未失理智,转念便觉此举于事无补,而徒劳无益之举,他绝不会费力施为。

  下山后在几处城镇转了转,均是太平无事。不料刚来到泉城,就见靠近城门边的竹竿上系着根紫色布条,打个十字结,指向前方,观其颜色布料,分明与楚梦琳常穿的紫衣相同。

  暗夜殒将信将疑,顺着布条指示方向行走,没多会儿,又看到在一棵歪脖子矮树上挂着第二根布条,仍是打着同先前一模一样的十字结扣。不由又惊又喜,一路前行,大约经过有五处记号,看到前方一堵高大的围墙,墙上贴着朝廷颁发的黄榜布告,与通缉乱党的告示类似,但内容则要更多些。

  榜文前拥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挡在几层外根本连一字都看不清,人群中又不时传来“好啊,真是大快人心!”“这就叫恶有恶报!”的指点议论声。

  暗夜殒脾气火暴,喝道:“统统给我滚开!”提起外围几人后领,向旁甩出,前排人听到喧哗,也都转过头看热闹,中间自然空出些缝隙。暗夜殒左插右转,仗着身手灵活,几个腾挪到了最前,第一排有几人本欲喝骂,见他气势骇人,不敢惹这个麻烦,都退开几步,和他隔出距离。

  暗夜殒也不理会,只顾着去看布告。榜文上明明白白的写着,经朝廷周密布署,现已将作恶多端的魔教妖女楚梦琳擒获,近期将于京城游街示众,择日在午门问斩。

  暗夜殒瞳孔紧缩,周身泛起阵阵凉意,劈手揪过一人,抓着他脑袋直按到墙前,沉声道:“榜文里写了什么?你说来听听,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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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10 22:27
  那人是在城里玩杂耍卖艺的,平时不太关心武林中事,虽也听过“残煞星”之名,却不识得他长相。仰起头看了看榜文,笑道:“兄弟,你不识字么?满清难得做了件好事,这布告是说啊,死有余辜的魔教匪首之女……”

  暗夜殒勃然大怒,喝道:“胡说八道!什么死有余辜?什么魔教?什么匪首之女?”骂一句,就扇他一巴掌,四掌挨过,那人被扇得口鼻流血,晕倒在地。暗夜殒注视着榜文,仿佛身外万物俱已消失无迹。半晌,一把扯下榜文,塞进衣袖,朝来路疾奔,这一次比下山时加快了数倍,城中行人但觉身侧掠过一阵寒风,却见不到人影。

  暗夜殒狂奔回泰山,直接抄近路,从北面鲁瞻门上山。他对说服教主救人已不抱希望,不过准备交待一声,就直接独闯京城,无论他是否答应,总之自己是定要去救梦琳。

  然而设法躲避教主时,总不巧恰迎面撞上,有急事找他,反倒苦寻不着。紧赶一阵,进入片密林中,四周古木参天,暗夜殒忽听背后“嗤”的一响,立即回头,果然看到不远处的树堆中人影一闪。他明知有敌人埋伏,此刻全心挂念着楚梦琳,也顾不得料理,装作未察,仍向前急走。埋伏的敌人不解他用意,暂不敢轻举妄动。

  稍后到了青桐涧前的一块开阔地,敌人终于沉不住气,只听几声滴溜溜的马嘶声响过,又有人音尖啸,十几匹马从前方各个角落驰出。马上坐的都是些衣衫褴褛的叫化子,却也骑着高头大马。领头一匹上乘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独自纵马当先,到暗夜殒身前才勒定缰绳,翻身下马,手中竹杖在地上重重一拄,嘶声道:“暗夜殒!你还认得老夫么?”声音中充满恨意。

  暗夜殒道:“俞双林?”俞双林冷哼一声,道:“不错,算你还长点记心。你害死我丐帮彭长老,我跟你的账可没算完,这一笔血债,要你用命来偿!”

  暗夜殒不耐道:“你这阴魂不散的老东西,谁耐烦同你喋喋不休!我今日有要事在身,没工夫收拾你们,识相的就速度闪开!”他全不把俞双林当一回事,抬步往前,就要强行突破。俞双林退后一步,竹杖顿地,喝了声:“结阵!”群丐领命,纷纷从马上跃下,站定方位,结成个圆圈,将他围在当中,各人挥舞木棒护身。

  暗夜殒气得戟指骂道:“俞双林!我命令你,要是不想死的,尽早带着这群不成器的龟儿子灰孙子离开我的视线!我数到三,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俞双林仰天大笑,笑声中运上内力,震得头顶树叶纷扬飘落。暗夜殒随手摘去落在脸上衣上的叶子,旁人见他只轻轻一拂,五指间透出气流,将枯叶切成片片细丝,每片连粗细厚薄都分毫不差。他露了这一手,内功显然比俞双林更为高明些。

  俞双林也不想再当众出丑,收了笑声,开口道:“你命令我?这般胡吹大气,也不怕闪了舌头?老夫纵横江湖之时,你这小魔头的爹妈还在襁褓里吃奶,你凭什么命令我?”通常骂人父母最为阴损,但暗夜殒对他们全无感情,也没特别生气,冷冷道:“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话音刚落,转身向东北角直撞过去。

  旁侧立时有几人齐趋靠拢,挥舞着木棒,一攻上身,一取下盘,配合得极其默契。暗夜殒抬手架住袭到臂弯的木棒,双脚闪跃,左足将棒顶踏在脚下,又有两人从后方袭来,一攻头颈,一劈背心。暗夜殒单掌推出,脚尖一蹬,借力后仰,凌空翻个筋斗,间不容发之际从木棒空隙中避开,但这样一来,仍是落回了包围圈内。接连几次尝试,总无法冲出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阵形。

  腾跃挪移时,俞双林瞥眼见他袖口露出黄绢一角,转念一想,当即大笑道:“怎么,你也看到了榜文?前几日在京城,同你相好的那个娘们坐着囚车游街示众,众人无不对她切齿痛骂。丐帮别的没有,碎菜叶梆子烂萝卜管够,全城百姓人手一大把,等囚车过来了,劈头盖脸的对她招呼过去,那场面才叫壮观……”

  这是他信口胡诌,另一名化子听他说的带劲,也帮腔道:“几筐烂蔬菜怎么够?你老子我为了她,特意舀了城东张二麻子媳妇一桶臭烘烘的洗脚水,给她灌了个饱,这臭妖女可更要臭气熏天。还没向你讨几个辛苦钱……”

  暗夜殒对他所言虽不尽信,但绝不容有人如此侮辱楚梦琳,怒喝道:“你……你说什么?找死!”身形瞬间化为一道蓝影,闪电般冲向那化子,抬起右掌对准他头脸斜劈直下。那化子举棒封挡,暗夜殒一掌力道极大,“咔嚓”一声将木棒劈为两段,手掌变指为爪,揪住那人衣领,另一手“啪啪”两声,抽了他两耳光。

  西面一人挥棒来救,暗夜殒左腿反足勾踢,又将木棒踹断,接着揪起先前那人跃回圈中。右手“噗”的捅入他脖子,连皮带肉的扯下一大块,向外圈甩出,那人痛得长声惨呼。一名化子看到这可怖情形,吓得忘了躲闪,血块掷出时附有内力,硬度无异于铁石,正中面门,砸得昏死过去。

  群丐眼睁睁的看着暗夜殒左抓一把,右抓一把,将那化子全身撕得血肉模糊,扯下的碎肉块则另作暗器,投向四面八方。若是寻常物件,众人握有木棒,原也学过些粗浅的应对法门,但那却是同伴残肢,当此情形几欲作呕,又十分害怕,都不知如何应对,被砸中者尽皆口喷鲜血,栽倒在地。暗夜殒右手插入那人胸腔,搅动几下,掏出一颗尤在跳动的鲜红心脏,平平掷向俞双林。

  俞双林原是打定主意,想那徒弟必死无疑,即使见到“暗器”,也定要狠下心击打,但他设想的是小型肉块,乍见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迎面飞来,仍不禁吓得向旁连闪几步,唯恐沾到袍袖一角。场中暗夜殒左臂一振,衣袖中滑出一物落入手心,曲指握紧,正是他应战时从不离身的折扇,朝那人头顶斩落。

  那人脑壳裂开道豁口,暗夜殒右手半掌插入,五指揪住他头发,反身一扯,将那人活生生的撕成了两半,身上只剩一具骨架。暗夜殒将扇柄在骨架当中敲了三下,森然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话音刚落,那骨架也崩散成了碎块。

  群丐尽皆惊骇失语。暗夜殒虽以心狠手辣闻名,杀人不留全尸,但他以往气度从容,举止优雅,浑不似这一次全为仇恨所左,下手格外血腥。沉默片刻后,不知是谁大叫一声,众人一齐抛去手上木棒,再不管原定战术,都狂奔逃命,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暗夜殒冷声喝道:“一个都别想逃!我说到做到,全给我滚下地狱忏悔去!”手中折扇接连挥舞,只见道道白光闪过,中招者背心尽裂,扑跌倒地,很快场中便只剩俞双林与另一名化子。

  那化子年龄幼小,阅历更浅,哪曾瞧过这等阵势,吓得屁滚尿流,僵在原地,腿软得无法抬起。见暗夜殒嗜杀的目光射向自己,忙跪倒在地,扯着他衣摆,哭道:“殒堂主,殒大神,求求您饶……饶命,刚才他们所说……都是假的,只为逞口舌之快,在耍……耍您……”

  暗夜殒冷冷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即便如此,胆敢耍我的,同样该死!”那化子道:“小……小人……先前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啊……”暗夜殒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在嘲笑我。”俞双林凄凉长笑,喝道:“三子!你求他干什么?这小魔头杀死我们众多弟兄,与丐帮仇深似海,到了这步田地,就唯有双方拼个你死我活,最好的结果也是同归于尽,难道你还指望他放过你不成?”

  暗夜殒听俞双林开口,视线刀锋般向他扫了一眼,口中却向那化子道:“那边那个活见了鬼的老家伙是什么人,你做个介绍。”那化子不解他为何明知故问,战战兢兢的答道:“他是我们丐帮的长老俞双林……俞……俞长老……”

  暗夜殒道:“废话。我自然知道他是乞丐帮的蹩脚长老。这活似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东西,每次一见我,就来罗唣个没完,说我杀了什么彭老鬼,要找我报仇,你说这种人该不该留?”那化子应道:“是,是,不……”

  俞双林冷哼一声,那化子见他横眉怒目,模样吓人,改口道:“该……该活……”暗夜殒也冷哼一声。那化子想起自己小命全捏在他手里,可比俞双林更有威慑得多,忙再改口道:“不该活,不该活,该死,该死!”这一接话,又将刚刚的犹豫不决遮掩了过去。

  暗夜殒冷笑道:“好,你不想死的话,就替我杀了这老鬼。你们两人,我只饶一个。”那化子跪在地上,不敢搭腔,只是瑟瑟发抖。俞双林气得胡子大翘,厉声喝道:“三子!这小魔头绝不会跟你讲信用!站起来,死也要死得像个英雄,别做孬种,丢了丐帮的脸面!”

  暗夜殒道:“我再问一遍,你去不去?”那化子忙道:“是,是。”从衣带里抽出把匕首,迈着小步走到俞双林面前,道:“俞长老,弟子……弟子对不住您了。”眼一闭,匕首猛的刺向俞双林心窝。

  俞双林大怒,举臂格住他手腕,将匕首一击落地,掌心一翻,一股大力向前拍出。那化子晃了两晃,就倒在血泊中不动弹了。俞双林猛一甩衣袖,仿佛身上沾到了什么脏东西,恨恨的骂道:“贪生怕死的叛徒,废物!”转而怒目瞪视暗夜殒,道:“你虽没有贪生怕死,我却也绝不会放过你,彭长老……”

  暗夜殒不耐道:“你杀死自己徒弟,是因为他要杀你,我宰了彭老鬼,也是因为他要杀我。你主张杀人偿命,就该先自裁以谢,昭示公道。”俞双林怒道:“什么公道不公道?你这万恶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竹拐在地面一撑,合身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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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12 03:15
  暗夜殒冷冷道:“空口白话,等你拿得住我再说!”抬手握住竹拐中端,挥手往身后一顿,右掌拍出。俞双林不敢正面接他掌力,掌缘抵住他手腕,绕着他手臂交错下击,眼看已接近肩骨时,暗夜殒蓦然收掌,肘尖转了个弯,挥拳攻向俞双林腹部。俞双林身在半空,招架不及,竹拐仍插在地面,忙向下一撑,借力空翻,在暗夜殒身后不远处落地。

  暗夜殒耳听“砰”的一响,他时间要紧,已不耐再转身补一掌,抬步就走。俞双林翻出后,却是双脚着地,故意重重一顿,形成摔得七荤八素的假象,这是为放松敌人警惕。暗夜殒却没理会,俞双林双脚蹬地,一个鲤鱼打挺,足不沾地的游出,到了暗夜殒身后,才猛然举起竹拐,狠命一击,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背上。

  暗夜殒出道以来,多次与人交手,从没吃过半点亏。此刻就感到背上火辣辣的,着实疼痛。这一下怒不可遏,喝道:“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回身双掌击出,俞双林也以双掌抵御。

  他的内功练了大半辈子,根基深厚,然两相交拼,仍是明显不及,强使“千斤坠”功夫才没给当场震飞,但仍是脚跟紧贴地面,向后擦出大段距离。站定后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到了嘴边。他不愿在敌人面前示弱,一手压住胸口,“咕嘟”一声,硬是将血咽回肚里,双臂前后交叠,再次拉开架势。

  远处突然有人笑道:“教主您看,殒堂主的活儿干得真是漂亮,十几条人命瞬息解决,武功端的又精进不少。”另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道:“那是自然,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发怒的狼崽?这一群牲畜,若是交由你办,可有把握清理得这般干净么?”

  随着话声,就见密林中缓步走出两人,一人披着灰袍,脸戴面具,看不清年龄相貌,另一人则是个一身黑衣的少年,这两人走在一起,一般的气势惊人。头一句说话的是那少年,此时又笑道:“换做是我,时限数目不成问题。但我可不会弄出这许多血,好似菜肆里杀鱼宰猪的,还要掏出肚肠内脏,破坏整体美感。”

  俞双林听那少年语气轻描淡写,话意却似将杀戮当成种享受,令人不寒而栗。本待出言喝骂,但刚才内伤受得不轻,刚一使力就觉胸口气血翻涌。

  那少年目光斜睨着他,笑道:“这老头说话有趣,先前吹嘘自己纵横江湖之时,殒堂主还怎样怎样,说得意气风发,得意非凡。试想,他终生也只配拿着破碗走街窜巷,讨一口残汤剩饭,人家年龄远比他小得多,就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尽荣华富贵,究竟谁尊谁卑,显而易见。”

  俞双林终于调匀了内息,一手指着那少年,喝道:“在英雄大会上,我见过你。你就是祭影少主江冽尘,传言中暗夜殒的师兄,魔教的第二高手!这位又是……”眼望向那灰袍人。

  江冽尘微微一笑,道:“过奖。你运气不错,有幸亲见教主本尊的,江湖上可还没几人。”这话一语双关,俞双林却没听出,仅依表层意思理解,那灰袍人想来就是魔教教主,正与自己的不祥预感相符。他愣神片刻,仰头长叹一声,苦笑道:“好哇,今日老夫倒是入了魔窟。也罢,落在你们手上,我也没指望活命,士可杀不可辱,我就自行了断,求个痛快!”

  江冽尘走前几步,微笑道:“俞长老,你求别人还不如求我。这样吧,只要你开口相求,我就救你,如何?我说的话,在教中总还是有些分量的。”俞双林骂道:“呸!竟敢要我向你这种邪魔外道求情,妄想!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江冽尘正色道:“好,你很有骨气,不过凡事分为两面,不贪生怕死也总该有个限度。实在无计可施的关头,舍生而取义者,为后人称颂;但在有望活命时,放弃生机,一意求死,有强追身后名之嫌。你牺牲是为捞名而非气节,称不得真正好汉。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说是不是?”

  俞双林没料到这魔教妖人说话竟如此通情达理,仍疑有诈,试探道:“好,我就承你的情。告辞。”拱了拱手,果然刚转过半个身子,便听江冽尘道:“慢着。”俞双林早算准会有此着,哈哈大笑,回头道:“就猜到你这小魔头没这么好心,有什么花招,尽管划下道儿来,姓俞的但教皱一皱眉头,不是英雄好汉。”

  江冽尘道:“你误会了。我无意管谁是英雄好汉与否,你跟我也没什么仇。但如今你敢对我兄弟动手,胆子不小,若是随便放了你走,他难免要怪我不顾朋友义气。不过我言而有信,说过饶你性命,就不会杀你,只让你吃些苦头就是了,不如就……”绕着他身侧行走,俞双林听着他讲话,竟觉全身寒毛都根根竖立。

  江冽尘绕到背后时,提掌在他脊梁一敲,俞双林初时只觉后心酸麻,接着感到背部骨骼片片碎裂,半身自脊椎以下知觉尽失,尝试运功,丹田中的真气也消散的无影无踪。渐渐明白对方手段歹毒,使自己糊里糊涂就成了废人。怒道:“似这般捡回一条烂命,复有何用?”便欲举杖自尽,江冽尘淡淡道:“生死一念,自重,这就请吧。”右手向山下一摆,语气中全没将弹指间废了一名高手放在心上。

  俞双林瞬息蹿起的怒火缓慢平息,心道:“彭长老大仇未报,我此刻便死,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他?小魔头说的也有些道理,只须能留得性命,他日纠集丐帮兄弟卷土重来,尚未可知。虽然双腿已废,毕竟还剩两只手,虽然武功尽失,仍可重头练起。即使不蒙皇天眷顾,大限先至,我的徒子徒孙,也均能秉承遗志,总有一日要杀暗夜殒。”

  他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道:“多谢你不杀之恩,只是老夫生平不喜受人恩惠,待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里,我也放你一条生路,还清人情,彼此两不亏欠。不过但须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饶过暗夜殒。”说完转过身,用竹拐支撑着身体,枯瘦苍老的背影缓慢挪动,像个木头人般一蹦一蹦的下山,他的竹拐本是用作临敌武器,此刻却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拐杖。

  暗夜殒跳脚骂道:“谁用你来饶过?我……”江冽尘忍笑揽过暗夜殒,道:“那老东西为老不尊,打架输给你,觉着丢了面子,学小毛头说几句赌气话,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又低声道:“教主要问你探得的消息。”

  他就是不提醒,暗夜殒心里也正牵记此事,奔到教主身前,急忙禀报,焦虑得语无伦次。说完后教主还没答言,江冽尘便道:“榜文呢?拿给我看。”教主心下掠过一丝愠怒,脸上表情却尽为面具遮掩。

  暗夜殒从衣袖中取出黄绢,连抖几次,慌乱下始终未能摊平,江冽尘随手接过,草草扫了两眼,教主按捺着怒意,也凑上前看,才刚默读两行,江冽尘已“啪”的声将卷轴合拢,悠然道:“消息是假的,如果朝廷缉捕当真得手,岂会对残影剑只字不提?沈世韵太天真了,只当旁人都是傻子,以为这种雕虫小技骗得过我?”

  教主虽没看完,听他述说,也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只要残影剑没落入皇室手中,本座就放心了。”他二人这种反应早在暗夜殒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得,仍感心如刀割,哀声道:“难道在你们眼里,便只有残影剑么?”

  教主冷冷道:“那还用说?除了残影剑要紧,谁屑关心那逆女死活……”暗夜殒表情痛苦扭曲,没等教主说完,便大声打断道:“我!我关心!既然你们不管,我就一个人去救她!”旁边还停有丐帮弟子骑来的不少马匹,暗夜殒轻身跃上马背,奋力扬鞭飞驰,向山下疾冲。

  教主怒道:“你给我回来!”暗夜殒全然不加理睬,唯有吆喝声一路传来,已越行越远。教主大怒,袍袖一拂,风力带起地面一片碎小石子,再朝前一推,石子“嗖”的一声,犹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马腿。他对抗命的下属绝不留情面。泰山本就地势陡峭,又是下山道路,全力冲刺的马匹若陡然栽倒,骑者必会被掀下马背,那一摔之凌厉可远非常人所能承受。

  江冽尘冷眼旁观,跟着也是一拂袖,带起的石子从旁侧飞出,千钧一发之际,将教主的石子击偏了准头,从树干当中透过,余势未衰,接连撞倒了一排林木。他早看出教主铁了心肠,必然不会相救,他却不能放任暗夜殒重伤不顾。

  教主怒目而视,责备他多管闲事,但既能震飞自己所发石子,足见内力深湛,想到他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暗暗自得,这一眼责备中包含赞许。江冽尘站在原地不动,抬眼回敬他一道冰冷的目光。

  教主只感这眼神充满蔑视,又起怒意。何况自己管教下属,若仅因另一名弟子横加干涉便就此罢休,往后威望何存?想到此一跃而起,身形在树干间穿梭,直追暗夜殒而去。他轻功极佳,奔行速度竟赛过骏马,很快就超到马前,喝道:“下来!”伸掌向暗夜殒领口抓去。暗夜殒默然不应,径自仰身后卧,教主转手劈中马颈,那马还不及哀鸣,头就被斩了下来,前蹄先倒,暗夜殒也被向前抛出。

  教主在空中一手揪住他后领,提起他甩到一边,喝道:“站好了!”暗夜殒背部重重撞上树干,恰好又碰在被俞双林偷袭的伤处,一阵剧痛,脸上自然而然闪过厌恶之色。教主将他表情尽收眼底,冷声喝道:“本座命你停下,你听到没有?为何不睬?你还懂不懂得敬我是一教之主?”

  暗夜殒悲愤爆发,大声道:“做父亲的不救女儿,做教主的不救下属,这等无情无义之人,不敬也罢!你可以不顾小姐性命,我不能!大不了救她时隐姓埋名,纵然死了也丢不着你的脸面!”刚发过狠,多年地位观念作祟,忙躬身说道:“属下罪该万死。”

  一直以来,他对教主都是毕恭毕敬,如此顶撞还是生平头一回,但敬畏之心早在他脑中根深蒂固,适才狂怒中口不择言,稍后立即后悔,暗觉自己太过冲动,一顿严厉责罚是免不了的。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2-12 22:19
  教主闻言果然大怒,喝道:“放肆!”一巴掌猛地向他脸上扇去,暗夜殒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以防自己吃痛惨呼,同时聚集全身内力抵御。这时一道黑影从林间掠过,一把将暗夜殒拉开,教主收势不及,手掌击在树干上,这一掌有开山破石之力,将一棵碗口粗的大树也劈为两截,若是打在暗夜殒脸上,后果可想而知。树身落地,激起一阵沙土。

  教主一击不成,又举掌直劈,那黑影挡在暗夜殒身前,提臂过肩,斜架在身前阻住攻势。教主只感对方内力深厚无比,余波反弹,竟使得自己心脉也微微一震。待眼前烟雾缓慢散去,忍不住大喝道:“江冽尘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还敢还手?”他两次欲出手教训下属,都为其所阻,便算是自己的得意弟子,心里又如何不恼。

  江冽尘目光冷冽的与他对视半晌,手臂从容翻转收回,微笑道:“属下不敢。不过教主神通广大,见多识广,应能分清还手攻击与防御自卫之所别。”

  这话听在教主耳里,怎么听怎么别扭,摆明了反话正说,讥讽他没见过世面,连还击还是防卫都分辨不清。怒道:“你竟敢如此藐视本座?殒儿原本规规矩矩,全是给你这孽徒带坏的!”暗夜殒满面羞惭,深埋下头,江冽尘却依旧神态轻松的笑道:“如此说来,我的影响力倒当真不小,属下多谢教主夸奖。”

  教主给他激得怒火越烧越旺,喝道:“你屡次忤逆,到底还懂不懂规矩?越来越不像话。别以为本座对你高看一眼,你就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你立即给本座认错,否则我一掌毙了你!”暗夜殒虽事不关己,也为他雷霆之怒所慑,想劝江冽尘认个错就算了,教主说得出就做得到,从无虚言恫吓。

  江冽尘凛然无畏,冷冷的道:“那么我请问你,何谓对错?难道不辨是非,一味盲从于您即为正确?忠言逆耳,可惜你也只是人不是神,怎敢保证头脑始终圣明,不出分毫差错?难道听了您的错误决策,也须得随声附和?如果您要的仅是这样的‘听话’下属,尽可去捡些野狗来养,训练它跑东跑西,给你叼几根骨头,比较不会令您失望。另外它还会时不时对你摇头摆尾,乖巧省心。”见暗夜殒神情郁结,解释道:“我没说你,不过是打个比方。”他这番话哪有半点认错之意,反而是变本加厉的直言挑衅。

  教主怒极反笑,冷哼道:“你说话逆耳不假,是否忠言,那还难说得很。你说本座的决策错误,我倒想听听你有何高明建议。”江冽尘道:“依属下之见,当务之急还是该去京城。”暗夜殒一喜,忙连声附和道:“对,对,去京城,去京城!”

  教主瞪了暗夜殒一眼,又冷笑着对江冽尘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好主意?本座还以为你会有多么高明的决策,真是令我失望!你们两个,完全不懂得以大局为重,全是色迷心窍的饭桶!”

  江冽尘道:“你说错了,属下提议去京城,正是以大局为重。我给你从头分析,你临时改变计划,暂时放弃搜寻梦琳,只因官兵在各地作乱,偷袭我教分舵。你不想因小失大,于是率领教众分往增援,同时等待消息,以静制动。此外你也知道,以梦琳的武功及资历,独自跋涉江湖,过不了多久就会为人所擒。表面看来我等无甚损失,又便于获知残影剑情报,但不知您是否想过,不管她落到哪一方手里,其余武林人士不会想是她自己差劲,只会着意于祭影教小姐的身份,以为本教武功平平,教主也是徒有虚名。再进一步,她能在您眼皮底下盗走残影剑,只怕您比她还不如。凡此尽是无稽之言,您也用不着理会,然而各门各派早对本教虎视眈眈,起先只因心存畏惧,不敢造次,现见我们失了唯一仰仗的镇教宝剑,犹如猛虎拔去利爪,不足为惧。到时江湖上大小门派齐来进攻,这些人的实力可远胜官兵。不过教主您神功盖世,本来也不去怕他们,就是这样一来,各地分舵主难以抵挡,只怕多有伤亡,咱们也得马不停蹄的奔赴各处拒敌。就为您一个一文不值的逆女,折损数名大将,两者孰轻孰重?您的初衷是消灭敌人,增援下属,但如梦琳那边出了状况,敌人反而越灭越多,咱们又全得给她折腾得疲于奔命,岂非舍本逐末,不智之至?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到她下落,悄没声息的了结此事,才与教主您老人家及本教威名无损,方为上策。”

  他这一套长篇大论说完,不仅暗夜殒,连教主都听得愣神半晌。他对江冽尘骂归骂,心里却一直对他十分欣赏,先前见他甘为楚梦琳顶罪,之所以严加斥责,只是不愿他因儿女情长坏了前途。这下属近日愈发逆反,平日里对自己爱理不理,每次开口也总是冷言冷语,傲慢刻薄,此时却将全局分析得丝丝入扣,在情在理,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全盘站在教主立场,为其设想,褒贬恰到好处。

  他虽然贵为尊长,却也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之感。长叹了一口气,道:“你已讲得这般透彻,还要我说什么?好,好,是你赢了,本座也被你说服了,为这臭丫头牺牲教中老兄弟性命,简直岂有此理。咱们就即日启程赴京,这任务主要由你负责,能够两个全带回来最好,必要时一切以残影剑为重,本座特许你杀人夺剑。”江冽尘道:“遵命。”

  暗夜殒一听教主答应,喜出望外,再不管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拉着江冽尘,急急的道:“快,快,咱们快走!”又拉着他飞奔掠行下山。

  教主负手站在原地,自语道:“冽尘说的没错,殒儿的确是我养的一条好狗,对敌人心肠够狠,能够斩尽杀绝,不留活口,颇有本座行事风范。且忠心耿耿,规规矩矩,但一遇到那逆女的事,头脑就发昏,这是他一大短处。看来只有我先替他除去这弱点,才能使他变成一把更完美的出鞘利剑。”一面微微点头,眼里蓦地射出凌厉杀机。

  暗夜殒在泉城抢了两匹马,与江冽尘分别乘坐,驰往京城,路上连换几次坐骑,都是给他催命似的急赶累死的。这一匹刚死,下一匹立刻替上,沿途城镇中的马夫遭足了殃。

  疾行几日,终于抵达京城,暗夜殒忙着逼问街上百姓,都回说宫里确是捉到一名女犯,好像就是祭影教的小姐,如今关在大牢,近日将进行游街示众。暗夜殒想到再过几日,梦琳不知还要吃多少苦,一时三刻都无法等得,又拉着江冽尘赶到皇宫。

  两人在宫门外观察,江冽尘曾见过暗夜殒怒发如狂,大肆屠戮丐帮群雄的惨象,反观沈世韵是设计陷害楚梦琳的元凶,如果给他见到,势必凶多吉少,但心里却不愿让她死在暗夜殒手上。

  称她为对手,也不过是在与旁人相比的前提下,真要看得和自己平起平坐,毕竟仍是存有轻视,她的价值不如说以玩物居多,好比猫捉老鼠,先要将老鼠戏耍一番,吓得它半死不活,才慢慢吃掉。

  到了口边的猎物,怎么折磨逗弄都不要紧,然而一旦要被旁人叼走,反而会生出对私有物的保护欲望,如今江冽尘看待沈世韵正是这种心态,所为难处只在于暗夜殒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可以不在乎得罪教主,却碍于情分,不愿太扫兄弟面子。

  思前想后,劝说道:“皇宫戒备森严,比我教总坛有增无减,你眼下情绪太过激动,恐会坏事,我一个人进去就够了。”暗夜殒急道:“不行,我一定得去!再说……再说人多好办事……”江冽尘道:“我只是去打探消息,又不是进宫大闹,你不懂人多反而是个拖累?万一你不慎失手,我还得再费心救你。还是安分些的好。”

  暗夜殒怒道:“说白了,你就是看不起我。好,咱们分头行动,你也用不着管我,我如果失手,即刻自尽,绝不拖累你。哼,你以为你真能算无遗策?先前你说榜文是假,结果怎样?你跟教主……你们都一样,眼里只有残影剑,根本不关心梦琳!”

  江冽尘道:“何必这么生分?实话跟你说,我现在仍然相信榜文是假的,当街几个贱民之言,你也奉为真理?没几人当真见过祭影教的小姐,还不是……还不是榜文怎么写,他们就怎么信了。”他差点脱口说出沈世韵之名,担心提醒到暗夜殒,及时改口,又道:“就按照你说的,至少我还关心残影剑,自会认真查探。何况你我共事多年,你哪一回见我出过差错?”

  暗夜殒心想这话倒也有理,江冽尘表面看来虽将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似是个游戏人间的江湖浪子,其实内心的想法比谁都复杂得多。有时粗看他观点荒谬,事后却总能证实,唯有他才是真正精打细算之人。叹了口气,自嘲道:“算了,算了,你什么都对,我什么都错。谁让我一无是处,只配拖你的后腿?”

  江冽尘道:“不是,刚才我表意不清,你别介意。我让你留在宫外,是有更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你办,此事也唯有你才能胜任。”暗夜殒双眼盯着地面,嗯了一声,意示疑问。江冽尘道:“你不用望风,只要一找到教主,就设法稳住他,别让他进宫。”

  暗夜殒简略一想,立时发觉古怪,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狐疑道:“不对啊,你嫌我是累赘也罢了,总不该认为教主也会失手?再说我看你们闹成这样,你也不像会担心他安危的乖徒儿。莫非是……你想保护皇宫里的什么人?还是看上皇帝的某个妃子了?那也是好事啊,尽管跟我说,咱们自家兄弟,我替你保密。”

  江冽尘苦笑道:“你没猜我想独吞残影剑,我就很感谢你了。”心道:“殒兄弟真是聪明。再给他顺藤摸瓜的推想下去,只怕不妙。”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2-15 00:25
  暗夜殒也隐约明白他是为顾及自己面子,说不定什么稳住教主之类的只是个托词,他对自己讲义气,自己也该对他讲义气,便道:“算了,这都是你的私事,我没理由过问,何况连教主都说不过你,我更加没戏唱。好……那也成,你自己多加小心就是了,还有……”

  他从不轻易向人道谢,有些面红耳赤,仍是艰难的挤出话来:“多谢……多谢你在教主面前替我说话。我……可不是谢你救了我的命,而是感谢你说服教主让我到京城来,虽然用词有些大胆,不过……”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将憋在心里许久的几句话都倒了出来:“不过,你有大胆的资格!我要是敢对教主说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再有十个脑袋也给他砍得一个不剩了。前几日我只是稍有违抗,他就准备狠狠责罚我,可不是摆架势。教主对你,的确是特别优待,我也承认不如你,但我还得说一句话,你别不爱听,虽然你才能出众,却并不讨梦琳的喜欢……”

  这正说中了江冽尘心头一大憾事,苦笑道:“我当然知道,相反她还比任何人都更恨我,这叫做战场得意,情场失意……”

  暗夜殒冷笑道:“总好过我处处失意,我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说完转身离开,江冽尘站在原地,目视他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叹道:“你也不懂,为成全你和梦琳,我早已经退出了,这场情局,我从没想过要做你的对手。此外教主那老东西整日对我管头管脚,我又怎能战场得意?不过,我注定是主导者,却永不是服从者,扬眉吐气之日,想来也不远了……”

  对江冽尘来说,除开讨得楚梦琳欢心,确实没什么事办不到。很快他就轻易越过层层封锁,站在了皇宫内院中,在假山亭轩间穿梭闪躲,避开巡逻的侍卫视线。

  对于榜文中的消息纯属伪造,他始终深信不疑,进宫也只为查阅秘藏史料,验证一个重要猜测。反正时间充裕,在去上书房前,还想先去吟雪宫逛逛,借口对暗夜殒有所交待,真实想法却是看看沈世韵,好奇自长安一别后,她究竟出落成了怎样的绝色美人。

  皇宫中的地图要想设法弄到,本来也不是难题,但吟雪宫是皇上特意改过宫名,赏赐给沈世韵的居所,不知原名为何,他不想捉官兵来盘问,只视各处牌匾寻找,半是为熟悉地形。经南侧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又过西侧养心殿、雨花阁,宫中地形确是繁复非常,他方向感极强,仍是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吟雪宫所在。快速点倒几个守门侍卫后,进入正殿,其中空无一人,对面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架,各类书籍浩如烟海。

  江冽尘心道:“沈世韵还真称得上读书破万卷,这里的规模也不亚于上书房了。”从右起抽出一本,翻了翻却是唐诗集,隔过几本再拿,又是一卷宋词,只好跳过这一层,底下摆着不少兵书,都是他曾经熟读过的。拿起的一本《尉缭子》中,早前自己以为重点之处,书上也恰好做了标注,江冽尘微感好笑,心道:“英雄所见略同。”但没见要找的书,也是枉然。

  注意到殿中通有几处内室,先走入右首房间,房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侧壁又立有书架,架中仍被大小书册塞得满满当当,这里倒可见不少满洲建国以来的史料记载,但分布不均,相关人物及年代、事件涉及多本,只好逐一翻看,凡是有所涉及的都暂摞在旁。没多久就成了高高一堆,忽听房外传来些响动,杂乱的脚步声纷至踏来。

  江冽尘略一凝神,先将一卷《满洲八旗氏族通谱》摊在书堆顶层,闪身欺近门后,从门缝中向外窥探。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几名衣饰华贵的官员走入,从穿着显见位阶不低,一个绯衣女子排众而出,江冽尘第一眼就认出那是沈世韵,同行时她气质向如出水芙蓉般清丽淡雅,此时打扮却极为妖娆艳丽,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无不透出勾魂摄魄的魅力。

  江冽尘心道:“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韵儿还是化浓妆更美。她倒像一朵外艳内毒的罂粟花。”随即自觉滑稽,心道:“我也这般不务正业,又不是市井好色之徒,专盯着她脸看什么?”

  一名美貌宫女服侍几人就坐,指手画脚的命丫鬟端茶倒水,随后令余人散去,她仍然垂手侍立在侧。这宫女就是洛瑾,江冽尘却不认得她,暗自寻思:“主子说话时,她也不需回避,看来这小丫头在沈世韵面前倒很吃得开。”

  沈世韵先同几名官员假意客套,场面话一过,立刻转入正题。谈的仍是历来老话,即如何平稳疆土,安定民心,对于顽固不化之徒应如何料理,又总结前朝弊端,商议怎样承继改革,才能使国家长治久安。

  随后谈起近来各地盗贼猖獗,多是小股繁衍,不足为虑,只有一伙悍匪势力独大,占山为王,招收得不少上山投奔的喽啰,隐有公然造反的势头。然而他们眼下尽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引得民怨沸腾,如能顺利除去贼寇,不仅稳固统治,同时也能在百姓中树立威信。

  说着铺开地图,用手指虚点着,详述士兵列队阵形,这一队从何处攻,另一队从何处堵截,那一队又在何处设下埋伏,首尾夹击,将乱党一网打尽。攻守分配妥当,说得是有条有理,头头是道。

  江冽尘听了几句,因事不关祭影教,也能心平气和的分析,暗暗赞许:“不愧是我看中的对手,果然头脑够好。”

  洛瑾在旁也时不时的提几句建议,江冽尘只关注沈世韵,全没注意到她何时离席,又直对房门走了过来。他当时靠在门背后,洛瑾并没看见,刚跨进屋就注意到被翻得一团糟的书架,不悦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死丫头,说过我的房间不准她们瞎整理,就是不听!”

  嘴里骂骂咧咧着,走到书架边收拾,将摞放在旁的书一本本放回书架,中途忽感全身一阵发冷,仿佛有什么人在暗处偷窥,先小心的往左侧张望,窗子好端端的关着。又转头朝右,或许是没想到会有陌生人在房中,吓得手中捧着的书全散落在地,惊退一步,就要放声尖叫。

  江冽尘在她转头时已有动作,身形化为一道黑影,如一阵风般掠到她身前,一手掩住她口鼻,另一手扼住她咽喉,低声道:“不准叫,听到没有?否则我弄死你!”

  洛瑾已被这突来惊恐吓破了胆,一时间忘了呼吸,双手本能的攀住他衣袖,死命拉扯。但脸上压力固未减轻,卡在喉咙处的手掌反而越收越紧,渐感眼前冒出金星,参杂一片昏黑,对着头脸盖了下来,挣扎着想点头示意,拼尽全力却只能稍稍晃动一下脑袋。

  江冽尘听出她呼吸越来越微弱,恐怕接下来没被掐死也要窒息而死,况且以她现在这副状况,想必也没力气再大叫大嚷,这才放开了她,双手同时撤力,顺势将她身子往前一推。洛瑾立足不稳,踉跄扑倒,幸好面前就是一张大方桌,她左手撑住台面,右手抚着喉管顺气,爆发一阵猛咳。

  江冽尘心感厌烦,道:“吵死人了!你不准咳嗽!”洛瑾艰难的还口道:“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咳咳,喂,讲点道理好不好啊?换做是我来勒你脖子又如何?”

  江冽尘皮笑肉不笑的道:“那好啊,只要你办得到。”静默一会儿,实在被她咳得心烦意乱,道:“安静点!你是想以这种方式吸引外面注意?”洛瑾道:“咳嗽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每次一听有人咳嗽,就兴高采烈的赶去瞧热闹?笨!”手按胸口,呼吸好半天才渐趋和缓,就抬起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还是两人首次正面对视。洛瑾眼前一亮,见此人气质虽冷,容貌却比李亦杰、胡为等人俊美数倍不止,她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春心微动,有意要帮他这个忙,好令他对自己稍存好感。清了清嗓子,抱起双肩,道:“呜,你是坏人,闯进吟雪宫来行刺,简直不知死活!难得本小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这就快走吧!我会装作没见过你。”说完偷眼观察他反应。

  江冽尘背靠窗框,冷冷的道:“凭你一个小小的宫女,也配对我大呼小叫?你可知我是谁?”洛瑾趁机吹嘘道:“我可不是普通的宫女啊!我是韵妃娘娘的贴身丫鬟,她最器重我啦,吟雪宫的大小事务平时都由我主管。皇上也对我很好,我在宫里是很有些名气的!”江冽尘自语道:“韵妃?呵,好威风哪。”瞟了她一眼,道:“亏你还自夸是沈世韵心腹,竟然连我都不知道,她就从没跟你说起过?”

  洛瑾喝道:“大胆!你敢直呼娘娘闺名?”江冽尘失笑道:“这也算大胆?比这更大胆千万倍之事,我也做过,而且数不胜数。”

  洛瑾道:“那有什么了不起?城北有个张大胆,上山砍柴时,赤手空拳,打死一头吊睛白额虎;城西王不畏,两手空空,制服手持利刃、入室盗窃的匪徒。他们算得胆大了吧?都是我从胡为那儿听来的闲话,娘娘一次也没提起过。她深得皇上宠爱,想当初还是直接越过品级晋升,直封为妃,什么满汉不得联姻,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一律视同无物,其余后妃哪个有她这份殊荣?哼哼,连武林盟主李大侠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是她不喜欢,就要我专门负责把他给骂跑,还不是戏耍着玩儿的?你又凭什么让娘娘另眼相待?”

  江冽尘冷笑道:“武林盟主?李亦杰?那个不识抬举的小子算什么东西!”洛瑾斥道:“好大的口气,人家是武林盟主,普天底下,除了皇上就属他最大。世间最厉害的两个男人都在围着韵妃娘娘打转,她尚且不放在眼里,你又算什么东西啊?”江冽尘道:“告诉你也无妨,无影山庄就是为我所灭,沈世韵全家都是我亲手杀死的,她在世上最重视之人就是我,你现在再说我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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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16 20:56
  洛瑾刚听他说起“无影山庄”时,就竖起了耳朵,知道韵妃过去身份的人并不多,她想或许是娘娘幼年时的玩伴,因其飞黄腾达而来认亲戚的,然而等他整句话说完,不由大吃一惊,一只手哆哆嗦嗦的指着他,颤声道:“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江……江……江冽尘……?”

  江冽尘对她这种反应倒很满意,冷笑道:“怎样?你有意见?”洛瑾道:“啊……我……不是的……”忽然间笑容满面,敛衽行了个万福,微笑道:“奴婢参见尘少爷!请您福安!”

  江冽尘大是出乎意料,不解她何以突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态度瞬间好得出奇,而那种叫法也是从来没听到过,错愕的道:“什么?谁让你这样叫我?”洛瑾微笑道:“这是我专门为您取的称呼,以后只有我能这样叫你,其他人都不可以,好不好?”江冽尘微窘道:“哦。随便你。”

  洛瑾俏脸微红,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抬眼仰视着他,柔声道:“你果真没吹牛皮,娘娘提起最多的就是你,我久仰大名,早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了。她说你是个凶残狠毒的大恶人,可是我觉得你……你很好看啊,嘻,和我想象中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的恶人可大不相同。”

  江冽尘冷笑道:“你的想象力倒丰富得很。”他混迹江湖,仇家虽然极多,却也没少听过称赞,但大多是赞武功高、心计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勾勾的称赞他长相,简直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洛瑾面含羞涩,又开口道:“对了,你大名鼎鼎,我却是籍籍无名的小女子,大概没听说过我,我是叶赫那拉氏洛瑾,你一定,一定要记住我!”

  江冽尘自语道:“叶赫那拉氏?”知道那是满族八大姓之一,原系明末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之一——叶赫部的王族,该族氏中人在朝廷身居要职,地位显赫之人甚多。随口应道:“嗯,知道了。”他还没忘记来吟雪宫的目的,感到这小丫鬟虽奇怪,但应不会威胁到自己,也不耐烦再与她纠缠,转过身继续翻书。

  洛瑾嗔道:“讨厌,你怎么只记姓,不记名啊?”等了一会儿不听他回答,眼珠一转,笑嘻嘻的道:“我们族里曾经有过一位格格,被誉为叶赫第一美女,你有没有兴趣听听她的事?”江冽尘耐着性子道:“你问错人了,我对美女没多大兴趣。”洛瑾笑道:“不喜欢么?不过你这个人挺特别的,大概品位也与众不同,不爱美女,偏偏对丑女情有独钟,可以理解。”

  江冽尘登时想起楚梦琳,他性格唯我独尊,觉得哪个女子能被自己看上,是她的荣幸,却独独遭楚梦琳绝情相待,心里又痛又恨,道:“我不喜欢女人。”话刚落地,便感这一句歧义更大,又要给洛瑾落了嘲笑话柄,再不答话。

  洛瑾对他仰慕已久,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不肯善罢甘休,绞尽脑汁的寻找话题,一会儿问道:“祭影教里好玩么?”“你们平时怎样打发闲暇?”一会儿又问:“你们通常以哪些人或物为目标?”“做祭影教的少主是不是很威风?”

  自言自语了好几句,总是不闻回音,在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搭在椅背顶,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道:“你怎么都不睬我?你想找哪本书,我可以帮你啊!否则,此地藏书甚丰,只怕你多翻上三日三夜,也未必找得到。”

  江冽尘不耐道:“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我摆明了不想理你,还在锲而不舍的跟我搭话,真是犯贱!”他追求的是人人敬畏,然而洛瑾迷恋他风采容貌,千方百计试图搭讪,并极易知足,随便应付一句就能令她激动得不行,双眼放射出的尽是喜悦光芒,不胜其烦。

  洛瑾却大有越挫越勇的精神,起身走到书架前,学着他的动作抽出书来,翻看几眼就撂到一边。接连不断,江冽尘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洛瑾笑道:“你找什么,我就在找什么。我是真心想帮你。你要不信,我也只好以行动为证。”

  江冽尘不悦道:“那就少来烦我,给我滚一边去!”洛瑾还不生气,微笑道:“这里是我的房间,房里的书我都看过,你认为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帮你找呢?”

  江冽尘道:“你只是个下人,住得起这么好的房间?”洛瑾得意洋洋的道:“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普通的下人!当初参选秀女,凭我的家世背景,获得封位是十拿九稳之事,可大选前日,我结识了韵妃娘娘,与她言谈投缘,便甘愿自降身价,来给她当丫鬟。”江冽尘道:“你是慧眼识英雄,懂得大树底下好乘凉,跟着受宠的主子,即使做丫鬟,也比当个不入流的嫔妃风光。”

  洛瑾笑道:“对啦,对啦,就是这么回事,尘少爷你真聪明!不过韵妃娘娘待我也着实不错,什么事情都不瞒我,每有大计,都会跟我一起商量,我的建议,她十有八九都会采纳。你要是她最重视的敌人,那我就是她最重视的帮手,就连出兵攻打祭影教,也少不了我……”突然感到不妥,连忙住口不说,三指掩住嘴巴,眼神稍显惶恐的看向他。

  江冽尘冷笑道:“说下去,就连出兵攻打祭影教,也少不了你出谋划策,是不是?怎地不继续说?”洛瑾嗫嚅道:“我……我不是有意的,再说以前我还没见过你,不知者不罪,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帮她对付你了,如果要我帮你对付她,我也……不不,我给你做内应好不好?就是仍然跟在她身边,表面顺服,暂不撕破脸皮,而一听到对你们不利的消息,就立刻转告你,你看如何?”

  江冽尘冷冷的道:“那是你的事。”心想:“各为其主,也怪不得你,你若当真智计超群,我只会敬你是个人才,不过我还没严刑威逼,你这边就忙着央告投敌当叛徒,实在厚颜无耻。我要对付沈世韵绰绰有余,用得着养奸细?”又想起刚才被她耍弄,依旧耿耿于怀,道:“在一群宫女太监中,唯有你一枝独秀,最受她看重,你知道是为何故?”

  洛瑾心道:“为了什么?还不是我头脑活络,给娘娘提供策略,能够讨她欢喜?你终于留意到我的本事了,倒要听听你怎样称赞我。”笑问:“你说却是为何?”江冽尘道:“那些人姿色平庸,就像绿叶映衬鲜花,可有可无。但你不同,除了泥土外,你相当于鲜花最重要的养料,连外表也相差无几……”

  洛瑾初时还满心欢喜的听着,渐渐才领悟出他言下之意,叫道:“啊,你这坏人,你怎可如此辱我?”气得狠狠捶他一拳。江冽尘淡淡道:“你敢打我?”洛瑾就是恼他这种漫不经心、对自己极其轻视的态度,哭道:“我打你又怎样?谁让你欺负我?欺负我!欺负我……”她越哭越响,落掌却越来越轻,到后来已只是轻轻拍打。

  江冽尘眼看书册,由着她打了几拳,忽然手腕一翻,将她双掌牢牢握住,另一手仍自顾翻书,面上表情也无丝毫变化。洛瑾感到他手指冷得像冰,用力抽拉几次,总不得脱,江冽尘随即反手将她摔了出去,洛瑾本道要在地面摔个四仰八叉,不料力道恰使自己跌进了先前拉开的椅中。她还从未对人这等低三下四,满心气苦,越想越是委屈,却不敢再大哭大闹,只有小声啜泣,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江冽尘将书架翻了个遍,所有相关书册都摞在一边,转身瞟了洛瑾一眼,见她双眼红肿,噘着小嘴,脸蛋鼓鼓的生着闷气,倒也有几分可爱。半边嘴角勾起个邪魅的笑容,将厚厚一叠书尽数堆在桌面,道:“你既然热心,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替我从头整理,从万历十一年起,依照年代次序,将涉及和硕庄亲王的大小事件,及其妻妾子嗣下场归宿详细列出,重新誊写。”

  洛瑾痴痴的看着他,喜极失语。起初他冷口冷面,自己就觉得他“很好看”,现在难得给她一点笑脸,虽仍以嘲讽居多,却已使她彻底陷了进去。

  寻常观念大多尝言温和体贴的男人适合依靠,但她生性爱玩爱闹,并不喜欢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否则每当她有了鬼点子,丈夫心肠太好,不但不帮她,还要百般阻挠,苦口婆心的劝她积德行善,可要扫足了兴。因此更喜爱行事邪气之人,讲不定还能兴致高昂的陪她共同策划实施。

  胡为虽也颇不正经,然她心中却总是存有轻视,听沈世韵提起江冽尘已久,素来倾慕,今日初会又是一见钟情,多种情感混杂在一起,更是爱得不可收拾。

  她对自己美貌也一向很有信心,悄悄寻思,他是黑道的大人物,能轻而易举的灭掉一座山庄,却饶过自己性命,说不定对她也很有些好感。沉浸在旖旎绮思中,好半天才记起回答,忙道:“其实,你如果想看有关断魂泪的资料记载,这些正史里也找不到什么。韵妃娘娘早在追查此事,以她在宫中名望地位之便,已然有些眉目。每次得到重要资料,有的看过后换了封皮,混在正殿书架内,有的藏在更隐蔽处,并不在我这里……”

  江冽尘听到此处,大感无奈,叹道:“行,你厉害,算我服了你。”洛瑾不愿令他失望,急道:“不是,不是的,你听我把话说完,真有那么困难?我是说,我知道那些资料存放的具体位置,我可以去偷……偷偷拿来给你。你什么时候再来?”

  江冽尘苦笑道:“就算你不当我是魔教首脑,我好歹是个杀手,你也能问出这种话……用不着这么伤人自尊吧?”走到一边将窗子推开,眺望殿外情形,吹了一阵凉风,也透了透新鲜空气,心道:“她有此发问,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想预先设下陷阱害我?但用意太过外露,表现实在不够高明。”瞬间起了杀机,右手五指根根收紧,骨骼捏得格格作响。这倒完全是多虑,人家已经恨不得连心都挖出来献给他,又怎会设计毒害?

  而洛瑾全没感到危险,走到他身边,站在窗旁壁角,微笑道:“你再来的话,我指点你一条秘道。从这儿出去往左拐,一路直走,很快能看到间厨房,里边有口水井,可通达宫外。别看井底岔路多,绕得人晕头转向,其实就跟百川汇海的道理一样,不管走哪条路,真正的通向总是直来直去的平坦大道。胡为挖得那么复杂,是有意唬弄人的,他还以为这个秘密无人知晓,我可是早就看破了他那点小把戏。”

  江冽尘听她语调单纯,不似存有坏心,暗想:“要辨别她所言真伪,不如到那口井中一探虚实,料她仓促间也不及设伏,同时验证她对我是否忠心。如果真是颗有用的棋子,不妨暂时利用,即便不然,事后要干掉她也易如反掌。”淡淡问道:“你要多久才能得手?”

  洛瑾喜道:“少则一两日,多则一两月……不过,不过你不要着急,我一定会尽快的,我……”江冽尘侧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的站立,左臂探出,直搭在她肩头,手指下陷,按住她肩井穴,此处系人体手少阳、足少阳、足阳明与阳维脉之会,可称得是重道大穴,同时略微俯身,眼神冷峻的与她对视,沉声道:“我信得过你,不要让我失望,懂了?”

  洛瑾没练过武功,亦无穴道受制的敏感,只为能同他有肢体碰触而兴奋,全身都发软了,缓慢僵硬的点了三个头。江冽尘不再多言,衣袍展开,从窗口跃出。洛瑾这才急奔几步,扑到窗前,但江冽尘行动迅捷,已是影踪全无。

  洛瑾身子贴着墙壁,软绵绵的滑坐到地,嘴角抽搐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傻笑,脸颊烧得滚烫。将先前对话在脑中回想一遍,只觉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神情都堪称完美,而自己反应却尽是笨拙无比,许多巧妙得多的回答直至此刻才在脑中奔涌。尝试着将右手横搭在左肩上,想象他说“我信得过你”时的神情,心中又感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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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17 23:06
  第十八章 包藏祸心

  沈世韵此举系以楚梦琳为诱饵,企图引蛇出洞,果然不出江冽尘所料。只因残影剑失窃一事,教主视为奇耻大辱,秘而不宣,江湖上无此传闻,沈世韵自然也不知情,这才露了马脚。

  此事还要追溯到贞莹初献图纸那日,当时沈世韵表面故作满不在乎,待贞莹一走,私底下曾将图纸翻来覆去的研究,总是猜不透其中奥秘。而武林中有不少前辈名宿接到李亦杰飞鸽传书,已纷纷启程应邀,李亦杰便即前往叙旧。

  沈世韵只将他“武林盟主”的身份作为一面招牌打出,对其口才却不抱希望,寻思道:“李卿家为人忠厚老实,观点极易为人所左,并不适于当说客,将来还得本宫亲自出面劝降。料来长者性子不似年轻人般偏激,易予顺服,再藉着他们地位名望,每多拉拢一人,便是多一份倚仗,凭此何愁大事不成?”

  另一方面,胡为被遣前去赏德寿礼金,从此就失了音讯,以沈世韵在宫中的人脉耳目,仍查不到他半点消息。起初的愤怒平息后,渐感忧心,她的秘密大都曾知会过胡为,每有任务交待,只须简单吩咐几句便可,主仆间更已隐约形成种默契。他在时也没感觉怎样,如今失踪,另寻人办事总有诸多不便,重新培养一名亲信远非几日能成。

  洛瑾虽也并属心腹,但她在外的身份是宫女,许多计划只能共同商量,却不能派她去办,比如远赴东京陵跟踪追查,无法向他人详细解释,因此也找不到人手。几日后与福临闲谈时,意外获知德寿被杀死在他府邸之中,面皮也被人残忍剥去。福临说时愤慨不已,忿忿的道:“竟敢在天子眼前杀人,简直视朕如无物!朕已下旨加力彻查,非办它个水落石出不可!严惩凶手,告慰德寿在天之灵。”

  沈世韵在旁小心试探,询问现场是否有遗存线索,福临道:“没有,那凶手很狡猾,没留下半点蛛丝蚂迹。府里除了德寿尸身,没发现第二个人的行踪。”

  沈世韵喜忧参半,心道:“剥人面皮,这倒像是胡为会干的事儿。可他为何要杀德寿?难道是那老家伙临时变卦,不满足赏钱数目,胡为就自作主张,替我杀了他灭口?又怕事情败露,畏罪潜逃?”

  但她虽头脑聪慧、思维缜密,却不知事后多铎与德寿之间种种纠葛,也没怀疑到他头上。这又不好派人暗查,万一那人嘴巴不够严实,张扬开来,显得她对此事太过热诚,即使是为讨好皇上,也必将惹人生疑。且胡为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是一桩心病,惟郁结于中,倍增焦虑。

  如此忧心忡忡的过了几日,忽然有名陌生太监前来参见,一进殿就乞请屏退左右,暗示有大事禀报。沈世韵挥手示意,众下人散去后,那太监又四面张望一周,才压低声音道:“托娘娘与胡大人的洪福,奴才与一位官兵大哥近日捉到位要犯,未知如何发落,故特来请娘娘示下。”沈世韵奇道:“处置钦犯之事,一向应由刑部料理,与本宫何干?”

  那太监神秘兮兮的道:“可是,那是娘娘点名要的重犯哪。您要是撒手不管,奴才可就奏报给上头了。”说着朝天拱一拱手。沈世韵自语道:“本宫钦点的要犯……”刹那间想起一人,连呼吸也急促起来,急道:“这要犯……现在何处?”

  那太监道:“关押在李大人先前所住的柴房中。”沈世韵迅速站起,道:“好,你立即带本宫过去。”话声中微带颤音。

  那太监道:“喳。”当先出殿检视,确认近旁无人埋伏,才回身引着沈世韵,一路鬼鬼祟祟的走到柴房。轻推开门,只见一个紫衣少女跪伏在地,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背后,披头散发,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嘴里塞了个麻团。那太监低声禀道:“娘娘,就是她,她是魔教教主的千金。”

  沈世韵心里掠过一阵强烈失望,稍后方才释然,心道:“我真是不用脑子,江冽尘要真那么没用,轻而易举就被我那群脓包下属收拾了,还怎配做本宫毕生大敌?”

  一面嘲笑自己愚蠢,同时双眼瞪着那少女,心道:“当日到我家杀人烧庄的,她也有份,同样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捉不到江冽尘,先拿她开刀立威,也是好的。”向那太监道:“你先下去,本宫要单独问她几句话。”待他走到门口,又道:“你这次立了大功,本宫忘不了你的好处,到时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就是。”

  那太监道:“多谢娘娘恩典。”躬身退出,不忘周到的将门掩上。

  沈世韵开始在那少女身侧绕圈,冷冷的道:“楚梦琳,想不到吧,你也会有今天!这可不能怪本宫不念情谊,当日你进宫刺杀我,可曾稍念旧情?”吸了口气又道:“不对,你我之间宿仇结来已久,即便你不来主动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放过你。自己送上门来,正称了本宫心意。”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住那少女咽喉,道:“今日就以你的血,洗清我全家的怨!”

  那少女眸中哀光大盛,成串的泪珠从眼角不住滴落,目光射出哀恳之色,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身子拼命扭动,似有千言万语欲待倾诉。沈世韵看她这一副窝囊相,更增复仇快意,冷笑道:“好啊,就听听你有何遗言交待。”匕首一挑,拨开了她口中麻团,那少女立刻大放悲声,叫道:“我不是什么楚梦琳,放了我!你们抓错人了!”

  沈世韵不屑道:“原来你只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要讨饶该找个像样些的说辞,编造这等可笑借口,倒也不觉荒谬。”

  那少女哭道:“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此前从没见过你不说,爹爹家教极严,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中安分守己,怎会无端与你结怨?”沈世韵只是冷笑,那少女又道:“我……我叫陈香香,是城中首富陈未尚之女。只要你派人去送个信,我爹定会如数支付赎金,分文不少,求求你千万不要伤害我。我家就住在……”

  沈世韵道:“笑话,你以为我们是绑票勒索的土匪?本宫堂堂皇妃,想要多少银子,在国库中随支随取,你竟敢跟我炫富,以为我稀罕你家那点零碎?”但想如此作答,倒像真的相信了她是什么首富之女,冷笑一声,改口道:“够了,别在我面前花言巧语。你的相貌,本宫早已铭刻入脑,烧成了灰也认得,怎会弄错?”

  陈香香哭道:“你……你说我的相貌?你们这群人太霸道了,先前强逼男人剃头,如今连女子的相貌也要横加干涉?”脑中灵光一闪,仿佛黑暗中乍见希望,忙道:“对了,声音!不同的人,声音总是不尽相同,难道你从我的声音中,还辨识不出真假?”

  沈世韵暗叫惭愧:“我报仇心切,竟忽略了如此明显的特征!”其实她看那少女只懂得哭哭啼啼,气质完全是个小家碧玉,的确不大像楚梦琳,已隐有怀疑,但她既好面子,板起脸道:“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聪明,旁人便都是傻子?本宫就想不到分辨声音了?但你二人长相根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说是孪生姊妹,那么魔教小姐的帽子也没扣错你。”

  陈香香哭道:“这……这不是民女原本的相貌,是一位年轻公子……替我……替我打扮的……”虽然身陷危难,但一提到心上人,仍是面红过耳,眼含羞涩。

  沈世韵心道:“替你易了容?他……哼,他才不会这么无聊,难道是楚梦琳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追问道:“怎样的年轻公子?长相和你……和你现在样貌很像的?”陈香香道:“民女不曾见过妆后面容,但当时有位和我同行的女伴,她说是很好的……”

  沈世韵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不耐烦的举到她面前。陈香香看了一眼,脸上现出惊疑不定的神情,失声叫道:“这……我……我见过这张脸!”对着镜子说出这种话,本来十分可笑,沈世韵面色却始终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意,问道:“看清楚了,果真就是他么?”

  陈香香叫道:“不,不像他!可是……他也替我那女伴打扮过,这张脸……就和她一模一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还百思不得其解,沈世韵却已想通了其中关节:“原来楚梦琳在京城大量制造分身,自己则女扮男装,惑乱官差视线,逃避追捕,障眼法玩得倒挺妙。”听到陈香香仍在喃喃自语,冷声打断道:“我来告诉你,你所谓的公子骗了你,她替你打扮,就是为了将你扮成另一个人,好让你给她去当替死鬼。如果本宫所料不错,城中一定还有不少无辜女子倒了大霉。”

  陈香香叫道:“不,公子不会骗我的!他说过只喜欢我一个,会一心一意待我好的!”沈世韵冷笑道:“好,本宫就让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公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从怀中掏出折叠方正的通缉告示,展开摔在她面前,喝道:“你念过书没有?识字不识?”

  陈香香不答,瑟缩着探头去看,沈世韵在一旁幸灾乐祸的作解释:“你那位公子是朝廷要犯,而且原本是女儿身,她不仅欺骗你的爱情,又要骗你为她送掉性命。你此刻如能迷途知返,配合本宫作一场戏,擒拿此贼,双方各得其便,若再执迷不悟,就只有死路一条!”

  陈香香垂泪道:“不,我绝不会出卖公子的。”她此刻心灰如死,再说“相信公子”也不过是为维护自己最后一分尊严,勉力逞强而已。

  沈世韵见她态度坚决,心知将主意打在她身上势必落空,怒道:“那你就等着死吧!本宫即日就奏明皇上,先押你坐囚车游街示众,最好能引得魔教反贼自投罗网,则算你尽忠报国,虽死犹荣!让你以楚梦琳的名义上黄泉,总不枉了你满腔痴情!”

  陈香香软弱的道:“可我……我真的不是那位楚……楚姑娘啊。”沈世韵诡异的一笑,道:“从此刻起,你便是楚梦琳了。”陈香香道:“民女……民女不明白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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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20 00:03
  沈世韵微笑道:“这皇宫里认识那姓楚的小贱人的,只有本宫一人,我说你是,你就是,明白了没有?”在房中缓慢踱着步,自语道:“不过,到底是冤假错案,一旦揭露,对本宫影响不大好。为保万无一失,须得找个冲头去报讯……彻底铲除魔教才是头等大事,这点微末功劳,不居也无伤大雅。”

  正在心底盘算着,忽听房外那太监大声道:“奴才参见贞妃娘娘。娘娘往这边儿走,请暂至殿内等候,待奴才去禀报主子。”又听贞莹的声音道:“吵什么?莫非你觉着本宫的耳朵特别不好,非大声嚷嚷不行?”那太监大声道:“奴才不敢。”

  沈世韵微微一笑,知道那太监是故意抬高声音,以便提醒自己防范,心头暗喜:“我才刚说到冲头,她就跳出来了,口彩讨得当真不错。”俯身拾起麻团,塞回陈香香口中,简单整理衣饰,仪态端庄的出外见客,故意将房门虚掩。

  只见贞莹冷笑道:“本宫爱往哪边走,就往哪边走,你这个死奴才也敢阻拦?”那太监唯唯诺诺,贞莹有意无意的刁难,借故拖拉,果然见到沈世韵从柴房走出,脸上还盛着满溢的甜美笑靥。

  她早听茵茵禀报过,知道吟雪宫的小柴房是李亦杰的住处,却不知他已悄悄从秘道中离宫办事,还道沈世韵又在与他私会,心道:“好得很,几日不见,风骚狐狸精又要露出尾巴,瞧本宫去捉一个现形。”满脸堆欢的迎上前。这两人都笑得灿烂,表面看来情感真挚,实则各为暗怀的小心思偷着乐。沈世韵先开口道:“贞妃娘娘,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贞莹冷笑道:“是啊,我到你这吟雪宫来出了瘾头,一日不来,就浑身不舒服,好像中了妖法一般,也难怪皇上跑得勤。”沈世韵笑道:“你客气了。”贞莹主动挽住沈世韵手臂,笑道:“一来二去,本宫在此也熟悉得如同自家,只有那边的柴房还没逛逛,刚才见妹妹好像是打那边过来,可否不吝,带我过去开开眼界啊?”

  沈世韵有意要引她进柴房,脸上却装出为难之色,迟疑道:“这个……只怕不大方便吧——”贞莹甚喜,追问道:“哦?难不成那柴房里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让妹妹感到不方便了?”

  沈世韵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柴房又窄小、又脏乱,灰尘积了足有一尺厚,恐怕沾染衣襟,我是怕姊姊不大方便。”贞莹眉开眼笑,道:“我又不是什么金贵玉体,哪有妹妹去得,我却去不得之处?再说,寒舍简陋,唯有君子居之,则不成其为陋,你说呢?”

  沈世韵听到她也来卖弄双关语,暗觉好笑,仍装犹豫。贞莹直接迈步越过,大摇大摆的走进柴房,本已逼紧了喉咙,准备见到李亦杰就立刻大惊小怪一番,却看到房内跪着一个少女,仔细审视,赫然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楚梦琳。

  心里掠过不祥预感,似乎无形间中了对方阴谋诡计,急忙倒退,打算出屋后随意说几句客套话,应付过场,沈世韵却紧随着走进,顺着她视线瞥了眼陈香香,微笑道:“怎么,认得她么?她就是那日对我下手的刺客。说起来,本宫真该感谢你,当初你一口咬定刺客没死,我还责怪你无事生非,亏得半信半疑的派人调查,才终使罪犯伏法。”

  贞莹惊疑不定,心道:“我拜托过这妖女去杀你,可别给她抖落出来,还是尽早灭口的好。”拔出防身匕首,喝道:“胆敢刺杀皇妃,罪该万死!”扬起匕首就要插进陈香香心窝,沈世韵拉住她手腕,微笑道:“娘娘看到这刺客,怎倒似比本宫还激动?”

  贞莹道:“本宫一想到她胆大包天,意图加害妹妹,这便……怒从心头起。”说完自己也感牵强。沈世韵微笑道:“气大伤身,不过娘娘嫉恶如仇,我是很佩服的。本宫最初捉到她时,也没像你这般拔剑就杀,反而仔细审问过良久。”说到关键处突然停住,意味深长的看着贞莹。

  贞莹心道:“这言下之意就是‘我审问了很久,她已经什么都说了,你再隐瞒也没有用,还是快快从实招来吧!’与其让她强加些莫须有的罪名,还不如我自己坦白,可不能让她把脏水全泼到我身上。况且我跟她的交易又没做成,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权衡利弊,决心已定,道:“好,我承认,我的确请她对你不利,她可没答应……”转念忽想:“姓楚的妖女分明跟豫亲王在一起,去辽阳祭祖,怎会落在沈世韵手里?难道她不忘承诺,从东京陵返回后,果真替我行刺,却失手被擒?”这么一想,那句“她可没答应”就有些说不出口。

  沈世韵微笑道:“好,你说下去。”贞莹嗫嚅几句,总觉若不就着刚才话头,实难说得下去,只好将“她可没答应”再重复一遍,才继续叙述。为证清白,将每句对话都原模原样的复述,末了又加了句:“我是事后才劝说她对你不利,她第一次行刺,可不是我的主意。”

  沈世韵面上波澜不惊,没显出一点或惊惧,或愤怒的神情,仍是淡笑道:“以前还真不知道,你跟本宫有这般性命交关的深仇大恨。这么说来,你是承认识得她了?”

  贞莹没好气道:“是又怎样?”沈世韵微笑道:“可是她却不识得你。”挥动匕首挑开麻团。陈香香见柴房中来了陌生人,一直视为救星,嘴巴刚得自由,立刻哭哭啼啼的将自己身世及经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听得贞莹悔恨交加,明白中了欲擒故纵之计,恨声道:“真有你的。不过就算你诈出了我的话,没凭没据的,本宫也不会任你处置,皇上也不能随便冤枉好人!”

  沈世韵笑道:“娘娘多虑了。本宫可没存丝毫坏心,如今这里有一桩大功劳,做妹妹的正待拱手献上。您大可说这妖女想刺杀你,是被你用计擒获的,不过我不喜反复无常,既跟皇上说过刺客已死,她便是死了,这一层你却不能说破。”贞莹摸不透沈世韵用意,冷笑道:“你明知她不是楚梦琳,还叫我邀功请赏,是成心消遣我来着?”

  沈世韵叹道:“娘娘处事,一点都不懂得转弯。本宫问你,你亲眼见过楚梦琳没有?皇上又见过她没有?”贞莹道:“你是明知故问,我只见过她一次,皇上……或许看过画像。”

  沈世韵道:“这就对了,她未曾开口之前,你是不是始终蒙在鼓里?还吓得把所有罪过都坦白了。只要她不来坏事,凭借你我三寸不烂之舌,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何况是给一个打扮得本已足够以假乱真的女子确证身份?”

  贞莹沉吟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那须得先割掉她的舌头,防止她替自己申辩。”沈世韵道:“不行,若是动用刀子,舌根处会留下痕迹,明眼人一看即知。还是给她服食哑药解决的干净。”贞莹情不自禁的点头,但仍觉好事来得太过简单,失去了真实感,蹙眉道:“这样大的一桩功劳,为何你自己不占,要让给我?”

  沈世韵道:“自家姊妹不分彼此,我也想帮你重赢回皇上宠爱,咱们平分东宫,不亦快哉,总比便宜了旁人好些。”贞莹就是再好骗,也听得出这句话是惺惺作伪,将整件事利弊默想一遍,叫道:“你担心魔教反贼报复,你惹不起他们,就费尽心思,让我来给你担这骂名?”

  沈世韵正色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人无尽全,事无尽美,为善人所喜,必为恶人所怨。你想讨好皇上,首先就得端正立场,摆明和魔教妖人势不两立,如彻底平定乱党,你就是巾帼英雄,必能流芳百世。”

  贞莹见沈世韵这种态度,更加坚信自己判断。她吃过多次亏,知道沈世韵的好言好语均不可信,反而越是否认的,越是实情,心道:“我是皇上的妃子,平日住在深宫内院,身处大内高手保护之下,魔教反贼想谋害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沈世韵胆小怕事,把这天大便宜白让给我,要是不占,我才有毛病。”

  于是两人统一口径,同去禀报皇上。福临听后自是欢喜,却并不信单凭贞莹能力,有法子捉住魔教刺客,看沈世韵也在一旁笑吟吟的点头附和,猜想是她们商量妥当的。这二位爱妃能冰释前嫌,和睦共处,在他不过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于是对贞莹大为夸赞,赏了她许多珠宝首饰,当夜又招她侍寝。背地里交待沈世韵,以后再捉到祭影教的要犯,可自行处理,不必再逐一禀报。

  沈世韵大喜,立即定下了游街与斩首日程,将榜文张贴到各大城镇,只等反贼上钩。

  福临早知祭影教并非普通的反清逆贼,相反在入关各战役中,还是出过大力的功臣,仅为帮沈世韵报仇,就陷之于不忠,思来常觉愧怍。

  但在多方调查后,得知祭影教作恶多端,在汉人中也是臭名昭著,各大门派皆欲除之而后快,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才使得妖人横行多年。如今倘能代为出兵剿灭,大快人心之余,也有利于在民众中树立威望,为大局设想,不失为一着好棋。便将此事全权交与沈世韵负责,由她放手去干。

  沈世韵涉及家仇,办事格外卖力,几月间就连陷祭影教数处分舵,江湖中人无不拍手称快。福临听在耳中,喜在心里。然随朝政逐步走上正轨,须处理的国事日益增多,奏折常要从早批到晚,一刻也不得闲。

  这日晚间好不容易拣了个空,拿着一大叠文卷来到吟雪宫,开口先询问儿子的情形,得知诸事无忧,甚感慰藉,忍不住叹起了苦经:“本来事情就够多了,现今又赶上科举末轮殿试,要皇上亲临监督,害得朕也得陪着他们正襟危坐,累得腰酸背痛。这些考卷还得由朕批阅,时辰是赶不及了,只能做好开夜工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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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20 20:26
  沈世韵殷勤的上前捶背,微笑道:“皇上,可就属您最没资格说这种话。能够参加殿试的,都是历届脱颖而出的精英,每位考生最少说也要经十余年寒窗苦读,他们在殿堂答卷时,挖空了肚里的墨水,全力一搏,可谓心力交瘁。这还不算,日后仕途升迁尚是个未知数,命运都掌握在考官手中,比不得您今日做皇帝,以后也一直做皇帝,全无后顾之忧。您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在龙椅上陪他们坐坐,心态实在悠闲太多,您若是还要抱怨,对那些考生真有些说不过去。”

  福临笑道:“成啊,你也学会说风凉话了?看人挑担不吃力,真想帮朕分担的话,倒不如帮我把这一大叠考卷批完,来得实诚。”沈世韵道:“好。”伸手就要去接。福临握住她手,顺势将她拉进怀里,道:“别闹,朕是跟你说笑的,太医也嘱咐过,你有孕期间,须得休身养息,不能挨着累。不过可事先说好了,等下一次殿试,朕定要拖你帮忙了,除非你争些气,再怀上龙嗣。”

  沈世韵笑道:“君无戏言,况且批几张考卷,算不得什么重体力活,累不着的,皇上是嫌弃臣妾学问不够好么?”福临道:“好,你不怕累,但咱们的儿子还不足日,你忍心累坏了他?”

  沈世韵好笑道:“他还没出生,这就叫做‘不足日’,真想的出来。唔,皇上到底是关心臣妾呢,还是关心您的龙子?”福临道:“朕的儿子,还不就是你的儿子?听你语气,是在吃自己亲骨肉的醋?放心,朕以后也不会少疼你半点的。”沈世韵笑道:“你讨我嘴上便宜,我可不依。”

  福临道:“朕是皇帝,你不依也得依!”感到这话透出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第一次体会到了做皇帝的威风,随即衍生出大展宏图,指点江山,开创一番大作为的豪情抱负。心怀大畅,忍不住哈哈大笑,沈世韵虽也伴着笑,笑容里却暗含了些戒备。随后又道:“刀剑不磨不快,头脑久不用就该生锈了,难道您不担心儿子出生后头脑愚钝?”福临笑道:“你这张小嘴真让朕没奈何,未来的太子你也敢咒?”

  沈世韵深谙凡事有度,话言太过反易弄巧成拙,假装顺服道:“好啦,您批卷,臣妾就坐在边上看着,总行了吧?依照如今制度,文案走的尽是一副套路,只须在遣词造句及突出立意处辨别优劣即可。虽对考生有所桎梏,但却大大节省了阅卷者花费工夫,效率提高不少。”

  福临叹道:“真由如此,又怎能选拔出具备真才实干的好官?”说罢着手翻阅。本次考题为“论帝王之政与历朝兴衰”,初看局限性较小,易于切入,但也正因范围过于宽泛,早被前人议论烂了,便极易落归俗套,实欲推陈出新极为困难。翻了大半叠,全是些陈词滥调,看得人昏昏欲睡。

  福临叹了口气,沈世韵宽慰道:“前几年战乱频繁,有大批栋梁之材为保家卫国,投笔从戎。其余老弱妇孺之流,自求安身立命已属不易,难得尚有儒生笔耕不辍,一门心思攻读圣贤书,质量难免差些,也值得见谅。”

  福临神色不愉,道:“不是质量差,我看是中原能人志士心存芥蒂,不愿来做我大清的官儿。”

  沈世韵道:“那就是他们不识时务了。您想,那些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全凭着一根笔杆子,他们哀思故国,只懂得在底下做些反诗反词,成得了什么大气候?还会被朝廷视为乱党,最终仅招致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得不偿失。倒不如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到时还可直接上奏章进谏,皇上您仁德英明,对于利国利民的措施必会采纳,对他个人也划算得多。若连这些浅显道理都看待不明,只算得个碌碌无为的庸才,弃置也不可惜。”福临苦笑道:“怕只怕那群人不及你聪明。”

  又翻过几张,两人眼前同时一亮,此卷全文以一厘米见方的工整小楷书写,单是卷面便让人感到赏心悦目。整卷共十四折,每折六行,总计三千余字,精辟阐述了改善吏治、兴邦治国之策,主张“实心先立”、“实政继举”,方得使天下太平安乐。虽与八股文框架相合,却应了细微处见真章,有如两人对面相谈,对方循循善诱,自己逐渐被他说服般。每看一句,就不禁要点一点头,有些观念佐证则与沈世韵提及时不谋而合,乍见此文真有如久旱逢甘霖。

  福临笑道:“这也有趣,此人与你倒称得知音。”为示公正,先将这一卷拿出摆到旁侧,将剩下寥寥几份粗略翻阅一遍,然而有先一份极品打底,几篇滥俗陋文自然不堪入目。随后沈世韵取来笔墨,福临亲自以朱笔在卷首提下“第一甲第一名”六字,下端盖上大印。两人又在其余答卷中选出些较能看得过眼的,前两名依矩分别定为“榜眼”“探花”,并钦定二甲前七名顺序。

  诸事已毕,沈世韵笑道:“恭喜皇上了,臣妾心中好奇,想瞧瞧这位知音姓甚名谁。”当时为防止考生弄假作弊,仍沿袭宋朝创设的“弥封制”,即将考生姓名籍贯密封,以特殊符号代替。其实如弥封、誊录等,到得北宋后期,也只是流于形式。

  福临笑道:“本来在唱第日之前,阅卷者也不得私自启封,但朕为了你,就只能破一破这老规矩了。”一面刮开糊封,又道:“这些读书人整日关在房中,少与外界接触,因此在未曾考中前,大多是没什么名气的。即使看了,也未必认得。”沈世韵拉着福临衣袖,笑道:“臣妾就是想看嘛,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但这知己可不易求。”

  拆除弥封的速度很快,不多时,沈世韵见到这考生是“陕西省长安人氏汤远程”,她还记得是自己未进宫前,搅和进了官府向战场押运火炮助阵等事,崆峒掌门在长安行险劫镖,曾将这少年掳为人质,后为李亦杰与楚梦琳将他救下。想起五人同行时的种种情事,又忆及沉香院初识,心里乱成一团,理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强笑道:“无巧不成书,这考生确是我的故交。”

  将大致情形说了,福临也觉凑巧,笑道:“原来还有这一段曲折。你救了朕的状元公,功劳当真不小,想要什么赏赐?”假装沉思半晌,道:“有了,等朕单独召见完十名新科进士,填写大小金榜后,在太和殿还会举行一个传胪大典,正式宣布登第名次。不如你也随我同去,见见这位知音兼老朋友,你意下如何?”

  沈世韵一朝得势,地位今非昔比,凡事以利益为先,所接触之人均为借助攀附的高枝,于旧日友情早不放在心上。但她看得出福临提议出于真心,不好扫了皇上的兴,假装欢快的拍掌笑道:“太好了,臣妾多谢皇上。”福临见她满意,果然喜欢,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朕就留宿在吟雪宫了。你不用着急,到时我自会遣人报知。”沈世韵微笑应和,两人遂入榻相拥而卧。

  近来的吟雪宫并不太平,洛瑾自从识得了江冽尘,有事没事总到井边转悠,渴望能再次见到他。她曾夸下海口,说自己定能在几日之内窃取机密情报,但沈世韵整日待在殿中,难以觅得良机,她终不甘心一事无成,将江冽尘留下的书全部细心看过,事件线索已在脑中形成清晰脉络,又重新备足纸笔,依照原文,一笔一画,公公整整的抄录下来。

  这可苦了她,日间担忧给人撞见,生起疑心,故每晚大睁双眼躺在床上,熬到中夜,估摸着沈世韵该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的披衣起身,点起蜡烛抄写。但凡听到一点声响,立即吹熄蜡烛,枯坐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确认无事后,再敢继续。接连多日通宵达旦,才将所有大事整理完成,单是这份毅力已足令人叹服。

  然而她决心充当细作后,与沈世韵的关系日渐疏离,再没有了以往的亲密无间,一半是由于和她站到了不同立场,又愧又怕,另一面则是对她的事再也提不起兴趣。还好沈世韵正为处斩妖女忙得焦头烂额,暂没留意她各种反常。

  这一日洛瑾又偷溜进厨房,来到院落,忽听井底传来几声微弱的响动。她大喜过望,扑到近前叫道:“有人么?里面有人么?”

  许久听到一声呻吟回应,洛瑾急叫:“你等着,我这就拉你上来!”放眼四周无可用之物,转身奔进厨房,捡起角落的一截粗麻绳,回到井边,将绳子一端系在近旁树干上,双手交替握住,另一端抛入井口。很快感到手上一紧,接着向下微沉,洛瑾忙用力拉扯,底下果然有人踩着井壁梯阶,抓着绳子,吃力的爬了上来。全身沾满鲜血污泥,不知该称作血人抑或泥人,乱发遮盖住整个头脸,刚一出井,就软倒在地。

  洛瑾眼疾手快的扶住,道:“你……你怎会伤成这样?”心疼的一把抱住他,趴在他背上哽咽起来。却听那人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低笑,洛瑾立生怀疑,双手将他推开,胡乱拨开他脸上乱发,细观端详,那人脸上虽也布满血污,仍可勉强辨识出大致相貌,顿时惊呼道:”胡为?怎……怎么会是你啊……”胡为挤出虚弱的笑容,道:“瑾姑娘,原来你这么关心我。”

  洛瑾大窘,向后跳开一步,想到刚才的大胆举动,瞬间面红过耳,惊道:“我……谁……谁关心你了?你失踪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不……不是……”谁知越急就越是解释不清。胡为见她刚才冲过来抱住自己,关切之心溢于言表,显是出于至诚,只当她一时焦急忘情,反应过后才觉羞涩,笑道:“此事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洛瑾顿足道:“那你就别说了!我带你去见娘娘,你亲口向她禀报好了!”又是重重一跺脚,掩面奔离。胡为更觉她是因面皮薄,这才不好意思,心里一阵甘甜,甚是受用,觉得这些伤也受得值了。拖着残腿,一瘸一拐的跟上她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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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21 22:05
  来到殿中,沈世韵正在闭目沉思,洛瑾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就垂下头退侍在侧。沈世韵见到她带了个“血泥人”前来,弄得地毯也拖泥带血,不悦道:“洛瑾,你从哪里弄来这野人?还不快赶他出去?本宫见了烦厌。”洛瑾道:“他……不是……他……”想到刚才在胡为面前失态,简直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目光幽怨的瞪他一眼。

  胡为只道她是向自己求助,艰难向前挪动脚步,道:“回娘娘的话,卑职不是野人,我……卑职是胡为,回来向您复命了。”

  沈世韵惊道:“你是胡为?”这段时间他不在,沈世韵大小事体极为不便,这才感到他对自己的重要性。只是时日愈多,希望越是渺茫,而今看到他竟能活着回来,真比什么都高兴,直欲起身相迎。但她向来以为将情绪示于人前,便是示弱于人前,欢喜之色一现即逝,面容复转森冷,喝道:“你死到哪里去了?这么久不见人影,竟然还晓得回宫见我?”

  胡为磕头道:“请娘娘明鉴,卑职历经九死一生,差点把性命也丢了,总算没辜负娘娘重托,查清了一桩惊天秘案!”沈世韵缓和了语气,道:“怎么回事?你详细禀来,如有一件不实,本宫打断了你的狗腿。”胡为心道:“我这条狗腿不用你打,就已经断了,还真有先见之明。”苦笑道:“全仗娘娘栽培提拔。您料事如神,算到豫亲王出发前会去找德寿,便预先安排卑职前往埋伏,亲眼见到王爷杀了他……”

  沈世韵惊道:“是豫亲王杀了德寿?”胡为一怔,对沈世韵更是佩服,道:“娘娘什么都知道,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也瞒不过您。不错,的确不是豫亲王做的,而是楚梦琳那个妖女下的毒手。”沈世韵知他会错了意,但让他盲目崇拜有何不好,这也不必说明,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继续说。”

  胡为道:“卑职乔装改扮,一路跟踪……”说到自己神思机敏,一猜到豫亲王目的,便利用自家老本行,投其所好,取得了他信任。说到在王陵中连遇险情,更是加油添酱的吹嘘自己勇敢,如何大难当头凛然不惧,奋不顾身,破解重重机关;又是如何摆弄几张人皮面具装神弄鬼,这一节尤其过瘾,讲得有声有色,手舞足蹈。

  沈世韵却对这种血淋淋的段落全无兴致。接着讲到被楚梦琳偷袭,以土块将他活埋,本欲说作“卑职将计就计,伏在石底得闻天机”,他赶路时心中也时常犹豫,究竟是据实禀告,还是含糊其辞。

  如直言揭露谜底,沈世韵当时固然视为奇功,定会大为称赞,也可在洛瑾面前好好风光一回,但暂贪一时之快,只恐后患无穷,于是仍依原定借口道:“卑职一时大意,被砸得人事不省,再醒来时冥殿内已空无一人。卑职无能,放得反贼脱逃,纵虎归山,不过我取回了他们遗留的一件宝物,上面刻满文字,猜想其中一定记载了个大秘密,特地呈给娘娘观阅。”说完从怀中取出玉璧,走到沈世韵近前,双手献上。这玉璧他一路妥善保护,此时仍是完好无损。

  沈世韵轻“嗯”一声,道:“里面都写了什么?”胡为小心翼翼的道:“刻的是满洲文字,卑职一个字也不认识,并不知情。”说完翻起眼皮,诚惶诚恐的抬眼瞄向沈世韵,担心她看出破绽,用力得额头都泛起了皱褶。

  这说法合情合理,沈世韵也没多想,她在宫中读过许多满洲书册,大略懂得满文,粗看玉璧上刻得密密麻麻,眼前发晕,虽然急于知道秘密,仍感不耐,将玉璧交给洛瑾,道:“上面写了什么,你帮我看看。”

  胡为叙述经过时,依洛瑾禀性,是定要鸡蛋里挑骨头,捉住各个细节嘲笑,但这次她却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没评论过一句。胡为受前影响,思想先入为主,真当她是在意自己,懂得体贴,这才给足他面子。却不知她没听过几句,即已神游物外,又在想念江冽尘,对沈世韵的问话也浑自未觉。忽见玉璧递到面前,一时不暇细想,忙道:“多……多谢娘娘赏赐。”

  看到沈世韵沉下脸,脑中恍惚掠过几句话,这才醒悟自己答非所问,慌乱接过玉璧,颤声读道:“庄王子辈亲阅:惜尔父雄才大略,乃不世出之奇才,得天独厚,兵遍四海,惟念九州一统。奈何才高运蹇,命犯宵小,终致功败垂成,大业未竟,卒于囹圄。苍天无道,宽释凶徒于法外,复得谋其大位。法理无本,人道何为?现尽书先王未雪沉冤,供后人释之遗……”

  沈世韵不悦道:“够了,哪个让你照读原文?话说回来,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天到晚魂不守舍,弄什么名堂?”

  这句话竟问得洛瑾与胡为均是面红耳赤。胡为完全是自作多情,心道:“最近?最近?可不就是我不在的这几日?原来瑾姑娘一片芳心,如此念得我苦。”

  他的老婆被上阶将军强行霸占,迫于其威势,总不敢有所举动,最终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而他与洛瑾同为沈世韵效力,碰面的机会较多,见她聪慧美貌,渐生好感。他也深知洛瑾瞧不起自己,再让她得知这份单相思,以后在她面前可更加抬不起头来,只好收敛掩饰,洛瑾每与他斗口,他也就嬉皮笑脸的反唇相讥,希望借此日久生情。

  这一趟下陵墓,不亚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实有再世为人之慨,对世间万物倍加珍惜。刚回吟雪宫,就感到洛瑾对自己倾心关怀,眼看即将功德圆满,已将她视作自己的女人,见她被沈世韵逼问得手足无措,一心替她解围,连自保的周密盘算也顾不得了,挺身而出,道:“娘娘,瑾姑娘刚才跟我说,她近日患染风寒,常感头昏脑胀,因此方才神思不属。这玉璧所载,卑职虽未亲眼辨识,却还是听过豫亲王爷给楚梦琳那妖女解说,卑职可以为您大致讲讲。”他毕竟忌惮沈世韵,这才预先埋下伏笔,不敢彻底推翻原先论断。

  沈世韵怀疑的眼光在他身前上下打量,道:“你知道?刚才为何不报?”

  胡为硬着头皮道:“因为卑职想将玉璧献给娘娘,由你亲自探询真相,事成后是您解开了谜底,卑职只是个跑腿的,没有半分功劳。”

  下属给主子办事,若想表现忠心,既要将任务办妥,又须将自身功劳推得一干二净。如能成功,要说是主子教导的好,自己不过奉命行事;若是失败,则要说是自己愚蠢,办砸了大事。总之功劳都往主子脸上贴金,罪责揽上自身,唯有如此,才不致功高盖主,才能真正取得上司信任。

  沈世韵微微冷笑,道:“也不知你还瞒了本宫多少事。”

  胡为道:“卑职决计不敢。这玉璧里说,江湖传言甚广的那句‘得残影剑、断魂泪者得天下’是骗人的鬼话,想称霸世间,就要将‘七煞’集齐,那是上古遗留的七样宝物,威力绝伦。还有……还有豫亲王其实是庄王嫡系子嗣,起源于十几年前一道调包计策,那是庄王给自己留的后路,好让他将来得知真相后为父报仇。卑职那时半昏半醒,听的断断续续,这也是经我……总结归纳后的……未必详实,这才不敢贸然禀报,以防蛊惑娘娘圣听。”他仍是隐瞒了一大部分,留待沈世韵自行获知。

  洛瑾也听着他说,心中萌动,寻思着:“哎呀,不得了,尘少爷要我去找有关庄亲王的消息,这可是最重要的情报。还有集‘七煞’夺天下什么的,他听了一定欢喜……”

  江冽尘随口吩咐几句,她就似是接受了一桩极其神圣庄严的使命一般,计划着要将玉璧弄到手,全神贯注的思索,立刻有了主意,装作恭顺的道:“此皆是奴婢的错,娘娘能否准许奴婢将功赎罪?我愿将玉璧文字逐句译出,另行誊录,供娘娘一览。”她为讨好江冽尘,只要他心里对自己稍存感激就好,别说是同时抄写两份,就是再抄几百、几千份,将手腕抄断也心甘情愿。

  沈世韵冷笑道:“本宫让你通看一遍,概括个中大意,你就患染风寒,头昏脑胀。现在让你译出全文,加大了十余倍的工作量,你反倒生龙活虎了?”洛瑾道:“皆因奴婢愚笨,担心概括得不好,忽略微言精义,有碍娘娘大事,才会想出这稳妥法子。”

  这一回连胡为也觉出了异常。洛瑾一直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自尊心又极强极盛,平时即为旁人贬低一句,也要唇枪舌剑的驳回,非迫得对方收回辱骂言语才肯作罢,绝无可能自承愚笨。给主子戴高帽本来确是上好的脱罪法门,但洛瑾与沈世韵私下亲如姊妹,不分主仆,她这番突来恭谨便显尤为可疑,沈世韵要看她玩什么把戏,道:“也好,那就辛苦你了。”

  洛瑾大喜,连声称谢。沈世韵挑了挑眉道:“你替我出苦力,应该是本宫谢你才是,怎地看你神情,倒似天上掉下了宝贝一般?”洛瑾道:“奴婢一想到,自己能够替娘娘排忧解难,心里十分快慰。”

  沈世韵颔首道:“难为你了,你先下去吧。”洛瑾当初是自愿来给沈世韵当丫鬟,只因看出她在后宫必将前途无量,给她办事能得到的好处源源不绝,远非其余嫔妃给得起的,自然也不会给外人轻易收买了去。是以沈世韵虽感疑虑,却没当真想过她会背叛自己。

  胡为看洛瑾默默走远,担忧不已,道:“卑职去看看她。”沈世韵道:“不忙,你且留下,本宫有话问你。”胡为不敢抗命,只得答应。挪到沈世韵身边,等了许久也未见她开言,忍不住催促道:“娘娘?”沈世韵冷冷道:“你紧张什么?和本宫在一起,你很拘束?”

  胡为道:“卑职不敢,只是……您没觉得瑾姑娘有些不对劲儿么?卑职想去探个明白。”沈世韵道:“这件事不急,她不过是患染风寒,没什么不对劲的,这不是你亲口告诉本宫的么?反观你倒是不对劲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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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为心里小鹿乱撞,打鼓似的战栗不已,道:“卑职哪有什么不……不对劲?……娘娘神机妙算,赛过诸葛再世,卑职一向将您视若神明,真心钦佩……”沈世韵冷哼一声,道:“口没遮拦的奉承主子,不外乎三种可能,一是谋取利益,乱拍马屁;二是犯有大错,急于脱罪;三是麻痹主上,俟机妄为。自己说说,你又是哪一种啊?”

  胡为道:“卑职不明白您的意思。”沈世韵冷笑道:“用不着在本宫面前耍花样,装什么糊涂?你先前不愿告知我玉璧的秘密,就是想要置身事外,担心内情了解太多,我会容不下你,而招来杀身之祸,是么?”胡为道:“卑职绝非有意欺瞒娘娘,只是想在深宫活得安稳,首先就得学会变成聋子和哑巴。卑职进宫时间虽不长,这道理却尽跟您学得纯熟。”

  沈世韵冷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懂得现学现卖。不过你早已泥沼深陷,再望拔步抽身已是妄想。本宫所有的秘密,你知道多少?我的计划,你又亲身参与了多少?我提醒你几桩,替我摆平如花夫人,一把火烧光沉香院;千里迢迢奔赴英雄大会,擒拿魔教反贼;近日你又帮我买通德寿,陷害贞妃;本宫若真想灭你的口,单凭这几件,已足够杀你十次八次了。”

  胡为额角冷汗涔涔,一条独腿本就重心不稳,惊惶下更是一跤扑倒在地,抱住了沈世韵衣摆,苦苦哀求道:“娘娘,卑职给您办事,一直怀有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沈世韵挂着冰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温言道:“你已经用行动向我证明了忠心,本宫当你是自己人,自然不会害你,起来吧。”胡为感激涕零,匆忙爬起,感到背部淌下一道细流般的冷汗,贴在衣上湿漉漉的,躬身道:“多谢娘娘恩典,卑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是娘娘您最好,可不像楚梦琳那个过河拆桥的妖女,卑职这条性命,好几次险些送在她手里。”

  沈世韵淡笑道:“看来你对楚梦琳恨之入骨,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押送她的囚车游街示众,你可愿意么?”胡为大喜道:“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娘娘,卑职斗胆相求,游街完毕后,能否将她赐给卑职,我……我活剐了这小娘皮,以泄心头之恨……”

  沈世韵道:“这一个不行,她只是我们的诱饵。不过本宫答允你,如果事情顺利,以后我会将真正的楚梦琳交给你,任你处置。”胡为道:“真的?假的?这……卑职可糊涂了……”

  沈世韵道:“你认得魔教的几个反贼首脑,是不是?你腿脚不便,为了替你装点门面,本宫会给你备一辆马车乘坐,你要做的就是时刻留心街上群众,等待反贼行动。”将大致计划向他说了一遍,又道:“此事你知我知,连洛瑾也不要告诉。”胡为道:“卑职明白。”

  沈世韵微微一笑,道:“对了,你这腿伤总拖着也不是一回事,时日一久,只怕断骨定了型,再难治愈,还应尽早去寻太医诊治。”胡为道:“是,卑职治好了腿,才更方便为娘娘办事。”沈世韵笑道:“你就全不为自己想想么?本宫看得出你喜欢洛瑾,但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跟着一个残废?”胡为听沈世韵语气,竟隐有将洛瑾指给他之意,更是喜出望外,千恩万谢的行礼退下。

  出殿后先依言去找太医,只说外出办事时不慎负伤。太医知他甚得韵妃与皇上赏识,口中连赞其忠心,麻利的为他接好腿骨,捆上两块较薄夹板,交给他一副拐杖,又开了些内服外敷的伤药,叮嘱好生休养,暂不可与人打架。

  胡为答应着,心里仍然牵记洛瑾,回到住处换上套干净衣服,梳洗一番,又来到殿中。见洛瑾房门虚掩,便蹑手蹑脚的推门而入,看到她曼妙的身影伏在桌前,脑袋轻轻晃动,视线不断在案面玉璧与纸页间交替,右手奋笔疾书。胡为心里一热,暗想:“她确然忠心办事,娘娘是有所误会,我合该找个时机,替她解释清楚。”从怀里摸出个袖珍玉扣,走到洛瑾背后,捏着玉扣越过她头顶,缓慢降下。

  洛瑾冷不防受惊,尖叫一声跳起,看清是胡为,怒道:“又是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想吓死我?”

  胡为道:“是你太过专注,才没有留意到我的脚步声,怎怪得我?”洛瑾冷冷道:“有你什么事?谁准你擅闯我的房间?”

  胡为笑道:“瑾姑娘,咱两个那么久没见,怎地对我这般冷淡?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深入王陵也不忘给你带些纪念物件。”将玉扣举到她眼前,道:“我本来找到个玉碗,精致美观,猜想你定然欢喜,就可惜给楚梦琳打碎了,许多珍贵明器也没能保住。唯有这玉扣小巧,总算幸免于难,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说完拉起她一只手,将玉扣塞进她掌心。

  洛瑾道:“无缘无故的,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无事献殷勤!”心道:“为什么是你送我礼物?如果尘少爷肯送我一点东西……即使是破铜烂铁,我也会视为珍宝……他待我,如果能有你的一半,不,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想到好梦难成,对胡为更恨的厉害,也不管话意是否恰当,脱口就加了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胡为赔笑道:“是啊,你是鸡,我是黄鼠狼,我这辈子总之是吃定你了……”看她脸有怒色,又改口道:“陌生人间是不安好心,但换做一男一女,无事献殷勤,含意那可多了去了……”洛瑾只道他故意讥讽自己,怒道:“你管不着!又不是断魂泪,有什么稀罕的?”

  胡为心道:“你可真会漫天要价,断魂泪还留在王陵地宫中,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进那个鬼地方了。”赔笑道:“除了断魂泪,随你开口,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去摘来给你。”洛瑾啐道:“尽说些风言风语,人家摆明了不想理你……”才说了一半,感到学不出江冽尘那般气势,不敢乱借他言辞,脸上却是迅速一红,道:“喂,刚才娘娘叫你留下,说了什么啊?”

  胡为喜道:“你知道娘娘叫我留下?其实也没什么,她是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让我亲自押着楚梦琳游街……”洛瑾惊道:“什么?那妖女已经捉到了?”胡为更奇,问道:“怎么,娘娘没跟你说过?”

  洛瑾摇了摇头,胡为心道:“侥幸,差一点说漏了嘴。娘娘自有她的算计,如果洛瑾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第一个就该怀疑我,我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只好拣些表面事物作答:“那妖女是魔教二首脑共同的心上人,暗夜殒正是为了她,与江冽尘兄弟反目,见她身处危难,定不会坐视不理。朝廷已布下万全准备,围观者中也乔装混入了不少我们的人,包括当街算卦的道士、端着破碗讨钱的乞儿,甚至茶馆里的茶博士……”

  洛瑾一听到江冽尘之名,心跳加速,暗想:“谁说尘少爷喜欢她?那该死的妖女有什么可爱了?让她死掉才好!不过……我是内应,一定要设法传递情报。”强自掩饰,扯了扯胡为衣袖,撒娇道:“这么热闹?我也要去瞧瞧。既然观众可以假扮,主角也可以假扮,你就把我打扮成那个妖女的模样,坐在囚车里,我定会配合你,叫得十足凄惨,好不好?”

  胡为道:“这可行不通,让娘娘知道了,我吃罪不起,那不是为难我么?”洛瑾冷哼一声,道:“就知道你窝囊,算啦,我也不强人所难,反正一个瘸子当街耍猴把戏,也没什么好看,那个妖女又在哪里?”胡为道:“关押在天牢,你问她做什么?”洛瑾小声道:“因为我听说……祭影少主性格冷酷,我想看看他的心上人究竟相貌如何……”说到“心上人”三字,恨得咬牙切齿。

  胡为没注意到她异样,道:“当然不及你。咳咳,祭影少主性格冷酷?你听谁造的谣?”翘起大拇指,反向指着自己,道:“那个人啊,我见过。不是冷酷,该说性格扭曲才是,对任何人都是一幅嚣张到天上去的嘴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好像跟你说句话就是给了你极大恩典。只有对暗夜殒和楚梦琳确是好得没话说,那两人又都很讨厌他,我看他是有受虐嗜好……”

  正说得起劲,就挨了洛瑾一顿拳打脚踢,将他推出门外,“砰”的一声重重甩上门,差点撞到那条伤腿。这顿脾气发得突如其来,事前毫无征兆,胡为只感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又是哪句话惹恼了这位小姑奶奶。

  好在一夜无事。次日魔教小姐游街示众,大街上果然拥挤得水泄不通,众人受祭影教压迫已久,都想一睹这恶有恶报的场面。官兵手持长枪,在路边疏散几次,才开出条路来。囚车行驶极慢,也便是为了令人看得清楚,平板车上扣着个笼子,陈香香身穿囚衣,蜷缩在笼中,一动不动,目光涣散无神。人们纷纷指点怒骂,倒真有不少烂菜叶砸向笼子。

  胡为笃悠悠的坐在马车中,将伤腿扳起,搭上另一条,摆出二郎腿姿势。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没见什么异常,渐渐的心神松散,背部微向后靠。

  行了一路,车子忽然猛的一颠,胡为也被这冲势震得往前一扑,额头撞在车壁上,疼得龇牙咧嘴,掀开车帘刚要喝骂,却见车夫身上中了一剑,已经跌下马背不动了,前方站着几名黄衣劲装大汉。为首的跨前几步,将手上钢刀扛在肩上,朗声道:“在下几人都是天河帮的兄弟,这个魔教妖女害死我们司马帮主,罪衍当斩!请阁下行个方便,将她交给我等处置,敝帮上下同感恩德。”

  胡为见他们刚上来就杀了车夫,明显是有备而至,一旦软的不成就来硬的,心里正没好气,道:“罪衍当斩?我们押她游街示众,事后本就打算将其斩首,你天河帮又何需多此一举?”那大汉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们要将她带到帮主墓前正法,以慰他老人家亡灵。”

  胡为道:“什么死马帮主、死牛帮主,关我什么事?想要她死的可不止你一家,都来问我要人,我怎能供得出?你们手持凶器,还想劫囚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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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23 23:37
  那大汉脸一沉,道:“是又怎样?”胡为左手一挥,下令道:“护住囚车!”立时冲出一路官兵将囚车团团围住,各挺长枪戒备,胡为右手又向那几名大汉一挥,喝道:“拿下!”另一路官兵从四面涌出,采取盯人战术,将几名大汉隔开,十余人合力对战一人,几名大汉双拳难敌四手,左支右绌,立处下风,先前气焰荡然无存。

  看他们过了几招,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有人道:“好像不是天河帮的……对了,他们是陈府的家丁!”“还当真不错!可陈家一向老实本分,古道热肠,怎会跟魔教扯上干系?”笼中陈香香听到“陈家”二字,全身剧烈一颤,瞪大了双眼。

  忽听人群中传出一声命令:“退下!”一个锦衣少年搀扶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从后排走出,又叫:“陈家老爷要探望他女儿,闲杂人等闪开!”刚跨出几步,看守囚车的官兵长枪挥出,架到两人脖颈高度,交叉拦截。

  那少年绕开囚车,走到胡为面前,做了个揖,恭恭敬敬的道:“官兵大哥有礼了,草民程嘉华,这位是敝姑丈陈未尚陈老爷。我表妹失踪多日,姑丈心急如焚,多方打听了许久,才得到消息,绝不会错!那名人犯……虽然样子有些不同,可她确是我的表妹不假……”

  又有好事者议论道:“开什么玩笑?那妖女是魔教的千金小姐,陈老爷却说是他女儿,难道他还成了魔教的教主?”胡为也冷笑道:“小伙子,看清楚了再说话,那哪里是你的表妹?”

  程嘉华急道:“此事有些误会,如今我们也未能尽知,请官爷准许草民跟表妹说几句话,或能辨明详情……”胡为冷笑道:“这妖女是朝廷要犯,是你们说要见,就随随便便见得的么?你定要跟她拉亲戚,莫非是承认自己也是魔教乱党?”

  程嘉华气往上冲,怒道:“简直岂有此理!你们到底是怎生办的案、治的罪?污指良民为匪,如此混淆黑白的狗官,我要到县府衙门去告你!”胡为摊了摊手,懒洋洋的道:“告呀,你尽管去告。不过我得提醒你,处斩妖女,是皇帝陛下的谕旨,小小县衙,吃了熊心豹子胆,安敢忤逆皇权?”

  程嘉华心道:“这也是个理,现今为官者人人揽权谋私,即使真能碰到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有心替我主持公道,也绝没可能改变皇上旨意。”这样一想,口气也就软了下来,道:“但她真的是无辜的!处死一个无罪之人,可不是挺没有道理么?”胡为道:“无辜的人多了,当初清兵铁蹄入关,屠城数日,不知杀了多少无罪之人,可挺有道理么?”

  程嘉华叫道:“好哇,你这么说,便是承认效忠之主是个胡乱屠戮的暴君?”胡为口舌一滞,眼前围观者众多,万一这话传到朝中,皇帝多疑,即便不受杀头重责,也难免有心怀不满之嫌,那么图谋不轨也顺理成章。他表面装作蛮横,心中已自胆怯,故意找茬,道:“你不遵剃头令,就是藐视皇威!”

  程嘉华冷冷的道:“如此官逼民反,真令人忍无可忍。”胡为正急于岔开话题,抓住他一个“反”字,道:“你敢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程嘉华拂袖怒道:“反就反了!别以为陈家是软柿子好捏,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一起上!”挥手招呼家丁,胡为也指挥着几路官兵进攻。

  程嘉华是富家公子,曾练过些拳脚功夫防身,但他养尊处优,吃不了苦,所学都极为粗浅,家中武师陪同练习时,害怕失手弄伤了他,均曾多加容让,因此程嘉华实战经验稀缺,却尚沾沾自喜。而陈未尚更不必说,出身书香门第,凭借做生意发家致富,对武功一窍不通,在拥挤中被推推搡搡,处境堪忧。

  程嘉华担心官兵伤了姑丈,几个起落跃到陈未尚身前,替他架开袭来拳脚,武艺原就有限,又顾此失彼,很快就捉襟见肘,要求自保已属不易,更别说靠近囚车。陈府家丁被接连制服,程嘉华腿上也挨了一闷棍,痛得向前一个踉跄,立时有官兵抢上抵住他腿弯,另两人分从左右揪住胳膊,扭到背后,推出手掌抵住他肩胛。

  胡为心道:“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来了,须知三人成虎,照这般趋势,真正的楚梦琳也能被当做陈香香。魔教反贼得到消息,更不会再上当,可不能放任陈家人再闹将下去!”放大了喉咙道:“大家都听到了,这小子已亲口招认,他是魔教乱党,罪无可赦……”

  程嘉华扭动着身体,拼命挣扎,叫道:“胡说八道,我没有说!我没有说!你欺人太甚……”一名官兵倒转枪柄,在他头上狠敲一下,喝道:“老实点!”胡为扬手下令:“砍了他!”几名官兵齐声答应,抽出长刀,便要朝程嘉华头颈斩落。

  忽听有个声音冷冷的道:“我越看你这狗官越不顺眼,少拿那种废物辱没我教声名!一听你说话就恶心透了,你坐在马车上倒悠闲,趁早给我滚下来歇歇吧!”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随声疾扑而至,一掌将马击毙,胡为刚侧身欲躲,早被那人劈手揪住领口,拖下车来,随手甩落地面,又压到伤腿。胡为惨呼“哎唷”才叫得半声,那人又是一脚踏住他胸口。

  胡为眯缝着双眼,见偷袭者是个与程嘉华年龄相仿的少年,披一身蓝色锦缎长袍,头发束起大半,仍有少许散在肩头,面容俊秀,却透着股凌厉的杀气。身影几与蔚蓝天空融而为一,居高临下,经阳光映衬,为他添加了一种天神般的威严。

  胡为只觉心脏被挤压得似乎便要爆裂,拼尽了力气叫道:“求饶!求饶!”待他脚下稍松,立刻向旁着力翻滚,避到几名官兵身后,有他们持刀挡在前方,胆气壮了不少,叫道:“正主儿现身了!他就是那个‘残煞星’,祭影教暗夜殒!你们先别管那小子,谁若能捉到了他……娘娘重重有赏!”他直到此时,仍不愿开销出在自己身上。

  顿时喊声震天,四面八方扑出大批人马,不少是先前改装埋伏的,他们刚才没能看牢群众,致使陈家人当街作乱,有失本职,此刻都想着抢得首功,好将过失掩盖了去。

  暗夜殒不屑道:“一帮子无知的蠢货!”身形在人群中轻松闪转,手臂迭出,官兵有近身者无不筋折骨断,倒地立死。胡为缩在几名侍卫身后,呐喊助威。看守程嘉华的官兵减少,他瞅准机会,手臂一震,回身一脚踢开两名官兵,奋力冲杀到囚车前。守囚车的官兵也大都前去援手,程嘉华没费什么力,料理了几人,对着笼子叫道:“香香!香香表妹!是你么?”

  陈香香一见表哥,泪水登如开闸洪水倾泻而下,嘴唇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掌,在眉眼高处平平划过,又顺势移到头顶,朝后虚空抚摸,状似梳头。程嘉华一震,叫道:“你……你果真便是香香!”

  陈香香连连点头,从栏杆缝中伸出两只手,向前摸索。程嘉华忙伸手相握,看到陈香香只是流泪,却发不出声音,怒道:“该死的!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陈香香闭了闭眼,洒下一串泪珠。程嘉华忽感掌心一实,似是表妹将什么东西塞了进来,从手感判断,像个纸团。陈香香两手合拢,将他手掌包裹在其中,双眼睁大,神色凄楚的看着他。

  程嘉华刚要去瞧纸团,陈未尚也趁乱挤了过来,叫道:“香香!女儿啊……”一只手颤巍巍的伸进囚车,抚着陈香香的头发,哀声道:“孩子,爹爹没用,让你受苦了!”陈香香双目红肿,张嘴作出“爹”的口型,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将一手收回,握住了陈未尚布满青筋的大手。

  陈未尚老泪纵横,道:“香香,你放心,爹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会把你救出来!你别怕,别怕……”程嘉华心一横,将纸团塞入衣袖,留陈未尚与女儿叙话,自己回转身跃入战团,趁空档向暗夜殒道:“殒堂主,晚辈久仰您英雄威名,今日得能与您联手退敌,实乃三生有幸!”他年纪与暗夜殒相若,却自称“晚辈”,那是非常恭谨之意了。

  暗夜殒喝道:“滚开!凭你还不配和我联手!”他见状甚感不快,已暗自喝了一大缸醋。心道:“你这小子,凭什么和梦琳那么亲热?就算是个冒牌货,那臭女人又凭什么假扮梦琳?”

  程嘉华碰了一鼻子灰,他早闻暗夜殒残忍暴戾,担心说错一句话惹恼了他,这才先行示好,却也不是非跟他攀交情。有意隔开一段距离,以免有相助之疑,降了他身价。

  暗夜殒武功精湛,所向披靡,场上官兵不敢直撄锋芒,但既已冲了出来,再要临阵脱逃,其罪当斩。为显勇猛,都转去围攻程嘉华。刀枪乱砍,一时间程嘉华身上、腿上多处挂彩,一名官兵手持鬼头大刀,是刚从陈府家丁手中抢来的,对着他当头劈落。

  程嘉华无可奈何之际,奋力去拔腰间宝剑,那是陈未尚重金打造,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礼物,程嘉华剑法不精,平时仅堪作摆设饰物,生死关头也顾不得了。第一下手忙脚乱,竟没拔出,急切中连剑鞘一齐扯脱,架在头顶。剑鞘暂抵住刀刃,敌不过对方蛮力,手臂撑得酸麻,剑鞘仍被寸寸压下,刀刃距额头越逼越近,眼看回天乏术。

  只听“嗖”的一声,那官兵大刀脱手飞出,朝着车厢击去。守住胡为的官兵恐受波及,四面闪避,大刀贴着胡为脖子飞过,钉在车厢木壁上,胡为仍能觉出刀锋凉度,吓出一身冷汗,连呼吸也险些停止。

  程嘉华死里逃生,见一片树叶飘到那官兵肩头,想来击开大刀的就是这薄薄的树叶,内功如非到达某一境界,绝难以此为暗器。程嘉华既感钦服,且又暗自羞惭,顺势望去,一个黑衣少年从树梢跃下,背靠树干,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衣袂无风自飘。

  暗夜殒叫了声:“少主?”眼神闪烁,神色犹疑。胡为惊魂初定,又张口大呼:“这人是反贼头目,大伙儿立功的机会来了,抓住他,快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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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24 22:40
  江冽尘也不恼,听到这“头目”一词,反觉十分满意,微笑道:“好,说得很好。”向前走了几步,道:“殒兄弟看你不顺眼,我听你说话倒很顺耳。只是我早跟你说了,沈世韵想见我,就让她自己来求我,不知是她没记性还是你没记性,这一出闹剧,又是她的主意吧?”

  胡为不知他是否有意说反话,不敢贸然答腔。江冽尘又道:“现在我要带我的人走,想必你也没有意见?”说完一手拉着暗夜殒,另一手扯着程嘉华,运起轻功离开,转眼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程嘉华吓得哇哇大叫,陈未尚只顾及女儿,侄子的死活暂且不作理会。

  胡为这才回过神来,叫道:“快追,别让反贼跑了!”众官兵心中忌惮,明知螳臂当车是个死,豁出功劳被抢,都巴望着旁人当先锋。胡为叫了几声无人答应,只好改换命令:“快追!反贼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京城,必有聚集之地,只需找出他们落脚处,不必起正面冲突!另一批人,去把这老头拽开,押送囚车回宫!”官兵听到这任务容易,方才分头行事。

  江冽尘带着暗夜殒与程嘉华来到城郊荒地,将程嘉华放在一棵枯树旁,拉暗夜殒走开几步,面色登沉,道:“我千叮万嘱,命你不可冲动,今日我一个没看牢,又让你当街闹事……”暗夜殒袍袖一拂,怒道:“什么叫‘一个没看牢’?我是你养的一条狗么?需要你寸步不离的看管?”

  程嘉华适才身子陡然凌空,看到周边景物在眼前快速闪过,他轻功不佳,平生从未有过如此体验,吓得脸色煞白,紧闭双眼,却并未当真昏厥。而今躺在树下,双目微睁,静听两人对话,看到暗夜殒如此凶神恶煞之人满脸郁结,语句也稍显几分孩子气,忍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暗夜殒立刻转身,怒道:“笑什么?你也敢嘲笑我?”江冽尘笑道:“是啊,平时我嘲笑你,那也罢了。”暗夜殒怒道:“别给我打马虎眼,还有你!刚才那个狗官一句称呼欠妥,你瞧瞧你当时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连我都替你感到羞愧!”

  江冽尘道:“我本就要做无上至尊,要将这锦绣山河尽据为囊中之物,令世间万民臣服于我,那是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我为何要感到羞愧?你又为何要替我羞愧?”也不管暗夜殒气得双眼发绿,走到程嘉华身前,随意一抱拳,道:“这位兄台,有礼了。”

  程嘉华扶着树干站起,匆忙还礼,道:“是,是,在下程嘉华,有礼……你,你就是……”他想对方救过自己,再骂“反贼”总是不好,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江冽尘倒是不推不拒,淡淡道:“反贼头目。”程嘉华一怔,干笑两声,道:“其实……祭影教也没什么,朝中尽是如同那狗官一般的国之蛀虫,行事又能比魔教好到哪里去?”

  江冽尘好笑道:“我又没自惭形秽,你忙着宽慰我作甚?”暗夜殒重重“哼”了一声,他虽早知江冽尘有谋反之心,但听他毫不避讳的公然说出,仍是耐不住的愤怒。江冽尘并不理会,径自向程嘉华问道:“程公子,方才我见你对那位游街的姑娘极为热心,却是何故?你认得她么?”

  程嘉华道:“当然认得,她是我的表妹!而且……虽然没通正式婚约,可两家长辈均有此意,已是默许了的,是以,她还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暗夜殒道:“过你丧门鬼关的扫把秽星妻子。”程嘉华正色道:“殒堂主,请您不要侮辱香香。在下知道,您也有心上人,便是那位真正的楚姑娘,将心比心,如若有人也这般侮辱她,你的心里又怎会好过?”

  暗夜殒怒道:“你这小子……”江冽尘抬手止住他冲口欲出的怒骂,道:“你说那是你的表妹,有何凭依?”

  程嘉华道:“当时她对我做了两个手势……”抬起右手,在眉眼前平平划过,道:“这是‘举案齐眉’。”又将手举过头顶,向后梳下,道:“这是‘白头偕老’。以前小的时候,都是我觉着好玩,自创出来教给她的,除了她,绝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懂得这手势。再说,当你真心爱一个人爱到极致,对她的气息、她的语气,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都会感知得一丝不差,没有人能在你面前冒充她。殒堂主,您说您爱楚姑娘,难道还会分辨不出,她与我表妹间的明显差别?”

  暗夜殒怒道:“见你的鬼……”口气却已不如前时强硬。江冽尘道:“此事诸多曲折,还须请问贤兄前后因果。”

  程嘉华一提及此事,憋在胸中的一股怒气又往上涌,道:“香香是我姑丈的独生女儿,她平时性情温雅文静,连一只蚂蚁也不愿踩死,什么触犯人命案,尽是些无稽之谈!前几日表妹忽然失踪,姑丈急的了不得,四处托人问询。表妹不曾结识过什么男子,也大抵能排除与人私奔的可能……不,就算有,她也绝不会做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我知道她有几个要好的女伴,便随着姑丈挨家挨户的打听过去,最后终于得到了一点端倪。听一人回忆,说起那日逛集市,有位年轻公子替她们打扮,她当时是心魂俱醉,可回家对镜一照,竟与打扮后的香香一模一样。她立刻感到有异,洗去了妆扮,又托人弄到一张通缉令,那张画像就是……原来是上了那人一个恶当。我和姑丈暗叫不妙,四处探问,得知果然有个姑娘落网,就是画像上的那一位……”

  江冽尘淡笑了笑,向暗夜殒道:“如何?你这可放心了?”暗夜殒心头一宽,道:“梦琳真是聪明,这一招够高!”

  程嘉华正说得义愤填膺,哪容得他们忽略自己,提高了声音,气呼呼的道:“我姑丈是这京城首富,乐善好施,与皇宫的几个重要官员均有往来,时不时给这个送几百两银子,那个又送几百两。他们平日眼红姑丈钱财,装得热诚义气,个个能拍胸脯担保,说与姑丈有过命的交情。姑丈可还没破产哪,一朝落难,这群人便避之唯恐不及,姑丈想托人帮忙,不论寻到哪一处,均被拒之门外,哪有半点好朋友的样子?狗屁不是!人情比纸薄,我现在才算懂得,这话说得当真没错。后来好不容易有一位从四品内阁侍读学士,收受重金后,愿意替我们打探,原来这一切全是韵妃主使……”

  暗夜殒插口道:“你表妹死掉正好。韵妃这次认错了人,以后想必不会再找梦琳的麻烦,她也就安全了。”程嘉华怒道:“说什么认错?这些都是韵妃那贱人的阴谋诡计,你不懂的么?”取出香香塞给他的纸团展开,原来是一幅简笔图,边角画了个隐蔽的山洞,洞中有条蛇探出半截身子,不远处有条甲鱼,头顶冒出迷烟。

  程嘉华一看之下立即领会,解说道:“利用假象制造烟雾弹,引蛇出洞,这都是针对你们祭影教的!不过很奇怪,似乎并非出自表妹手笔……”暗夜殒皱眉道:“这韵妃是什么人?”

  江冽尘情知不妙,正想以话岔开,程嘉华却早将仇人背景调查详尽,张口就来,答道:“韵妃就是沈世韵,当今圣上的专宠爱妃。听说原本只是荆溪沉香院的一个低贱娼妓,以色相惑帝,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才受封为娘娘。她为了抹煞这段不光彩的历史,暗中派杀手将老巢一把火烧了。在宫中也不安分,对‘女人不得干涉朝政’的历代规矩置之不理,皇上可也真听她的话,任何事均予准奏,这狐狸精……”

  江冽尘心生不悦,道:“常言道得好,英雄不问出处,何况尽是江湖上口没遮拦的谣言,当不得真,那也不必提了。”

  程嘉华听他语气,明显是在包庇沈世韵,虽然不解,倒也是个明白人,续道:“好在她倒并非独嗜骄奢享乐,皇上才不致受她牵连,做出祸国殃民的罪业来。凭良心说,这个女人处理政事确实有一套,辅佐皇上以来,分别平定了几处规模不小的起义暴乱,又接连攻陷祭影教多处分舵,在百姓中也树立了良好口碑……话说回来,我自然懂得‘一将功成万骨枯’,欲成大业必将有所牺牲,但我不是圣人,终难免俗,她对我表妹办的事太不地道,我就是不服她!要当诱饵,她自己怎地不去当?”

  暗夜殒眉头拧得更紧,一摆手道:“沈世韵……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们都不要说话,让我好好想想!”

  他一向眼高于顶,闯荡江湖时,对遇到的大多数人都不屑一顾,此时调动记忆分外艰难。将近期内各事逐一在脑中搜索,从前往助阵到远赴少林寺寻找图纸,再到英雄大会事变仓促逃离,迫不得已藏身客栈,再将对话仔细回想,豁然开朗,冷笑道:“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哼,便是少主你着力维护之人,还要我保证绝不动她,否则不再认我这个兄弟……原来就是她啊,哼哼,怪不得,怪不得。”

  江冽尘道:“有些话不要乱说,我怎会不当你是兄弟?”暗夜殒又冷笑几声,向程嘉华一抬下巴,道:“喂,你表妹有救了。”程嘉华一听大喜,道:“殒堂主,在下知道您智计冠绝天下,想出来的法子必是好的,如能救得表妹,在下来世做牛做马,也必当报答您大恩大德!”

  暗夜殒道:“先不忙谢,此事我说了可不管用。”视线瞟着江冽尘,拖长声调,有意说给他听:“这位国色天香、秀外慧中的韵妃娘娘,青睐咱们少主,派那个狗官邀请他到宫中做客,少主想吊人胃口,故意说她心意不诚。这次她又利用你表妹招摇过世,还是想跟少主见上一面,只要少主大人足够自觉,主动去向她磕头认输,你表妹就用不着了,韵妃自然会放她。”

  程嘉华好生踌躇,若是一命换一命,他固然不会有愧,但却难以开口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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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26 01:11
  江冽尘道:“你不懂,沈世韵之所以一时没杀陈香香,正是因她还能派些用场,一旦成为废棋,也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暗夜殒轻轻鼓掌,冷笑道:“果然是少主最了解她啊,精彩,真精彩!”江冽尘耐着性子道:“谈不上什么了解,这只是以常理揣度……”暗夜殒故作谦卑状,冷笑道:“那就恕属下驽钝,无法理解你们所谓的常理。”说到末尾,特意咬重字音。

  程嘉华已隐约听出几分门道,瞧这情势,江冽尘与沈世韵的关系似是极不一般,说不定当真有希望。只要能救香香,他连尊严也可不顾,当即拜伏到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道:“求求您,救救我表妹,他日但有所求,便要我的命也甘愿!”

  暗夜殒冷笑道:“我说少主,俗话说得好,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看人家程公子都这么低声下气的求你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你不过是实现长久以来的心愿,这笔买卖,你不吃亏啊!”

  程嘉华听暗夜殒竟会替自己说好话,真连做梦也不曾想过,虽明知暗夜殒绝非有心帮他,仍连声附和道:“殒堂主所言极是!殒堂主所言极是!”江冽尘听暗夜殒也说得出“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言,联系他平时作为,真有些哭笑不得,板着脸道:“不可能。”

  暗夜殒冷笑道:“扮清高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该成伪君子了,你说是不?我们是劝你去见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温香软玉燕依怀,此乐何极!你何必装出这一副退避三舍的样子,装给谁看哪?依我之见,你前几日偷潜入宫,骗我说打探消息,定然也偷着去瞧过她了吧?难怪不让我跟着,还说出一通大道理,让我替你拦住教主,好让你……啧啧,原来如此。”

  江冽尘一直应对从容,到此时也有些挂不住,冷冷道:“我的事,我自会料理,你若是敢走漏了风声,让老东西得知,我要你的好看!”随即自觉语气太过严厉,心道:“殒兄弟跟我斗气,定是为我曾因此事骂过梦琳,他就一直记恨,那是他重色轻友,我怎可再明知故犯?”缓和了态度道:“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

  暗夜殒阴阳怪气地道:“别信我,我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只怕担当不起啊。真想保得万全,我劝你最好是趁早把我给杀了,否则万一哪天,我嘴下稍快,泄露了你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就很不好了。”

  江冽尘道:“我不会对你怎样,你最好也别逼我。”暗夜殒道:“假如我不识好歹,非要逼你呢?一句话,你去还是不去?”江冽尘道:“不去。”暗夜殒冷笑一声,背转过身,向程嘉华道:“你都听清楚了,是少主不近人情,不肯帮你,我也没法子。”

  程嘉华急得张口大呼:“那么求你收我加入祭影教,我也成了乱党,到时主动去见韵妃自首,救香香出来!”

  暗夜殒冷笑道:“想加入祭影教,凭你也配?也不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岂能跟少主相比?”说完忽感一阵强烈酸楚,心道:“祭影教又有什么好?梦琳也不愿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所在……教主虽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我替他杀过那么多人,早已还清了恩德。梦琳与本教为敌,我若是继续待在祭影教,不也成了她的敌人?我……我不愿做她的敌人!”

  程嘉华叫道:“你不收我,我就拉山头单干……不,我要当土匪去!香香万一有什么事,我要皇宫中人跟你们祭影魔教全体陪葬!”说着扯下腰带,一把掷在地上,狠命踩了两脚,以示与过去公子哥儿的生活彻底断绝,接着头也不回的大步跑开。暗夜殒怔怔的看着他背影,首次对今后的何去何从产生了怀疑。

  ——————

  洛瑾刚将成堆的史料整理完毕,没睡到一夜好觉,又接了新任务,虽在旁人眼中工作量固是极重,其实相比她之前那一回,已是好转许多。更有另一处便捷:白天也得以光明正大的翻译,不用夜间偷偷摸摸。连续几日不眠不休,也就抄完了两份。

  将一份呈上交差,当时沈世韵刚听过胡为禀报,大致了解游街情形,又已查出反贼住处是在城内最大的客栈中,计划实施基本如意,心情正佳,忽见洛瑾脸蛋全无血色,眼窝下形成两个大黑眼圈,暗生怜悯,想起前时对她的猜忌,也不由稍感愧怍。

  接过纸卷仔细阅读,虽听过胡为简述,然待看罢全文,仍是大出意料之外,自语道:“没想到还有这些隐秘……豫亲王竟是庄王子嗣,埋伏在宫中多年,简直就是个不知几时会爆的活炸药。他得知真相后,定要拥兵谋反,替父报仇了,这局面于我等可有些不利……”

  胡为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沈世韵道:“豫亲王手握重兵,又是久经沙场的大将,经验丰富无比。当真率军攻入京城,皇上没防备,措手不及,只怕是难以应对……到时他也不会给本宫活路,我好不容易才坐上了皇妃的位子,怎能眼睁睁的看着皇上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决计不成……但若先向皇上禀报,他顾惜叔侄亲情,暂时下不了这个狠手,稍一耽搁,便是致命的延误,待得兵临城下,可就一切都来不及了。出嫁从夫,说不得,这次本宫只能来个先斩后奏……”

  胡为心中一凛,道:“卑职惶恐,一切全依娘娘吩咐行事。”

  沈世韵道:“好,你听我说,假设豫亲王从赫图阿拉调动兵马,距京城路远迢遥,若一路直攻,半途变故颇多,沿途守关将领也能将他拿下,不易成事。他要掩人耳目,就得象征性先应付几场战役。在战场上,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正好利用这个缺漏,上演一幕借刀杀人的好戏。咱们派出小股人手,利用步法、地势,布局展开诱引,令其身陷重围,首尾不得相顾,到时以敌军之兵除掉他,我方坐享其成,不损一兵一卒,得以解决心腹大患。此事不宜大张旗鼓,一切私密进行。死在战场上,是以身殉国的忠臣良将,足可修建忠烈祠,供万世瞻仰;但如放任兵变,无论成败,都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死有余辜,身故后仍要遗臭万年。本宫出于一番好意,替他保全了名节,他理应感谢我才是。”

  胡为道:“卑职遵命。”心内苦笑:“娘娘还真有一套,明里捅人一刀,说到最后,倒似帮了别人的忙。”

  沈世韵又吩咐道:“洛瑾,将纸卷和玉璧统统销毁,这件宫廷丑闻,咱们看过后也就装聋作哑,不要给任何人知晓。”接着铺开地图,正要就地形与战略详细商讨,忽然有个小太监奉旨求见。沈世韵将一应物事收好,才开门放他进入,询问所为何事。那小太监道:“回娘娘的话,万岁爷吩咐奴才,请娘娘到乾清宫议事。”

  沈世韵心道:“能有什么事?定是要召开传胪大典。本宫在替你花心思守江山保皇位,你倒有这份闲情逸致!”暗生不屑,道:“劳烦公公回禀皇上,便说本宫身子不适,一时难以前往,还请皇上恕罪。”那小太监道:“这个……娘娘最好还是去一趟,万岁爷传旨时,很有些气急败坏,让奴才即刻传令,不得有误,还命王公公请贞妃娘娘同去。”

  沈世韵心下一凛,暗道:“与贞妃有关?那就一定是陈香香的案子了。皇上想必已对游街时所生事端有所耳闻……让我跟贞妃当面对质,知道我们担心对方信口雌黄,那就谁都不敢不去……哼,好得很,他也懂得了耍手段?”假意顺服的道:“既是皇上亲口吩咐,本宫又怎敢抗旨,这就走吧。”那太监看皇上神情,如果完不成任务,恐怕就会拿自己治罪,如今得以说服沈世韵,也是暗中松了一大口气。

  沈世韵随那太监来到乾清宫,在门口就看到贞莹翘首张望,神情惴惴不安。沈世韵心里一宽,走上前挽住她胳膊,低声道:“放轻松些,皇上还没审问,你就先做出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那不是明摆着招人怀疑?”贞莹看了她一眼,仍然面带愁容。

  两人相携入殿,就见福临背对着两人坐在案旁,不等开口,先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听到两人脚步,并不回头,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站起身来。贞莹怯怯的道:“皇……皇上……”沈世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姿态优雅的走上前,微笑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福临这才缓慢转过身,冷冷的道:“免礼。朕问你们,前几日捉到的那个魔教女犯,你们审问过没有?”贞莹小声道:“回……回皇上,已详细审过,连口供也录下画过押了……怎地,有,有何不妥么?”

  福临冷笑道:“有何不妥?”顺手抄起桌上一卷奏章,甩到贞莹面前,道:“刑部尚书早朝时参了一本,说京城首富陈未尚当街喊冤,辱骂朝廷是非不分,错捉了他女儿。又断指写下血书,指责朕荒淫无道,滥用奸臣,是个昏庸无能的糊涂皇帝,没资格坐镇高堂,大清的江山,早晚毁在朕的手上。如不还他一个公道,就要血洗大殿。陈家在城中势大,他如今已派遣家丁拦截了城中各条通路,不许百姓出门,致使群情激昂,民怨沸腾,你们说如何是好?”

  贞莹怒道:“还反了他!竟敢口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要比兵力,难道皇室还惧他不成?臣妾主张将聚众闹事者统统斩首,以儆效尤!”福临道:“这算什么好主意,对上柬的民众一律镇压了事,同他所说的昏君又有何分别?朕已命人去天牢提那个女犯,由朕亲自审问!”

  贞莹果然沉不住气,一听皇上要亲审人犯,吓得全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道:“皇上……您莫非是信不过臣妾?”她的惊慌失措自然逃不过福临双目,冷淡的看了她一眼,道:“不是信不过你,朕打算对此案秉公办理,那陈未尚要公道,朕就给他公道,如经查实,确为朕的不是,朕自会负担责任……”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2-28 01:36
  沈世韵接口道:“但如并无此事,则定须按律论处,以示天下,我大清也绝非任人凌辱的懦夫。”福临赞许的点了点头,道:“还是韵妃明事理。”他不知沈世韵内心的盘算却是:“坏了,只怕事情要糟。还好本宫预见得早,提前找了贞妃这一只替罪羔羊,到时有任何罪责,全推到她身上便是。”

  过不多久,就有两名侍卫押着陈香香入殿,行礼告退。陈香香这一次却十分安静,不哭不闹,镇定的立在原地。福临走到她面前,温言道:“朕连日国事繁忙,也没顾得上你。如今街上有人替你喊冤,朕曾立誓,绝不让一个无辜者含冤而死,如今重新问你一遍,你可认罪么?”

  陈香香摇了摇头,目光中透出坚韧。福临轻拍了拍她肩头,道:“好,你有什么冤情,尽管都说了出来,朕替你做主。”

  陈香香指指喉咙,摆了摆手。福临道:“你不愿说?还是有何苦衷,而不能直言?”陈香香摇摇头,一根手指指向天,再指向喉咙,摆了摆手。仰起头,双手张开,比出碗状凑在嘴边,指向福临身后,又指指喉咙。福临隐约猜到些端倪,故意问道:“你口渴?”

  陈香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贞莹急道:“皇上,您可别受她蒙骗,没有哪个犯人会承认自己有罪。只因她不能说话,胡乱打几个手势,就能证明无罪,那其余人纷纷效仿,犯罪前先割了舌头,岂不均能安享太平?”福临侧转过半边身子,冷冷道:“她不能说话?你确证过?那先前口供又是如何录下的?”

  贞莹张口结舌,虽说用毒药是沈世韵主谋,但却是自己捏着陈香香的鼻子,亲手给她灌下去的。万一遮掩不过,皇上又顾念旧情,处死自己,却仅将沈世韵打入冷宫,隔个三年五载,又念起她的好来,赦免了她的罪过,那自己可太过冤枉。沈世韵上前几步,恰在福临目光死角,低头瞥向陈香香,露出个嘲弄的笑容,道:“录口供时,臣妾也在场,见到她是能够说话的。”

  福临道:“你是说她在装哑巴?那又有什么好处?”沈世韵微笑道:“皇上圣明,刚才这女犯曾抬手指天,面露不甘,依臣妾愚见,她是想说自己并非生来就哑,而是给别有用心的奸险小人服食了哑药。”陈香香目瞪口呆,想不通沈世韵怎会在皇上面前对罪行供认不讳,却总觉此事没那般简单。福临沉吟道:“你说得有理,但她如能开口,又会威胁到什么人?”

  沈世韵道:“那就要请皇上推想,祭影教一干魔头心狠手辣,许是一见同伙被捕,担心她不堪刑讯逼供,道出教中机密,将会对自身不利,所以先行使她无法说话,这也是情理之常。”福临皱眉道:“不可能吧?这妖女是魔教教主之女,众教徒怎敢以下犯上,对她如此无礼?”

  沈世韵微微一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从前是小姐,现在不过是宫内的阶下囚,没几日就要凌迟处死,反贼最善见风使舵,谁还愿费闲心去敬重她?再言道,臣妾听说魔教教主偏心徇私,只宠信少尊主江冽尘与堕天总堂主暗夜殒,这位千金小姐在教中也没什么地位。”

  福临颔首道:“这也说得是,你对祭影教内部倒了解得清楚。”沈世韵道:“战贵知己知彼,臣妾既欲彻底剿灭魔教,自然要对一切情况知根知底。”福临道:“韵妃设想果然周到……”

  陈香香见沈世韵轻易扳转了局势,眼里终于流下泪来,猛地起身冲到桌前,抓起一杆毛笔,胡乱挥舞。福临道:“你会写字?那再好不过!来人哪,笔墨伺候。”便有几名亲兵捧来文房四宝,将笔尖蘸饱了墨,双手呈上。福临递给陈香香,道:“朕给你一次翻供的机会,想说什么,全写下来吧。”

  陈香香感激涕零,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了起来。贞莹一颗心沉甸甸的直往下坠,急赶几步拦在她身前,道:“皇上,难道她写什么,你就信什么?您日理万机,她没完没了的写下去,也不知要写多久,请您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和韵妃看着就够了。”

  福临道:“她写的再长,朕也会看,轮不到你操心,让开。”沈世韵比贞莹冷静得多,一言不发,凝神看她书写,盘算着从字里行间找出破绽,如有对自己不利的言语,立刻加以辩解。她写字极慢,速度远逊于己,真要驳斥也不是难事。

  三人都紧盯着陈香香的供状,各怀焦虑。福临嘴上不说,心里也对沈世韵暗生猜疑,只是实在不愿接受,见她写道:“民女原是京城富户陈氏之女,闺名香香,无故受擒,被迫服下哑药,含冤莫白,口供乃是由人当面伪造,所录皆非民女本意。魔教中人与皇室结有深仇,使民女游街,乃为……”沈世韵眼看再由她写下去,自己阴谋全将败露无遗,大计尽付流水,手心里也攥了把冷汗。

  这时有名太监忽来禀报:“皇上,文武官员及新科进士已齐集太和殿,就等皇上前往主持传胪大典。”福临心里也备受煎熬,眼前终于有一事借以挡驾,乐得顺水推舟,便是晚一刻知晓也是好的,忙道:“不错,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朕立刻就过去。”

  陈香香慌了,一甩手丢开笔,拉扯着福临衣袖。福临道:“你继续写,朕去去就回。韵儿,朕答应带你参加大典,你这就随朕走吧,贞妃,你看着她。”想一想终有些不放心,又吩咐几名侍卫守着。沈世韵临走前对贞莹使个眼色,贞莹会意点头,陈香香已料大限将至,目光倏转空洞。

  那太和殿是明清两朝多位皇帝举行盛大典礼的处所,装饰十分豪华,檐下饰以一排密集斗栱,和玺彩画级别最高,分设于室内外梁枋上。门窗上部嵌菱花格纹,下部浮雕云龙图案,接榫处安有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殿内金砖铺地,因而又名金銮殿。

  共有七十二根大柱支撑重量,明间设九龙金漆宝座,前两侧有四对陈设:宝象、甪端、仙鹤和香亭。宝象象征国家安定与政权巩固,甪端是传说中的吉祥动物,仙鹤象征长寿,香亭寓意江山稳固。宝座上方安置形若伞盖向上隆起的藻井,正中雕有蟠卧的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气象庄严。

  福临与沈世韵走入大殿,自己在宝座就位,沈世韵侍立在侧。依照制度,銮仪卫设卤簿法驾于殿前,设中和韶乐于檐下,鸿胪寺官引新进士就位,展开圣旨宣读道:“顺治二年正月,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陕西省长安人氏汤远程,赐进士及第。”汤远程经引出班,跪在御道正中。

  那官员又宣读第二甲第一名某人,引就御道左跪,第二名某人,引就道右稍后跪。每名皆连唱三次,依次接传至丹墀下。嗣唱第二甲某等若干名,第三甲某等若干名,仅唱一次,不引出班。

  汤远程随祖母居住,生活俭朴,初次来到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一时真紧张不已,低着头紧盯面前地毯。他也算初生牛犊不畏虎,为皇威所摄则稍次之,耐不住好奇,悄悄抬起视线,眼珠四处乱转,一触到他人视线,立刻灵活避开,免除目光对视的不敬。

  瞟到宝座左首时,忽感心中被什么东西猛的一击,竟然挪不开视线,见一位穿着艳丽衣裳的皇妃相貌与沈世韵极为相似。他对那仅会过一面的女子没一刻忘情,脑中转的总是她的倩影,此时竟怀疑是自己思念太甚,以致产生幻觉,低头揉了揉眼睛,又抬头去看。

  前一次只是提起视线偷瞧,这一次连整个头都抬了起来,见那女子分明就是沈世韵,只是俏颜较以往又美貌许多,不知是因保养得好,还是离别得长久。看她面带微笑,傲然环视全场,目光没在他脸上片刻停留,他却已是贪心的要将她所有笑容全收入囊中,只供自己独享。

  心驰神醉,恍惚间听到唱名完毕,乐声大作,大学士至三品以上各官及新进士均行三跪九叩礼,汤远程也糊里糊涂的随着叩拜,口中连称皇恩浩荡。中和韶乐奏显平之章,须臾礼成,随后又有圣旨传下“状元公暂留,余人退朝”。汤远程只想着正方便继续看沈世韵芳容,全没担忧皇上是否会追究自己无礼。

  众官员退尽后,殿内只留下了汤远程与福临、沈世韵三人。沈世韵跨下台阶,缓步走到汤远程面前,对他嫣然一笑,道:“状元公,恭喜你啦。”汤远程一见梦中情人近在眼前,再也管不住自己,双手一齐伸出,拉起她手握住,道:“韵儿姑娘,韵儿,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你还记得我么?我是汤远程啊,那个傻头傻脑的汤远程啊!”

  沈世韵又是淡淡微笑,柔声道:“状元公太谦了,你还自称傻头傻脑,这千百年来,普天下的聪明人得获金榜题名的也不多。我自然记得你的,汤公子,是以特来恭贺你得偿所愿。”

  汤远程更是大喜,道:“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能在传胪大典上见到你,这……这……真是双喜临门……韵儿,自长安一别,我就一直忘不了你,总在想你,我……我日思夜想!你相信么?我这次能够高中,完全是你的功劳!”

  沈世韵微笑道:“你此番状元及第,是汤家祖上积德,是你家人的辛勤栽培,也是你自己的刻苦成果,怎么是我的功劳了?”

  汤远程道:“当然是你的功劳,若不是总念着你,想着考取功名,才能够再见到你,有资格和你平起平坐,我也不会这么发奋苦读,你就是我的精神动力。你瞧,这是你送给我的手帕,我一直贴身珍藏,想你了,就拿出来看。我每天都会认真清洗,这么久了,没弄上一块污垢……”说着从怀里掏出手帕,顺势就要抚上她脸颊。

  福临见这状元公当着自己的面,与爱妃如此亲昵,明知他们原是旧识,仍然微感吃味,干咳一声,走下阶来。

  汤远程想到自己眼里只有美人,将皇上晾在一边许久,确是失礼,连忙笨手笨脚的施礼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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