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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3-1 01:09
  福临微笑道:“状元公,朕与韵妃公认,殿试那些文章中,可就属你这一篇最出色,令朕大开眼界。本来依照规矩,殿试之后,状元应授翰林院修撰,三年后考试合格者,再授编修。不过朕钦羡你的才华,今特授予汝掌院学士之位,为翰林院主官,盼你学以致用,一心为公,协同朕巩固我朝社稷。”沈世韵微笑道:“皇上可是专为你破例,还不快谢恩?”

  汤远程原受祖辈影响,淡泊名利,考中后也无意做官。但想到既能进宫,便可常常见到沈世韵,正是梦寐以求中事,那真是非做官不可,即使进宫一日后便要杀头,也一定要做官。沈世韵叫他谢恩,他就恭恭敬敬的谢恩,又道:“皇上,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的祖母年老体衰,孤身一人独居长安,多有不便,草民想将她接入京城居住,好生赡养,以尽孝道,不知……不知皇上可否恩准?”

  福临笑道:“朕还道是什么为难之事,这当然不成问题。百义以孝为先,你能够做到富贵不忘本,对家人如此尽孝,也必能对朝廷尽忠。你祖母她老人家培养出你这般人才,也算有功,冲着这一条,朕还想好好赏你们呢。不过你如今身份乃从二品官员,用不着再自称草民了。”汤远程道:“是,下官……下官多谢皇上。”

  又看向沈世韵,道:“韵儿,你还没跟我说,咱们分别后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投奔到摄政王府么?怎会进了宫,还当上了皇后娘娘?”沈世韵好笑道:“这可不能乱说,我不是皇后,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子。”汤远程道:“哎,你竟然只是妃子,真不公平!我要是当了皇上,一定封你为皇后,而且我只娶你一个,后宫佳丽三千,全加起来也没人及得上你。”

  沈世韵笑道:“越说越不成话了,当心旁人听到给你扣帽子……”福临道:“不妨,汤卿家胸无城府,朕倒是满欣赏他这心直口快的性子,总胜过某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奸臣许多。汤卿家志存高远,那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好了,你们便在此叙旧,朕还要赶回乾清宫,瞧瞧那女犯的供状。”

  沈世韵对此事放心不下,忙道:“皇上,臣妾也一起去。”福临心中总有不祥预感,陈香香若果真公然指认,能听沈世韵当场辩解,总好过自己多生疑心,便没多推辞,大步先行,出殿后也未乘轿,沈世韵与汤远程在后方跟随,汤远程分不清状况严峻,仍在兴致勃勃的谈天说地。

  沈世韵心里只挂着陈香香的公案,根本没心思理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应着,几次想赶他走,又有些拉不下脸,直到汤远程说道:“对了,韵儿,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一位同伴,楚梦琳楚姑娘?”

  沈世韵心里突的一跳,惊道:“什么?楚……楚姑娘?”

  汤远程点了点头,道:“是啊,你说巧不巧,我在郑州遇到了她。那时我被土匪洗劫一空,身无分文,想向一户店家讨碗凉茶,亦不可得。旁边还有几个大汉,一言不合就冲上来动手打人,幸亏她救了我,然后我们就结伴同来京城。说也惭愧,她穿了男装,我起初没认出来,还叫了她一路的大哥……还有一件怪事,她告诉我,她同父亲拌嘴,离家出走,正受到追杀,而且不知怎地,竟还成了朝廷通缉的钦犯。这位楚姑娘虽然任性了些,但杀人放火、目无王法的事,想必还是干不出来的,所以我想,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韵儿,你身在宫中,应有机会查明。”

  沈世韵念头急转,慢慢的道:“是啊,一定是刑部那些人弄错了。你放心,我定会设法,尽快替她平反昭雪。”汤远程喜道:“如此甚好!我就知道还是韵儿你有办法,楚姑娘当时还在阻止我告诉你……”沈世韵有意放慢脚步,道:“汤公子,楚姑娘她一个女孩子家,在江湖闯荡,殊为不易,你可有法子寻到她?”

  汤远程沉思道:“她倒是没说自己去向。不过,我们曾约定好了,等皇榜张贴后,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在我们住过的那间客栈中等我……啊,韵儿,你千万别误会,当时我以为她是男儿身,可半点也没行过逾矩之事……”

  沈世韵心道:“你便是夜夜春宵,我也不来关心。”口中道:“这样正好,你去客栈中等候,重逢时还能将考中的好消息告诉她。你记得李大哥么?当初在长安,就是他奋力从崆峒道长手下救了你。”汤远程道:“是,受人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如有机会,我还真该当面感谢这位李大哥。”

  沈世韵见汤远程逐步走入自己布下的陷阱,甚觉满意,道:“他出息得很,在英雄大会独占鳌头,当上了武林盟主,如今也在宫中。我就琢磨着,最好能找个日子,咱们这些旧日同伴一起聚聚。”

  汤远程喜道:“好啊!说起来,比起初识之日,我们还真都成就了番大作为,李大哥当上盟主,你成为了皇妃,我虽不才,好歹也中得状元。到时摆一席庆功宴,大家有福同享,那可有得聊了。”

  沈世韵听他说得单纯,曾有瞬间心软,但一想到山庄被毁,家破人亡的惨象,旁人均可安享泰然,唯有自己此生已毁,注定便只能一辈子活在黑暗之中,直到诛尽仇敌,亦是放任自己的灵魂彻底堕落,肮脏不堪,重又恨意满怀,道:“好,那么从明日起,你就到客栈等她,我也会派些官兵跟随,一有情况,就给我捎个信儿。还有,你事先不要向她透露半句口风,我……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汤远程连声叫好,沉浸在故友重逢的憧憬中。他的确胸无城府,没料到自己一片真切友情,全入了沈世韵的算计之列。

  沈世韵辞别汤远程,快步走入乾清宫,刚进殿就听到一声惊呼,接着就见福临背对着宫门,步步后退。地上躺着个容貌陌生的少女,身穿囚衣,额头上是一滩凝固的血迹,旁边一个金盆打翻在地,水流满地。一位白发老者抱着那少女,哀哀垂泪。

  贞莹瑟缩着身子站在一边,颤声道:“皇上,您……您刚走不久,这妖女忽然冲向墙壁,以头触墙而死,臣妾……臣妾拦都拦不住……然后这位老先生闯了进来,自称是她父亲,这妖女……”

  陈未尚双目充满血丝,怒道:“你还在口口声声‘这妖女’‘这妖女’,我给她洗去了妆容,她是你们要找的妖女么?这件事,你们如何交待?”说完站起身,一步步向前逼近。

  福临道:“陈老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顺便。此事确是朕处理不当,致使令爱丧命,朕……给您赔不是了。”

  陈未尚怪笑道:“赔不是?我女儿活生生的一条性命,给你们不问青红皂白的弄死了,就换来你口轻飘飘的一句‘赔不是’?她年纪轻轻,本来能够嫁一个好人家,有大好的前途!我老了,将来还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福临道:“你要多少银两赔偿,朕一定都给你。至于养老,朕会专门派人前去服侍你,一定让你……”

  陈未尚冷笑道:“银两算什么?你国库里的银两,只怕还有不少是我捐出来的吧?你们占了中原,哪一次出兵平乱,没有我大笔大笔的捐银子?给你们打造武器、发放粮饷、招兵买马……我现在才知道,我出了越多的钱,你们打了越多的胜仗,便有越多的无辜者丧命,有越多的家庭妻离子散!我是助纣为虐,我真浑,真浑哪……你们回报给我什么?就是把我活蹦乱跳的女儿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嘿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这昏君血债血偿!”

  贞莹怒道:“陈老爷,皇上一再容让,你不要得理不饶人!万岁爷是九五之尊,怎能给你女儿偿命?你痛失爱女,言语失常,我们能够理解,否则早将你以谋逆罪论处了!”

  陈未尚冷笑道:“你们亲口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天子犯法,就得以逍遥法外了?他皇帝是人生人养,我女儿也是人生人养,分什么高低贵贱?哈,你说谋逆?我唯一的侄子,也是给你们逼上山当土匪去了,现今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我孤家寡人一个,这条性命,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你这昏狗,我……我要你死!”吼得声嘶力竭,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福临扑去,双手卡住他脖颈,满面狰狞。福临气息一滞,连话也说不出来。

  贞莹冲上前拉扯,却被陈未尚一把挥开,贞莹惊叫道:“快来人啊……韵妃!该死的,你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人救驾?”陈未尚动作一僵,道:“你刚才说什么?韵妃?”

  沈世韵迫于情势,拔出匕首塞在贞莹手中,将她朝前一推。贞莹尖叫一声,脚下不稳,扑倒时匕首直直刺入陈未尚背心。陈未尚嘶吼一声,双手一张,松开了福临,转过身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嘶声道:“沈世韵……你……你不得好死……”说完全身抽搐几下,栽倒在地,贞莹早吓得呆了。

  这时门外才传来脚步声,大批侍卫冲入殿内,见地上伏着两具尸首,鲜血流得遍地都是,都忙请罪道:“奴才等巡护不周,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福临抬起一臂,缓慢挥了挥,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那侍卫无奈,又怕耽久了皇上追究,只得应道:“是。”挥手招出八名侍卫,两人搬头,两人抬脚,将陈氏父女的尸身抬出大殿。

  福临待众人都退下后,才喃喃道:“怎会发生这种事……这……那便如何是好?”沈世韵看准时机,走到福临身边,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道:“皇上,事已至此,后悔也于事无补,不如尽快筹办善后事宜。”福临低语道:“善后……你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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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2 00:56
  沈世韵道:“眼下情势紧迫,陈家人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反。他们在城内影响颇广,极有可能煽动民众作乱,人心一溃,势如动摇梁木根基。唯今只有弃卒保车,抢在前头将陈家人尽数灭口,再栽赃给魔教。既然那个陈香香假扮过魔教小姐,会遭此劫也顺理成章,足以取信。咱们还可趁机在当中大作好人,拨大笔款项安葬,再替陈家修建祠堂供奉。而且迁移这滔天怒意,也会使万众齐心,决意剿灭魔教,一举两得,朝廷正好坐收渔利。臣妾是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皇上别怪臣妾心狠。”

  贞莹凌厉的目光立刻落在沈世韵脸上,心中雀跃,暗想:“本宫想捉韵妃把柄,总也不能如愿,现在她为了争功,将自己的鬼主意和盘托出,竟说要灭了陈家满门……皇上这可见识到她的歹毒居心了。”不料福临全没动怒,叹了口气道:“朕一心想的是收服民心,安定民心,可这样一来,岂非与本愿背道而驰?你看若是朕昭告天下,坦诚过错,并诚心乞求谅解,能否将这一场危机化于无形?”

  沈世韵道:“皇上,没用的,那简直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打自己耳括子。陈家人绝不可能接受善了,您为安抚这不可得的小股民心,而失去全天下的民心,好比丢了西瓜,连芝麻也捡不到,臣妾想皇上定能看清其中利害得失。”

  福临叹道:“这倒也在理……哎,朕已是太累、太累了,此事就交由你处理吧,到时千万小心谨慎,别留下半点痕迹,落人诟病。往后办案均需以此为戒,再不允许发生类似之事。”沈世韵微一屈膝,笑道:“遵旨。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还望皇上放宽了心,保重龙体为是。”贞莹满脸悲愤,心道:“连这种建议都敢提,皇上倒也会答应她……偏心眼!偏心眼!”

  ——————

  再转回那太监前来传达圣旨时,洛瑾看出他神情慌张,又想福临独宠沈世韵,除非出了大状况,否则绝不会对她甩脸色,猜出事情非一时三刻所能解决,倒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待沈世韵前脚离开吟雪宫,立刻吩咐众宫女退下待命,将门掩上,先将那几本换过封皮的书抽出,简略翻阅确认后,卷了卷塞入衣袖。又在殿中缓步行走,眼睛四处乱瞄,连犄角旮旯也不放过。搜寻几圈后一无所获,便蹑手蹑脚的来到沈世韵房前,做了个深呼吸,正要跨入,忽听门口有人声道:“瑾姑娘?怎么鬼鬼祟祟的,干嘛啊?”

  洛瑾吓了一跳,在脑中迅速编造借口,转过身才看清是胡为,想到他躲在门口偷看自己,还敢吓得她半死,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本要发作,念头陡然一转:“我偷了几本书,谁知道这小子看到没有?说不定就会去向娘娘告密,这种混账东西心胸狭窄,什么事干不出来!要让另一人守口如瓶,只有两个方法,一是让他变成死人,二是伙同他成为共犯……第一条路显然不现实,那就……”收起怒容,抬起手指轻勾了勾,神秘兮兮的招呼道:“胡为……胡为,嘘……你过来!”

  胡为果然好奇心起,走上前也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洛瑾摇头晃脑,做出四面张望的架势,示意他低下头,才悄声道:“我问你啊,贞妃将断魂泪原图献给娘娘,你可知是放在何处?”

  胡为道:“当然,有什么是我不知……”说到一半,狐疑的瞥了洛瑾一眼,道:“你要图纸做什么?难道想私下解开谜底,与我争功?”洛瑾强自镇定,假装不屑道:“谁稀罕?唯有无能者才整天担惊受怕,死抱着米粒大的功劳不放。你也知道娘娘重视图纸中的秘密,咱们都是做下属的,助她解决些烦恼事,不也份所当为?不然让图纸藏得发霉,又有什么好处?”

  胡为给她一通抢白,也觉所言不错,抓了抓头皮,道:“那就先说定,破解了秘密以后,功劳四六分成。”一边转身跨入房间。洛瑾喜上眉梢,但觉若轻易妥协,与自己性格不符,未免遭人疑心,有意咕哝了句:“一九分成。”

  胡为径直走到沈世韵床前,打开榻底暗柜,从中拖出个黑木箱子,边笑道:“还是瑾姑娘大方,甘愿割让功劳,你一我九。在下却之不恭,受之无愧,这里多谢了。”钥匙一转,左边锁眼传出“喀嗒”一声,洛瑾也取出钥匙开了右半边。这箱子锁匙是请工匠特意设计,沈世韵将钥匙分别交给两人保管,也是要其相互牵制,无法私自开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些珠宝首饰,虽作掩人耳目之用,却也价值不菲,胡为小心搬开,在箱中拨拉半天,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破旧图纸,道:“是这张了。其余有关断魂泪与庄王爷的秘密记载,基本都是保存在此。”

  洛瑾喜道:“好呀,都归我了!”兴致勃勃的探手去取,都说乐极生悲,她这一激动,忘了攥紧衣袖,几本旧书便从敞开的袖口滑了出来。

  洛瑾干咳几声,忙横过衣衫盖住地面,急于将书不着痕迹的推回袖中,胡为眼疾手快,拉住她右腕,慢慢移开。洛瑾看他将散落的书籍一本本捡起,仔细翻看,干等真是种煎熬。胡为一眼认出,这都是些被换过封皮的秘史,沉默一阵,给了双方平静时间,才冷冷的道:“为何要看这些书,你想调查什么?”

  洛瑾厉声道:“你在审问我?”仅以尖声发问掩饰心虚。同时抬眼瞪视,将愤怒情绪灌输入脑。胡为见她全不懂得自己好意,满腔气苦,又不想闹得不可收拾,认真地道:“我是关心你,不希望你一时冲动,做了傻事才后悔莫及。”洛瑾小心的试探道:“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胡为叹了口气,抬手“啪”的一声将箱盖合拢,手掌压在箱顶,摇摇头道:“我虽不知你有何打算,但至少能够确定一条:你在玩火。奉劝你凡事三思而后行,权力争斗的复杂根本是你料想不到,深宫中人人自危,个个谨言慎行,就怕这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洛瑾不耐道:“我考虑得够清楚了,用不着你多事。你可以不帮我,那是你的自由,但我绝不允许你妨碍我。”挑起半边眉毛,冷冷的道:“把手拿开!”

  胡为垂下头,不愿当面拒绝,却也并无让步之意。洛瑾跳起身,用力推他双肩,拉扯中长长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胡为倒吸一口冷气,依然故我。两人争了半天,谁也得不到便宜,这时殿外有太监叫道:“胡大人在么?韵妃娘娘有密旨送到!”洛瑾幸灾乐祸的道:“快去接旨啊,可别耽误了时辰。”胡为脸露苦笑,索性一把牵住洛瑾手腕,将她也一起拉到殿上。

  那太监见两人这副情形,立时想歪,贼兮兮的笑道:“啊哟,奴才来得不巧,坏了胡大人和瑾姑娘的好事,当真该死。”装模作样的轻打自己耳光,还想再开几句玩笑,经不住洛瑾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眼神,取出个蜡丸交给胡为,冲他挤了挤眼,快步退下。

  胡为拉着洛瑾回到主房,捏破蜡丸,取出张折叠微小的纸条,看毕解释道:“娘娘有旨,陈家势成废棋,要我带人打着魔教的旗号灭了他们,还说陈府的油水不少,特许我将搜刮来的据为己有。”灭陈家是沈世韵早打算好的,这次突然出了陈未尚之事,能趁机取得福临认可,行事转为名正言顺,也算歪打正着。

  洛瑾道:“呃,好啊,你快去,这可是个肥差,等你大捞了一笔,再与我对半平分。”胡为满脸的苦闷,盯着木箱发怔。洛瑾忙道:“放心,谁会跟钱过不去?现在你是我的财神爷,我怎么敢得罪你哪?你想,到底是几张破纸诱人,还是花花绿绿的银票诱人?对不对?”

  胡为听她说得认真,终究料不到她背地里已然投靠魔教,点了点头,将图纸揣进怀里,一本正经的道:“这个……先收在我这里。”洛瑾故作无谓,耸了耸肩道:“随你,不过娘娘随时会检查,一旦发现图纸不见了,我就说,是你偷的,你想她会怎么罚你?”

  胡为心一颤,认同洛瑾所言属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终究不敢冒这个险,尴尬的又将图纸取出,放回原位,洛瑾也帮着他将箱子推回暗柜,胡为这才放心离开。洛瑾待他走远,掩住嘴暗暗发笑,其实她和胡为都曾偷刻过另一把钥匙的泥模印,并私下仿制,又都以为对方毫不知情。

  一番鼓捣,洛瑾取了断魂泪图纸与箱中资料,回到自己房间,从床下翻出一叠墓室地图,那是胡为临走前托她转交,却被她私藏下的。无意中看到翻译文字的纸卷,叹了口气,她能得到玉璧,是沈世韵为先前怀疑而致歉,早知如此,当初抄录两份就大可不必,想来真有些不值。咬了咬嘴唇,再次细心整理。

  这时有个黑影悄没声息的闪身而入。沈世韵处心积虑的对付祭影教,江湖中流传渐广,教主不是聋子,时日久了,不用暗夜殒告密,也自会得知。江冽尘总觉放心不下,这才进宫打探,经窗进入不过是借个路过,不想没走几步,洛瑾就扑上来挽住了他,喜道:“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啊!我……我……”

  她这几日原已想出了不少话题,连具体对答都大致设计完备,然而当真见面时,欢喜得头脑充血,思路一片空白,语无伦次。江冽尘衣袖一振就将她甩开,不耐道:“你想我干什么?”直走到门边,寻思着她既能如此悠闲,宫里势必风平浪静,没出什么乱子,略感宽心,头侧过半边,道:“我交待你的事办得如何?”

  洛瑾忙道:“都处理好了,即便是你随意的一句吩咐,我也最放在心上。”邀功般的捧出大叠文卷。江冽尘斜瞟一眼,不悦道:“这么多?你想累死我?”洛瑾当初抄录时,正是担心遗漏要点,万事唯恐不细,呕心沥血才整理完成,企图讨好,但江冽尘却全不领情,心里实感失落。勉强挤出笑脸,道:“你不想看也没事,我还拿到了断魂泪的原图及延展图形,不知你可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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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3 00:25
  江冽尘这才转身朝着她,道:“那也不早说?快点给我!”洛瑾笑道:“我才不要!喂,你先哄哄我啊,让我开心了,就……”一边将图纸夹在指缝间抖动。江冽尘道:“啰嗦什么,拿过来!”上前直接按住她身子,抢过图纸,顺手将她推到一旁,又拖出桌边椅子坐下,将图纸摊放在桌面。洛瑾见他情愿跟自己坐在一处,似乎并不怎样排斥,喜得搬着椅子挪到他身边,单手支着太阳穴,也一齐翻看图纸。

  江冽尘对她的过分热情逐渐习以为常,也就顺着她心愿,左手臂全搭在她背上,语带戏谑的道:“怎么,我是魔教的大恶人,你不怕我?”

  洛瑾微笑道:“自然不怕,我想,你虽然杀过很多人,可一定都是不得已……”江冽尘听了不悦,烦躁的推开她。他在各方面发展势力,最忌旁人将自己看作依附教主而生。倘若在教内全无主权,只能奉命而行,事事“不得已”,同一个卑微的奴才又有何异?

  洛瑾虽一知半解,但她只懂得考虑自身错误,忙道:“其实背离正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武林中全是喊着正义口号的老夫子,那可有多无趣。那些没用的东西本来就不配正眼看待,待人越猖狂才越有性格,我就最喜欢了。”

  江冽尘对图纸参阅半晌,做出个大胆推想,将地形线条覆盖在原图上,按照分隔依次列出数列,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嗯?你喜欢?”洛瑾脸上微红,半认真半试探的道:“是啊,我最喜欢你了!你接受么?”

  江冽尘冷笑道:“荒谬!你只是一时好奇,对我发生兴趣,小女娃根本什么都不懂。”洛瑾大声道:“我不是个小女孩!你年龄也跟我差不多,说话干嘛总是这样老气横秋的?”

  江冽尘道:“我怎么讲话你也要管?”洛瑾忙慌乱摆手,道:“不是啊,我怎么敢管你?和气生财,你就不能和气点……”江冽尘道:“没有必要。”洛瑾一句话就被噎了回来,苦笑道:“你倒是言简意赅……唔,那个纸团是我画的,你……”

  江冽尘道:“我看过了。你想说的是以假烟雾弹引蛇出洞?”洛瑾笑道:“对呀,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怎样,是不是很聪明?”江冽尘道:“简直愚不可及,这种程度的画技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洛瑾越来越委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抽泣道:“你真有那么讨厌我?我处处迁就你,你始终不高兴……呜……到底要怎样你才会满意?”

  江冽尘排完了数列,思索片刻,提笔将第一行划去。目光在桌上扫视一阵,拿起本厚书,心道:“这分明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书,怎说是与断魂泪相关?难道……”

  按照数组所对应的页码、列数,查到是个“孤”字,又见这一字旁果然沾了一滴墨渍,看来所料不错,心中正喜,冷不防被洛瑾问得一怔,刚才对她只是随口敷衍,偶尔看见她满脸委屈,仍要忍气吞声,强颜欢笑,可怜巴巴的小媳妇模样也有几分趣味,于是话里不自禁带了几分调笑。下意识的道:“你对我很忠心,我没说过讨厌你。”顿了片刻,又道:“你先不要吵,乖妹子,别影响我。”这本是有意挑逗,洛瑾却当了真,以为他终于对自己亲热起来,连忙听话的坐正。

  江冽尘突然听不到她叽里呱啦的说闲话,反有些不习惯。自顾翻寻书册,将涉及文字如数抄下,到了最后一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如多铎当初一般。

  洛瑾曾听胡为说起,墓室中最后一道机关的顺序正是这“叁陆壹肆贰伍柒”,想开口提醒,又怕惹他不快,几次张了张嘴都极力忍住。江冽尘从表面神情就能看出她内心剧烈交战,微觉有趣,道:“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洛瑾好不容易等到了用武之地,喜道:“那是王陵中的踏板机关,和庄王爷的密信不相关……”

  江冽尘道:“行了,你闭嘴。”忽略最后一行,将纸上文字从头浏览,见录到是:“孤戎马一生,战功显赫,万里江山唾手可得。然利欲熏心,权欲乱性,极世间至亲亦不足信。兄性骄横日固,不得容二者并存,今吾存亡一战,终遭败绩,命在顷刻,此乃苍天无道,欲亡吾也。仓猝不及多言,凡孤子辈阅此笺者,俟吾忌辰,携祭品赴祖陵故地,独以处子为佳,至旧城昭宗祠底,一祀吾冢中枯骨,孤愿足哉!”

  江冽尘看得半懂不懂,道:“他想传达什么?对了,你比我聪明,我倒要向你请教了。”洛瑾听他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征求自己意见,心脏狂跳,红晕满面,谦虚道:“不能说是我聪明……”江冽尘道:“行,是我太笨,那也成。”洛瑾笑道:“才不是,谁说你笨了?我也是偶然听人讲起过。”取出玉璧和翻译文卷,一面解说。“因为庄王爷认为他死得冤枉,想请子嗣到陵墓一观,到时谜团自解,并能代其报仇雪恨。”

  江冽尘单看译文,远比听她说的快,问道:“祖陵故地在哪里?”洛瑾道:“这应该是两个地方,祖陵是指苏子河畔的兴京陵,那是太祖爷父、祖、曾祖、远祖等皇室亲族的陵墓,提及此也是为影射故地赫图阿拉,后金政权刚建立时的都城便在此处。听说墓室中机关重重,我也没进去过,不如……你带我去看看?”

  江冽尘道:“别说笑了。‘七煞至宝’可有流传下的资料?”洛瑾道:“通神诸事玄之又玄,正规史书上是找不到的,只能参考些旁门左道的野史记载,又或者‘七煞’是有的,只不过没那么神奇。其实以你的本事,用不着宝物辅助,得天下也可不费吹灰之力,到时我是开国功臣,我要求也不高,你封我当个贵妃就好。”

  江冽尘冷笑道:“皇帝仅是俗世至尊,我的目光远不止这般短浅……跟你说了也不会懂。”站起身来,道:“总之这一次多谢你了,算我欠你的人情,想要我怎么报答,尽管提。”

  洛瑾微笑道:“说什么欠?咱们的关系……嘻嘻,那是谁跟谁呀……”江冽尘道:“干什么?我跟你很熟么?”不耐烦地甩开她搭上来的双手。洛瑾黯然失神,本道经过这两次的相处,再如何不济,他也该当自己是朋友了,没想地位仍等同是个陌生人。强笑道:“哎呀,别这么计较,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是……”

  江冽尘冷冷道:“三回怎样?女孩子家就应懂得洁身自好,这种话也好挂在嘴边乱说?别这么没脸没皮的,当真是不知廉耻。”

  洛瑾听他话撂得重,满心委屈再也承受不住,咬咬唇,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声泪俱下的哽咽道:“你是说我放荡么?你又在欺负我……为什么你总要欺负我?呜呜,我看起来像个活该受气的么?我又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没人敢这样对我,可我却心甘情愿受你的气,我所为何来……呜呜……”

  江冽尘道:“我只是……”洛瑾不停口的哭道:“招惹我也罢了,谁让你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完美,那么有十足的吸引力,偏偏我不争气,就是被你迷住了,无法自拔,我……我就是喜欢你嘛!可你对我没一次好脸色,总是对我很凶,对我这么坏……”

  江冽尘听着她没头没脑的一通发泄,只感莫名其妙,心道:“我对她也不怎么样,她就这样死心塌地,如此只须稍加诱引,便能彻底成为我的棋子。关键是如何摆布——哎,我本也没想将你牵扯进来,这又是何苦。”扶住她抽动不已的双肩,半真半假的宽慰道:“好,好,我错了,你别哭行么?”

  洛瑾睁大迷蒙的泪眼,道:“那……那你以后常来看看我好不好?我……我真的忘不掉你,我会很想念,很想念你的。”江冽尘随口道:“我事务繁忙,哪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洛瑾哭声又起,嚷道:“你……坏人,大恶人,欺负我都成为习惯啦!”一边握拳在他身上敲打,抬脚在他腿上乱踢。

  江冽尘正全心策划着如何落子,才能使棋局完胜,被她穿的木质鞋踢了几下,心里烦闷,喝道:“够了,别闹了!”抬手便是一推,急躁时不及细想,俨然有与高手过招的架势。洛瑾招架不住,被推得直跌出去,眼看就要摔倒之际,江冽尘身形一晃,闪到她背后托住,顺势搂住了她,问道:“你没事吧?”

  洛瑾摇摇头,小声道:“只要你常来看我,我保证替你搜集七煞传闻……还有娘娘攻打祭影教分舵的战略地图,我可以常常提供给你,好不好?”

  江冽尘脑中灵光一现,心道:“那些地图对我固然可有可无,沈世韵却一定以为要紧得很。伤害最深无过于受身边至亲之人背叛,经过一次的想必愈发在意,一旦发现端倪,就不会听而不查,也不可能查而不闻,到时以她性子,绝难容叛徒活命。但她事后也定会为此自悔,各方面都是个沉重打击。”

  打定了主意,再要做的就是令她彻底迷失,一手将她搂得更紧,另一手抚摩着她娇嫩的脸蛋,轻笑道:“那好,以后就拜托你了。其实你长得这么美,我当然高兴你能陪我。”

  洛瑾全身软软的伏在他怀里,已幸福得不知身之所在,耳里只听他说些甜言蜜语,却没看到他凝视着窗外的目光中一片阴霾。

  楚梦琳与多铎从冥殿逃出,置身处是个土丘,两人依依惜别。经历了噬魄异株,终得生离古墓,均有劫后余生之慨。楚梦琳也想随同共往,多铎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她念头。

  楚梦琳懂得战场非同儿戏,不愿成为拖累,含泪答应,又解下残影剑,郑重其事的替他佩戴上。叮嘱道:“一切小心,不要逞强。我……我不求将来权极巅峰,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她在墓室中就曾流露过赠剑之意,当时多铎态度冷淡,直到获悉残影剑是先父佩剑,又是上古宝物之一,这才欣然接受,道:“此番为父报仇,不攻陷京城、夺回江山,誓不回头!待我登临大位,定当风风光光的立你为后!”

  楚梦琳担心再多言造成他困扰,只道:“我等你回来,我……一直都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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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4 00:30
  两人分手后,楚梦琳独自往京城赶路,连经几个昼夜,这才抵达。首先就听说前几日处斩妖女的消息,以及陈家无端遭魔教灭门,众说纷纭,议论得沸沸扬扬。途中又经好事者搬弄编造,传得更是神乎其神。另一件大事便是科举放榜,皇榜虽已张贴数日,仍有不少人围拢观看,指指点点地议论。

  一个白面书生愤愤地道:“你们听说没有?那个状元公汤远程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肚皮里撑死能装下多少墨水?听说有不少作了一辈子学问的老学究都被踢了出来,我说啊,这里边儿一定有些猫腻。”

  另一人道:“那还用说?这状元公根本是个靠女人吃软饭的窝囊废,据传他是韵妃旧识,正凭着这一层裙裾关系,皇上破格提拔,封他做了翰林院的掌院大学士。呸,什么旧识,我看就是韵妃私养的小白脸!”

  又有人道:“原来韵妃喜欢小白脸,二黑,这你可没法取悦她了,否则大家剥光了公平竞争,便是咱们二黑哥也赢过了他。”众人哄笑声中,一个黑矮汉子赔笑道:“可别乱说,谁不晓得兄弟家里供着一尊母夜叉,管得我走在大街上,都不敢对旁的女人多看一眼,更别提偷腥了,你们这不是要害死兄弟?”

  先一人嬉皮笑脸的道:“嘿嘿,原来二黑哥怕老婆,俗话说女人如衣服,不是小弟多口,嫂子若当真有碍仕途,不如你就一脚蹬了她,等混出个‘黑状元’来,还愁找不到漂亮女人跟你?”

  二黑道:“谁说不是呢……”一口气还没叹完,就杀猪般的“哎呦”“哎呦”连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肥胖妇人拧着二黑蒲扇般的耳朵,尖声道:“好你个死鬼,要翻了大天啦!你背着老娘尽说些什么?有种的给我再说一遍!”二黑叫道:“夫人息怒……我说我夫人美若天仙,看你一眼,就不想再看别的女人……哎哟,手下留情,你再使劲儿,我的耳朵可要给你拧下来了!”

  那胖妇人喝道:“你生了一只猪耳朵,整日只闻得家长里短,唯独听不进老娘教训,何必留着?”接着双手一摊,当街撒起泼来,嚷道:“你这个男人有什么用?就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好吃懒做,又臭又脏,偏又硬不起来!老娘嫁给你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大霉……”二黑一张黑脸已胀成了猪肝色,脖子一梗,道:“不是吹的!我们在议论状元公不学无术,目不识丁,我二黑也比他强!”

  那胖妇人笑了笑,道:“是啊,我家二黑最有出息,虽说是个打铁的,却也会背唐朝李太白的‘静夜思’。相公,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二黑清了清嗓子,刚要起个高调,就听人群中有个清朗的声音道:“谁说状元公不学无术?”一个衣着光鲜的美少年款款走出,手里持了一把纯金打造的折扇,不住轻摇。虽说阔别多日,他气质、打扮又与先前大不相同,楚梦琳仍能认出这少年就是汤远程,当下强忍住笑意,静观其变。

  汤远程直走到二黑夫妇身前,故意装作没看到两人,重复道:“大丈夫敢做便要敢当,敢说便要敢认,刚才的话是哪一位说的,站出来。”二黑只当他是个粉头公子,兼之先前大失颜面,急于挽回,挺了挺胸膛,道:“正是我,小子,你待怎样?”

  汤远程微笑着打量了他几眼,展开折扇道:“也没怎样,你觉着状元公不学无术,我却以为他所学有术得很,谁是谁非,总得有个定论。这样吧,你过来跟我比比,若是你赢了,就算你对;若是我赢了,你们也不可再就此事多舌非议。”楚梦琳心道:“果然是书呆子有书呆子的解决办法。”

  二黑道:“废话少说,你说怎么比?”汤远程道:“书里白纸黑字的死知识,我体谅你榆木脑袋,未必记得全。何况只懂得死记硬背,在实践中也没什么大用,这一项就替你省了,不如咱们两人各作一篇文章,浅谈陈家灭门惨案始末,再拿出来请众位品评品评。”

  一个脚夫模样的人叫道:“不成,这样比不公平!二黑输给你,是他自己没本事,凭什么就算我们败?愿赌的才服输,你定的规矩,大伙儿于心不服,不愿赌。”众人哗然响应,倒有不少是存了看戏心态,要瞧这少年如何处理棘手难题。

  汤远程微笑道:“诸位既然不服,在下不妨另提个公平法子,我和状元公年龄相近,可以做他的代表,你们那边也选出一位代表来同我比赛。若实在推崇年龄,大可先自报生辰,评选出最老的一位,再来比过。”

  立时有不少青壮年人怒道:“那怎能做得准?谁说年老的就一定学识渊博?”“是啊,岁数大小和学问深浅岂可混为一谈?从娘胎里早蹦出来几年就了不起?一派胡言!”“就算你赢了我们也没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学问更好的还不屑跟你比哩!”

  汤远程用扇柄轻敲掌心,微笑道:“诸位稍安毋躁,在下也不过顺从众意,才得出了这个结论,既然现在都讲得头头是道,那很好,看众位多是一介武夫,我就举个学武的例子。当今之世,那些威风八面,令人闻而丧胆的豪杰之士,难道都是些年迈的老头子?不说旁的,便是新近即位的武林盟主李大侠,可不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大英雄?”

  围观者虽未必人人习武,但对武林中事也烂熟于胸,看他好整以暇的摆弄折扇,有个尖细的声音道:“传言祭影教魔头‘残煞星’年少俊美,惯使折扇,杀人不留全尸,是个危险的不得了的凶徒……”也有人质疑道:“听闻‘残煞星’性格残忍暴戾,要真是他,哪会心平气和的跟咱们说这会子话?”

  一位菜农道:“人是会变的,听我大侄子说,殒堂主的心上人不要他,也难讲他深受打击,就此性情大变。”前几日游街时,暗夜殒曾现身与官兵动手,但当时战况激烈,又听胡为报出他名号,都吓得远远退开,唯恐受到波及,更无人敢抬头直视,因此对他长相所知不详。汤远程对魔教并不了解,随口提到武功,就使众人联想到暗夜殒,脸上都露出畏惧神色。

  汤远程误打误撞,收获奇效,也是意外之喜,抬高声音道:“诸位请安静,不管我是不是那位‘残煞星’,大家对他的敬畏可总是发自内心的,文武原有相通之处,他年纪轻轻练得绝顶武功,安知状元公便是欺世盗名?年龄与才能怎能一概而论?再者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即是天下最博学之士,还未必参加了考试。前三甲乃皇上御笔钦定,众位如有异议,何不向皇上去提?”

  本来不管他说得再如何入理,这群人都是认死扣的莽汉,也定会给他挑出毛病来尽情讥讽,只是事情牵扯到暗夜殒,哪个人有天大胆子来评头论足?一旦反驳了他,无异于贬低残煞星武艺,怕是旦夕间就有身首异处的横祸,只得喏喏称是。汤远程不知是借了暗夜殒的光,还道全凭自己精妙口才服众,洋洋自得,轻轻摇动着折扇,环视全场,颔首微笑。

  一名白须白发的老者道:“年轻人见解独到,来日成就不可估量,却为何强替他人出这个头,你到底是谁?”汤远程揖手道:“小可区区贱名,不足挂齿。”楚梦琳终于按耐不住,拉下面纱,脆声道:“他便是此届的新科状元汤远程!”轻移莲步,直走到汤远程身前停下。

  汤远程大窘,他向来为人谦恭礼让,此番全因刚考取状元,一展抱负,又与沈世韵重逢,再经皇上封官,三喜同至,不由有些飘飘然。在大街上听到市井中人乱嚼舌根,心里不服,这才隐瞒身份,替自己说起好话来,不料却被当场揭穿,这可真是将状元公刚竖起的牌子亲手砸了,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又羞又恼的瞪着楚梦琳,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认得……”

  楚梦琳又向前走了几步,此时两人相距极近,连鼻尖也几乎碰到了一起,汤远程这才能透过厚重的面纱,隐约看清她面容,又从她双眼中看到了独特的狡狯,道:“啊,原来你是……”

  楚梦琳道:“嘘,别说!”汤远程被她整得难堪,真想以牙还牙,也将她身份抖落出来,但他并不知楚梦琳是魔教千金,一直当她是个寻常富家小姐,说出来也没多少人听过,揭来无趣,这才没多话。鼻中忽又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气,立时面红耳赤,连忙退开几步,拉开距离。

  众人一听这少年原来就是状元公本人,他刚才口齿灵便,一口一个“状元公”的叫着,好像状元公学问天下第一,原当他是个见义勇为过了头的旁观者。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没什么大不了,待到得知是拼命朝自己脸上贴金,再投向他的目光便多含了些鄙夷。

  一个参与过争论的汉子笑道:“状元公真是个爽快人,大伙儿佩服!今日得见状元公尊颜,是咱们祖上烧了高香。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请状元公做东,一起到京城最大的酒楼,摆上一桌宴席,一醉方休,咱们这群凡夫俗子也好跟着沾沾喜气。”众人齐声响应,其中却也夹杂了不少口哨及倒彩声。

  楚梦琳心道:“马屁精,你以前又不认得他,瞎沾什么喜气?”扯了扯汤远程衣袖,汤远程也不耐烦与之周旋,道:“实在对不住,在下今日已有约了,不如留待礼部‘恩荣宴’,再率新科进士并诸位赴席畅饮。”团团一抱拳,拉起楚梦琳的手,从人群缝隙间离开。众人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道:“我老牛看人果然准,状元公还不就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浪子?”

  汤远程与楚梦琳回至初到京城时入住的客栈,先上楼进房,见其中拾掇整齐,床褥也铺得平坦,丝毫看不出两人在此停留时的痕迹。楚梦琳推开窗,望着城中繁荣景象,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不时传进耳内,不由叹道:“重游旧地,念繁华依旧,人事已非,不胜唏嘘。”汤远程也附和道:“是啊,白云苍狗,顷刻间沧海桑田,真令人心生诸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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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5 00:26
  楚梦琳好笑道:“呆子,我在感叹世事骤变,你来凑什么热闹?你是新科的状元公,又为皇上赏识,大好的前途摆在眼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还怀念以前住店时的穷酸书生身份?不像我,这一来一去,才真是由生入死,又由死入生的走过一遭……”想到冥殿中的情形,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汤远程不愿气氛太过沉重,假作轻松的笑道:“你太抬举了,其实我只是个翰林院掌院学士,不算什么大官。”楚梦琳道:“怎么,你还想直接当皇帝不成?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人家的天下都是浴血拼杀打出来的,跟你这个书呆子沾不上边,那也别想了。你是皇上亲封的官儿,他才不会放任你沦为冗员,做得好,还愁将来等不到升官机会?哎,你是一步登天了,跟我这种平凡草民的约定,也不知还作不作数。”

  汤远程道:“天地良心,你知道我是最讲信用的。今日正是为践诺,才特地换了便装,出去等你。只是在大街上碰到几个……这才……”

  楚梦琳道:“碰见几个贱民出言不逊,这才忍不住教训他们一下?”汤远程点点头,楚梦琳笑道:“当了大官的,果然不同反响,以前你是个多温和恭谨的人,满脑子尽想着普度众生,连看人的眼神都是彬彬有礼,现在却也敢当街寻衅,真教了不得。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你就烧到了那群贱民头上。”

  汤远程忙道:“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没有……”楚梦琳看他额角冒汗,急欲解释的慌张相,忍俊不禁,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瞧你紧张的样子!别人造你的谣,替自己辩解几句,也理所应当啊,换做是我,要是有人胆敢不服我,我一定叫人把他们都抓起来,每人打个三百大板。你也是因为面皮薄,才不敢袒露身份,本就是难得的好官,现在像你这样的老实人可不多了……”

  汤远程尴尬的笑了笑,道:“我听得懂,你是在嘲笑我傻气、懦弱,可我天生就是这种性格,也很难改变。对了,刚才他们本来不服我,一听人提起什么‘残煞星’就立刻换了态度,你知道那位英雄是谁么?他可真厉害,我也想做像他那样的人。”

  楚梦琳闻言,试着在脑中设想汤远程挥舞折扇,神色凌厉,在腥风血雨中屠戮群雄的场面;又设想暗夜殒眼神温和,在书堆中舞弄笔墨,满口“子曰”的场面,真连想象都难以做到,苦笑道:“你和他是两种极端,不可能的……那次把他关在祭剑堂,也不知爹爹有没有处罚他……哎,总之,是我对不起他。”

  感到鼻中一酸,用力吸气,非但酸楚未减,连眼眶中也瞬间泛起了泪水,将头转开,道:“别提了,咱们下去吃饭吧,饭钱由我出,这个机会难得,你还不好好把握?”说完抢先下楼,汤远程看出她情绪低落,不敢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客栈正中坐定,小二上了热茶。汤远程留意到店中各处零零散散的坐着些客人,不知哪一批是乔装的官兵,他牢记沈世韵叮嘱,事前绝不向楚梦琳透露半句。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暗中思量。

  楚梦琳问道:“远程,你想吃什么?”汤远程道:“啊……我也不了解京城有什么好菜,你是行家,还是你来挑吧。”又四面张望,心想沈世韵派来的人总该看过自己二人画像,当能认出,于是用力的咳嗽起来,这暗示固然低级,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高明方法。楚梦琳正在听小二介绍店中特色,忽听他咳声大作,奇道:“你怎么了?”

  汤远程放下茶杯,道:“大概是看到你太激动,一不小心给呛着了。”他不惯说谎,慌乱的不敢看她。楚梦琳笑道:“原来这茶还有后劲,刚喝完了没事,咳嗽还得先等反应过来。”她也只是顺口说笑,料不到汤远程这老实人竟会对她不利,也没多想,随便叫过几个菜,就埋下了头。

  汤远程余光瞥见角落中几人对望一眼,随即起身离开,猜想他们就是去报讯的官兵,松了口气,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两人心里塞满了烦恼事,均无谈兴,却又尽力维持,以免稍一停歇,诸般回忆就卷上心头。

  此时正是午饭时分,店内生意不错,上菜也就慢了,等过好大一会,小二才端上来一盆“翡翠芙蓉汤”,一边赔着不是。楚梦琳挥挥手令他下去,先舀了一大碗,放在汤远程面前,又在他碗里多添了几勺木耳、莲子,才动手给自己盛。汤远程微笑看着她,道:“楚姑娘,上次分别后,你可是经历了什么事?”楚梦琳一怔,将面纱掀起一角,端起碗凑到嘴边,挡住错愕的面容,道:“为什么这样问?”

  汤远程道:“我感觉……说了你别生气,我感觉你好像改变了很多。”楚梦琳道:“怎么……我……我变丑了?还是变得憔悴了?气色很差么?”伸手抚上面颊。汤远程笑道:“你才别紧张呢!我是说,你的性格变了很多,以前你总是咄咄逼人,刁蛮无理,现在却也懂得了体谅,学会为旁人着想了,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楚梦琳苦笑道:“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难道世上当真没有能维持一成不变的东西?”

  汤远程急道:“谁说的?我是最实事求是的了。我嘴上怎么说,心里也一定正认为‘的确如此’,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楚梦琳经他毫不掩饰的称赞,也有几分羞涩,不断大口喝汤,道:“别把我说得那么好,否则一旦发现我的真面目与你想象大有落差,会很失望的。”

  汤远程道:“不会的!再说,你清楚我的为人,我要想讨好你,早就讨好了,而且我是新科状元,何必对你大加吹捧?”楚梦琳苦笑道:“也对,那些女孩子喜欢听的话,你不用对我说,而应该留给你的女神……是我又自作多情了。”汤远程奇道:“我的女神?”楚梦琳道:“是啊,就是沈世韵嘛,你进宫参加传胪大典,见到她没有?”

  汤远程听她提起沈世韵,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道:“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你被诬陷为朝廷钦犯之事,我已经替你向韵儿解释过了,她答应会尽快帮你洗清罪名,你往后也不用再戴面纱、穿男装啦……”

  楚梦琳手中汤碗应声落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碗中所剩不多的汤水溅湿了两人衣摆。楚梦琳也不在乎,抬手又掀翻桌子,不看汤远程一眼,转身就向店外走。汤远程气不过,在身上匆匆拂了拂,就奔上前拉住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是做什么?韵儿和李大哥他们就快到了,你要到哪里去?”

  楚梦琳瞪视汤远程,眼中满溢着怒火,奋力甩手,冷冷的道:“算我看错人了,汤远程,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出卖我!良心被狗吃了,你别碰我!”汤远程愠道:“好端端的,又闹哪门子脾气?刚刚才夸你转性了,这会儿又来犯老毛病,什么叫我出卖你,活见鬼了。”

  楚梦琳咬牙道:“是,我见到你这只活鬼,存心想害死我!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正自怒目圆睁的喝骂,脑中忽然袭上一阵强烈晕眩,接着感到胸口憋闷,连气也喘不上来,骨架仿佛也被抽空。二指按住太阳穴,能感到筋络突突直跳,身子软瘫下去,想运起内力抵抗,但丹田中的真气刚一提到胸肺间,就似被某种硬物强压了下去,腹部也绞痛起来,只剩最后一口意识吊着。

  汤远程几次伸手欲扶,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太用力碰她,最终眼看她瘫倒在地。这一下慌了,蹲下身抱着她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唤道:“楚姑娘,楚姑娘,你怎样了?你……你别吓我呀……糟糕,难道是水土不服?”

  楚梦琳额头滚出黄豆般大的汗珠,气若游丝,道:“你们……下……毒,卑鄙……”说这六个字竟要用尽全身力气。汤远程只叫:“楚姑娘,振作一点,我……我这就去找人给你请郎中,你一定要撑住!”

  直如没听到她的话,奔到柜台前,却已不见了掌柜的与小二身影,店中客人也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汤远程心中生疑,又别无他法,只得返身回到楚梦琳身边,费力的将她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支撑着她摇摇晃晃的站起。

  才走了几步,就听得一声呼哨,数名大汉涌进客栈,手上持着刀、剑、斧、棒等诸般不同兵器,后进者呈一字排开,堵住大门,前行者则分散把守住店中各处通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狞笑着向两人逼近。汤远程见四周刀光霍霍,委实胆寒,强忍着害怕,叫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那大汉冷笑道:“小子,乖乖把这小妞儿交给我们,就老老实实滚你的蛋吧。”楚梦琳转过头,瞧了汤远程一眼,嘴角扯开一个嘲弄的笑容,意下是说:“事实俱在,瞧你再有何话狡辩?”

  汤远程急道:“不是,不是的……”扶着楚梦琳靠在桌沿,又奔上前挡在她身前,道:“有我在,不准你们动她!”那大汉仰头大笑,汤远程小腿肚子都在打着哆嗦,却强撑着不倒,那大汉一把揪住他衣领,冷笑道:“嘴上毛还没长齐,就想学着别人英雄救美?滚开!”手上稍一使力,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甩到一旁,拖着楚梦琳就走。

  汤远程叫道:“放开她!”顾不得自身安危,狼狈的爬起身,高声喝道:“我是新科状元,遵我旨令,谁敢动她?”他不擅以身份压人,这威胁之言听来全无底气。那大汉冷笑道:“状元算老几?就是皇帝小儿也不敢管老子的闲事!”抬脚踹中汤远程下巴,将他踢了个筋斗,摔得四仰八叉。

  那大汉一招手,道:“走!”楚梦琳功力全失,如同一块破布般的被他摆弄。

  汤远程一咬牙,搬起身边木凳,冲上前“呀”的一声砸中他后脑,接着身子急退,站到了方桌后。汤远程身无内力,丢出的木凳不足以将他砸昏,但材料终究是木制。那大汉反手在后脑勺上一摸,满手都是粘稠的鲜血,气得将楚梦琳顿在地上,怒道:“小子,你不要命了?敢砸你爷爷?”汤远程看他逼近,小心的绕着桌子转圈,避开方位,趁机溜到楚梦琳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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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6 00:54
  楚梦琳看他为救自己奋不顾身,或许也是为人利用,叹了口气道:“是我错怪你了,你……你别管我啦,还是逃命要紧,他们目标在我,不敢把你怎样的……”汤远程道:“不,不,是我引来敌人,都是我害了你,我绝不能抛下你独自逃生!”楚梦琳叹道:“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汤远程转头对那大汉叫道:“我当然要命,爷爷,您老过世已久,孙儿想念得紧,今天怎么贿赂了阎王爷,来阳世走亲戚?”

  楚梦琳急道:“笨蛋!你别激怒他……”那大汉已是双目喷火,“哇呀呀”的一声怪叫,从腰间掏出条软鞭,手腕一翻,软鞭就如灵蛇般急蹿而出,卷住了汤远程脖颈,拖着他从半空飞过,砸在那大汉身前。那大汉将鞭头分握两手,用力拉扯,喝道:“我送你这小子去见阎王!”

  汤远程喉头格格作响,几近窒息,另一人劝道:“头儿,韵妃只吩咐捉拿妖女,没准咱们动这小子……”那大汉道:“怕什么?韵妃要那个妖女,老子替她将人带到就是,杀不杀旁的人,她管得着么?”汤远程几近昏厥,对两人对话并没听到。

  楚梦琳听说果真是沈世韵设下的圈套,暗暗冷笑,但要眼看汤远程死在面前,却又有所不忍,她虽是狠绝成性的妖女,但如能有人真心待她好,也觉知恩感激,确是拿他当朋友看待的。委顿于地,企盼着出现转机。

  将死之际,祈祷果真灵验,就见一个蒙面人疾风般的闪入客栈,一掌击在那大汉头顶,那大汉哼也不及哼一声,便即气绝。楚梦琳连忙上前替汤远程解开软鞭,轻拍着他后背,助他顺气。一面看着那蒙面人大展身手,在店中如一道光影般来回穿梭,单凭一双肉掌,或劈或切,几个起落就将众大汉尽数击毙。

  汤远程神识恢复,猛咳几声,眼前的金星渐渐散去,那蒙面人已挨近身前,汤远程刚要开口道谢,那人低声道:“敌人尚有援兵,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双手提起两人,足不点地的飞身离去。楚梦琳皱了皱眉,暗觉此人身形声音似乎都极为熟悉,片刻间却难以辨识。

  蒙面人提着两人一路潜逃,出了京城,专往荒郊处奔。到了太行山脚下,四面林木高耸,遮天蔽日,可容暂且避难。

  汤远程虽知自己二人全仗他搭救,但在店中大开杀戒,看来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不宜深交,只是他从小熟读儒家经典,懂得必要的礼数总该周到些。扶着楚梦琳靠树坐好,走上前依照江湖之礼朝他深深一揖,道:“多谢前辈仗义援手,晚辈感激不尽,不敢请教前辈高姓大名,改日小侄定当登门拜谢。”他先前听那人话声苍老,便直接尊称前辈。

  蒙面人喉头发出含糊的笑声,道:“乖徒儿,一朝成名,连师父也不认得了?”一抬手揭下脸上黑布,果然是遁迹已久的崆峒掌门。

  汤远程失声惊呼:“怎……怎会是你?”惊得连退数步。崆峒掌门微笑道:“你当真争气,考中了状元,师父也替你高兴。”汤远程摇头道:“不,你不是我师父,你是坏人!”

  崆峒掌门假意将面孔一板,道:“怎么说话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不知道么?一肚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汤远程只道:“我不相信你,你是坏人。”崆峒掌门冷笑一声,扬手指向楚梦琳,道:“要说坏人,为师怎比得过这妖女?贫道可不敢班门弄斧。”

  汤远程奔到楚梦琳身前,道:“不许你伤害她,快放我们离开!”崆峒掌门道:“现在山外到处都是追兵,你们又能躲到哪里去?远程,你可知这妖女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你就这样护着她?”汤远程摇了摇头。崆峒掌门微笑道:“她就是江湖最大的邪恶教派——祭影魔教的千金小姐,双手沾满血腥,你还要跟她混在一起?徒然糟践自己名声!”

  汤远程正色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她怀有悔过之心,佛门无不可度化之人,必能允许她改过自新,否则就算杀了她,枉死的也不可能再活转来,何必多造杀孽!”换做另一人相劝,至少也能让他心意紊乱,但眼前的崆峒掌门更非善类,他内心秤砣自然倾向楚梦琳多些。

  崆峒掌门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扶住树干,支撑着颤抖的身子,笑道:“楚小姐,咱们状元公异想天开,妄图说服令尊弃恶从善呢!你说好笑不好笑?”楚梦琳苦笑道:“不好笑,真是痴人说梦。”

  崆峒掌门带着得意的笑容回视汤远程,道:“如何?这可是她亲口招认的,你总该信得过了吧?”汤远程不知怎样是好,叫道:“楚姑娘……”楚梦琳干咳两声,道:“道长是大忙人,才不会有那份心思,特来跟晚辈闲话家常。有何要求,先开出个价位来,也好让我们心中有数。”

  崆峒掌门大拇指一翘,微笑道:“果然还是楚小姐明白事理,贫道是诚心诚意,想以你二人的性命,跟二位做一笔交易。”汤远程道:“楚姑娘,你别听他的,这是他设下的陷阱。”崆峒掌门冷冷道:“嘴巴放干净些,刚才如非我及时相救,你们早被那群杀手大卸八块了,哪还能留得你这张小嘴对我不敬?”汤远程道:“一丘之貉,都是你们串通好的。”

  楚梦琳苦笑道:“远程你错了,他们不是一路的……别问太多啦,就当咱们还道长的救命之恩。”崆峒掌门微笑道:“不愧是魔教教主的掌上明珠,就是识大体。贫道闻知,楚小姐叛教脱逃时,曾经顺手牵羊,从教中带走了一把宝剑,可有此事?”

  楚梦琳一直装作冷静,这回也不禁一惊,急问:“你怎知道?”崆峒掌门道:“看楚小姐的反应,是承认了,那也省了贫道多费唇舌。别看我前些时身负重伤,仍然耳目遍天下,江湖之事,没一件妄想瞒得过我。”楚梦琳冷笑道:“你的残疾养好了?当日李大哥好心饶你一命,你如今又来猖狂,真是不知悔改。”

  崆峒掌门冷冷道:“饶我一命?那小子可没有这么好心,贫道这一条性命,乃是捡回来的。我看楚小姐明智得很,令尊目光短浅,识不出你这匹良驹,你就自立门户,还要取走魔教借以安身立命的镇教之宝,这一招釜底抽薪,玩的漂亮!他不让你好过,你也不能让他好过,你若答允与贫道联手,我可以扶你为王,保证你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踩在所有人的头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楚梦琳叹道:“可惜小女子胸无大志,没有道长的野心。当初盗走残影剑,并非想跟爹爹分庭抗礼,不过……不过作为防身兵刃罢了。我从小到大,随时面对着刀光剑影,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我早就厌倦了,如今兴致寡淡,只想退隐江湖,找个风平浪静的所在,与世无争的过一辈子。”

  她背叛父亲本就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创痕,又经王陵变故,看清多铎并不爱她,整个人已磨平耗尽了所有棱角与生命活力,心境便犹如一潭死水般惨淡无波。

  崆峒掌门赞道:“对啦,功成身退,逍遥快活,这也不失为绝佳选择。但你如携带残影剑,就永远别想实现这个愿望,它不仅无法为你防身,还会招致无穷灾祸。匹夫无罪,下一句怎么说,想来你也清楚得很。”汤远程插话道:“你为什么盯着她不放?一把剑又有什么大不了?我去兵器铺里替你买一把就是了。”

  崆峒掌门冷笑道:“臭小子,你懂什么?残影剑岂是那些破铜烂铁好比的?读了满脑子陈年古董,却对当世之事一概不知,有什么用?你没听过‘得残影剑、断魂泪者得天下’的说法?”楚梦琳苦笑道:“那也是二手消息,正宗的该是‘七煞齐集,天下归属’。”

  崆峒掌门奇道:“什么?”楚梦琳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没有……没有什么。他是无辜的,放了他吧。”汤远程急道:“我不走,我要带你一起回去!”崆峒掌门微笑道:“他要走,随时请便,但二位要一齐走,就非得同贫道做这个交易不可!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我对你们已很宽待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挑战贫道的耐性,对你们没什么好处。”

  楚梦琳轻声道:“可是,剑不在我身上。”崆峒掌门道:“对啦,如此贵重之物,自然不好随时带在身边,定是藏在一个极稳妥之处,是不是?”楚梦琳心道:“我如能骗得他去战场助阵,此人诡计多端,想来也能帮上不少忙。”装作下定决心一般,冲着崆峒掌门勾了勾手指。

  崆峒掌门刚要附耳过去,忽然脸色一变,喝道:“什么人?”反手一挥,数点银芒闪过,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树丛微微颤动,走出两个人来。前者身穿绿衫,额上系了条白头巾,一副土匪喽罗打扮,后者是个少年,衣裳简陋,却透出一股难掩的贵气,右掌紧按左臂,显然被击中受伤的正是他。

  那少年透过指缝,见到伤口渗出的鲜血呈现黑色,反手一剑,竟将整条胳膊齐肩削下,接着右手“啪啪”连点几处止血大穴。楚梦琳见惯血腥,此刻也不禁乍舌,这人对自己也能如此狠心,对他人更是不会容情。汤远程见一截血淋淋的手臂被抛在地上,起初仍隐有颤动,胃里翻滚,险欲作呕。

  崆峒掌门冷笑道:“哪里冒出来的小贼,欺到你道爷头上来了?中了我的梅花镖,寻常人当场即死,武功高强者也活不过几个时辰,总算你有几分硬气,及时舍却一臂,否则到时剧毒侵入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得。”那少年疼得不住倒抽冷气,听到“梅花镖”三字,登时一怔,叫道:“师父?”抬起头来。崆峒掌门一见他面貌,也是一怔,愕然道:“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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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8 01:51
  原来那少年就是程嘉华。崆峒掌门早年云游四海,曾以武林高手的身份,当过陈府的座上宾。陈未尚家大业大,便接了兄弟程氏一家到府上同住,程嘉华自幼好武,常缠着崆峒掌门指点几招,崆峒掌门拗不过,却也不愿将门户功夫外传,随意教了他些粗浅功夫,两人虽未行过正礼,仍有师徒之谊。

  这富贵公子吃不起苦,资质也非甚佳,崆峒掌门得知陈家灭门,也没感有何遗憾,突然在荒山中见到他,这才吃了一惊。叹道:“嘉华,你也太心急了些,早知是你,师父怎会不赐解药?你也用不着断臂了。”

  程嘉华咬牙道:“性命交关,片刻耽误不得。假如对方不是师父,我哀求也是无用,误了时辰,毒气攻心,那就一命呜呼了,弟子不敢冒险。对敌人须斩草除根,免除后患,对自己也绝不能放纵,这是师父您当年的教诲,弟子时刻谨记于心。”

  崆峒掌门嗟叹不已,又道:“听说你家逢不幸,师父却无能为力,深感惭愧。你怎么会在这里?”程嘉华咬牙道:“弟子为复仇大计,自愿上山当土匪,大寨主要我先去立一桩投名状,再做考量。”汤远程道:“什么是投名状?”

  程嘉华仍存一身傲骨,白了汤远程一眼,冷笑道:“不学无术的乡巴佬!”崆峒掌门斥道:“他是我新收的小徒儿,是你的师弟,怎可以大欺小?”楚梦琳解释道:“所谓投名状,便是要你自表忠心。空口无凭,须得先去取一人首级回寨,自犯命案,断却了回头路,当家的才信任你再不会出卖山寨。”汤远程道:“这……那不是太坏了?”楚梦琳冷笑道:“土匪哪有不坏的?若是好人,还怎会上山当土匪?”

  程嘉华道:“你说的不对,皇帝昏庸无道,普天下曾有多少克己复礼的良民,均是在苛政重压下被逼上梁山……”转头看到她面容,与囚车中的陈香香绝无二致,话声骤止,随即恶狠狠的道:“你……你是楚梦琳?”

  楚梦琳自忖此前从未见过程嘉华,不解是哪里得罪了他,给他这恶劣态度唬了一跳,倒似是怀有杀父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一般,暗觉莫名其妙。

  汤远程喜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那可……”程嘉华戟指怒道:“小子滚开!楚梦琳,我来问你,就是你给我表妹易容,害她无辜身死,魔教奸贼又灭了陈家满门,是不是?我今天就杀了你这万恶妖女,为我枉死的亲人报仇!”提起剑向她刺去,虽只剩独臂,盛怒下威势仍是有增无减。

  楚梦琳看他雷霆暴击之势,心生胆怯,但想:“崆峒老贼还要利用我去取残影剑,绝不会任由我给人杀了。”摆出凛然不惧的神情,轻蔑的看着他。果然崆峒掌门从旁闪出,两指夹住剑锋,轻轻一翻,就将剑身扳为两段。程嘉华的家传宝剑已在上山时就献给了大寨主,现在拿的只是一把寻常木剑,他武功根底又差,自然全无威力,急得顿足叫道:“师父!”

  崆峒掌门道:“有话好好说,谁教你随便动刀剑?这个人对师父还有用,你不能杀她。想立投名状,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说着朝那绿衣喽啰一扬首,却是在几句话间将程嘉华的深仇大恨“化繁为简”,又道:“像这种貌不惊人的小喽啰,山寨里怕没有个成百上千,当家的哪能一一记得?你割了他的首级去邀功便是。如果问起和你同来的属下,就说给点子杀了,对方武功了得,你给他们砍断了胳膊,仍然拼死拼活的解决了一个。”

  他话音刚落,头顶忽听有人怪笑道:“谎话编得挺溜,敢用我的人就地取材,崆峒牛鼻子老道,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哪,哈哈哈哈!”声音冰寒如阴枭夜啼,其中又夹杂内力,周边树冠震下层层落叶,汤远程已感耳膜嗡嗡作响。

  崆峒掌门提气喝道:“尊驾何人?”他听出对方内功深厚,只怕还在自己之上,敌人根底尚未探明,一切小心为上,话里便带有几分恭敬。

  那人不答,冷声喝令道:“都给我围起来了!”数百人齐声答应,声震山谷。接着草丛中、树干后、矮丘旁现出众多土匪,衣裳分绿、黄、紫三色,大概便是象征在山寨中地位。人人手持长刀,双目如电,移动时步法精湛,显是训练有素,作战时也必能配合默契。另有一队人弯弓搭箭,瞄准了战圈中的三人,只待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立时便能将他们射成马蜂窝。

  崆峒掌门身经百战,经验极是老到,事前却也没注意到这荒山峻岭中还能埋伏下这许多人,暗叫失策。楚梦琳和汤远程也向他靠拢,三人一齐后退,背部抵住树干,以防敌人从后方偷袭,程嘉华与那喽啰趁机退到包围圈之外。

  楚梦琳低声道:“他口称‘崆峒牛鼻子’,是冲着你来的。”崆峒掌门道:“胡说。”楚梦琳道:“他又说你一点都没变,就说明是旧识,你又惹上什么麻烦啦?”

  崆峒掌门冷冷道:“贫道惹过的所有麻烦,加起来也不及你大。”接着朗声道:“尊驾是哪一条道上的朋友?贫道对你以礼相待,你却仗着手下人多,要以众欺寡,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是大丈夫的,就光明磊落的现身相见,何以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人还未答话,便有名紫衣匪徒大步上前,将手中长刀直挥到他脸上,虚劈一记,喝道:“找死,竟敢对青天寨大寨主无礼,不要命了?”

  崆峒掌门在重伤期间,挨过不少白眼,也学会了忍辱负重,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朝天抱拳道:“原来是青天寨的大寨主驾到,贫道久仰了,适才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那大寨主冷笑道:“哦?你果真久仰我的大名?”

  崆峒掌门有意引他说话,想判断他所在位置,忽施偷袭,但那人只一开口,就震得四面回响,难以判定。崆峒掌门只得继续捧场,道:“这是自然,您老人家威名远播,普天底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师徒三人途经此地,不知这儿是您的贵宝地,多有得罪,不如两相罢手,我等即刻退出,井水不犯河水……”

  那大寨主冷笑道:“现在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就听“嗖”一声响过,树顶间灰影一晃。不远处随即传来土匪齐声呼喊“大寨主驾到”,西北角散开条通道,一个披着栗色长袍的瘦长身影缓步走出,上身罩了件银灰色盔甲,几处要害均镶有亮闪闪的翠钻。身后跟了一群喽啰提刀护卫,两旁队伍逐次散开,无人敢与他平行,最前者一路躬着身子,各摊一手呈引路状。众土匪包括程嘉华在内都齐声道:“参见大寨主!”

  崆峒掌门心中不屑,暗道:“区区一个强盗头子,也摆恁大排场。”

  那人越走越近,崆峒掌门看清他相貌,大吃一惊,道:“陆……陆黔师侄?是你?”陆黔不答,脸上挂着残酷的冷笑,仍是缓慢前行,倒似地狱里来的索魂恶鬼。崆峒掌门在昆仑绝顶亲眼见他坠下山谷,崖底深涧,那是无底深渊,自然必死无疑,突然见他好端端的站在面前,这一惊非同小可,向旁挪了挪位置,避开树干阻挡,向后倒退,颤声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陆黔冷冷道:“怎么着,我死过一次,连辈分也降了?你称呼我什么?”

  崆峒掌门道:“陆……陆师侄……”陆黔冷哼一声,崆峒掌门忙改口道:“陆贤弟……不,不,陆寨主,陆大寨主。”又退了几步,背心一痛,知道已抵住了外围土匪手中的长刀,其势无可再退,只得赔笑道:“陆寨主,我可没做过对不住您的事啊……您……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是了,如今昆仑是点苍派梁越师侄统管,我……我替您去把他揪下来,千刀万剐,掏出心脏肚肠,到您的坟前祭拜,还请您早往投生……”

  陆黔却仍无停步之意,眼中阴鹜之气更盛。崆峒掌门大急,抬手去挡,肘腕却觉触到实体,稍一愣神,立刻以“擒拿手”功夫,反手扣住他手臂,道:“你……你不是鬼?”

  陆黔一摔手,崆峒掌门就感一阵大力袭到,只要稍被推后一步,立有尖刀透体之祸,不敢硬拼,只得顺势收手。陆黔冷笑道:“我本来就不是鬼!”停在了他面前,缓慢向右踱步,道:“你和梁越小子设计陷害我,逼得我走投无路,南宫雪师妹心地善良,不忍见我饱受凌迟之苦,一掌将我打落山崖。哼,一个被我欺骗过的女人,尚能对我怀有怜悯,亏你自称师兄,却处心积虑,意图置我于死地!”

  崆峒掌门讪笑道:“出了那种事,贫道也于心有愧……万幸陆寨主现今安然无恙,这才是最重要的。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往的事,还是不要追究了……”

  陆黔回转身,又在他面前踱过,道:“我坠崖之后,天可怜见,侥幸留得性命,但全身的骨头也摔断了不计多少根。总算我自小在昆仑山长大,较常人更能耐得严寒,我一面在崖底寻些草药自疗,一面还得躲避着下山追查的正派弟子。养伤之中,我也没辍了练武,因我一心要害我至此的罪魁付出代价,有朝一日,我定会作为神明,再次站在他们面前。我当时内伤外伤极重,全是靠着一腔恨意强撑下来,就连日后为我治疗的大夫都说,以我的伤势,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一等腿脚稍微灵便了些,我就即刻启程赶回中原,为免麻烦,不得不昼伏夜行。一见大股人马聚集,我就心惊胆战,担心那是来捉拿我的。这种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生活,绝非你们这群养尊处优之人所能想象得出的!”楚梦琳逃出祭影教后,也正是这般情状,听得深有感触,道:“不错,我也体验过衣食无着,从早到晚担惊受怕的滋味,真能将人逼疯了,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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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9 01:31
  陆黔赞许的看了楚梦琳一眼,始终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微笑容,颔首道:“有一日我进山练功,不巧遇到土匪,正好我也很久没活动拳脚,就拿他们练练。那群人论单打独斗,没一个是我的对手,给我杀了一大批,就仗着人多势众,我也讨不到便宜。久战后我旧伤复发,只当这回要栽,老寨主却突然现身,吩咐将我带回山寨。原来他见我身手有几成火候,认定是可塑之材,又以酒食款待,劝我留在他身边,任军师之职。我杀了他不少人,他也不介意,便说那群不济事的喽啰打不过别人,死了也活该。我早已陷入绝境,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就答应了他,自此落草为寇。凭我的智谋策略,使青天寨逐步崛起,日益壮大,很快就成为多股草莽中,势力最强大的一支,并具备了威胁朝廷的水准。鞑子官兵屡次上山围剿,次次无功而返,更多数是在我部署之下,将其当场歼灭,奠定我在寨中不可动摇的地位。老寨主欣赏我的才能,不仅将一身武功倾囊相授,待他驾鹤归西之日,又将寨主的位子交托与我,不用他嘱咐,我自然也会统率山寨,直入京城为王。这山寨的名字取得倒好,青天寨,青天寨,我要替——天——清——债!”扬手指天,一字字的说出誓言。

  他振臂一呼,四野匪徒齐声响应,高呼“青天寨!青天寨!”又叫“陆大寨主武功高强,天下无敌!”陆黔淡淡一笑,高昂起头。几个与祭影教有些瓜葛的却想:“你的武功天下无敌?只怕未必。”

  陆黔待呼声渐息,才道:“我在昆仑山顶身受奇耻大辱,此仇不可不报,其中属梁越小子最是可恶,他所在的点苍派,我也不会放过。其二是全体背叛我的昆仑派;其三是那奸猾的孟老儿统领的华山派;其四么,是由幕后主使者带领的崆峒派。”崆峒掌门听他说前三者时,一个劲儿的赔笑宣称支持,听到最后一句,面上一僵,道:“这……这话从何说起?”

  陆黔冷冷道:“你以为我是傻子?梁越小子虽然卑鄙,毕竟智商有限,却也想不出这等恶毒的连环计,背后定然有高人主使,你敢说那不是你?”

  崆峒掌门明白陆黔铁心报仇,软语相求无用,将心一横,道:“不错,是我,但也是我造就了你的辉煌,饮水当思源,若不是我杀了何征贤,昆仑派掌门怎能轮得到你?若不是我设计对付你,你又怎能在因缘际会之下,做得青天寨的大寨主?”陆黔和楚梦琳都是微微冷笑,均觉平生所听无耻言语,当以此为极。

  陆黔道:“这么算来,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你还是我的大恩人,我陆黔就该把你供起来,烧香祀奉,顶礼膜拜了?”崆峒掌门一本正经的道:“正是。”

  陆黔哈哈大笑,道:“你连我死了还是没死都未尝知晓,便说久仰大寨主威名,这可不是存心拿我当猴耍?”

  崆峒掌门道:“那怎么敢呢?贫道是一门心思站在陆大寨主这边。”肚里恨得咬牙切齿,心道:“你这些下属如果全是嘉华一般水平,我自然能够全身而退,但现在还要带上两个小娃儿,没那么方便,这才暂时隐忍。你敢指着贫道的鼻子骂,这笔账我是记下了,待日后给我捉到时机,定让你跌得比当初还惨!”

  心里正发着狠,就听陆黔道:“算了吧,师兄弟一场,你的为人,我还会不清楚?最早固是待我不薄,那也只因你重伤残疾,不得不利用我去替你办事。你就像一根墙头草两边摇,便是此刻见我势大,前来投靠,心里也一定在想,等到我日后稍一疏忽,就要讨还这笔账,让我跌得比当初更惨,是也不是?我并非那些个自命不凡的英雄,但求一个高枕无忧,一应隐患务必连根拔除。”

  崆峒掌门心里一凛,强笑道:“陆寨主怎地对贫道误会如此之深?我一直最为你着想,你摔下山崖后,昆仑派弟子满心激愤,是我一力劝解,终于说服他们在后山掌门石碑上刻了你的名字。在你生死不明期间,旁的门派找过几日后均作罢论,只当你死了,唯有我锲而不舍,不断派出弟子下山搜寻……”

  陆黔冷冷道:“你是想找出尸体,亲眼验证我的死讯,这才放心。”崆峒掌门道:“昆仑派始终未立新掌门,只委派些弟子管理日常事务,正因我坚信你还能回来……”陆黔冷冷道:“以前的弟子也好,直到现在的梁越,无一不是你的傀儡,唯你马首是瞻,正便于你幕后操纵,将掌管昆仑的大权尽握手中。这一套无冕君王的把戏,皇宫里早都玩滥了,只不过将一派掌门人与皇帝相比,你太看得起我昆仑派了。”

  崆峒掌门佯怒道:“心长在你身上,你定要将人性想得如此险恶,贫道也没办法。那我现在就恭迎你回昆仑山,恢复掌门之位,用行动证明我所言非虚。”陆黔眉眼含笑的道:“师兄,你还真是一只老狐狸啊,明知我现在当了统领山寨的大寨主,绝不会再稀罕一个小小的掌门之位,就来故作人情,你以为我会上当?”

  崆峒掌门心下忐忑,陆黔又道:“如果是梁越小子,就算他把十八代祖宗一起从坟墓里拖出来,给我磕头赔罪个三天三夜,我也不会饶他。不过师兄你么,看在咱们曾有同盟之谊的情分上……”崆峒掌门喜道:“既往不咎,放我们走?”陆黔冲他笑了笑,道:“要不要饶你性命,我还得再仔细斟酌。”崆峒掌门气得脸色发青,感觉自己成了那只被戏耍的猴儿。

  陆黔走到楚梦琳身边,一手越过她肩头,支在树干上,道:“楚姑娘今日怎地如此沉默,好像没什么精神?”提起她手腕,两指搭了搭脉博,道:“难怪,原来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你不是一向挺聪明伶俐么?跟我讲讲,这回是怎地着了那老贼的道儿?”

  楚梦琳苦笑道:“不是他,是……”考虑到汤远程,话又咽了回去,道:“你不认得,别问了。”陆黔奇道:“情绪这等消沉,这不像你啊?虽说你曾经给我吃过不少苦头,但毕竟没对我耍心眼,还比这些正派中人值得结交,我不恨你。听说你和祭影教划清了界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咱两个联手,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也让你教中那些个没眼力见儿的,再也不敢小瞧了你。”

  崆峒掌门冷笑道:“晚了,贫道早劝过她,无奈楚小姐已决意退出江湖,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陆黔不悦道:“我在跟朋友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回头道:“你要隐居,不如留在我青天寨中,太行山也是个风景绝佳的胜地,你一定满意。如果愿意做我的压寨夫人,担保一生没人敢欺负你。”

  楚梦琳苦笑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你真想帮我,就让道长放我……和我的朋友离开。”陆黔打了个响指,道:“这个好说。”转向崆峒掌门,立刻换上冰冷神情,道:“没听见?放了他们。”崆峒掌门甘愿委曲求全,对陆黔再三容让,为的就是要保全这两个帮手,如何肯轻易将他们放走,身子一侧,挡住二人去路,道:“陆寨主,这两个娃儿可放不得。”

  陆黔双眉一轩,不悦道:“为什么放不得?你敢违抗我的命令?”崆峒掌门明知如照实应答,陆黔定会来横插一脚,自己要得残影剑就多了个强大阻力,但情势所逼,也只能和盘托出,唯有指望着日后再斗智斗勇。低声道:“陆寨主,你不知道,楚姑娘可是携有武林至宝残影剑哪!”陆黔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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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0 01:11
  第十九章 口蜜腹剑

  崆峒掌门见他果然中招,立时面有得色,微笑道:“陆寨主如今可愿听贫道谈谈条件?”陆黔急道:“卖什么关子?快说!”崆峒掌门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由贫道转述,未免显得老头子唠唠叨叨,惹人不耐,不如让楚小姐自己说。”

  楚梦琳翻了个白眼,心道:“若是让这群土匪去助阵,只会加重了谋反罪名,也教皇上更快得知,我才没那么笨。”答道:“残影剑是多重要的宝物,教中内外防守周密,岂能让我轻易得手?这老家伙为求脱身,信口胡诌,根本就当你是个糊涂蛋,好随便耍着玩儿的。陆大寨主,你明辨是非,可不能让他的诡计得逞。”

  崆峒掌门气青了脸,喝道:“你嘴上叫着陆寨主明智,却口口声声拍马哄骗,安的是何居心?”陆黔冷冷打断道:“安静!你们各执一词,却让我相信哪个?”

  程嘉华叫道:“我可以作证!”众人目光立时都集中在他身上,程嘉华大步越过匪圈,指着楚梦琳道:“一派胡言!刚才你对我师父说,残影剑、断魂泪,都是什么‘七煞’的一部分,又准备带他老人家去取剑……”楚梦琳道:“傻瓜,我中了毒,老家伙又威逼得紧,我唯有假装妥协,蒙混过关,再谋脱身之策,只是一时权宜之计罢了。”

  程嘉华哼了一声,道:“大寨主,这妖女以托辞蒙骗我师父,这是她亲口招认了的,谁敢保证她对您所言定非权宜之计?这妖女惯使金蚕脱壳的伎俩,属下主张将她当场处死……”陆黔皱眉道:“属下?你是谁的属下?我青天寨可没承认过你这一号人物。投名状尚未上缴,而今又落得个四肢不全的废物,将来还成得起什么大气候?”

  程嘉华脸上肌肉抽搐,道:“好,那我现在就杀了这个妖女,立下这桩功劳。”接过另一人递来的长刀,喝道:“受死!”跨前一步猛地刺出。楚梦琳背靠树干,气定神闲,微笑道:“且慢,我劝你还是别动我的好。你师父有求于我,陆大寨主又是我的老朋友,他们要利用我谋利,就得先讨好我,那可绝不会介意牺牲你,你连跟我同归于尽的机会都得不到。聪明的话,就考虑清楚了。”

  崆峒掌门看她有恃无恐的样子,自己与陆黔分明成了被她摆布的冤大头,而弟子吃亏,做师父的面上也不好看。向陆黔一拱手,道:“陆寨主,嘉华是我的徒儿,请你买贫道一个面子,收他入伙。”

  陆黔笑嘻嘻的看着他,逐渐转为仰天大笑,道:“我说师兄啊,你还真开得出口,如今便是你自己能否保命,也在我的考虑之列,竟然就大言不惭地替旁人求情?我就好奇了,你这张老脸撕下来,摊在集市上卖,不知能卖得多少万两黄金?既然是你的徒弟,为何不带他上崆峒?”崆峒掌门不愿给楚梦琳看笑话,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嘉华是个人才,敝派只剩一个烂摊子,没什么出息……”

  楚梦琳正色道:“各门各派创立发扬,都寄托了历代掌门的心血,经数百年巩固传承,哪有优劣之分?首先就看不起自己所在门派,如何妄想获得回报?分明是你无能,糟蹋了基业,还要再诋毁它,怎对得起地底殷切期盼的祖师爷?”崆峒掌门哭笑不得,心道:“臭丫头,要你这般看好崆峒派做什么?”

  程嘉华见一向趾高气扬的师父也对陆黔恭恭敬敬,楚梦琳更是全仗他撑腰,迅速权衡一番,冷声道:“什么样的师父,便有什么样的弟子。大寨主对我不满意,只因无能者误我,他教出的尽是些三脚猫,遇到真正的高手,根本不堪一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今愿改拜陆大寨主为师,数月后见成果,属下担保不会令您失望。再则我与他也没行过拜师正礼,算不得背叛师门,请大寨主成全!”说罢抛下长刀,双膝一屈,跪在陆黔面前。

  陆黔一怔,就听崆峒掌门脱口骂道:“你这小白眼狼……”抬眼见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甚觉快意,收回出言羞辱之念,抚掌笑道:“好,好,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你师父没别的好处,专会见风使舵,你可算把他这一套都学全了!现特许你出师。”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就收你为关门弟子,坐寨中的第二把交椅。”

  程嘉华大喜,单肘支地,磕了三个响头,连声谢恩。众匪见程嘉华刚入寨就做了二当家,心下均有不满。崆峒掌门更是七窍生烟,愤愤地道:“难得陆寨主有此雅兴收徒,随你的高兴,不过这小子命里带煞,克死了全家,又把自己弄成残废,恐会令贵寨踏入下坡路,陆寨主还是小心为上。”

  陆黔微笑道:“无妨,时来运自转,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侧转身向楚梦琳道:“梦琳,有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欺骗我的后果,你承受不起。”语气虽较前时柔和,话里的威胁意味却丝毫不减。

  楚梦琳心里一寒,感到陆黔已非如从前般任由操控,暗暗盘算:“该怎么办?难道引他们到古墓去?不成,那里的机关连我也无法尽在掌握,不能冒这个险……有了,我可以将由头全推到沈世韵身上,鼓动他们发兵攻打京城,皇上疲于应对,那就有利得多了,最好是双方相持不下,斗得两败俱伤。”计议一定,装出痛下决心的模样,道:“先放了我的朋友,再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陆黔冷冷的道:“说话算话?”楚梦琳道:“是你说的:我绝不会对你耍心眼。”

  陆黔一愕,继而淡笑道:“有点意思。”抬手一挥,便有几名喽啰上前扭住汤远程的胳膊,押着他转身,汤远程叫道:“我不走,我不走!楚……楚姑娘,我说过不会丢下你……”陆黔森然道:“小子,我放你走,是看在梦琳面上,识相的立刻给我滚远一点,再敢乱吠,我割了你的舌头。”

  汤远程看他凶狠的神色,吓得闭上了嘴,被喽啰押得一步一个踉跄,走出一段距离,才奋力偏头,叫道:“楚姑娘,不可以啊,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你不能跟他们去啊!”楚梦琳目光淡然,却是无动于衷。

  一名黄衣土匪道:“大寨主,真要放这小子走?万一他去报官……”陆黔道:“报官正好,梦琳在我手里本无大碍,官府一旦得知魔教妖女的下落,不遗余力出兵追捕,到时她只有死路一条。”崆峒掌门微笑道:“远程不是出卖过她一次了?否则,那群杀手从何而来?”

  楚梦琳道:“他是个单纯的人,被奸人利用……”崆峒掌门笑道:“那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跟你们同行的韵儿姑娘,不也是外表善良柔弱?把贫道也骗过了,还真当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程嘉华喝道:“说够没有?楚梦琳,你东拉西扯,想赖账么?”

  陆黔却道:“荒郊野外,不是商谈大事的善地。既然到了太行山,许我一尽地主之谊,诚邀两位贵客到青天寨坐坐,可愿赏脸?”他名曰商量,实则不留拒绝余地。崆峒掌门道:“再好不过。”陆黔颔首,命人抬来竹轿,供楚梦琳与崆峒掌门乘坐,自己步行上山。路途山势险峻,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妙地。

  一到峰顶,便见偌大片广场,左右分插两根高竿,竿顶系有旗帜,在山顶劲风中飘动迅急,扯得呼呼作响。左首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雄狮,右首为雄姿勃勃的猛虎,均似活物。后山空地是众匪演武及操练队形之处。面前建着一座巍峨高耸的殿宇,顶端高悬一块牌匾,刻着“青天寨”三个大字,笔锋亦如刀刃般凌厉。陆黔跨前几步,微一摊手,道:“来者是客,请。”

  楚梦琳与崆峒掌门身入敌巢,心里都有些紧张,但这两人无数次出入险境,便如家常便饭一般。转瞬间平定了心思,举步入内。

  殿中铺着大红色的地毯,四壁悬挂着明黄帘幕,檐下上层单翘双昂七踩斗栱,下层单翘单昂五踩斗栱,饰金龙、玺彩画,门窗饰三交六菱花隔扇。殿中置一张红木桌椅。四人分宾主落座,喽啰奉上酒水,躬身退下。首席宝座以上好白银砌成,靠手外沿雕了两个骷髅头,陆黔翘着二郎腿,指尖悠闲的敲击着头盖骨,发出空洞的响声,微笑道:“两位瞧我这青天寨,规模还不错吧?”话里难掩自得之意。

  楚梦琳随口称赞几句,道:“不错,当真不错,这大殿布置倒与乾清宫有几分相似,莫非是想提前过一把当皇帝的瘾?”崆峒掌门微笑道:“何止是过瘾,我看陆寨主仍念念不忘他的大乾朝,还沉醉在美梦中未醒。”陆黔大为得意,仰脖干了满满一杯酒,拖长了音道:“永远也不会醒!”

  程嘉华道:“属下以为,大寨主的梦非醒不可,而且醒得越快越好。”陆黔面色一沉,还没等他出言训斥,程嘉华抢先道:“幻梦再美,终究不外乎一轮空想,唯有认清局势,尽早务实,才有望使美梦成真。属下忠心辅佐,恭祝大寨主早日登基称帝。”

  陆黔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就属你会说话!来,我敬你一杯!”程嘉华酒到杯干,气概豪爽,崆峒掌门心中不屑,暗想:“小白眼狼才刚拜他为师,知道他脾气古怪,就绕着弯儿来讨他欢喜。”

  程嘉华喝完了酒,将酒杯在楚梦琳桌边重重一砸,喝道:“妖女,你的头要是不晕了,就尽快回答我师父的问题!装什么病西施?”楚梦琳正待反唇相讥,陆黔在旁笑道:“嘉华,你别总是针对梦琳,她充其量也只能算个磨刀的,咱们共同的死敌是满清朝廷,该当同仇敌忾才是。”

  楚梦琳面带讥讽的瞟了程嘉华一眼,微笑道:“还是陆大寨主深明大义。有关武林至宝的传言,江湖素有多种版本,流传不一,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还请几位将所知公告于众,咱们先站到同一齐点。”陆黔与崆峒掌门精打细算,担心旁人原先的情报少于自己,贸然说出,倒是便宜了他,均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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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1 01:15
  程嘉华怒气冲天,哪里顾得这许多,道:“我知道的不多,众口相传,残影剑与断魂泪是武林至宝,得此二者即可号令天下。早在多年以前,魔教刚刚创立之初,就将残影剑夺了去,延及至今。断魂泪则但闻其名,未觅其实,只听说前阵子出现在无影山庄,魔教眼红来抢,最终引发灭门烧庄的惨剧。”说完向楚梦琳怒目而视。

  陆黔道:“断魂泪是多罗豫亲王的贴身玉佩,是他皇叔送的满月礼。”他算计极细,想到此节曾经临空道长当众公布,崆峒掌门也在场听闻,即使说了也不吃亏。楚梦琳道:“道长可还有补充?”崆峒掌门微笑道:“贫道所知有限,和他们说的没多少出入。”

  楚梦琳故意叹道:“我还以为道长耳目众多,江湖中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倒是我高估了您。”崆峒掌门老奸巨猾,给她激得几句,依然心境淡定,微笑道:“怎么敢抢了你的话头?还请楚小姐来说重头戏,贫道等洗耳恭听。”

  楚梦琳哼了一声,道:“残影剑原是和硕庄亲王的佩剑。明朝后期,几个皇帝昏庸无为,大权旁落,致使王朝千疮百孔,积重难返。多方势力蠢蠢欲动,‘七煞’正当此时现于江湖,那是上古流传的七件宝物,威力无穷,这还要从万历十一年说起……”将玉璧中记载的隐情详细说了一遍,她并不在乎保全皇室声名与否,说时全然不加避讳,旁边三人如听天书,真感前所未有之奇。

  程嘉华先沉不住气,道:“你说的是哪国话?什么襁褓换子,什么遗信传仇,我怎么从没听过?”楚梦琳冷笑道:“废话,这都是皇家丑闻,自然百般遮掩,若是似你一般的市井贱民也能轻易知晓,那还了得?”

  程嘉华拍案而起,怒喝:“你找死!”顺手拿起酒杯,便要泼向楚梦琳。一边的崆峒掌门掌刃翻出,正切在他手背,道:“坐下,坐下,年轻人火气那么大做什么?”抬高了手臂,在程嘉华肩上一压,脸上仍是笑呵呵的,掌中却运满了上乘内力,程嘉华双腿一软,跌坐入椅。

  陆黔冷冷的道:“故事说得很精彩,梦琳,你极力吹嘘七煞的好处,真令我动心不已,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还请你先带我们去取残影剑,再共同商议日后路线,总能将宝物逐一收归囊中。”

  楚梦琳叹道:“残影剑是我盗出总舵,那不错,如果它还在我身边,我绝不会昧了良心私吞。道长说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也不错,天下间没几处会比皇宫更安全。那是我去刺杀沈世韵时,因武功有限,又遇高手阻挠,不慎将剑失陷宫中。”程嘉华脱口赞道:“刺得好!你怎么没杀了她?”待意识到自己附和的对象是楚梦琳,狠瞪她一眼,仅剩的一只手掌在桌底握成了拳头。

  崆峒掌门半信半疑,道:“韵妃不会武功,她要宝剑做什么?你可不要骗我。”楚梦琳道:“武林人士得了七煞,可借以撼动清廷根基,换言之只要掌握住七煞,外人无法得手即可。沈世韵是鞑子皇帝的女人,保全了江山,也同时保全了自己。她出身低贱,对得来不易的地位想是更加看重,必要时甚至可将宝剑销毁。”崆峒掌门怒道:“她敢!”

  陆黔微笑道:“提起韵妃娘娘,我倒记起咱们经历过的一桩趣事,师兄可有印象?”崆峒掌门不悦道:“满清入关已久,我怎记得那许多?”陆黔微笑道:“那我就给您提一个醒,是关于您老姘头的。”

  崆峒掌门一怔,想起了火烧沉香院等事,脸上一红,略微转开头道:“是,有这回事,我……我记起来了。”陆黔大笑道:“师兄果真乃性情中人!本来忘了个精光,一提起老姘头,立刻全想起来了,嘿嘿,有趣啊有趣。”崆峒掌门一张老脸气得青里透红,鼻孔里呼呼喷着粗气。

  程嘉华不去理他,冷视着楚梦琳,道:“韵妃出身不大光彩,你怎会知道?”楚梦琳道:“是我和李大哥亲手把她从沉香院捞出来的,那还会有假?”陆黔握着酒杯的手轻微一颤,似有意,似无意的问道:“当初与你同行的朋友……李亦杰的师妹南宫姑娘,她现在还好么?”

  楚梦琳道:“怎么,你没听说?为了她在昆仑山顶救你,惹得孟安英着恼,便罚她终生面壁思过。”崆峒掌门微笑道:“孟老儿一心想瞧你身受极刑而死,中途给搅了好事,自要迁怒于人。他本意是要处死南宫侄女,全仗贫道从中开脱,好言规劝,才给她争取到一线生机。”

  这回换做陆黔拍案而起,顺手抄起桌上酒杯,狠掷在地上,摔个粉碎,怒道:“他妈的孟安英老狗,敢关我的女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即日领人荡平华山,救了她出来!”

  崆峒掌门暗暗一喜,本以为陆黔已脱胎换骨,必然是个棘手强敌,没料想刚一戳中软肋,立刻便现出原形,这回可掌握了制胜法宝。不动声色的微笑道:“陆寨主,稍安勿躁,凡事以大局为重。你寨中的弟兄好歹是些有雄心抱负的好男儿,若是让他们得知,你在大敌当前之际临时变卦,让他们去出生入死,只为着一个女人,岂不冷了军心?难道你也要做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淫乐皇帝?还是先商定如何对付韵妃,而南宫侄女待在华山思过崖,与世隔绝,同时避开了江湖战乱,安全得很,你大可放心。”

  楚梦琳冷冷道:“那有什么?我看陆大寨主重情重义,是个有担当的真男人,可不像你,狠心得连老情人都能杀害。”陆黔颓然落座,命人另取来酒碗斟满,大口喝干,以泄心中不满。

  楚梦琳深深注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要对付沈世韵,来硬的可行不通,你硬气了,她只会比你更硬,唯有与她谈谈条件,假意示好,放松了她的警惕,才有机可乘。”崆峒掌门脑筋一转,微笑道:“陆寨主,咱们在荆溪无意中得到的宝物,你可还收着?”

  陆黔看他眼神中闪过一缕温情,想到了如花夫人拼死保住的卖身契,道:“几经辗转,难为这东西没丢,师兄请看。”在怀里掏摸几下,取出一份折叠得皱巴巴的旧纸,崆峒掌门按耐不住欣喜之情,从头浏览一遍,喜道:“有了这张卖身契,就不愁韵妃不听话!”

  程嘉华脸上现出不屑,正要出言嘲讽,又极力忍下,走到陆黔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陆黔眉头渐渐皱紧,再听一阵,露出释然与坏笑并重之色,用碗底轻磕着桌面,悠然道:“你真以为那样会有用?”

  崆峒掌门道:“什么话?正宫皇妃原是歌妓出身,传出去成什么样子?她千方百计想保住这个秘密,要是胆敢不妥协,我就将这份证据交给皇上!”一边说,一边举起卖身契在空中挥舞。

  陆黔冷笑鼓掌,道:“表得好强烈决心!最后四个字说什么来着,你再给咱们重复一遍。”崆峒掌门大声道:“交给皇上!”陆黔冷笑道:“好,我倒要请问,你一无财势,二无人脉,怎得机会向皇上献宝?就算真给你混过关了,以韵妃在宫中一手遮天的势力,随意便能将诉状压下,证据永远到不了皇上手里。”

  崆峒掌门不得不承认他所说有理,垂死挣扎中,抓到一星光明,道:“以前如花……如花夫人就曾以图纸为要挟,如果这东西不重要,怎能迫得韵妃下毒手?不惜将沉香院夷为平地,也要搜出来……”

  陆黔冷笑道:“还在死鸭子嘴硬,时移势易,今夕不同往日。没名分的师嫂所面对的沈世韵,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嫩雏儿,在宫里连自身都难保,如今人家羽翼已丰,培养了多股势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成为阴险毒辣的蛇蝎美人,人家岂还用得着怕你?捡到一张废纸,难为你还当宝贝。况且到时你身入险地,自愿入瓮,大内高手环伺,你还不是送上门的枪靶?”

  崆峒掌门给他驳得哑口无言,顶了一句:“依你又当如何?”陆黔微笑道:“手里握着上好的筹码,却不懂利用,无异于浪荡子守着万贯家财,依旧坐吃山空。你倒是稍微动脑筋想想,嘉华一家惨受灭门之灾,所为何来?沈韵妃苦心孤诣,殚精竭虑,想达到的又是什么目的?”楚梦琳端起酒杯,仰头啜饮,遮住了三道同时射来,尽显不怀好意的视线。

  ——————

  倏忽间又过了半月有余,沈世韵战场伏击的计划仍在紧锣密鼓的进行。而江冽尘常来探望洛瑾,表面看来两人亲密得如胶似漆,其实江冽尘每次仅以肉麻情话搪塞几句,顺便取走她偷来的资料。凭着及时的战略图,轻松取得多次大胜,将到往官兵打得溃不成军,各地接连传来捷报,祭影教主见他屡建奇功,心下赞许,对他时常外出也就不加约束。

  而沈世韵对两人频繁私会始终没见反应,也不知是装聋作哑,还是忙得无暇顾及,但洛瑾都不担心,江冽尘更不会主动提醒。这一日坐在椅上,看完了她取来的资料,问道:“近来各方有何动向?”

  洛瑾道:“听说豫亲王大军粮草告急,求援小路尽被堵死,四下敌兵环伺,看来娘娘准备一鼓作气了。再有就是祭影教苍南分舵,娘娘打算在南雁荡山动手,先在西洞设伏,再引入畴溪一举歼灭,连战略地形图也作好了……”忽然想到图纸不易得,贸然说出,简直是往自己身上揽挑子,连忙捂住嘴巴,小声道:“没有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那些都是最要紧的机密……”

  江冽尘果然道:“越是机密,才更能体现出你的本事,你去找来给我可好?”洛瑾嗫嚅道:“可是……图纸都藏在娘娘床底的暗柜中,我平时就是偷偷摸摸的看上一眼,也得提心吊胆。最近动作过大,总觉得娘娘好像……已经怀疑我了,我想有所节制,尽量收敛着些,你也要为我着想一点,她那么精明……”

  江冽尘不答,眼神冰冷的在她身上打量。洛瑾更是左右为难,扭开头道:“我真的不大方便……你……再让我考虑下吧。”犹豫的起身,缓慢向门外走去,双手紧拧着衣襟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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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2 01:53
  江冽尘心生反感,暗想:“给你时间考虑,最后再告诉我一句:你仍然不方便。那有什么用?”

  他动作与思想同步,当即抬手环住洛瑾纤腰,拉着她坐到怀里,另一手轻抚着她光滑浑圆的肩膀,循序渐进,绕过手臂又延至前胸,指腹在她颈底锁骨处摩挲而过,再由小巧的下巴转至娇嫩的唇瓣,一路抚摸,同时贴着她耳畔柔声道:“洛瑾妹妹,我知道你是宫里最聪明,最能干的女孩,又是我最重要的帮手,绝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说着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洛瑾顿感全身掠过一阵酥麻,软瘫在他怀里,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答应你。”这几乎已是下意识的回答,不去想一旦答应,日后还要面临多少为难艰险之事。江冽尘淡笑道:“你很好,最听我的话……”眸中再次划过阴鹜。

  两人亲热一阵后,洛瑾小心的走出房间,张望殿中无人,这才轻手轻脚的摸进沈世韵卧房,做了几次深呼吸,取出两把钥匙打开暗柜,拖出箱子,在排列无序的资料中仔细翻找。少顷,拣出几张图纸,叠握在手中,呼出口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咚、咚”的叩门声响。刚才她为出入方便,并没掩门,对方显然是存心示意。

  洛瑾只当是前来传话的太监,全没放在心上,随意将暗柜一推,没好气地转过身,第一眼就见到胡为身子半倚着门板,手臂搭在栏格处,几根手指悬在半空,仍然弯曲成敲门姿势,神色古怪,看不出喜怒。

  洛瑾一惊,道:“你怎么进来了?滚出去!”也不知何故,在他面前竟如此心虚,忙将左手反在背后,却忘了暗柜已被自己关上,手腕在床板重重磕了一下,因动作太急,顿时起了块乌青。而不巧她为了见江冽尘,特意穿得十分单薄,只套了件低领无袖的外衣,一时间找不到可藏地图之处,双手乱摆,不知放在哪里才好。

  胡为冷笑道:“别藏了,我都看见啦。”说完双手环在胸前,缓步走了过来。洛瑾又慌又恼,故意装得理直气壮,双手叉腰,高昂着脖子,道:“那又怎样?我忧心边陲战况,私下里看看地图,想帮娘娘共同分析局势,策划下一步战略,这有错么?犯了哪一条王法?”

  胡为语速极慢的道:“我不是说你这个……我是指,你怎会认识魔教少主?”洛瑾虽在受他逼问,听到这一句,心里仍是溢满甜蜜,垂首微笑道:“也没什么,他……他想看断魂泪的资料,要我帮忙,就这样认识了。”

  胡为此刻的表情正与她形成强烈反差,一脸的痛苦,道:“你别以为这是什么好事,我实话告诉你,江冽尘根本不可能当真看上你……”洛瑾气道:“为什么不可能?难道我就有那么差?”

  胡为抬起右手,想抚摸她的脸颊,伸到半途却又强行忍住,道:“你一点都不差,都是他的问题。像江冽尘这种人,在世上只会喜欢他自己,满打满算再加上一个楚梦琳,绝对不会有你的位置!但是这个混蛋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当然,你也不对……”

  洛瑾顿足道:“喂,你住口,我不准你骂他!像尘少爷那样的,多看看也是养眼的,哪像你,哼,每看到你都要反胃,真想把你赶出我的视线,永远别再出现!”胡为却也不恼,道:“你真有那么讨厌我?”洛瑾道:“对啊,就好像……”

  胡为一摆手,道:“不用具体描绘了,只要你心里明白那种感觉就好。我给你打个比方,你有多讨厌我,江冽尘就有多讨厌你,甚至尤有过之。他假装对你很好,都是虚情假意,目的只是利用你骗取情报罢了。”

  洛瑾怒道:“你乱讲,凭什么说他讨厌我?就算他真是在伪装,我也开心,毕竟他肯花时间对我逢场作戏,至少说明心里有我。我若是有资格被他利用,那也是我的荣幸,与你无关。”

  胡为见她这般执迷不悟,气得差点厥了过去,道:“你别傻了,我认识江冽尘比你久,从没见他用那种腔调说过话,他把你当做玩偶一样摆布,你还在这边痴迷。你不信我的话不打紧,难道对娘娘以前描述的都忘了?江冽尘独自灭掉无影山庄,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魔鬼,又怎会对你动情?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洛瑾劈口打断,振振有词的道:“没见过又怎样?为什么要对你客气?只手覆灭山庄,那是他武功了不起,你有能耐的,也去灭一座试试啊!别给我提沉香院和陈府,带了那么一大批人,每次都有漏网之鱼,还要在娘娘面前摆谱蒙骗,丢不丢脸啊?”胡为气结道:“那能怪得着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给人打断了腿……”

  洛瑾冷笑道:“你还好意思提!哪个高手会随便给人家砸断腿?再说了,那个楚梦琳跟尘少爷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个拖他后腿的累赘货色,凭她就能送掉你半条命,你跟尘少爷怎么比?说云泥之别都是抬举了你!无影山庄的老头子自己找死,尘少爷想要的东西,就应该二话不说,老老实实的给他啊,既然没有宝物,放什么假消息?还敢结阵抵抗,他们该死!”

  胡为心如刀割,扶住了她双肩用力摇晃,道:“不要不识好人心!我都是为了你想,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传递出去的情报也够多了,及时收手吧!以前的事,咱们一起设法遮掩过去,关键是别再糊涂,你在娘娘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她会不怀疑么?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要是一意孤行,不听我的劝告,我就……”

  洛瑾一把推开他,冷冷的道:“不需要!你想当可耻的告密者,你就去啊,没人拦着你!你是清楚娘娘作风的,我背叛得这么彻底,她绝不会单念昔日旧情就姑息养奸。反正你眼里容不下我,一心盼着我死了,日后好独占功劳。”胡为道:“我疼你,爱……咳,都来不及,怎么会盼着你死?你可别冤枉好人!”洛瑾冷笑道:“好啊,不想害死我的话,最好别去多嘴多舌。”

  胡为只感整个身体仿佛都被人剖了开来,一刹间心如死灰,道:“好,我不说,我一个字都不说,我陪着你们装哑巴,倒要看能装到几时!你想当细作,我成全你!”

  从袖中取出份大红封套的信件,在洛瑾眼前晃动着,道:“看清楚了,这是娘娘要我交给江冽尘的请帖,邀请他赴席生辰宴会。既然你认识他,那就由你转交,恕我不奉陪了!不过这是什么用意,你应该明白,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将图纸狠摔在地上,转身走了。洛瑾俯身捡起请帖,凝视半晌,若有所思。

  ——————

  自祭影教主初至京城以来,因此处繁华,又是皇宫的所在地,便于闻听讯息,是以一直居住在城东客栈中,平时只派遣下属出外打探及应付战事,有时则三人聚在房中商议计划。

  教主持着一根小木棍,在地图上圈划指点着,恰逢江冽尘与暗夜殒对某处细节意见相左,各持己见,互不相让,教主也难以轻下决断。却听有人在房外打门,教主眉头一皱,他早已传下吩咐,该房客人喜静,如无指示,不得擅自打扰。店主也乐得省心,多日相安无事,今天怎会突然不懂规矩?

  江冽尘道:“我去处理。”起身走到门边,开门见是店小二。那小二低声说了几句话,江冽尘未答,却随着他走出房间,转了个弯,避开房内视角。

  暗夜殒疑心骤起,道:“教主,属下也去……”正好教主开口道:“你也去瞧瞧!”两人异口同声,教主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暗夜殒紧跟出房,见江冽尘与小二站在走廊中,不知在说什么,索性光明正大的走到他旁边。听那小二道:“并非小人不懂规矩,但刚才到来的那名官差,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敝店本小利薄,也惹不起这些官老爷,您说是不?他说是一位姑娘,要我将这封信交给尘少爷。此外就没别的话了……”江冽尘道:“好,这一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小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的应声称是,低着头快步退下。

  暗夜殒冷笑道:“嗳哟,‘尘少爷’,韵妃娘娘可真是别出心裁哪!”江冽尘一听这种独特称呼,知道差人送信的定是洛瑾,想起和这个小丫头的荒唐事,默然苦笑。暗夜殒又问:“信里写了什么?”江冽尘将请帖递到他面前,道:“你自己看。”暗夜殒迅速拆开信封,匆匆扫了一遍,又交还给他,道:“这是什么意思?”江冽尘道:“你还不懂么?会无好会,这是鸿门宴。”暗夜殒道:“是……你准备怎么办?”

  江冽尘还没答话,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威严的问话:“怎么回事?”教主也从房中走出。暗夜殒立刻回身施礼,江冽尘保持背对姿势不变,只眼角向后一瞥,顺手将请帖塞进衣袖,道:“哦,没事。”很快又道:“属下有些私事要办,先出去一会儿。”不等教主允可,转身便走。教主虽已受过他多次忽视,仍是心头火起,冲着暗夜殒抱怨道:“你说说,他这是什么态度!”

  暗夜殒皱眉看他下楼离开,向教主使个眼色,朝房间一偏头。接着搀扶教主回房,扶他到床边坐下,转身掩上房门,紧闭窗户,四处张望一番,仿佛要检查房梁上是否趴着人偷听。确认无误后,才小心走回,教主一头雾水,道:“你这是弄什么鬼?”

  暗夜殒埋下头,低声道:“教主,属下有一件事,盼能令您得知,就不知当讲不当讲。”教主不耐道:“你也学会这套繁文缛节了?爱说就说,不说的话,本座也没兴趣问。”暗夜殒道:“教主先恕属下无罪,属下才敢说。”接到教主一个白眼,只得道:“是,是,本教创立至今,一直是武林至尊,所向披靡,近来却遭遇了一个来头不小的强敌,您可知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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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3 07:11
  教主不悦道:“刚说完就忘了?有话直说,本座没心思陪你猜谜!”暗夜殒道:“是,此人名叫沈世韵,是无影山庄的遗孤,一向视本教为死仇,满洲皇帝封她为韵妃。这贱女人有些头脑,擅长调兵遣将,曾多次出兵进袭,对本教构成直面威胁,前些时更接连攻陷几处分舵,不容小觑。”

  教主狐疑道:“一介女流之辈也有这般能耐?你去替我把她抓来,本座倒要会会。”暗夜殒装出胆怯状,道:“这……属下可没那么大胆子。”教主冷笑道:“怕了?皇宫中的侍卫全是一群草包,有哪一个是你的对手?”

  暗夜殒道:“侍卫自然不足为虑……这件事憋在属下心头已很久了,为本教利益着想,现甘冒背信失德之大不韪,也要如实禀告。”目光又在各处环视一周,声音压得更低,道:“我见少主对那沈世韵青眼有加,并当众撂下话来:哪一个敢动她一下,就要跟谁翻脸,属下念及此事,甚为忧虑。”

  教主半信半疑,道:“你想说冽尘沉迷于女色,玩物丧志?不会,不会,这孩子的性格不致于此。”

  暗夜殒道:“怎么不会?色字当头一把刀,古往今来,有几人把持得住?您想,以少主武功,灭无影山庄是何难事,手脚哪会这等不干净,竟让这祸水留得性命?只恐是有意的疏漏。还有您不知道的,当时正是寻找断魂泪的紧要时期,少主却宁可抛下任务,亲自护送沈小姐上路,否则以她一个弱女子,怎能在兵荒马乱中安然来到长安?这说明了什么?”教主惊道:“真有此事?”

  暗夜殒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千真万确!属下断断不敢欺瞒。您知道刚才是何事?沈世韵派人送来请帖,邀请少主入宫赴会,少主明知是鸿门宴,仍然执意应约。想当初少主关心小姐,您已经不大乐意,但他二人青梅竹马,即使彼此真有些好感,也无非算他沉迷于儿女私情,只须适当控制,也造不成什么大碍。如今可不同了,沈世韵是本教的仇人,如若少主受了她迷惑,反与本教为敌,那实是个极大祸患。属下可并非私底滥嚼舌根,一切诚心为教主设想……”

  教主听得心烦,一扬手道:“够了!你在宴会前就行动,至于冽尘,你不用管他,这是本座的命令,谅他也不敢拿你怎样!”暗夜殒正等着教主这句话,闻言大喜,道:“谨遵教主圣谕,属下定当不辱使命!”

  教主抬了抬眼皮,冷冷一笑,道:“殒儿啊,你是本座一手带大的,那点小心思还想瞒得过我?你早对韵妃不满,今便是要骗了本座开口,好在冽尘面前替你做挡箭牌,是不是?”暗夜殒明白教主不爱听拍马奉承,有意装出拘谨,道:“被您看出来了,但请教主千万不要透露事情是我说的,否则属下在少主面前难以做人……”教主道:“本座自然有数,你去吧。”暗夜殒应道:“是!”

  ——————

  福临虽然听从了沈世韵提议,任由她将陈家灭门,然而每想起此事,心里总生出些愧疚不安,再听闻百姓咒骂朝廷滥杀无辜,自觉感同身受,似乎都是冲着这桩冤案来的。推寻祸根,尽是因错捉了陈香香而起,当初既是贞莹冒名领功,正好转接罪责,于是下令,命贞妃待在寝宫中闭门思过,无事不得轻易外出,只剩一个丫鬟茵茵留在身边伺候起居,无形中也禁了足。

  贞莹终日无聊,将前因后果仔细回想数遍,推敲细节,终于豁然开朗。沈世韵要做这伤天害理之事,先前拉自己下水,若顺利则算自己给她打了下手,仅占小半功劳,若有不测,则全由自己顶罪。这么苦想了几日,没思出“过”来,反而生出满腔怨愤,常摔东西撒气,或是问茵茵道:“你说,本宫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扳倒韵妃?”

  茵茵劝道:“娘娘,您别再跟韵妃斗法了,否则与万岁爷关系只会越闹越僵。咱们还是想想,如何挽回皇上的心。”贞莹道:“都是一码事,韵妃若是不倒,就没有本宫的出头之日。哼,韵妃凭什么如此嚣张?以前是仗皇上宠爱,现在即是靠着她肚里那个儿子。如果这个孽种不存在了……”忽然双眼放光,道:“太医曾经说过,有孕时禁食什么?”茵茵吓得脸色发白,道:“我……这……”

  贞莹不耐道:“对,当时你不在场。这样好了,你去找太医问问,就说本宫也怀上了,要将禁忌打听清楚。”茵茵所受限制远比她轻,还能在皇宫中自由走动,因此就成了差遣时理应干跑腿的。

  茵茵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又不敢违抗,只好遵命去了。这一去就拖了好几个时辰,返回时手里握了张纸,道:“奴婢怕记不清楚,特意列出单子,奴婢这就念给您听……”贞莹道:“不必了,按照单子上的药名,每种都去抓上几大把,反正皆是补药,给撞见了也不会引人怀疑。本宫要熬一碗‘十全大补汤’,给韵妃娘娘尝尝鲜。”

  茵茵想尽借口推脱,道:“药物种类繁多,只怕不是一天能抓齐的……”贞莹道:“那现在就去啊!难道药会直接堆到你面前?”茵茵无奈,垂头丧气的离开。

  翌日午后,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深棕色汤药,忧心忡忡的道:“这……不会喝出人命来吧?”贞莹冷笑道:“紧张什么?本宫还就怕喝不出人命来。去!”茵茵眼眶顿时红了,深埋着头,一边低声抽泣,小步小步的向外挪着。贞莹叫道:“回来!”茵茵还以为她改变了主意,立刻回转过头,如蒙大赦。贞莹道:“把眼泪擦擦,哭哭啼啼的,你给谁哭丧哪?”

  茵茵感到一颗心沉甸甸的直坠到谷底,费力地腾出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脂粉也花了一片。贞莹不悦道:“你放心,韵妃死不了的,本宫还没那么狠心,只不过是要下掉她的孩子,犯不着给自己惹上麻烦。”茵茵狠命咬着嘴唇,喉咙里却发出了颤音。

  稍后茵茵来到吟雪宫,向守门侍卫简略说了来意,一人入内通禀,茵茵端着汤碗,被不断波动的药水搅得头晕,视线怯怯的盯着鞋面。等得越久,恐慌便多了一分,真想立刻逃走,双脚却似有千斤重,总也抬不起来。两方决心都是难下无比,既盼那侍卫快些出来,又盼他再多耽些时候。

  然而再不情愿,终是等到了侍卫回话:“娘娘有请。”茵茵随他入殿,每一步均如芒刺在背,好似稍后欲行不轨的贼心眼已经人尽皆知。等那侍卫告退后,仍然手足无措,汤碗继续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嘴唇咬得快要滴血。

  洛瑾问道:“茵茵姊,你有什么事?”茵茵浑身一颤,抬起了头,视线躲躲闪闪,嗫嚅道:“我家主子听闻韵妃娘娘近来气色不佳,特地熬了一碗汤,想给娘娘补补身子。”洛瑾道:“贞妃娘娘困于陋居,还不误宫内消息,她倒真是个有心人。就放在那边吧,别忘了替咱们转达谢意。”

  茵茵顺着她指示,将汤碗放在窗边的木桌上,大拇指不慎触到了涌起的汤水,疼得吸了口冷气,忙道:“如果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

  沈世韵随意点头,等茵茵走得远了,才起身踱到桌前,伸手去端,手指刚触到碗壁,忽然有样微小物件从窗外射入,沈世韵一惊缩手,担心又有刺客为难,连着向后疾退,等了等再无异常。汤碗前立着一块薄薄的木片,前后长短不一,底部削出倾斜弧度,以使稳立不倾。沈世韵小心拿起,见木块上还刻得有字,寥寥四行,每行四字,书道“承蒙盛情,彼时无暇;谨此警示,权充贺礼”。

  沈世韵失声道:“这……这是……”立刻奔到窗前,向外张望,庭院中早已空无一人,显然巡逻守卫也没发觉,倍感失落。想不通江冽尘为何要帮自己,或许又是有个大阴谋。赌气道:“汤里有毒,难道本宫竟会不知?用得着他来提醒?”用力捏紧木片,指甲在牌面狠狠划下,仿佛将火气都出在了这不会说话的木头上。

  洛瑾笑道:“您若是不要,不如给我拿去烧了。”沈世韵正没好气,顺手将木片拢入衣袖,道:“不用。”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洛瑾心里有鬼,被她目光震得发毛,别开头道:“娘娘,这碗汤怎么办?”

  沈世韵神色恢复如常,微笑道:“既是贞妃娘娘亲手熬制,本宫怎好白费了她这番心思?先稍等一会儿,你就来效仿茵茵,把这碗汤原模原样的端回给她,就说是本宫同她礼尚往来。”洛瑾奇道:“那得重新找个碗,再另加几味药……”

  沈世韵道:“统统不必,这是一场心理战术,贞妃性情多疑,而她倘若以己度人,凭此激之,定能奏效,你照本宫的话去做就是了。”洛瑾满腹怀疑,倒和茵茵的焦虑有几分相近,等到申时依言前往,先说了些事先编好的场面话,如“敝上喝了您送来的汤药,连赞味道好,随后立感耳聪目明,从内到外都舒服了不少。因而感念恩德,另行熬了一碗补药,供贞妃娘娘调理。”

  贞莹眉开眼笑的接过,命人取来些首饰,让洛瑾随意挑选,洛瑾没细看,拿了一个翡翠镯子就匆匆告退。耐不住好奇,离殿后专门绕到侧壁,捅破了窗纸向内窥探。就看到茵茵在房内来来回回的兜着圈子,不停的握拳轻击掌心,道:“娘娘,那韵妃到底在想些什么?这分明就是我们刚刚送去的汤药,连碗都一模一样,她……这又算……”

  贞莹也在低头冥想,听到她开口,不愿显得自己失策,道:“不会的,如果是咱们的汤药,她为迷惑虚实,定会另寻一只碗,绝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现下她就是要看本宫疑神疑鬼,放着上等补药却不敢喝的蠢相,想想也要偷笑,本宫偏不给她这个机会。”持着汤匙在碗里搅动几下,果真喝下。

  洛瑾看了好笑,总算及时掩住嘴巴,踮脚离开,回吟雪宫的一路上也是笑个不停,直等宫门在望,心情忽而急转直下,只想:“娘娘这等精于算计,对每人的心思都揣摸得毫厘不差,那我……我近来的小动作,又怎能瞒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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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4 09:45
  又过几天就到了韵妃的生日宴会,宫中凡是有些地位的几乎都到齐了。官员大多不愿放走这个献礼巴结的好时机,各自挖空心思的筹备。众嫔妃每年无所事事,难得有机会出席大型盛典,自是不肯错过热闹,又为着能见到皇上,人人浓妆艳抹,珠宝首饰戴了一身,衣着光鲜亮丽,盼能借此迷住皇上,一个比一个更像主角。

  宫中搭了个大戏台,全以瓷砖铺就,旁侧为看台,首位金龙宝椅是皇帝的坐席,太后与沈世韵一左一右的坐在他身边。太后崇尚节俭,看到为宴会大举铺张,心中甚是反感。

  台上正唱着折子戏,即从全本传奇中摘选的出剧目,唱的是《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戏到半场,贞莹端着一杯酒走到沈世韵座旁,她今日能够暂免禁足,全是为了这场宴会,说到底还是借着沈世韵的好处,更觉气愤难耐。假意关怀道:“韵妃妹妹,看你的脸色可不大好,有哪里觉着不适么?”

  沈世韵也不接酒,态度冷淡的道:“多谢姊姊关心,你觉得我应该有哪些不适?”贞莹还不知中了圈套,兴高采烈的答道:“比如头晕恶心,腹内绞痛之类的。”沈世韵冷笑道:“还要多谢你的补药,本宫现下舒服得很。假使你有这类症状,最好还是趁早找太医看看,小病不治,当心酿成大祸。”

  贞莹蹙眉,对她从头到脚的打量,见她脸色红润,神清气爽,的确不像刚生过一场重病的模样。汤中补药除去负面因素,单就效果而言,无不是上乘的滋补药材,刹那间恍然大悟,尖声叫道:“沈世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犯下欺君之罪!”沈世韵一改平日的温婉柔顺,站起身毫不畏惧的与她对视,冷冷的道:“本宫犯了什么欺君之罪?你倒是说出来啊!”

  贞莹心道:“要揭露她的罪行,首先就得将下毒一事老实交待,她一定以为我为保全自己,不敢多话……可清算起来,我只是出于嫉妒,居心不良,终究重不及她的罪过,大不了皇上再多关我几个月。”什么都豁了出去,大声道:“你喝了禁服的补药,如今却安然无恙,显然是假怀孕!皇上,这女人垫了假肚子,臣妾这就让您看看她的真面目!”说着向沈世韵扑了过去,扯着她的衣服,拼命向上拉,要向众人展示她衣内缚的枕头。

  福临怒不可遏,喝道:“这是做什么?想造反了不成?”令官兵上前将两人拉开,沈世韵整了整衣襟,微笑道:“贞妃娘娘,既然你一早知道补药对本宫有害,为何还要遣人送来?”贞莹心想至多不过这点花招,坦然答道:“没错!本宫就是成心的,我就是讨厌你,我恨你!没想到碰巧揭开了你的诡计,这才叫苍天有眼!”

  沈世韵打个手势,命官兵暂且退下,接着缓步前行,站在贞莹面前,低声道:“你怎知本宫一定中了毒?”贞莹叫道:“除非你天生百毒不侵,否则只要你喝了汤……”沈世韵绕过她身侧,嘴唇凑到她耳边,喃喃道:“既然已有人替本宫喝过了,我又何必麻烦?”

  贞莹瞳孔因恐惧而张大,道:“你……你送来的那碗……”沈世韵点了点头,微笑道:“如何,味道可还好么?”贞莹怒叫:“你这贱人,你竟敢害我!我……我跟你拼了!”双手猛地卡在沈世韵颈中,两相拉扯,贞莹的旗头已歪到一边,披头散发,平素端庄尽失。

  福临怒道:“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朕拖下去!择日斩首!”官兵就等在旁边,多手齐出,快速分开两人,押着贞莹就向宫外走。到了半途,贞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散架般软瘫倒地,众官兵记着她曾是皇妃,押解时不敢使力过大,猛然间都没抓牢。福临怒道:“又在装什么了?”

  太后从旁观察,见贞莹脸色惨白,嘴唇灰暗,额角渗出层层虚汗,手指紧揪着腹部衣衫,劝道:“皇帝,她好像不是装的。”福临不耐烦的一撇眼,忽见一股鲜血从贞莹下身流出,越流越多,源源不绝,很快就在她身周形成了一滩小血泊。他虽恼恨贞莹恶行,终是顾念旧情,叫道:“贞妃!这是怎么了?快宣太医来看看!”

  旁边就站着几名太医,你推我搡,谁也不愿主动上前。医病救人的活计不大容易,如能治好了病人,简直被当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旦病人在自己手里给医死了,随时会被揪起衣领喝骂,常至动手殴打。实则成败全取决于患者病情,无法评判医术高低,但家属悲怨攻心,可管不得这许多。

  太医虽比跑江湖的大夫地位尊贵些,论起危险却远远超出。毛脚郎中仅是被修理一顿,不过鼻青脸肿,太医若是出了差错,连项上人头也是难保,医死皇上而被迫殉葬者古来有之。且医者贵报喜而不报忧,从贞妃的模样看来明显是不好,谁敢来趟这淌浑水?

  过了好大会儿,有名太医脚下稍慢,被人挤出圈外,刚要回身骂娘,总算及时想起是在皇上眼前,忙将一连串牢骚吞回肚里,咽了口唾沫,讪讪上前搭脉,没想诊出的结果更是糟上加糟,叹道:“唉,可惜!可惜!”

  贞莹吸一口气,强撑着道:“可惜什么?我……我快要死了么?”那太医道:“不,娘娘的身子并无大碍。”贞莹不悦道:“那你为何大叹可惜?难道非要本宫死了你才高兴?”那太医连称不敢,福临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那太医心想横竖也是个死,暗中一鼓劲,道:“贞妃娘娘服食过大量补药,有多种性烈成分参杂,冲劲极大,因此感到腹内剧痛,多休息几天也就没事了。只可惜……娘娘怀上的孩子流掉了,从脉象看来,应该是个小皇子,胚胎本已发育成形了,哎,可惜……”

  贞莹如遭五雷轰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怔怔垂泪。福临也大受打击,向后跌了一步,苦笑道:“哈,哈,好啊,朕的儿子就是聪明,不想有这样的额娘蒙受耻辱,直接选择了不要来到这个世间,呵……”贞莹哭道:“皇上,千不该,万不该,都是臣妾的罪过。臣妾知错了,请您原谅……臣妾以后一定会给您生很多儿子,这一次……这一次……”

  福临怫然道:“住口!你已经没有以后了!朕命令你们,把贞妃和那个送药的丫头捉起来斩首,都没听到是怎地?”茵茵不待人抓,先从人群后挤了出来,扶起贞莹叫道:“娘娘,您怎样?您还好么?”挺身挡在她面前,哭道:“这不关娘娘的事,你们杀我的头,放过娘娘吧!那碗药……”

  沈世韵忽然冷笑道:“戏唱够了没有?你装的倒还挺像啊。”走到福临面前,淡淡道:“皇上,贞妃并非主谋,她也是个受害者。全是这丫鬟在其中捣鬼,明里整我,暗里害她。贞妃就是再恨臣妾,也不会对自己下毒,请皇上明察。”

  贞莹虽不解沈世韵何故临阵倒戈,但为求活命,忙连声叫屈道:“是啊皇上,这都是茵茵的主意,臣妾是冤枉的!何况今天是韵妃娘娘的生辰,您此时杀人,不怕有损她的阴德?”福临怒道:“放肆!”沈世韵幸灾乐祸的瞟她一眼,微笑道:“贞妃说的有理,就当做臣妾向皇上讨一个人情,好不好呢?”

  福临听着她软语相求,不忍拒绝,再者他一贯相信鬼神之说,倒真怕血溅筵席会带来灾祸,一咬牙道:“不是主谋,也是共犯!念在韵妃求情,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朕旨意,将贞妃拖出殿外,重打二十大板,贬为莹贵人,移入冷宫居住。那个下毒的鬼丫头,就地处决!”茵茵大骇,知道皇上动了真格,求饶已不济事,转身就跑。在众侍卫堵截下没奔出几步,就被一名官兵从背后一刀,砍翻在地。

  贞莹两条胳膊被人扭到身后,却自浑然未觉,呆呆的望着茵茵尸体出神。巨大冲击下,头脑忽然一片空明,想通了沈世韵帮自己推卸罪责,出发点只是掩过她无意中毒死小皇子的罪行,刚才只当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迭连声的附和,彻底将辩白的路也堵死了。

  终于大彻大悟,明白自己不是韵妃对手,一切所做所为,尽是亲手将自己推上绝路。忽感一阵强烈的后悔不甘,努力挣扎着不肯往前走,嘶声叫道:“太后娘娘,您救救我呀,太后娘娘!”

  太后自然不愿看到沈世韵春风得意,对挽救贞莹却也无能为力,摇了摇头,叹道:“唉,你好糊涂啊!”贞莹见大势已去,想到挨板子的恐怖,尖叫道:“皇上,你会后悔的!看不清韵妃为人,你迟早会后悔的!”嚎啕声一路远去。

  福临心烦意乱,道:“韵儿,这些人不安分,朕须得亲自到场监刑,等一等再陪你看戏。”

  台上《牡丹亭》早已唱毕谢幕,新上场的是一队舞龙舞狮组。锣鼓声中,一条金灿灿的九节长龙昂首摆尾,蜿蜒游走,矫矫腾腾,翩然若飞。龙首一人持竿在前,竿顶竖一巨球,作为引导。后方每隔五六尺便有一人掌竿,首尾相距约莫十数来丈长,巨球四周摇摆,龙首作抢球状,引起龙身游走飞动。十余名壮汉脚步齐整,几如一体。

  众嫔妃看得兴起,纷纷鼓掌喝彩。有名小格格扯着母妃衣裳,笑道:“额娘,您瞧那只小狮子好可爱!”

  果不其然,现台上风头最盛的便是一只扮相伶俐的狮子。绕着长龙跳上蹿下,接连做出奋起、酣睡、出洞的精彩造型,逗得满场皆欢,而后跃上龙背,顺着起势一路向上行走,身子后仰几近与地面平行。

  将近龙头时,一个筋斗跃出,在半空中连翻几个跟头,矫捷的落回台面,双臂拢在身前,长揖到地,嗡声嗡气的道:“草民不才,承戏班朋友抬爱,武艺杂技在民间还颇有些名头,可称得京城一绝,今以拳术献丑,乞愿博诸位娘娘一哂。”

  沈世韵微笑道:“好啊,你就来试演一套,让本宫瞧瞧你是具备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名。如果演得好,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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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5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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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6 11:14

原帖由 教育地图 于 2017-3-15 16:5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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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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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6 11:14
  那小狮子道:“多谢娘娘!”向后翻出,落地时正踩上龙尾扫来的木球,球体虽仍旋转不停,他身子却稳稳的立在顶端。借球滚动之力,纵身而起,在空中拳打足踢,招招沉稳有力,将风声也带动得尤为劲急。站立处以球面为轴心,俯仰周转,顺球下坠滚落于地,身形轻捷,绝无半分笨重滞沓,顷刻间又踩球登上,看得人眼花缭乱。观众席上鼓掌叫好声响成一片。

  又一名小格格道:“小狮子一定要赏的。韵妃姊姊,等演出结束,我可不可以去和他握手?”沈世韵微笑道:“你得去问他啊,只要人家没意见,本宫也不反对。”那小格格兴致极高,等不及散场,就从耳上扯下一个金耳环,向台上招了招手,扬手丢了出去。小狮子立即会意,飞身接住耳环,投入张起的布袋。

  这样一来,众位年龄幼小的阿哥格格玩心大起,纷纷效仿,从身上取出名贵配饰丢上台。有些人存心刁难,故意丢的极高,小狮子却总能一一截住,即使配饰满天乱飞,一齐招呼过来,也能接得全不落地。这手绝活更引人赞不绝口,唯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暗暗摇头。

  沈世韵身边的小格格很快就将首饰扔光,还没玩够,撒娇道:“韵妃姊姊,你借我一点珠宝好不好?我回去了就还给你。”

  沈世韵好笑道:“亏你们还说喜欢小狮子,把他折腾成这样,也真不易,都是你带的坏头。”但她原是山庄中的大小姐,生活无忧无虑,性格也天真质朴,参与了皇室勾心斗角,殊非本愿。此刻看大家玩得欢,受气氛影响,心中一些埋藏的情绪也被激得活转了,顺手在脑后拔下一根簪子,投向台上。

  正赶上两块玉佩和一只手镯先一步飞出。小狮子翻身跃起,双脚分踢,将几件东西逐一踢回看台。接着足下分错,站回球顶,右臂在身前掠过,捏住簪子尾端,手臂圈转,兜回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个西方礼节。玉佩主人本有些不悦,但看他功夫精湛,只当是表演的一种,敬佩之情即冲淡了抱怨。

  小狮子突然开口道:“你便是……”后半句却有些呜呜噜噜,夹在一片嘈杂声中,听不出个所以然。

  沈世韵见他只接自己的簪子,也觉有趣,道:“什么?你再说一遍。”小狮子冷冷的道:“韵妃娘娘是么?”这句话语音一改先前的含糊不清,转为森冷慑人。同时一道寒芒透过狮子面具,从他眼中射出,利箭一般盯紧了沈世韵。

  沈世韵心里蹿起股寒气,又觉这目光似曾相识,与楚梦琳假扮官兵时的眼神有些相像。还未及反应,那小狮子就一把将花花绿绿的狮子头扯落,双拳握紧,身上的狮子外衣“啪”的一声,朝四面崩裂,却是个面容英俊的少年。

  沈世韵道:“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便是暗夜殒,残煞星之名人尽知闻,皇宫中却没多少人认得本尊。他为刺杀成功,不惜糟践形象假扮狮子,哗众取宠,放松众人戒心。见到仇人近在眼前,想到为她所受屈辱,更是怒气滔天,哪还去看她美与不美,冷喝道:“我要你死!”身形向后一仰,脚跟踏下,将木球颠到半空,脚心再一蹬,木球向看台飞去,第一下就砸烂了桌子,原来那球早已改换,仅球身漆成褚红色,内质却是个铁球。

  几位格格吓得大哭起来,都想扑到额娘怀里躲避,官兵叫着“保护太后”,同时护着众嫔妃向旁躲避。

  暗夜殒将众人视若无物,只盯住沈世韵,右手掣出折扇,向她肩头斜削。沈世韵朝左退避,洛瑾也拉着她闪躲,暗夜殒折扇竟能陡然折转,仿佛磁石粘在她肩上一般,去势仍丝毫不缓。

  沈世韵已无处可躲,凶险万分之际,斜刺里猛然闪出个人影,护在她身前,双手紧握长剑,抵住折扇,是李亦杰及时赶到。暗夜殒冷笑道:“原来武林盟主也甘做朝廷鹰犬!江湖侠义道,无非等闲而已!”他变招奇速,右手受制,左掌立刻拍出,李亦杰也分出一掌相抵,但他内力不及,双手尚可勉强应付,力道一岔,长剑顿时被扇柄砸断。

  李亦杰修习祭影教秘笈后,武功突飞猛进,更一举在英雄大会夺得盟主,真可称得顺风顺水,罕逢敌手,却再没当面与魔教中人动手过招。没想暗夜殒武功如此精湛,竟能将他内力硬生生逼回,同时掌风又至,实似两股大力齐袭,胸口如受铁锤重击。扇柄也在同时戳至左肋,一阵尖锐的痛楚沿心房散布全身,通体阴寒,眼前直冒金星,一口鲜血涌出喉咙,为在沈世韵眼前顾全脸面,紧咬住下唇。

  暗夜殒提足反踹,正中李亦杰侧脸,李亦杰满口鲜血再含不住,“噗”的喷出一股血箭,整个人也横飞出去,跌在台上不动弹了。

  暗夜殒转眼见沈世韵快步退向宫门,喝道:“往哪里逃!”跃起追赶,落地处距她仅剩一步之遥,折扇提到喉管高度,向前刺出。眼看即将得手,脚底忽的一软,身周地面塌陷了一块,霎时重心不稳,身子紧跟着跌落。一路官兵从旁涌出,排着整齐的纵队,前几人手里拿着布满倒刺的大网,抢上前压住洞口,后队也拔出长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

  暗夜殒身经百战,应变经验极其丰富,刹那惊愕过后,双足各在相对脚面一蹬,提气向上蹿升。眼见头顶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明白这种情形最是麻烦,倒刺一旦入体,立即钩住皮肉,再难解脱。不敢与之硬碰,只好收回起势,调匀内息,向洞底缓慢降落。

  上方官兵取出一把熏香,点燃后沿着网结孔洞中探入,暗夜殒刚吸一口,顿感一股幽香刺激的气息入鼻,立时察觉,急忙闭气凝神。但这迷药是从西域进贡的上等“失魂香”,威力强大,见效更快,片刻工夫已令得暗夜殒头晕眼花,屏息时无法维持真气,知觉一失,便即仰天跌落。陷阱底部又铺了一层大网,暗夜殒咕咚一声坠入网中,不省人事。

  一名官兵附耳听了听,道:“娘娘,底下好像没动静了。”沈世韵道:“好,再等一会儿,你们就拽他上来,切记当场五花大绑,此人武功极高,不可不防。”这一幕虽早已经过精心设计,实施起来却仍是险象环生,想到刚才的生死一线,心脏还在狂跳个不停。洛瑾也心有余悸,低声道:“娘娘,他……他可比楚梦琳那个草包厉害多啦。”

  沈世韵不屑置答,转头吩咐道:“押入秘牢,先狠抽一顿鞭子。不给他吃点苦头,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下手时注意些分寸,稍后本宫再要亲自审问。”众官兵答应着,押着昏迷不醒的暗夜殒离开,分出几人紧随其后,长刀架满了他颈项,防他暴起伤人。

  沈世韵正要转身离开,太后叫了声:“站住。”由亲随搀扶,气势庄严的走上前,冷笑道:“韵妃,你上演的好戏!看来你开宴会是假,擒贼才是真?”她见众官兵显然在四周埋伏已久,只等最后才上场收网,而步法配合有素,盖渔网、放迷烟的动作均甚纯熟,定是专门训练过的,连那陷阱也非短期所能掘成。

  沈世韵当下也不多言,微笑道:“不错,臣妾仅以筵席之名,设套擒拿魔教反贼。太后娘娘如今总该懂得,臣妾不是贪慕虚荣的世俗女子了吧?”太后冷笑道:“你主意可真不少,这么大的事,总该先跟哀家商量商量,怎可自作主张?”

  沈世韵道:“太后娘娘渴求安适,只怕会以为臣妾的建议太过冒险,加以反对,臣妾唯有斗胆……”太后冷笑一声,不无讽刺的道:“这年轻人好要得!可比你找来的什么武林盟主强得多。这种人才,能劝他归顺大清最好,实在不成,凭他的武功,如与吾朝为敌,必成大患,那就绝不能留!”

  沈世韵道:“臣妾明白。”向身旁一张,见李亦杰仍伏在戏台上,无人理睬,心里暗骂他无能,辜负了期望,连累自己也被人瞧不起,更害得她差点受刺客所伤。太后叹息着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今日残局,你自去向皇上解释!”

  沈世韵淡淡的道:“是。臣妾告退。”转过身没走出几步,右手就向旁一摊,姿态轻柔,洛瑾适时的扶着她,两人悠然离去。太后看她当面惺惺作态,深感不悦,却也没心思再唤住她喝骂。

  沈世韵回到吟雪宫,换下被割破了几处的盛装,换上一件丹青色长袍。几名宫女替她处理肩头伤口,刚才暗夜殒看似并未触及她身子,但他善以内劲伤人,折扇挥舞时带动的气流也如利刃一般,隔了几层衣服,仍然切入极深,涌出的鲜血浸透了数条绷带。

  好不容易包扎完毕,洛瑾将她的长发披散,梳理整齐,重新挽起发髻,插上发钗银簪,戴正了旗头,再将一面铜镜摆在桌上,细心的给她涂脂扑粉。正描着眉,门外奔进名宫女,道:“娘娘,殿外有一人献上拜帖,自称是崆峒派掌门,想与娘娘会晤。”

  沈世韵微感错愕,思绪千回百转,还能记得崆峒掌门在她与李亦杰同行期间,处处与众人为难,言辞犀利,阴险狡诈,最后在长安公然劫镖,被李亦杰与一干镖师合力打成重伤,之后便销声匿迹。不过自己也同时进了宫,自此失去音讯,原来这恶人侥幸未死。当初她只是个楚楚可怜的弱质女流,崆峒掌门从没将她放在心上,两人也无甚接触,不过此人最善趋炎附势,或许是看她地位转变,特地前来卖好。

  洛瑾低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崆峒掌门与娘娘素无交情,贸然前来,定然不怀好意。况且您刚在大宴遇刺,他就挑此时造访,哪有这般巧法?恐怕那刺客同他也脱不了干系。不如随便寻个缘由,遣人打发了他去。”沈世韵冷冷道:“请他到殿中就座!本宫怕他何来?不必自行露怯。”洛瑾不满道:“哼,这老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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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7 12:15
  就听殿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用那么麻烦,贫道自己来啦!”长笑声中,一个白发老者背负双手,满面笑容的走进殿中,长袖飘飘,衣衫轻扬,神情极是淡定从容。走到沈世韵身前,又道:“贫道刚来,就听到后生晚辈背地里说人坏话,待客之道好像不大周全,没有礼貌。”沈世韵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长不请自来,在殿外偷听小辈谈话,似乎也不见得怎样礼数周全。”

  崆峒掌门抚掌大笑道:“好娃儿,好口才!贫道给你赔个不是,总行了吧?”来到桌边,大咧咧的拖出圆凳坐下,右腿在左腿膝盖上一搭,足尖轻轻颤动,俨然正殿主人模样,微笑道:“贫道有要事与娘娘相商,让这些讨人厌的耳朵都出去!”沈世韵颔首示意,守卫的宫女太监纷纷退下。

  崆峒掌门眯眼打量着洛瑾,道:“没听见贫道说话么?你怎么不走?”沈世韵道:“她是本宫的心腹,无须相瞒。”一边走到方桌对首落座,将右臂靠上桌面,目光冰冷的与他对视。洛瑾站在沈世韵身后,双手搭在沈世韵肩上,两人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崆峒掌门微笑道:“不用这么紧张,贫道乃是听说了今日是娘娘生辰,特来道贺,别无他意。”两手大拇指弯曲,轻扣了扣,传出声响。门外走进个灰衣童子,手捧一只锦盒,埋着头一路行来,双手将锦盒放上桌面正中,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师父!”崆峒掌门应道:“嗯,你下去吧。”那童子行礼道:“是,师父!”从容退下,出殿后掩上了门。

  沈世韵打量那人脚步沉稳,似是身怀不俗武艺,也不知崆峒掌门是否另带了多名弟子,埋伏在殿外四周,那还真有些不易对付。还没等她捉摸透彻,崆峒掌门已将锦盒向她一侧推了推,微笑道:“区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韵妃娘娘笑纳。”

  沈世韵单手启盒,见盒中放着一颗珠圆玉润的夜明珠,外观晶莹剔透,虽在白天,仍能看到珠子泛起一层饱满的光泽。手指搭在盒边,已感珠身沁出丝丝缕缕的凉意,确是上等的夜明珠,绝非“薄礼”。沈世韵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又将盒盖扣上,道:“言归正传,道长是什么样的人,本宫最清楚不过,咱们还是有话直说的好,我没闲情陪你闹着玩儿。”

  崆峒掌门微笑道:“好,果然有头脑!贫道就喜欢和你这般既聪明又漂亮的小姑娘打交道……”随即自觉言语过于轻薄,与自己身份来意均为不符,干咳一声,道:“娘娘既然这等聪明,不妨来猜上一猜,贫道究竟所为何来?”

  沈世韵面色一沉,崆峒掌门立即接话笑道:“险些忘了,娘娘不喜欢旁人发问,也罢,客随主便,贫道就开门见山了。我知道娘娘如今是幕后的无冕女皇,权力大得惊人,贫道也是志向高远之辈,不过我的胃口容易填满,只希求帝王之权,不图君主之名,绝不会侵害娘娘的地位。您若答允结盟合作,我保证亲率门人子弟,替您往各方平乱。满洲人打进了京城,表面看来坐拥江山,其实咱们这些明眼人一看便知,局势始终没有真正定下。您也应该知道,自崇祯十七年,不,顺治元年,五月初三,明朝余孽马士英、史可法等人奉明神宗之孙朱由崧监国于南京,五月十五日即皇帝位,年号弘光,择待挥师北上。二来魔教独霸武林多年,早在各地设立分舵,滥杀无辜,他们的事,您比我更清楚。那些远的还不提,单说这京城左近,太行山青天寨的一伙草寇,也是雄踞一方,朝廷对他们头疼的很。凡此星星之火,如不尽早扑灭,日后必成燎原之势,还望娘娘三思。”

  沈世韵不屑道:“此皆蝼蚁虫蝇之党,不足为虑,本宫自会出兵平定,不劳道长费心。”

  崆峒掌门冷笑道:“你真有这么大把握?我看未必。娘娘平乱的成效似乎并不高,否则怎地接连围剿了这许久,那群匪徒还是活蹦乱跳的?”沈世韵冷冷道:“如果本宫没猜错,你和青天寨盗贼说的无非也是这一套。正因现天下大乱,政局动荡,你拿不定主意,到底该选择哪一方安身立命,因此八方笼络,想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日后不管哪一方夺得正统,你总能绝不吃亏。”

  崆峒掌门微笑道:“贫道没白夸你。那么娘娘的意思是……”

  沈世韵道:“拒绝。”崆峒掌门面色一僵,很快重撑起笑容,慢条斯理的道:“别忙着拒绝,您最好先考虑清楚了,贫道与青天寨大寨主已经谈妥了条件,您要是不用我帮,我就去帮他们。驱除夷狄,兴复汉室河山,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到时发动四海义士皆来起事,朝中便是高手再多,只怕也束手无策!只须收服民众,即可废除盟主,另立新王!别以为你掌握住了一个李亦杰,就得以永久操纵天下英豪!”

  沈世韵目光阴沉,冷冷的道:“你敢威胁本宫?怎不去打听打听,荆溪沉香院的老鸨如花夫人是何下场,那便是尔等狂徒的先例!”

  崆峒掌门冷笑道:“如花夫人!”记起当时看到官兵在院中烧杀,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与真凶坐在同一张桌旁,面对面的交谈,真叫世事弄人。想着情绪激动,抬掌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案面茶杯也跳了起来。定了定心,上身微微前倾,道:“里边儿定有娘娘不知道的。如花夫人年轻时,曾有个情人,在危急时刻及时现身,救她脱难,那张要命的卖身契嘛,也落到了那人手里。”

  沈世韵动容道:“那人现在何处?”崆峒掌门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沈世韵皱紧了眉,似乎对他突然造访终于看出了些门道,道:“是你?你想怎样?”

  崆峒掌门笑道:“贫道此来绝无恶意。嘴里叫着对娘娘忠心,空口无凭,难以取信,总该拿出点表示,贫道已忍痛割爱,将她杀了。只不过我暗中为娘娘料理了这般大的祸害,也不能白忙活,总该得着些好处,也是理所应当,你说是不是?”洛瑾在旁笑出了声,崆峒掌门不悦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洛瑾忍笑摆手,道:“没有什么,我只不过想起了一句老古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沈世韵冷笑道:“道长凭什么以为,本宫会答应你的荒谬条件?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那么你所谓的证据,自然也从此不复存在。”

  洛瑾向外挪了挪脚步,崆峒掌门大笑道:“不忙叫人!贫道当然清楚你生杀予夺的权威,不过贫道既然敢孤身前来,自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如此重要之物,怎好轻易带在身边涉入险境?我将它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由专人看管,如果我三个时辰内还没回去,他们就会将这张好看的契约呈给皇上过目。”

  沈世韵嘴唇甫动,崆峒掌门又打断道:“我也知道,凭你在宫中的权势,若是通过正规渠道,等着大臣上奏折,一辈子也递不到皇上手里。我拿这个威胁你,只能是徒劳无功,青天寨大当家的也这么劝过我。”沈世韵冷笑道:“你知道就好。怎不听你朋友的忠告?”

  崆峒掌门微笑道:“您听我说啊,我开动了一番脑筋,还真想出了主意。假如我不走那套程式,直接派人惫夜闯入慈宁宫,将这重要的证物放在太后枕边,又当如何?我朋友武功高强,又非入宫夜袭,不过是送一件东西,悄悄而来,悄悄而去,想全身而退应该不难。就算皇上不在意,一向最看重女子家世血统的太后难道也能不在意?何况新皇根基不稳,多少权臣各自为政,一旦抓住了这个把柄,当面质问,皇上究竟是维护你呢,还是弃美人保江山?就算他的皇位还能坐稳,你的皇妃头衔也定要摘了。反之与贫道合作,便是多了个强援,旧事亦可揭过不提,对您实有百利而无一害,难道还看不分明?好,贫道的话说完了,你现在可以唤人进来将我大卸八块。不过就是大卸十六块,也改变不了既成走向。”

  沈世韵见他凛然不惧,所言也着实在理,一时真不知怎么办,牙齿用力撕咬着下唇。崆峒掌门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反应,知道这第一回合自己已稳占上风,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道:“真有那么为难?唉,不提了,不提了。听说娘娘在宴会上遭人刺杀,啊呀,怎会发生这种事?那群人可也太嚣张了!您没什么大碍吧?”

  沈世韵眼神忽而阴郁,忽而迷茫,道:“何必明知故问?本宫若是有事,现在还能好端端的跟你说话?”崆峒掌门微笑道:“娘娘待人还是这么不客气,这不好,不好。你识得那个刺客不识?”沈世韵道:“与你何干?”崆峒掌门微笑道:“贫道在边上,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可是魔教中数一数二、鼎鼎大名的杀手——”

  沈世韵道:“那又如何?是你指使的他?”崆峒掌门笑道:“娘娘太抬举贫道了,我怎能使唤得动他?其实你仇恨魔教,只因他们害死了你全家,不过如今你手上的血债可也不少,说不准何时何地,沉香院和陈府的幸存遗孤也会上门寻仇,那时又该如何应对?年轻人么,都注重外表,我有两个小徒儿,一个恨你入骨,一个又爱你入骨……”

  沈世韵听他说话不着边际,连什么年轻人重外表的家常话都说出来了,冷冷的道:“你同本宫扯东扯西,说够了没有?”崆峒掌门笑道:“贫道虽说上了年纪,起码的节制还是有的,你我非亲非故,绝不会拉着你啰嗦个没完。我说的每一句,每一字,均与后话密切相关。讲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暗示你:你不惜灭陈府满门,也想抓到的魔教妖女楚梦琳,现在贫道手中。”

  沈世韵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还准备告诉我,本宫派去的杀手也都是给你料理的?”崆峒掌门并不否认,道:“是啊,你可真该好好约束下属,一个个没规没矩,奉命刺杀妖女也罢了,竟然还敢害我徒弟远程。我做师父的,看到徒弟有难,怎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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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世韵冷笑道:“这当口倒懂得认他是你徒弟了?实话告诉你,汤远程原就是本宫诱引楚梦琳现身的一颗棋子,利用价值仅止于此。事成后如果还有命在,是他的造化,就算被人错杀,也是他多管闲事的报应。”

  这番话说得绝情,连崆峒掌门听了也不禁乍舌,叹道:“真险恶的居心!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偏去学得手段这般毒辣作甚?”沈世韵道:“你说本宫手段毒辣?那么我倒要问你,我与祭影教魔头相比,是哪个手段更毒些?”崆峒掌门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道:“我瞧是你。”沈世韵又气又笑,道:“那也好啊,既然本宫最为毒辣,没人敢惹得起,他日自能成为站在顶点的王者。”

  崆峒掌门叹了口气,道:“先前的卖身契,不过是开胃小菜,再加上楚梦琳这一道大餐,贫道手里有这两件物事,可够格与娘娘以物易物否?”

  沈世韵默观他神情,已经猜出了他打从一开始,所说之言便全是为了创造这个条件做铺设,但不知他想要何物,莫非也与如花夫人一般,贪求成箱的黄金珠宝?真要给他也并无不可,先换回了东西,再派人将他除掉,一来二去,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拿定了主意,淡笑问道:“你想要什么?”

  崆峒掌门笑道:“女人爱胭脂,男人爱利剑,贫道一番辛劳,不为别的,只要娘娘手中的残影宝剑。”沈世韵这一下倒是出乎意料,微一愣怔,继而冷笑道:“敢问道长今年贵庚?别是老糊涂了,那残影剑数十年来都是魔教的镇教之宝,你不去寻他们,倒来问本宫讨剑?”

  崆峒掌门微笑道:“错不了。残影剑以前是魔教的不错,可是它最近已经被楚梦琳给偷走了,她曾经假扮侍卫,进宫刺杀你,被李亦杰制服,有没有这一回事?”沈世韵道:“话是不错。”崆峒掌门笑道:“你承认了就好,残影剑也在此时落到了你手里,你就把它交给我吧,像你这样千娇百媚的皇妃娘娘,非要霸占着一柄剑也没什么用,反而与您这高贵气质有损,您说是不?”

  沈世韵冷笑道:“是楚梦琳跟你说的?你连她的话也会相信,当真是没救了。你带她过来,本宫可与她当面对质,以证详实。”崆峒掌门大笑道:“你还真当贫道老糊涂不成?我带她来容易,再要带她走可就千难万难。不过你竟用这般低级的谎话来哄骗我,却也让我失望透顶。”

  沈世韵本来并无此意,却被他断章取义,心下恼怒,道:“你爱信也好,不信也罢,别说本宫不知残影剑下落,便是当真在我手里,也绝不会交给你去为非作歹!”崆峒掌门道:“说话好听些,什么叫我为非作歹?说来说去,你还不是一心谋私?贫道担保,你给我残影剑,我就去替你寻找‘七煞’,拱手献上。我单掌一宝,亦不足以成事,你就不用顾虑,倘若不信,贫道可以给你发一个毒誓来。”

  洛瑾惊呼道:“你也知道七煞?”随后想起他擒住了楚梦琳,自然是听她说的,本也没什么希奇,暗责自己沉不住气。崆峒掌门微笑道:“是啊,小友也知道?哈哈,韵妃果然是什么都不瞒你。”

  洛瑾脸上一红,道:“谁……谁是你的小友啊?那‘七煞’是上古时期……”沈世韵喝道:“住口,要你多嘴?”冷视着崆峒掌门道:“你的毒誓本宫信不过,若当真苍天开眼,也不会留得你嚣张至今。”

  崆峒掌门收起了一成不变的笑容,站起身来,冷冷的道:“看来韵妃娘娘果然知情,而且知道的还不少,只是不愿告诉贫道。也罢,你不说,我也没法子硬撬开你的嘴,今日就此别过。”经过沈世韵身边时,不忘补上一句:“残影剑我是势在必得,让你一步,不代表认了输,只要贫道一天没得到宝剑,你就一天别想有消停日子过。”说完大步向外走去。

  沈世韵衣袖在桌面一拂,将茶盏横扫落地,叫道:“拦下他!”宫门外的侍卫推开门,冲入殿中,立刻兵分两路,一伙堵在崆峒掌门背后,另一群人拔出长刀,对准了他周身各处要害。

  崆峒掌门朗声大笑,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杀我于事无补,不过你要是单为泄愤,贫道身陷重围,无计脱身,唯有任你处置。这可与乡下怒起摔锅砸碗的农妇无异,娘娘将来母仪天下,却将此形象示于人前,岂不教下人耻笑?”

  沈世韵咬着嘴唇,握紧了拳头,细想杀他除去出口恶气,的确再没别的好处,念在他恭祝自己将来升为皇后的份上,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送客!”众官兵迟疑着放下刀枪,崆峒掌门昂首阔步的出门,忽又转身,倒退着走了几步,拱手笑道:“您还真是大人有大量,嘿嘿,今日方知,原来名满天下的韵妃娘娘也不过如此。”长笑而去,沈世韵纵然大怒,却也拿他没法。

  洛瑾道:“娘娘,要不要派人盯着他,探查他与同伙的落脚点?”沈世韵摇了摇头,极力保持平静,道:“犯不着为他劳师动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既是崆峒派的掌门,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待日后再向他讨回这一笔账!”唤过一名官兵,道:“那囚犯怎样了?鞭打这么久,铁打的人也该化成一滩泥了吧?看他还服不服软!带本宫去瞧瞧。”

  洛瑾道:“奴婢……见不得血腥,有点不舒服,要先回房休息了。”沈世韵本就无意带她同去,也没怎么在意,自命带路。为安全起见,身边多带了几名侍卫。

  一行人下了一路梯阶,来到地下秘牢。这是宫中关押重要钦犯的所在,守备更是严密,出入皆须确认身份,在此看管的也都是些武艺高强的侍卫,经专门挑选,性格软硬不吃,以防有人劫狱或行贿。每走几步都能见人行礼参见,在前打开通道中设置的铁门,这又是另一层防守措施。

  直走到牢房门口,几名官兵各自取出钥匙开锁,沈世韵缓步走入,见房中光线昏暗,只壁角点了盏油灯,火苗跳动微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沉沉的压抑。暗夜殒奄奄一息的被吊在墙上,手脚均缚以精钢纯铁所制的粗大锁链,全身被打得血肉模糊,没一处完好,脑袋低垂,额前乱发散了满脸。

  他生平临敌无数,连一点轻伤都没受过,这一次却是动也不能动的任由人鞭打,没多久就抵受不住,同时自尊心受到极大折辱,宁可自己死掉的好。但那些狱卒都是有名的酷吏,久经训练,能够折磨得犯人生不如死,却不会真要了他性命。

  沈世韵冲着他一努嘴,旁边便有两名官兵抬了一桶盐水,向暗夜殒当头浇下,盐水渗入伤口,更是钻心剜骨的剧痛。暗夜殒猛受疼痛刺激,神识恢复,目光森冷的扫了众人一眼,此时此刻,他眼中惯有的倨傲依旧不散。

  沈世韵淡淡的道:“你们都下去吧,有事本宫再叫你们。”陪同来的侍卫依言退下,只留两名狱卒手持染血的长鞭,一左一右的守在暗夜殒身边,以防不测。沈世韵向前走了几步,与暗夜殒挨近到一定距离,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刺杀我?”

  暗夜殒冷哼不语,正眼都不去看她。沈世韵又道:“你不说本宫也知道,阁下是魔教的人吧?”暗夜殒仍然置若罔闻。左首狱卒喝道:“大胆!娘娘在问你话,你为什么不答?”抬起长鞭向他抽去。暗夜殒脸上又添了一道血痕,这才正过头,冷冷的道:“无耻贱人,不配跟我说话!”

  右首狱卒喝道:“臭小子,你还敢骂人?”两人抬起长鞭,当着沈世韵的面,鞭打起来更是格外卖力,以表忠心。狱卒在宫中的地位并不高,总得看人脸色行事,满肚子都是怨气,只有面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犯人时,方可横行无忌,每一鞭都仿佛与犯人有着深仇大恨一般。

  暗夜殒面色极其痛苦,却始终强撑着不叫痛,沈世韵倒也佩服他的骨气,有意杀他威风,冷笑道:“求饶啊,只要你对本宫说几句软话,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暗夜殒怒道:“竟敢要我向你这小娼妇求饶,做梦!我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沈世韵道:“喂,我认得你么?本宫同你素未谋面,怎么得罪你了,让你这般恨我?”暗夜殒咬牙切齿的道:“沈世韵,你处处与我祭影教为难,屡次派兵突袭……自本教创立至今,心怀怨恨者数不胜数,但胆敢公然滋事的……也只有你一个而已。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有种的就杀了我,别这么零零碎碎的折磨人!”

  沈世韵道:“杀你?哪有这么便宜?此事说来倒也可笑,魔教作恶多端,人神共愤,本宫也并非想强出头,来管这桩闲事。但无影山庄与魔教无冤无仇,你们害死我全家,将你们尽数剿灭也不为过,我还没有追究你的罪行,你这凶手倒先来指责我?”暗夜殒道:“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我灭了无影山庄,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沈世韵道:“着啊,那也不是我弄丢了你的心上人,你为什么要杀我?”暗夜殒怒喝道:“你该死!”全身带得铁链也剧烈震动,碰撞着墙壁当啷作响。他满脸鲜血,映照得面容狰狞。沈世韵也不由胆怯,但此时若是退了一步,便是先行示弱,更无法在他面前立威,强撑着冷笑道:“笑话!单凭你一句话决断他人生死?你有再大能耐,还不是做了本宫的阶下囚?还敢猖狂?”

  暗夜殒被鞭打得剧烈喘息,连话也说不出来,再次濒临昏厥。沈世韵心想总这么打下去,势必打死了他,违背自己招降本意,一抬手道:“停!”两名狱卒打得还不过瘾,各自又添了两鞭。暗夜殒喘了一阵,冷冷的道:“真好意思提啊,你凭良心说,如非你预先设下陷阱,又用迷香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能捉得住我?卑鄙,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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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9 13:26
  沈世韵默想他在台上动手时的情形,武功神鬼莫测,也只得承认他没有说大话。道:“是又如何?哼,无关手段,胜者即是赢家,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哪还管什么卑鄙不卑鄙,这不正是你们魔教的论调么?失败者不服气也是无用。现在本宫好好跟你说话,你也好好答我,成不成?”暗夜殒双眼盯着地面,虽仍未作答,却也没再怒骂反驳,显然已是默许。沈世韵再问:“你叫什么名字?在教中怎么称呼?”

  暗夜殒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沈世韵以为他要变卦时,才淡淡的答道:“我以前的名字早就不用了。别人都叫我残煞星暗夜殒。”沈世韵又惊又喜,微笑道:“原来您就是殒堂主!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暗夜殒冷哼道:“少跟我执这一套虚礼,我听了恶心!”

  沈世韵对祭影教几个高层人物了如指掌,自然清楚暗夜殒的作风及弱点,也不动怒,微笑道:“好,那我就不说。其实这可不是虚礼,本宫一直觉得,凭殒堂主的武功智谋,均居上乘,应是教中的头号人物才对。”暗夜殒道:“算你还有几分眼光。”话里含了些得意。

  沈世韵叹道:“不过我还真为你叫屈啊,江湖上对你虽也备加推崇,但一致公认的却是你的武功不如江冽尘,这些外人又懂得什么?就来胡说八道。”暗夜殒道:“不是胡说……我们切磋过武艺,我确是不及,对这一点,我心服口服。”

  沈世韵道:“切磋武艺,他却一点都不让着你,可真是不给你面子。你没什么不好,可惜人比人,不如人,江冽尘风头太盛,盖过了你所有的辉煌,使你只能居于人下,无可翻身。他眼下拥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属于你的,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妒忌?你还不知道吧,江冽尘表面与你称兄道弟,实际上很是提防你,总怕你抢了他未来的教主之位。因此对你一再打压,在教主面前更百般抹煞你的功劳,以致时至今日,你的地位,充其量依旧是他的一个小跟班而已。”

  暗夜殒听着沈世韵的话,本是不屑一顾,但听到后来,竟隐约与楚梦琳当初在牢房所言如出一辙。心里一阵绞痛,强辩道:“你……开什么玩笑?我从没想过抢他的位子,再说教主一向最看好他,我又凭什么跟他争?”

  沈世韵道:“那可说不准啊,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自恶人眼中看来,世事皆恶。你没有这番心思,他偏以为你有,那也是莫可奈何。再说能否继任,难道仅凭武功而定?教主还真是偏心,就连你的心上人,脑子里念的也只有他一个。”

  暗夜殒怒道:“梦琳分明就很讨厌他,你不要乱讲!”

  沈世韵一看暗夜殒的情绪果然受了波动,暗暗得意,继续煽风点火道:“打是亲,骂是爱,你不懂么?她对你越是客气,只能说明与你愈是疏离。他们两个才是从小玩到大,共同执行任务,令人称羡的青梅竹马,你在教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个局外人。可如江冽尘般的世之枭雄,根本不会为一个女人专情,他的野心比天高,任何事物都可成为手中工具、脚底铺路石,这一次梦琳失踪,他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暗夜殒道:“梦琳是自己叛教出逃,与少主有什么相干?你不要搬弄是非,胡乱挑拨离间,我……我不会相信的!”但事关楚梦琳,他早已失去了冷静,心意动摇,眉眼间都流露出询问的神情。

  沈世韵赞道:“甚好忠心!可惜用错了对象。梦琳是自己出逃不假,可原因何在?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她又怎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甘愿铤而走险?江冽尘不愿旁人瓜分他的功劳,恨不得让你们统统消失了才好。每次执行任务,梦琳一定都帮了不少的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不是江冽尘撺掇,教主又怎会偏心一个外人,反而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教主对待楚梦琳的态度,一直是暗夜殒的一块心病,这几句话真是直震入脑,只是抱着微弱的希望不愿相信。

  沈世韵续道:“教主是个大有成就之人,他怎会突然转性,干涉起小儿女的婚姻来?一定是江冽尘的意思。他心胸狭窄,看到梦琳变心爱上豫亲王,他得不到的,宁可亲手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那一晚,他原本可以阻止梦琳带走残影剑,却为何故意不截?因为只有如此,教主才会发怒追究,梦琳便无法与豫亲王逍遥快活。另有个重要缘由,当年各大门派为断魂泪争得不可开交,残影剑是与之齐名的至宝,他是想利用众人贪欲,借刀杀人。再者即使一个人得到宝剑,立时成为众矢之的,武林中人齐去抢夺,只怕他也难以守住,如此必将闹得天下大乱,一干好手大损元气,此时祭影教正好从中取利。三来镇教之宝失落,教主必然方寸大乱,最后又是由他寻回,可就真正成为了教主心中无以取代的第一号人物。这才是个高明的一箭三雕计策,你们都不过是棋盘上被他摆布的棋子罢了。”

  暗夜殒头脑阵阵眩晕,道:“想不到,世上竟还有如此险恶的用心,如此下流的计划!亏我一直当他是兄弟,十余年的交情,在他心里,原来什么都不是……骗子,都是一群骗子!”

  沈世韵道:“对啊,假如不是被他害的,梦琳现在还好好的待在你身边,或许已是幸福美满,儿女承欢膝下,怎致如今的凄惨?你现在认清了他,也还不晚。魔教在他的造害下,千疮百孔,污浊不堪,没什么可留恋的,不如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做我的贴身侍卫,咱们一起对付江冽尘。至于梦琳,我也会派出人手到各地搜寻,假以时日,总能得到线索,到时我可以做主让你们成亲,还可以扶你登位,成为祭影教的教主,你看可好?”

  暗夜殒心里实在有些犹豫,想起自己曾对祭影教的失望,但并未萌生出反叛之念。可再一想到沈世韵使人假扮梦琳游街示众,那时两人不知真相,江冽尘自己见死不救,还要干涉他去救人,显是打定了主意要致梦琳于死地。别的事还可以忍受,唯独江冽尘这样对待梦琳,简直死有余辜。沈世韵心里也十分紧张,刚才一番话是盯准了他弱点所说,但究竟能否将他说动,毕竟无十足把握。

  暗夜殒思前想后,终于答了一个字:“好。”

  沈世韵大喜,道:“快给殒堂主松绑!来人,去拿一套干净的衣服,再命人准备酒菜,本宫要设宴招待!”两名狱卒听了沈世韵吩咐,只得替他开了锁链。

  暗夜殒脚下刚一落地,双手齐张,揪住两人脖子,五指狠狠收紧,将两人喉骨尽皆捏断,手臂一合一张,先将两人互相撞得脑浆迸裂,又向旁甩出,左右墙上都现出一个血淋淋的“大”字。虽说刚一答允归降,就杀了对方两名手下,情理上有些说不过去,但暗夜殒生性有仇必报,适才受两人鞭笞羞辱,对其恨之入骨,绝不容他们活在世上。

  沈世韵并不生气,赞道:“好,好身手!”接着伸出右手,递到暗夜殒面前,微笑道:“殒堂主,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暗夜殒刚一抬手,心里又生出迟疑,明白这个决定一做,从此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不能回头。手每上升一寸,都要停顿许久。沈世韵始终极有耐心的等着。暗夜殒再一想到承诺诱人,得能与梦琳长相厮守,夫复何求,即是自己甘当一世骂名,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又有何妨?心意渐笃,缓慢的抬起手,指缘碰触到了她掌锋,这才极轻极缓,却也是极其坚定的握了一下。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3-20 14:23
  第二十章 花自飘零

  崆峒掌门大摇大摆的走出吟雪宫,心里洋洋自得。刚才与沈世韵一番谈判,表面看来双方各退了一步,胜负未分,但他每句话均暗藏玄机,压住局势死角,掌控全盘,听得沈世韵一愣一愣,最终服从也只是个时间问题,在他原有充足的信心。

  程嘉华与楚梦琳等人虽憎恨沈世韵,却也赞她智计绝伦,是个不易对付的强敌,然而自己一出马,就轻松将她摆平,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以后在他们面前可有的夸耀了。若不是顾及一派大宗师身份,简直欢喜得要哼起了小调。

  又走出几步,头顶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一个人从房沿跃下,背立在他面前,疾如闪电,恰好挡住去路。崆峒掌门瞄了两眼,认出此人原来是祭影教少主江冽尘,相识以来坏过自己不少好事,然而忌惮他武功高强,一直又恨又怕,只是赶上今天心情好,气量足以不计前嫌,随意打个招呼,道:“你好。”

  江冽尘哼了一声,听来极是不满。崆峒掌门心想他年轻人好面子,捧一捧场又有何妨。于是拱了拱手,同时大幅度躬身,微笑道:“江少主,您——近来可好?”

  江冽尘冷冷的道:“东西交出来。”崆峒掌门一怔,他答非所问,不知是何用意,笑眯眯的道:“您说的,是什么东西?”江冽尘道:“装什么糊涂?你刚才向韵妃说起时,一口一句,不是提的很顺嘴么?”

  崆峒掌门心道:“原来刚才的话都给他听到了,可恨我竟一无所觉。嗯,他与韵妃有血海深仇,大概也是伺机刺杀她,抑或是想救残煞星。韵妃即将大祸临头了还不自知,可悲啊可悲。”又想他指的多半是残影剑,这大可理直气壮,耸耸肩,摊了摊手道:“东西……不在我这里呀!”

  江冽尘豁然转身,不耐道:“我对你客气些,你就不服我,是不是?”崆峒掌门心想:“你这等恶劣的态度,也算对我客气?”嘴上喊冤道:“冤枉呀,您既然都听到了,理应清楚贫道目的,我在里间未知阁下大驾光临,可没有特意做戏给您看,与韵妃的交易确实尚未达成。”江冽尘道:“谁在问你这个?我要的就是你手上的价码,也是你老情人的遗物,现在听懂没有?”

  崆峒掌门不由苦笑,自从陆黔一句戏言,如花夫人这“老情人”似乎就缠上了自己,人人都要拿来取笑。自己也是年轻过来的,曾与人谈情说爱又有什么希奇?道:“这又怎能怪我?谁知道你会盯着我要一个妓女的卖身契?我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这不是侮辱了您?”

  江冽尘等得心烦,道:“你到底交不交?算你骗得过韵妃,还妄想骗得过我?”

  崆峒掌门认定这卖身契是重要工具,放在青天寨,只怕给陆黔等人独吞去了,宁可说谎唬住沈世韵,也要冒险带在身边。又一想早交早了,运气好的话,还能趁机再谈谈条件,于是除下鞋子,从棉垫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纸,一层层展开,恭恭敬敬的双手献上,道:“在这里了。”

  等他接过,还不忘在旁补充道:“这玩意儿是沈世韵的命根子,把握住了,也就能牵制住她,你让她朝东,她就不敢朝西。现在您江少主既然开了口,贫道自然不说二话,乖乖献给您,不过这也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历经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看在这份儿上,您向她提条件时,别忘了帮贫道也讨几分好处,我要的也不多……”准备再次申明自己的胃口易于填满。

  江冽尘大略扫视一眼,冷哼道:“没错,是这个了。”说着将契约对折,“嚓”的一声撕成两半。这举动事先没半点征兆,崆峒掌门大吃一惊,叫道:“你……你这是干什么?”就想伸手去抢,江冽尘略微侧身,将两张纸片叠在一起,唰唰几下,撕了个粉碎,接着在掌心一搓,一缕碎屑从指缝间漏出。脚跟又在地上一碾,契约更是散得连飞灰都不剩。

  崆峒掌门愕然道:“你……你……你是疯了不成?为何要帮你的仇人?”他气得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江冽尘冷声道:“给我听好,沈世韵当我是仇人,我没当她是仇人,她既然想斗,我就陪她玩玩。我只要求全程务必专心,不想她为一群垃圾分了神,你们以后不准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招惹她,否则绝不轻饶,明白没有?”

  崆峒掌门咬牙道:“是的,听明白了。”江冽尘冷笑一声,袍袖大张,带起一阵劲风,离开时身形也如轻风般迅捷。崆峒掌门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直想指天怒骂,又怕他尚未走远,只得对着地面恶狠狠的吐了口唾沫,以泄一腔愤懑。直等走出宫门数里,再也按耐不住,这才敢破口大骂。

  一路骂骂咧咧的回到落脚点,陆黔急忙迎上问道:“师兄,谈得怎样?”此处是城中一片废弃的屋子,许久无人居住,室中陈设倒还干净整齐。房内较为宽敞,除大厅外,侧壁还有个偏门。

  这是从前程嘉华做富家公子时,为与朋友吟诗做对,附庸风月,专门买下了一间屋子,求的便是此处意境,陈香香也常来加入。平时还雇得几个仆从专伺打扫,只是自陈家一垮,仆从们走的走,逃的逃,各自散了。

  城中倒有不少人打这房子的主意,却也有人称其为闹鬼凶宅,因每当午夜,有人在街头经过时,曾从窗户看到隐约透出的亮光,听到房内有细碎的说话声。这些传说不知真假,倒也震住了不少人,故此地依然是个无主荒宅。

  崆峒掌门本就憋了满肚子的火,又看陆黔情绪高昂,想到自己原本可以在他面前大大露一回脸,如今只剩了窝囊,大步绕开他,在室内兜着圈子,连声道:“气死我也!气死我也!”每说一句,都要用力大喘几声,鼻孔里接连喷出粗气。陆黔脸色一沉,道:“你在外面惹了闲气,也别拿我们当撒气筒。”

  崆峒掌门渐渐冷静下来。心想反正已经无济于事,跟他们说了,至少能多几人分担,叹口气在墙角盘膝坐下,道:“我去找韵妃商谈,她起初态度强硬,不管我怎么说,都是一口回绝。等到我按照原定计划,放出狠话,她立马就软下来了,嘴里说再宽限几日考虑,想来是不会再让咱们失望的。事情眼瞅着能成……”陆黔心头一宽,笑道:“那是好事啊,你又在发哪门子的邪火?是存心消遣我的不成?”

  崆峒掌门怒道:“好个球!那张纸都被江冽尘抢去撕了,这天杀的小王八蛋还警告我说,不准再找沈世韵的麻烦,否则就要对我不客气。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程嘉华早就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从偏门转出,冷笑道:“没什么奇怪的,江冽尘护着沈世韵,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沈世韵犯下的事,陈家欲待上书状告朝廷,江冽尘为替她善后,带领魔教妖人尽灭陈府满门。他二人本就有些蝇营狗苟,不干不净之嫌。”

  陆黔抬了抬眼,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配对倒挺有趣。”搀起崆峒掌门,低声道:“师兄稍安勿躁,我且问你,江少主可有提起楚梦琳?”崆峒掌门没好气的道:“没有,问这个干什么了?”

  陆黔笑道:“成大事者,故须坚守目标不移,但在细微之处也当善于变通。咱们既与韵妃做生意不成,大可转与祭影教做。”崆峒掌门冷笑道:“可惜啊,我本以为捡到了一个抢手货,岂料竟是两头难出的烂山芋!忙活了这么久,全是竹篮打水,现在就是宰了这臭丫头都不解恨!”

  陆黔看他歇斯底里之状,只微微发笑。思索片刻,道:“眼下梦琳显见是不顶用了,不如权且放了她……”程嘉华与崆峒掌门闻言,齐声怒道:“不行!”程嘉华道:“师父,这姓楚的妖女罪恶滔天,擢发难数,罄竹难书!陈府血案皆因她而起,弟子绝不能容忍……”

  陆黔淡笑着按了按两人肩膀,道:“我做这个决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没听说过,利用受伤的耗子,端掉整个鼠窝?魔教教主只晓得残影剑是他女儿偷走的,却不知宝剑其后曾几度易手,若将楚小姐的下落捅给他,一定能卖得个好价钱。待他逼着梦琳去取剑,咱们尾随在后,还要提醒皇上加强宫中戒备。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老魔头虽从未在江湖露过面,想来也绝非泛泛,只是身陷重围,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总有力竭之时。宫中那群脓包侍卫真要收拾他,也必将损兵折将,伤亡惨重,须得大费时日养精蓄锐。咱们坐山观虎斗,顺手牵羊。”

  程嘉华越听越是兴奋,连连点头,道:“真不愧是师父,这种好法子都想得出。与您相比,弟子目光委实太过短浅,惭愧无已。”崆峒掌门偏要唱反调,冷冷道:“你的网倒撒得挺大,竟敢暗算魔教教主,这是与虎谋皮啊。”

  陆黔微笑道:“前畏狼,后畏虎,不是我的做派。人生在世,没点冒险精神,怎能希求荣登大宝?我的计划还远远不止,一等除掉了老魔头,祭影教群龙无首,必然乱成一团散沙,我们便可逐一攻破,将各分舵吞并己用,捣了这万恶匪巢。各派人士尊奉我等为英雄,此际趁热打铁,乘着朝廷未及调息,发动势力大举攻入皇宫,让残存蛮夷敝虏统统去做刀下亡魂。待我登基为帝,建立一统的大乾王朝,便成为了正宗的九五之尊。你们都是开国功臣,各有封赏!”

  程嘉华喜道:“多谢师父!多谢吾皇陛下!”陆黔闻而大悦,道:“你真会说话!待我想想,皇帝身边是什么官职最高?有了,封你做太师如何?”程嘉华对此小有听闻,知道太师是正一品文职京官,位列三公之一,确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连声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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