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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6-11-2 20:37

诸侯,路上的故事[原创]   



周公裔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呃,各位亲,别让这题目给忽悠了哦。我要写的这诸侯压根不是什么威震一方万民膜拜的王公贵族封疆大吏之类,其实就一寻常之至的小人物而已。唯一出彩之处是这家伙坚持暴走多年,把自己从一个貌似孕妇的胖汉愣是给整成了周身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男,外加絮絮叨叨一碎嘴儿。之所以冠以“诸侯”头衔,实乃数年前其老婆大人善意调侃,敦促其投入减肥大业之所致也。
  妻曰:你这厮成日价兀自戴着个瘦猴玉珮,打你的生肖牌。可这身形哪像猴,简直是大肥猪,猪一样的猴子嘛。这不是丑化了猴子也丑化了猪吗?夫云:谁也不丑化。猪呀猴呀都冲我来,我就是猪呀我就是猴,嗨嗨,我就是转世灵猪猴,逐鹿中原一诸侯。老婆,看我的,减肥大计始于足下。
  久而久之,咱们的猪猴同志,终于成功上位为诸侯——在路上暴走或闲逛的诸侯——何其荣幸乃尔。
  不过,诸侯在路上从来没逐过一头鹿,甚至没拾到过一注钱,倒是不时捡便宜般捡到些堪称笑料的故事,而故事大多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了。作为邻居,我同这家伙闲聊,次数一多,时间一久,就不免记住了他的点滴行状、谐趣段子,不妨加工整理,记录成篇,择要发表十则,博君一笑吧。

  一、上路之初
  起床从六点半到五点半,任务从四公里到十公里,时速从六公里到十一公里……
  你还别说,咱诸侯阁下完成这样一个暴走加码训练进程,还不是渐进式,而是大步流星跨越式的,不到三个月就完成了不小的量变且显现出质变之端倪也。上班十华里下班五千米,全天两小时。出门一身干衣,到站大汗淋漓。没有菩萨保佑,没有白龙马伺坐,也没有仨徒弟拽镫,只有诸侯大人亲力亲为。满身赘肉两条罗圈一腔豪气坚持就是胜利,胜利之后还是坚持,半年后皮带扣向里紧了两格。
  任何与自己的惯性逆行的道儿都是颇不顺畅甚至是铺着荆棘的,诸侯的暴走生涯当然不会例外。
  他为此不知遭了多少罪。诸如上班迟到没他的指纹因此扣发奖金、下班回来走得气喘吁吁仍然得不到老婆大人美酒佳肴的伺候、脚板血泡一个个争先恐后比较大小还此起彼伏、双腿灌铅仍然赶不上前头那个背袋米健步如飞的精瘦汉子、把家里磅秤妙手移位体重立马减轻的招儿被河东狮识破痛吼一场还罚他半个月不准临幸……实在是举不胜举,罄竹难书。
  然功夫不负苦心人,数十天后,咱们的诸侯同志完全变成了个人似的。身形不说是玉树临风,至少是昔日那堆赘肉颤颤巍巍的蠢相已荡然无存。更为难得的是,行动快捷风风火火的架势令他工作效率大幅提高,上峰再不提拔他都没天理良心了,他那个“股长”前的“副”字算是给勾去了。
  暴走到一定层次,步行速度自然而然快多了,也快习惯了。老婆大人偶尔恩赐一回吊膀子轧马路,一再让他慢点慢点,可小鸟依人没两下,人就挣脱温柔爪儿冲前头好远去了,落下形单影只的鸟儿无可依托,娇喘吁吁赶上来,叽叽喳喳:急什么急?奔丧呀?老娘可要挂靠到别个铁骨铮铮的胳膊上了,那可帅呆了,爽死了哦。
  快走如同吃喝拉撒,成为极其自然的生理行为之后,诸侯也觉得再这么走下去,恐怕真要成为鲁迅笔下的过客,走个不休,却又无法让另一世界的鲁大师写入不朽之作,这也未免有些妈妈的了吧?为此,在暴走的同时,他有意识地寻些事儿。比如说背个摄影包,权当背一口行军锅急行军。
  包里常备一只85mm-250mm长焦数码单反,从包里“出枪”到揿快门仅3秒。不拍山水,不拍喜庆,当然也不拍婚纱,倒是街头巷尾穿梭的、坐地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成了他那长焦素材源源不绝的供应者。
  街角一修鞋老头儿用锥钩纳鞋底,他拍过;后与时俱进来点科技含量用缝纫机补旅游鞋,他拍过;多种经营多样化服务修伞修拉链,他也拍过;和顾客争五毛一块小钱儿声嘶力不竭的场景,照样进入过他的镜头。
  或日,诸侯暴走过度,脚趾头顶出鞋尖,正好经过鞋摊。坐下来一脱鞋,老头儿刻着核桃纹的眼睑射出光来,嗫嚅出一句什么。诸侯茫然,呆望着那张粗硬白色胡茬包围的嘴。那嘴再度张开,还算较为清晰地迸出几个字:一口价,一百块。
  什么?
  工钱,当然没这么多。五块就够。其他嘛,不下于十次偷拍。一百块,肖像侵权费,不多吧?俺就意思一下,谁叫俺是四里八乡有名的心太善呢?
  诸侯一惊,别看一糟老头子,就一修鞋的,还早留了心,还知道肖像权可以兑换人民币!真是人不可貌相哟。不过,作为社会底层的老年劳动者,能有维权意识,还真值得鼓励。谁叫诸侯我平生就最信奉伟人毛主席的那句话“卑贱者最聪明”呢。看来我得破破钞,索性为聪明的卑贱者发点奖金咯。
  遂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给,老师傅。为了您老的心太善。谁叫俺是默默无名的心太软呢。
  老人麻利接过,作势要往自己口袋里塞,忽然改变方向拍到诸侯手上,幽幽地说:其实也不是心太善心太恶、心太软心太硬的事儿,是身子太虚心气儿上不来了给闹的。我自己晓得,俺岁数忒大了,这台老机器用的年头也忒长了,也不像有钱人一样多上润滑油保养保养啥的,这不,都快散架了,只怕气数将尽,没几天活头了。所以呀,俺一毛钱也不要了,拿出你最好的技术来,给我照一张正面像,到时好挂灵堂的那种。你得让我觉得,你本应给俺的那一百块钱抵得值哦。
  啥岁数气数尽不尽的,啥灵堂中堂挂不挂的?老爷子,您这身板儿还蛮结实的呢,阎王爷十年八年的还不会收您啰。给您照相,没问题,算我的。可这个说啥你也得收下。
  那两张大钞在一老一壮两双手的推推拉拉中居然没有,最后还是老者胜出,回归诸侯的口袋。
  先这样吧,诸侯妥协了。掏出单反,一边对焦一边寻思:这老人满脸沧桑,来张低调人像摄影,没准还可参加影展呢。到时告诉他成了艺术品,还不定多么开心呢。
  于是乎,诸侯使出浑身解数,测光,调焦,组合最佳光圈速度,一连照了好几张。翌日择优送一张满脸皱纹与胡茬的逆光低调肖像。老人朗声大笑,笑声滚滚,滚了好一会儿。一种不祥之预感系上诸侯心头,这笑声,好像传说中阎罗殿里发来的丧魂摄魄的狂笑,不过,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他更愿意阎罗的宫殿在这笑声中动摇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鞋摊隔三岔五在相同地段出没,不知什么时候,该地段鞋摊依旧,只是除了诸侯之外,谁也没注意到摊儿易主的细节。陌生的修鞋匠,看面相似乎也不太陌生,甚至可以说酷似之前那位修鞋老人,只是比较而言,这位的老态还略显不足,没到火候的那种。
  也不知为什么,诸侯呆呆地站在那,长焦举在眼前,老半天也对不准焦,更甭说按下快门了。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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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2 20:38
  二、邂逅女神

  虽说诸侯不是古时候那些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王侯贵族多情种,却也有常人的七情六欲,爱美之心特别是爱异性美之心,人皆有之,诸侯略微甚之。暴走之余,闲逛之时,对大街上触目可见的漂亮性感的美眉,要做到“非礼勿视”当然是不可能的。再加上随身携带的长焦,能让他的“视”平添出几分“礼”几分“酷”来。不过,也恰恰是这几分他敝帚自珍的“礼”和“酷”,不仅不给力,有时反倒给他生出几分尴尬几分狼狈。
  那天,诸侯大步流星走了大约5000米,虽然大气不喘,可也感觉有些无聊,想找点什么刺激一下运动过速反而有点麻木的神经。
  合该是天公作美,西沉的太阳仿佛是竭力要成全诸侯这隐晦心理似的,没来由地施施然把一漂亮美眉的倩影坦陈于这家伙眼前。循影而上,其主体是一迷人小妞。披一肩镀上金红霞光的瀑布也似长发,穿一袭迷你型碎花吊带短裙,挎一个藏青色时尚小包。一个侧影把精致的五官、窈窕的身材勾勒得曲尽其妙。更叫人心动的是,时近黄昏,逆光下,火红的夕阳燃烧着一头长长的秀发,微风禁不住前来凑个热闹,轻轻地摩挲柔柔地摆动,宛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召唤唯美的眼睛。此情此景,诸侯先生怎能抑制给裸眼套上长焦在目镜里欣赏个够的冲动!
  谁知刚对上焦,乍一锁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那眉眼儿陡地清晰熟稔起来,顿时成了高中同桌的模样,立马按下快门。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套近乎:“哎呀,同学,女神呀!好多年不见,还是那样年轻漂亮哈。我说岁月这把杀猪刀怎么偏偏只放过你呢?唔,还认得三八线那边的帅哥我吗?”
  美眉竭力维持着笑容。须臾,一脸惊愕,双目圆睁(诸侯暗叹,原来惊讶还能升华美,而且这惊讶之美更让人蚀骨销魂哟)。可一俟诸侯无厘头搭讪完,美女一扫惊愕之状,柳眉倒竖,老实不客气地抢白了他几句:“干啥,干啥呢?存心找抽不成?你也不在那车窗前照照自己,多大岁数了,都快赶上做我爹了。还同学呢,还三八线呢。真不知羞耻!”
  诸侯这下可急眼了,可也没尴尬得失去语言功能:“哦,对不起,小姑娘。对不起,小女神,你和我一高中同学当时的样子确实是很像。只是那时没有这么高档的服饰,高雅的造型。”
  “去,去,去……要泡妞要练贫嘴儿可找错对象了,别处开练去。”
  诸侯领赏了小女神的好几个白眼之后,虽然那种要把尴尬进行到底的意志还没完全退潮,可到底还是不想成为路人们成束视线的猎物,只得灰溜溜地走开了。
  没走出多远,他眼帘又出现了小女神的翻版——一个眉眼几乎完全一样,只是略带些沧桑感,身形虽丰满几分,而曲尽其妙,窈窕系数无出其右的大女神。出自本能的习惯让他的长焦闪电般套上眼眶,锁住了“猎物”。
  这回倒是风平浪静。“猎物”非但没有发难,反而极为配合的摆了个POSS:“再来一张,帅哥!”
  这回轮到诸侯傻眼了。见过爱同陌生人说话的女人,没见过这么配合陌生人完成一帧作品的女人,特别是女神级的女人。但傻眼归傻眼,摄影归摄影,有这么好的模特自动配合,何乐而不为呢?
  取景器中的女神笑靥如花,如一朵开得稍有点过的艳丽的花。眼角的鱼尾纹把近乎完美的花瓣切浅浅地切割,不过还不算太损花颜。饶是如此,诸侯还是下意识地放弃了面部特写,拉远点,成了近景。正准备揿下快门,忽然发现竟有一只贼手切入镜头,探入包中,很快便从包中拈出一个皮夹。女人还茫然不知,倒是先头那美眉匆匆赶来,尖声惊叫:“抓色狼!色狼偷拍噢!”
  诸侯慌忙把长焦放入背包,朝扒手逃逸的方向猛追。追了近百米,方记起要喊抓扒手,可身后的女声二重喊让他无法发声。
  两个女人更是声声疾,全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在他身后狂呼大叫:“色狼,哪里逃?大家快抓呀!”
  于是,马路上展开了一场有声有色的长跑比赛,由扒手牵头,诸侯紧跟,俩女人娇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越来越拉开距离地追赶,几个健身族改散步为竞走再改跑步地跟进……
  最后,二十岁不到的扒手被三十大几的诸侯擒获,扒手一记勾拳,早被诸侯闪过,狠狠地一个扫堂腿,扒手摔个嘴啃泥。
  大家及时赶到,群起而攻之。扒手乖乖交出皮夹,俩女人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年长的女士接过皮夹,这才正视诸侯,表示感谢。这一眼不看不打紧,一看还怔住了。迟疑须臾,终于脱口而出:“原来是你,老同学!快二十年不见了吧?”
  “同学,女同学——我可不能叫你老同学哦,因为你一点也不老嘛。当然,岁月这把杀猪刀还是没闲着,尽管,对你只是稍稍亮了亮锋刃。谁叫它怕我呢?有我在,它怎么敢拿我心中的女神试刃呢?哈哈哈……”
  “还是那么贫啊,不,更贫,更不着调了。当年那三八线,怎么也封不住你的唾沫入侵,可毕竟也整不出这些个劳什子仙话来呀。”
  “还好意思说三八线。当年那线儿可曾挡住过你那秋波一霎一霎地偷渡到俺这边来吗?”
  “你真以为秋波偷渡的是你这人,你这颜值?实说了吧,只是你桌上摊开的试卷或作业本哦。”
  “得了,得了,甭打击我了。甭说笑了,请问这位貂蝉似的姑娘可是令媛?”
  不待女同学点头,她身旁的女孩忙不迭地道歉:“大叔,不好意思喽,原来你是我老妈的老同学。之前小女子忒无礼了,请原谅哦,现在可要好好谢谢你哟!”
  “成,要谢就给我一份荣幸吧。”
  “什么意思?直说吧,别绕了,更别贫了。”
  “很简单,给我宴请一大一小俩女神的机会吧……怎么?还愣着?就这,乡里妹子小吃店的干活。不嫌寒碜就跟我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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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2 20:39
  三“流氓”救美

  每天天刚蒙蒙亮,咱勤劳坚强的诸侯同志,在附近学校第一声广播乐曲中冲破梦境,一脚踢开热哄哄的被窝,一手撑开河东红粉的拥抱,不顾背上遭遇的一通温软粉拳,紧锣密鼓中逃之夭夭……
  大堤上5公里越野跑,一点也不亚于新兵连结业时的平均速度。只是目的地离家仅5华里,一个来回到家后,悄无声息,端起长焦又出门。这一回不再是中长跑运动员的架势了,角色早转换成抓拍中长跑运动员(大多是由诸侯封赏给他们的雅号,其实,评他们业余等级还不够)的业余摄影记者(诸侯自封,外加路人错觉)。
  其实,当初诸侯刚端起这“有范”的把戏时,也是个十足的菜鸟,拍出来的跑步者,一个个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一团模糊的凌乱影子。无端谋杀不计其数的电池电量后,找来一堆摄影书刊一通恶补,然后实践联系理论地现场追随拍摄。还真神了,没多少回,还真让这厮鼓捣出风驰电掣的效果来了,照片上,景物迷离扑朔,动感极了,而跑步者面目清晰得就在你眼前一样,倒是那摆动的双手虚虚地晃荡着你的双眸,让你一睹迅跑者裹挟风雷的神采。
  他说有一回那神采还平添了好一番风韵呢。我说又艳遇上了,还是意淫上了?他说你别打镲呀,听我慢慢侃呀。
  那是一张无意中跑到他镜头里的脸——不算太年轻的美女脸——好生惊艳!
  一个长长的马尾巴从帽子后面拖曳到肩头,那是一顶帽舌长长的太阳帽,荫蔽着一对十分明亮的眸子,扑闪扑闪的眼睫毛,与修长的眉毛相映成趣,略显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不加人工涂抹的红唇,由于奔跑而不时微微张开,让这张脸更显出几分动态的娇柔。左颊唇边的一粒淡淡的痣,给这张白皙而健康的脸平添几分生动妩媚。这颗痣好生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到底是谁。
  听话听音,这家伙无疑又有故伎重演胡吹艳遇之类的趋势,忍不住打了他一岔:“你就胡侃吧,好像全世界的俏姑娘俊媳妇美女呀女神呀都是围绕你转,真不知你把自个儿看成潘安转世还是流氓现世?”
  “有我这样暴走狗一样的潘安,有我这样无限忠于老婆大人方小诗同志的流氓么?我的船叔呀,有你这么损一个正人君子的么?好了,我都认了,照单全收了好不?即是潘安又是流氓好不?麻烦你耐心听我侃完我这番遇见,再做评说好不?”
  我拍拍他肩膀,朝他手一摊:请吧,继续追随吧。
  他说当时转念一想,记不记得起她是谁打什么紧?当务之急是要把这张照片拍好呀,投稿到摄影专刊还不定拿个什么奖呢。于是乎继续“追随”。
  她的眉目清晰了,取景框的成像清晰了,内存卡里有好料儿了,而且,他的记忆眼看要被激活了,没成想让她双手掩面给闷死了。姑娘显然是察觉了有人同她平行移动,进行可耻的跟踪,遂大喝一声“无聊”,轻骂一声“流氓”,绕过路旁一颗小树,倏地转身、加速,以同她的性别、腿长绝对值极不相匹配的速度发足狂奔。
  诸侯悻悻然,不无留恋不无遗憾地目送美女背道而驰,尔后放缓步子继续前行。记忆之弦在一张一弛中,竟然冲破了最后哪一“闷”满血复活了,那美女奇迹般地在记忆中“倒片”了,终于定格成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这不是同学的妹妹吗?算了,不管她,她跑她的,我走我的。可没走多少步,身后传来一连串似乎要划破心脏的刺耳声音,于是乎猛回头。
  只见一辆小车晃晃荡荡沿着街道右侧紧靠人行道的一线驶来;眼看快要逼近几个行人,特别是抵近这位同学妹了。诸侯顿时失去了意识,或者说完全是下意识地把飞毛腿效应发挥到了极致,迎着车辆猛冲过去,口中大叫闪开,一手就拉起姑娘的手,拖曳着急速转了个九十度加疾步迅跑,欲再转个九十度以安然完成这紧急脱险“二人转”,谁知第二次转弯太急,两人一块撞在人行道栏杆上,合二而一地跌倒在地。与之伴奏的,自然不是正儿八经的二人转欢快乐曲,而是尖锐刺耳的刹车怪叫声。
  总算有惊无险,那辆醉醺醺的小车,一边的前轮已经窜上了人行道,与摔倒的两人甚至还不到咫尺之距了。
  诸侯倒是临危不乱,不是还差那么一截吗?有我这位福大命大还一身功夫的诸侯罩着,同学妹汗毛都不会受伤半根。只是紧急中拥抱成一体香喷喷温软软颤悠悠的感觉真是太爽太撩人,太激发我发功——发出柳下惠坐怀不乱的超强距诱惑功能——的潜能了。
  诸侯是做了回让自己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护花使者兼柳下惠,可那被救护的花朵“哎哟哎哟”呻吟了几声,好不容易吐出一声“谢谢”,立马又赐给诸侯几记粉拳,骂了句“流氓”。诸侯好生尴尬,嘴巴张成个“0”型,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不姓刘,没盲”,眼珠儿率所有面部器官一块石化着。那张抹了油的利嘴顿时给无形中上了一把锁,一个字儿也嘣不出来了。
  这景观,惊险中有亮丽,亮丽中跟多刺激,于是乎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围观者,霎时间,便把这段人行道填满了。
  一位持DV小型摄像机的发烧友——跟诸侯有些熟识——一边给诸侯翻看方才拍下的惊险镜头,一边讲述方才那几十秒钟的拍案惊奇。
  一辆小车像个醉汉般地忽左忽右高速前行,像故意玩恶作剧一般,狂追猛超前车。前车纷纷作鸟兽状,忙不迭且惊险之至地一一让道,可那台车兀自狂按喇叭,噪音带着凄厉的恐怖向众司机和路人的耳鼓及心脏杀去。说时迟,那时快,奔跑在人行道上的美女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早压过小车喇叭。驾驶者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惊恐万状的红颜,在他的眼里竟然是楚楚可怜为他一人而放电。一种被酒精被邪恶俘虏了的原始本能驱使小车司机朝左猛打方向盘,身后一片凄厉的刹车声为他埋单。小车径直朝美女站定不敢挪动一步的人行道上冲,眼看要冲上去,美女缓过神来,撒开步子往前撒丫子跑。小车像玩猫捉老鼠一样,减速跟随,美女再次惊呼,小车划出一条曲线,拉出一串刺耳的刹车声……然后,然后是诸侯同志极速奔来上演英雄救美的这一幕……
  不久,交警赶来,对小车司机如此这般照章处罚带回队上教育一番。临走前,问美女和诸侯要不要去医院?诸侯说倒是想跟小妹妹一块躺躺医院病床来着,可咱这酒仙司机未必肯再上演一回醉驾追人。不过我倒忘了问小妹妹摔疼哪里没有。美女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抡了抡胳膊,抬了抬腿,对交警说“没事,你们走吧,走得越快越好。就算不懂得怜香惜玉,可也不至于非要让本姑娘成为大街上被看被耍的一只猴吧?”
  围观者渐渐散开,诸侯也要赶去上班了。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女高音:“站住,流氓救星。”
  不用说,发声者就是方才那位不愿当猴的美女。诸侯回头报以微笑:“呵呵,多么动听的称呼!流氓也成星了,而且是这么伟大的星。真得好好谢谢美女哦。不过,美女叫我,不光是为了赐我闪亮头衔吧?我还有其他为您服务的荣幸吗?”
  美女一把扯下诸侯胸前的单反:“你是当救星救了我,抱着我从车轮底下脱险了。可这家伙当流氓袭击了我呀。”说着下意识地揉着肚子,怨怼地瞥了诸侯一眼。
  难怪她刚刚哎哟哎哟了几下,原来是一起倒地时我挂在胸前的这玩意撞疼她腹部了。诸侯不由自主也望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头:“恕罪恕罪,不知者不罪吧?有没有事呀?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看?有事我早跟交警去了,你还想没完没了?还真是只流氓猪不成?别打岔了,叫你站住是叫你把相机交给我惩罚。”
  “怎么罚?罚它再给你拍些好片片?”
  “拍你个头,给我把那些偷拍本女神的照片删去!”
  诸侯不得不凑近过去,一边不由自主地吮吸着她那淡淡馨香,一边在她手握的单反一张张翻出照片给她看,说:“我说女神同志,多好的照片,就算我肯删,你也未必真的肯删。免费打印给你,怎么样?”
  “想得美!删不删,不删吧?让我自己来。”
  “且慢。女神同志在上,成全成全我这摄影发烧友一次行不?算我流氓救星求你了嘛。再说你该认识我呀,抱你也不是第一次喽。你不是我小学同学的小妹妹吗?”
  “认识你个头!怎么?以前还对我耍过流氓?”美女说着朝他拳打脚踢起来。
  “别别别,有这么酬谢流氓救星的么?你听我说清楚:以前,我是抱过你,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常跟你哥去你家,不止一次抱过襁褓中的你呢?后来念高中了,我来不也顺带着教你这小丫头打过电子游戏吗?”
  美女依然是报以一脸的冷漠。矢口否认:“你就瞎编吧。别想在本姑娘面前套近乎哦。我可不吃你这一壶。”
  美女在一连串的否认声中,一把推开诸侯,在单反上点点按按,寻找着删除键。诸侯的心顿时被揪紧了。好照片,可遇而不可求啊。让她删去多可惜!
  美女终于没删照片,不过,比删照片更叫诸侯痛惜——把相机挂在肩头,举步就走。诸侯在后面连声求饶,你不认你哥哥的同学也就算了,可别把我的机器没收了哦。眼看美女走向一个店面,诸侯好熟识,脑门一拍,立马绕道叩开了这店面的后门,跟店里仅有的一个人耳语一句,那人迅速出了后门。
  这是一家摄影工作室。美女走进去直嚷嚷“喂,老板,给本姑娘把这几张照片先打印、再过塑,然后把它们从相机中删去。”
  店里没人,也没老板。美女发愣,正欲走出去,身后冒出一只手接过了相机。
  “谢谢赏光。我就是老板,这相机的老板。为美女服务,荣幸之至啊,您看我是忠实执行您的指令让您玉照存档在电脑上呢,还是半忠实地执行,给您打印过塑后继续留存相机内存里呢?”
  面对诸侯这张真诚友好却又流泻几分坏坏笑意的脸,美女除了骂了声“流氓”,没招了。一时无所适从,只顾瞪着美丽的大眼睛发愣了。

(系列故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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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梦花开   2016-11-17 08:34  金钱  +10   好文章
紫梦花开   2016-11-17 08:34  魅力  +10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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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3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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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天佑地佑人 送福送禄送寿
看经典美图到三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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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5 21:25

原帖由 阿弥托佛 于 2016-11-3 12:1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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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弥陀佛。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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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5 21:27
超版香帅和版主紫梦花开好久不见了,也不来看看我和各位文友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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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5 21:29
  四、路遇“饿殍”(上)


  这些日子天气可真不错。那天诸侯给我侃他在路上的故事之前,居然来了这么一句寒暄,而此前他是从不屑于寒什么喧的。
  他说你看咯,习习的和风吹过,酥酥的细雨洒过,暖暖的阳光摸过,这春姑娘不就娉娉婷婷走过来了吗?我随手拿了顶草帽给他戴上:看不出呀,诸侯还是春天诗人!这家伙戴着它挤眉弄眼还摆了两个POSS,说我让他沐猴而冠了不胜荣幸云云。
  打趣几句之后,我叫他少废话,直奔主题说你的艳遇吧。
  “哪有那么多艳遇?这回呀,我还以为撞上“尸遇”了呢”。以下便是他路遇“饿殍”的详情:
  风和日丽,草木欣欣。嫩芽初发,春光旖旎。日日徜徉街头的诸侯,心绪极佳,却屡屡被一些不和谐的乱象搅扰。譬如有些车辆,标识着“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却总是在个别暂时没设红绿灯的路口无视因漫长等待而积聚的黑压压一片行人,“宁驶三分,不停一秒”。譬如有些行人,则无视两端穿梭的车辆,毅然决然冒道路之大风险,学习刘翔跨栏跑,跨越栅栏隔断带完成横穿公路之壮举。前两天还看到一个流浪汉模样的男人背影在路上歪歪扭扭地晃荡,晃荡出后侧面,还让诸侯看到一只手举起酒瓶往口里灌,显然是喝得烂醉却还没醉趴下,还在走,不管不顾把大马路当成了自家前坪恣意乱走。刚想见义勇为,瞅准一个没车穿行的空档去拯救醉汉。不成想斜刺里冲出两个交警把这家伙拿下,塞上警车绝尘而去。
  翌日,诸侯下班后暴走十里,然后有意放慢步伐,例行街头梭巡一课。熙来攘往的人流,虽不乏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打工族和停停走走间与城管大盖帽打着游击兜售小本生意的引车卖浆者流,不过给心里添堵的乱象一时半会还没出现。当然,格外养眼的诸如艳遇之类也没垂询于他(顺便说一句,艳遇可遇而不可求,诸侯同志也大半年没这荣幸了),诸侯的裸眼加单反眼都没啥新鲜的获得感。
  正自无聊,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人行道上一具类似于饿殍的尸体。咋回事?繁华盛世,怎么会有这等惨象?走近两步,细细端详,尸体虽则面容肮脏,可面色红黑,手指也不时动弹几下。更有甚者,鼾声如雷,臭气熏天。原来判断失误,罪过罪过。不是尸体,是活人——醉生梦死的活人。一向怀有恻隐之心的诸侯同志不免面有戚容,心下嘀咕:咋的啦?这朗朗乾坤之下,融融春色之中,竟有如此睡客,地当床来天作被,故意来煞我锦绣中华风景不成?
  于是乎,“咔嚓、咔嚓”,一组多角度镜头记录下来,当是作为准记者的自然反应吧。可接下来的动作在常人看来就实在有点多余了:弯下腰,伸手把侧卧的睡客扳正,准备来个面部特写,一按快门,那双闭着的眼睛应声而开,且目光炯炯,好像早就睁开了好几个钟头似的。
  可也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声“咔嚓”而豁然睁开的一样。
  这不是王三儿吗?想当年同我诸侯在一个工地食堂搅马勺的辰光,这小子多占多吃,结果不是闹坏了肚子,就是头痛得要爆裂了一般,隔三差五混得一纸病假条三日不用登临脚手架,走街串巷盯梢美女不时被其保护神暴打……又想起有一回我在街头被一壮汉认错人,错当采花贼穷追猛打,就是这个三儿替我挡了一板砖,血流不止,肩胛上至今还留下一条多少有些吓人的疤痕……
  一桩桩事儿,宛若发生在昨天。而实际上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吧。不过这厮没在建筑公司干多久,潇潇洒洒玩了一把时尚,炒了公司鱿鱼,出来在社会上闲荡。诸侯帮他找了好几个岗位,可他都干不了几天,仨月后就跟家人跟我不辞而别,跑沿海“淘金”去了。初时还有些联系,没多久就音信全无,不知所终了。没成想今儿个被当做饿殍从长焦镜头上切入,差点成了杜老先生那句名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代版注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时空阻隔能几时!诸侯不胜嘘唏一番之后,扶起这异味扑鼻的瞌睡虫(当然,从见到昔日好友的那一秒起,他就不是瞌睡虫了),走在阳光灿烂的街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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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0 20:29
  四 路遇“饿殍”(下)


  街景固然灿烂,可诸侯同志此刻的心情却灿烂不起来。你想啊,在社会主义祖国灿烂辉煌的街景里,我堂堂诸侯扶着个特难扶起来的阿斗,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家伙,这不给灿烂街景盛世中华抹黑添堵吗?我啥时候做过对不起祖国的事儿?
  于是乎下意识地与王三儿拉开了点距离,搀扶的双手变成了单手。后者倒也没有立马偏偏欲倒,只是没精打采踉跄了几下子,口鼻喷出的那股难闻气味更加肆无忌惮朝他袭来。本能地一松手,没有任何支撑的王三歪斜了几下,眼看就要扑地,诸侯只得双手齐上,重新搀扶着这个连不倒翁都不如的家伙,蹒跚而行。
  蹒跚了几步,诸侯感觉大腿被王三儿一个硬邦邦的物件触碰着。啥子东东?手枪?电棒?这小子,难不成是亡命天涯的持枪作案通缉犯?立马搜索,还好,硬物不过俩酒瓶而已,一边兜里一个。一个空了,一个还有小半瓶。看来,这家伙把人行道当眠床,而且气味刺鼻,敢情是这些杯中物的附带效应咯。唐人崇尚“醉卧沙场君莫笑”,王三儿却是“醉做饿殍终不悔”哦!
  老友邂逅,照例该是大排档里把酒话乾坤的。可这回只能破例,找了家简陋些的茶馆。一番牛饮之后,王三儿这些年的“江湖”,从语无伦次且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渐次飘荡出来。
  离开小城后,三儿其实并没有立马去沿海,只是在周边几个城镇游荡。一个飞机头打理得油光贼亮,一身西装革履包装得有型有款,跟人说是自主创业开公司,实际上走街串巷四处“融资”。举凡父系母系朋友系(唯独没把诸侯这发小至交列入该系)中稍有点资产的五亲六眷三教九流,都是他上门拜访的圣地。一身行头,外加一张利嘴,个把月光景下来,倒也小有斩获。这小子融资干啥营生?炒股。做空做多,小试锋芒。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还别说,头几个月还颇受财神的眷顾,归还了借款,还略有盈余。三儿乘胜进军,追加投资。当然再次遇到融资问题。可这回他底气十足,故伎重演,上回在他手里略尝了些甜头的亲戚朋友,再次给他输入硬通货。然而好运道不再不离不弃地关顾他了。他买下的十来个个股,有涨有跌,综合起来,赔了不少。此时虽然还没输红眼,可也有点头脑发热了。不管不顾,凭着感觉走,看着顺眼的,涨停的,一个个吃进,不顺眼的,跌停的,纷纷吐出。这样乱打乱撞的结果当然是输得一败涂地。于是乎,不知不觉间,王三儿在五亲六债权人的视野中悄然蒸发了。
  听到这里,诸侯忍不住擂了三儿一拳:你小子就这么不拿哥们我当根葱?炒股这活儿干嘛不叫上我?怎么就只能让你舍生忘死,拿血肉之躯替我挡板砖,而不让我替你在股市这股战场冲锋陷阵一把?你这是要让我愧怍死的节奏好不?
  三儿嘿嘿地傻笑着,嘟哝开了:我这不是给你机会了吗?让你把我这具僵尸,用你的话说是一个饿殍激活了吗?
  闲话少说,当时你蒸发到哪旮旯去了?
  拿着抛出的几个钱向南蒸发了呗。
  三儿南下深圳珠海等地,露宿车站广场,洗盘子当保安甚至贴牛皮癣,变换的行当不下二十个,好歹供住了自己一张嘴,同时也练就了自己一身什么都能来两下子却绝不娴熟的本领。人家见他悟性不差,撺掇他入伙,诸如“钳工”的干活,登堂入室梁上君子的干活、黑社会帮派的干活、甚至走私贩毒集团的干活。可他流浪归流浪,使诈归使诈,甚至间或玩点骗术什么的,可一条底线他怎么也得坚守着:毒人的不吃,犯法的不做。穷,纵使不能独善其身,可也绝不贻害社会呀!
  在社会底层厮混了好几年,他也慢慢悟出了一些道道。境况再差,只要不自暴自弃,人,总是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的。于是,他做出了自己也不大愿意相信的决定:在维持基本生计的同时埋头看书,掌握一点知识,以期改变自己的命运。
  从此,他周围的人,常看到他这么一副形象:白天骑着摩托送外卖,风风火火一趟又一趟,因工作效率高,老板奖励有加;夜晚,斗室蜗居里谢绝所有棋牌娱乐,灯火阑珊处,捧着本政治经济学看得入港。至于在地铁里,在公交候车时,都是他背诵英语单词的边角余料时段。
  五年后有了一定经济和知识的积累,他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城市,连本带息地偿还了所有的债务。两年后,他获得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经济管理专业的大专文凭,再过一年,他成功应聘一民营独资企业,由文案传输员到文案策划相关人员再到主创人员,一步步赢得了老板的信任和倚重。
  正当他深为自己的事业接近成功感到庆幸的时候,厄运再度向他出招。这家民企很快做大做强投资热门产业,竟然跻身房地产行业五十强了。三儿自然也水涨船高跻身企业高管层。可地位的提高、待遇的优厚并有让他志得意满,相反,倒让他忧心忡忡了。因为企业的老总看似诚信经营,实则贪婪奸诈,起先还被他表面上的仁慈所感动,随着进入公司决策层的步履,他渐渐看清了老总处心积虑挖国家墙角,坑害客户利益的卑劣之处。有一回竟然要三儿做假标书,开假发票,以次品螺纹钢冒充正品投入在建工程。这样做自然能为企业为老总牟取暴利,可百年大计呢?恐怕十年、五年都不到,大楼就岌岌可危。如果说之前对一些无关宏旨无关生命安全的虚假指令,三儿还能有保留地勉强执行的话,那么,这一次他则是坚决抗命了。两人闹得沸反盈天,最后,这个以说一不二办事果敢著称而实际上唯我独尊唯利是图的老总一怒之下,把三儿开了出来。
  愤愤然的三儿,又一连应聘了几家民企,无一例外碰得灰头土脸,大都是以“咱水塘小了,盛不下你这条大鱼”而温柔拒之于门外。怎么回事?还集体拒用我三儿了?好不容易从一个口风不紧的家伙嘴里套出来,原来这个城市所有过得去的民企都让之前那老总打了招呼:不收三儿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三儿一腔愤懑,无从发泄,终从曹操诗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中寻找出路,时不时举酒消愁,可此愁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前天喝高了,从小酒店晃晃悠悠出来,视野一片模糊,在大街上乱逛,被交警带去教育了大半天,可依然育化不了他心头的块垒。还是杜康好呀!于是乎,今儿又喝上了,还路倒了……
  诸侯猛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其实我昨天就看见了这一幕,只是你干嘛只给我看背影呀?三儿说,这不,今天就给你看仰面朝天饿殍照啦。那个光辉形象还没照几张吧?要不要我再倒地一回,让你美美地拍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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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3 21:32
  五、寒食运碑 (上)

  话说有天晨跑回来,经过一菜市场,诸侯眼前一绿,然后一白,怎么了?一把把绿油油的地米菜开着零零星星小白花一把把成片成堆匍匐在地。只见一个个农妇都不约而同地把这鲜艳而葱茏的野菜倒在地上,担着空荡荡的菜筐悻悻而归。
  诸侯的第一反应是遇上了一个农历的节日,一个好吃节:三月三,吃地米菜(学名荠菜)煮鸡蛋。可奇怪的是,好生生的地米菜招谁惹谁了?用长焦咔嚓几声之后,忙找人打听,答曰你这人消息太不灵通了,今年的地米菜有毒,周边学校、村子里吃死了好多人。诸侯说打死我也不相信,这种野菜从来都是无毒的,你说吃白菜吃其他蔬菜吃死人我倒还相信,给农药闹的呗。仿佛是为了赌气,说完还从地上抓起一大把老农扔下的地米菜,一个潇洒的转身,立马打道回府。
  回到家来,老婆方小诗同志一看到他手上的地米菜,就气不打一处来,用跟她小巧玲珑体型极不相称的表情张牙舞爪做河东狮吼:“你这厮又蠢又恶,非得要毒死全家还是怎么的,?扔出去!”诸侯不从,老婆来抢,向来甘拜下风的诸侯不知这一回怎么执拗了。护住不放,惹得老婆一怒之下,抓起“毒草”狠狠扫了一把诸侯莫名惊诧的脸膛和五官,然后大力掷地,掷地无声,带上儿子外出吃早点去了。
  诸侯对着他们背影嚷道:“你们不吃,我吃。一把‘毒草’全熬了,煮三个蛋,一人吃个饱。看我会不会毒死!”
  还没到晚上,关于地米菜有毒的风传便被官方证实为谣言,下班时,妻子忙不迭地问你这毒不死的老毒物,还有的“毒品”呢?诸侯笑吟吟地从碗柜里拿出两碗浸满灰褐色汁液的鸡蛋:“夫人请慢用,少爷别梗着。”
  地米菜的喜剧没上演多久,就到了清明的小长假。既然国家弘扬孝道都到慷慨给假的地步了,作为国之小民,诸侯凭什么要在晨跑之后弃先人于不顾而去蒙头大睡呢?
  蒙头大睡于大白天固然不是诸侯的风格,可这几天街头早课回家后,也还真没有挎个长焦再出门了。寒食前一天,诸侯就给他那个豆芽菜一样白净纤细却身居小学三年级甲班班长之职的儿子说了一段古(老婆说他扭转了太阳的走向,儿子骑上他肩头老半天不肯下来):
  春秋时代,晋公子重耳亡命天涯十九载,历经艰难险阻,其随员介子推和一干耿介之士舍生忘死割股疗饥鼎力相助,重耳终于杀回晋国,登上王位,是为晋文公。论功行赏之际,偏偏忘了喋血割股献肉于己的介子推,等到记起来差人去请,老介已经领着母亲藏之深山,文公率众寻至,诚挚恳请其出山辅佐大业,没想到老介竟然坚辞不就。万般无奈之下,文公使一绝招,放火烧山,逼其就范。然而,面对烟熏火燎,母子俩誓死不从,紧紧相拥,直至烧成一团无以分开的人碳。文公涕泪滂沱,昭告全晋,每年此日,不得生火,一律寒食。
  诸侯被自己声情并茂的叙述感动得声泪俱下,频频拭眼,仿佛是站在大学的讲坛上面对莘莘学子一双双专注凝神的眼睛,庄重而生动地演绎那段史实。不知不觉自己的双手随之缓缓摊开,如同展示那部叫做史记的线装书。
  “寒食节,爸爸你说的就是寒食节。我都听别人说好几遍了。这寒食节有什么稀奇,夏天,我恨不得天天都是寒食节冰食节。”儿子乳声乳气的声音打破了诸侯的自我沉醉。猛然意识到,说是清明祭祖,其实还是前一天的寒食最好。可不,明天就是寒食节,是要准备祭扫祖坟的一应东东了。
  翌晨,诸侯一改惯例,起床不出门,亲自“奏乐”锅碗勺盆,“交响”出三碗香喷喷的酱牛肉凉面,叫醒妻儿,寒食美味毕,一家三口直奔郊外祖坟处,焚香点烛,鸣炮烧纸,三叩九拜,如此这般祭祀列祖列宗,不在话下。
  摇曳的烛光还没完全熄灭,诸侯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浪奔,浪流”起来。原来是王三儿:“诸侯诸侯,三儿求援,快帮兄弟一把,快快快,城郊6号高地见,不见不散。”
  只好拔脚就跑(正好今晨没跑),毫不理会身后的河东狮吼和乳声乳气的“爸爸,别跑……”。
  半个钟头后,诸侯从一辆的士上下来,直奔那烟雾缭绕的小山头。早有三儿肩扛竹杠迎上前来,嘴里咋咋呼呼:“你小子还不错,几十年了,这‘6号高地’还记得。”
  诸侯一把接过三儿肩头的竹杠,往地上一撑,跃起老远,说道:“岂止记得?这代号还是我取的。你我小时候一放假就一部单车往这里跑,山林里小溪边一天耍到黑,有一回还要在山里宿营,可你这厮怕鬼,只好摸黑回去了。唉,你这胆小鬼今儿搞么子鬼,神秘兮兮的?”
  “你自己看嘛——”
  顺着三儿的眼光看过去,一块石门一样的花岗岩墓碑赫然仰卧地上,周边伺候着的除了三儿以外,还有二男一女,还有诸侯方才用作撑杆的竹杠,外加另一根竹杠、结结实实两个皮带圈和一辆板车。哦,原来是这样,诸侯明白了,敢情是要用这些原始工具把这块新刻的墓碑弄上山去。

  多亏诸侯好一番奔走斡旋,三儿近来加盟沃尔玛,受聘江城店,自称是职业经理人的干活。终日忙个贼死,今儿好不容易挤出一天闲暇来祭祖,没成想任务之艰巨超出他的想象:不是平常的扫扫墓、培培土,焚焚香,要为六十多年前去世的爷爷树碑立传。他爷爷是黄埔一期生,和胡宗南同学,学业同胡不相上下,可不善表达,不喜结交,毕业后不受重用,抑郁不得志,及至淞沪抗战时还只混得个中校。所率团队浴血奋战,屡屡突破重围,歼敌数百,可援兵始终不至,最后弹尽粮绝,三儿祖父所部仅剩七人,均把装有最后一颗子弹的枪膛对准自己太阳穴,一声令下,扳机同扣,遂写下壮烈捐躯的喋血诗篇。
  抗日烈士因为是国民党军官的关系,解放后特别是文革中不但进不了烈士英名录,反而备受攻讦,连累家人后代,不说也罢。
  去年三儿的大姐发号子给爷爷刻个碑,相约今年寒食在坟头竖起。原以为早托此间亲戚一切都打理好了,到时只要像栽树一样把墓碑埋进事先掘好的凹槽里再覆上土就成。谁知今儿早上来此同亲戚一联系,一切都得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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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3 21:33
  五、寒食运碑(下)

  这未免太冷漠了吧,一笔还写不出两个王字呢!你看,墓碑之大之沉(少说也有七百斤吧)超出估量不说,还这么静静的躺在山下,强劳力不到,墓碑不会自行飞到山上去。大姐让亲戚代为雇人,无人应此苦差。而自家的劳动力呢?年轻力壮的一代,自己的儿子还是小学本科,侄儿外甥们留的留洋,漂的漂北,服的服役,连二哥自己也到他那在京工作的儿子家去了。能够凑个数的,除了三儿,就只有一个五十开外身材发福的大姐夫,三十出头却颇为瘦弱的堂侄儿。因此就临时抱佛脚,把你诸侯大驾给搬来了。
  搬来一个人很容易,搬上这块碑就很不容易了,可再不容易也要给黄埔烈士树好碑,不然我何必赶到这6号高地?诸侯二话没说,就自告奋勇地发号施令:“大姐、二嫂,你们两位稳稳地掌好板车,我们四条汉子两人一头,用皮带竹杠把墓碑抬上车。”
  因四条汉子平时没有专门配合训练过,甚至压根儿不是正宗苦力的干活,所以老半天不得要领,诸侯忽地喊起号子“杭育杭育……”,一如鲁迅先生论及最原始的文学流派“杭育杭育”的歌吟。“杭育……”之中,四人配合有如天助,同起同落,很快便把墓碑抬到了板车上。
  上山的路是一条三米多宽的土路,右侧为或平缓或陡峭的上行山坡,左侧则是一条盛了半沟水的渠道,土路上两条车辙印深及尺余,且灌满稀泥浊水。可以看出,此路以前可供小四轮或机动三轮车行走,天长日久,泥水如浆,车轮似犁,犁出了这么两条稀里糊涂的沟壑。显然此时已无法行驶机动车,车轮若是仍按旧辙,就会越陷越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要另辟蹊径,路面宽度不够,强行行驶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靠右,会屡屡触坡壁被逼熄火,二是靠左,左轮有悬空之虞车身有侧翻之险。这就是为什么只能用最原始的板车做运输工具的原因。
  诸侯扫了众人一眼,都不是个有力气的身架子,还是自己这一米七八、一百几十斤的身胚有劲一点,无疑是板车“司机”的不二人选。于是乎,一不做二不休,弯下腰,弓着腿,背起拉绳,双手掌把,口吟“杭育”,迈开了步子。众人分至两侧和后面应和着“杭育杭育……”,奋力推车。起先坡度还不大,“杭育杭育”还有点气势,随着山道弯弯,坡度也越来越陡,气力也渐渐不支,“杭育杭育”被时不时的气喘吁吁肢解得曲不成调人欲歇,诸侯把身子弓成个虾子样,仍不忘抬头看路,情急之下,疾声吆喝道:“稳住,稳住,千万不可松劲噢!不进则退,车轮下滑就不得了。快,扳车轮,扳辐条,过了这道破,前面平缓多了。”
  语音刚落,“杭育杭育”又齐齐整整地响起来,诸侯顿觉轻松,脚下生风,敢情是推车的这班人真受了鼓舞,激发了全身的的潜能吧。就这样几乎是奔跑一样把车拉到了一个平缓处。三儿大叫歇歇。诸侯才缓缓抬起车把,让车尾着地。还没来得及拿衣袖擦一把汗,就有一杯凉水递到面前。接过水咕咚咕咚一气灌下,才打量王家这些“杭育”派,一个个汗爬水流,揉腰捶腿的。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突然多出了三四个乡里堂客,一个个五大三粗,扎脚勒袖的,身边还有一个很秀气的村姑右手提着个白色大茶壶,左手执一个一次性杯子,依次给众人递水。诸侯这才顿悟刚刚拉车骤然轻松的原因,连叹难怪难怪,自己都搞不明白简简单单的几句鼓动哪有这么大的魔力?说着把空杯子朝姑娘一伸,一连接上三杯水滋润喉嗓,连连赞曰:“好水,好水,真是甘霖呀!”
  原来,王家的亲戚并非冷血一族,只是想检测检测三儿们的孝心,磨练磨练其意志,他们悄然离去只是去找人,在关键时刻助你一臂让你惊喜没商量。
  以后的山路再陡峭,在众人脚下也是如履平地了。那几个村妇甚至支开了大姐二嫂,让她们后边凉快去,诸侯的“司机”也被看似苗条的村姑强行取代了,只好退至二线混同于女流在后面推车。事实证明,村姑拉车力气不输人高马大的诸侯,而技巧是有过之无不及。诸侯甚至后悔干嘛不带上长焦,给英姿勃勃的村姑来一张最美劳动瞬间的倩影抓拍呢。
  脑海里的摄影力作还没定格,板车就“立定”了。到了?
  还没。不过快了。前面一条山涧是此行最后一道难关。山涧不过丈余,一座宽不过两尺的石板桥连接两岸,板车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通过的,即使两副竹杠四人抬也无立足之地。怎么办?诸侯抓破头皮,一时无语。
  有乡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只见这几位风风火火的娘子军,从腰间抽出柴刀,几步登上山头,钻入竹林,没几分钟便砍下好几根两米多长碗口粗的圆滚滚的竹棒儿。这下子滚木、撬棒全有了,板车上的石碑就像长了腿安了风火轮一样,顺着人们意志挪移滚动到了对岸。
  半个小时后,大家轻轻松松抬上并立好了墓碑。
  趁着王家后人祭扫叩拜黄埔老祖之际,诸侯在一块绿油油的平地上曲肱而枕,美美地睡了一觉。之所以称为“美美地”,是因为做了个美美的梦,梦见了一片广袤的绿草地,鲜花点缀其间,芬芳扑鼻,蓝天白云下,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忽儿这草地成了诸侯一家的牧场。在牛羊的环绕中,他与妻儿在草地上尽情翻滚,嬉戏无忌,儿子居然欺负老子,把老子的头发抓成一个髻,用一根结实的草茎扎起来。老子浑然不觉,口中兀自念念有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吃饭去,诸侯!”三儿的一声断喝搅醒了他的美梦,也幸亏弄醒——肚子咕咕响个不停,早在唱空城计了。
  下山时,诸侯还在想,“饿其体肤”接下来是什么呢?可就是想不起来,倒是记起一事,吃饭时千万别吃火锅,今儿不是寒食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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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6 16:29
  第六章 街头演说(上)

  六、街头演说
  这个城市不缺乏暴走一族,缺乏的是像诸侯这样除了暴走还时不时用手中的长焦采采风爆爆料间或还登高一呼即便应者寥寥最终不了了之仍然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家伙。
  日复日来年复年,咱诸侯虽没有夸父逐日那般冥顽不化的执着,可也不知走过了多少潇潇春雨炎炎夏日瑟瑟秋风皑皑冬雪,简直堪与迅翁笔下那位“我只是走,只是走……”的过客比肩了。
  这一日走到江北老城区,主干道上平时虽说是车水马龙,倒也很少造成过拥堵,除了“八九六四”学潮波及的那几天。可今儿走着走着,别说暴走,连小步小步挪移也挪不动了——有神马东东闹腾呀?只见这里一堆那里一簇的以车为中心的人堆儿,把一条原本不大气后经一次次扩容仍然没够上“康庄”级别的老路愣生生给整成了一段段“肠梗阻”。
  诸侯不是只顾埋头走路的主儿,在单位在家也是不时上上网看看电视新闻啥的,对近段时间的国家大事门儿清。因而不用上前察看,便诊断出“肠梗阻”虽说是病在交通要道“九回肠”,病因却在政治层面——小日本强占我岛礁挑战我民族尊严的底线。
  挪移了两步,立马就有高音喇叭传出响遏行云的男高音,证实诸侯的诊断几乎要接近“神医”级别了:
  “同胞们,有血性的炎黄子孙们:当你们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享受工作愉快、生活温馨的时候,”在人头攒动中,诸侯游移的目光总算捕捉到了男高音的主人——一位头戴礼帽、眼罩墨镜的三十多岁的车轴汉子,双脚叉开,稳稳站在一辆本田车车顶上,如同当年“一二九”运动的学生领袖在激昂慷慨发布充满浓郁火药味的爱国演说。他胸前衣兜插数面小国旗,一手持一只电喇叭,一手举一面辉映阳光的闪闪的小五星红旗随着话语不时地挥舞着。
  “或者,当你们为了几毛钱块把钱蔬菜价格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当你们为了一个职称一个职位一笔奖金与朝夕相处的同事明争暗斗甚至要反目成仇的时候,你们可晓得,咱们的大中国,再一次蒙受小日本的莫大欺凌?同国家的荣辱相比,你们还自鸣得意或成日纠结这些一地鸡毛的琐碎事儿,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后庭花呀!”说到忘情处,跳下车来从一大妈手中抢过一大把南瓜花,猛的朝天空抛去,口中兀自长叹,“后庭花,天女散花去吧。”说着用眼角暗示了一下身旁一个小伙子,后者立即掏出一张10元面值的钞票给大妈。大妈惊悚的眼光怯怯地扫了演说家一眼,同样怯怯地从小伙子手中接过钞票,然后同大伙儿一道欣赏空中的“慢镜头”——缓缓飘散、飘零、飘落的南瓜花,有些人的头上、肩膀上还中了彩,大妈始终不明白南瓜花一到人家手里,怎么就成了莫名其妙的“后庭花”。
  “对不起,我这两句古诗引用得太沉重了点,但情急之下,来不及选择,有这个意思就行。是的,这位大哥有见识,说得对!是钓鱼岛,就是钓鱼岛问题。”演说家还蹲下身子在车下一个络腮胡子肩膀上拍了拍,然后竖了竖大拇指,继续慷慨陈词。
  “钓鱼岛是中国的,这不容置疑。自隋唐以来,我们的列祖列宗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个东海小岛的实际控制。可小日本仗着美国主子的撑腰,仗着那一纸《日美安保条例》,军国主义借尸还魂,公然把我钓鱼岛据为己有,野田内阁甚至还同东京都知事原慎太郎演双簧,从他们本国国民个人手中买岛,所谓的钓鱼岛国有化。真是荒唐透顶,无耻透顶呀!咱中国的领土,中国的大海,能让小日本这样巧取豪夺吗?各位,你们是不是有血性的中国人?你们说呢?”
  沉默。还是沉默。大伙儿在沉默中想些什么,诸侯不得而知,可他在沉默中似乎找到一点感觉:面前这个演说家,越看越觉得面熟,还有那声音,可因时间久远的关系,还是没完全激活记忆。
  终于——
  “夺回钓鱼岛,保卫钓鱼岛!”
  “我们是中国人,顶天立地的中国人,钓鱼岛是中国的!一定要收回!”
  ……
  人群中稀稀拉拉传出几声口号,演说家用电喇叭一高声跟进,人群立即沸腾起来了,一面面小国旗取代歌星演唱会粉丝们手中的荧光棒,在日光的辉映下耀眼出一片灿烂的中国红,简直就是老式电影中爱国场景的再现。诸侯怀疑这是电视台特意编导的场面,这演说家八成是个演员,尽管有些蹩脚。可目光四处搜索,甚至还往周围可当做制高点的的高楼上看了看,始终没发现摄像设备。
  那本田车顶上的演说还在继续:“小日本极大地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各地都在抗议,咱小城能落后么?不能,不能呀!不过,这里远离钓鱼岛,也没有日驻使领馆。甚至连一家‘株式会社’的日企也没有。上哪里去找日本人(即使街头走来一个,也一样的黑发黑眼黄皮肤,不开口八格牙鲁谁还晓得是个倭寇)?再说就算找到一个两个日本人,也不是决定政策的角色,同咱普通百姓有啥分别?这还搞哪门子抗议,空喊几声爱国口号有用吗?”
  人群中发出质疑声:“那有屁用?有卵用?隔一片大海骂倭寇,屁用也没有。”
  “大家伙儿休得泄气,咱小老百姓不能决定出不出兵,不能上战场揍它小日本,但我们有权选择买不买日货,用不用日货呀。所有中国人只要三个月都不买日货,管教它日本经济彻底散TMD架,再坚持一年两年,叫它全玩完绝不是信口开河。
  “问题是我们不少同胞不争气呀,人家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把人家的货品当宝贝一样,又捧又买又神气活现地使用着,哪还有一点中国人的骨气!譬如说吧,咱在中国的大地上道路上,这么多国产车不开,其他进口车不开,偏要开TAD日本车?现在全国多少城市都在砸日系车,我们还犹豫神马?就在我脚下蹲着的这辆小车,就是正宗日货本田雅阁。且慢,不要动手砸它,我不是怕砸了我的台子。是要分别对待,对态度好的,咱得给政策呀。这车的车主呢?那个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的大哥哪里去了?唔,好,在这还听得挺认真。不错。还算你识时务,当时我五星红旗一挥,你还乖乖停车了。我要用你这车顶做演说台,你也认了。鉴于你的表现,用鬼子造的车为咱爱国运动将功折了些罪,大伙儿今儿就别难为这车了。”
  说着说着,静默了半晌。眼睛望着身边那小伙,后者会意抄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给这位为爱国而喉干舌苦的演说家。演说家接过来仰脖儿灌,可大约是觉得墨镜碍事,礼帽要落地,忙一一摘下。这当口诸侯可看清了,这家伙不是初中同学屈亦平吗?当年那个动不动就跟同学(有时还有老师)打口水仗,自诩为舌战群雄却往往被驳得体无完肤的豆芽菜如今也长得五大三粗了。可喜的是那口才更是长进了,站在车顶上口若悬河顾盼自雄一副纵论天地舍我其谁的架势。可惜呀,这家伙这番宏论完全是建筑在愚不可及的谬论基础上的,不值一驳啊。可眼下的问题不是驳不驳的事,当务之急是要全力阻止他煽动大家伙儿砸日系车伤中国人的愚蠢行径。
  想到这里,向来是嫉恶如仇,还疾愚如仇的诸侯就要一个箭步轻巧跃上车顶跟昔日的同学理论一番。可转念一想,人家虽然是歪理邪说,可有备而来,又暂时赢得了车下如云的粉丝,我咋一上台,一是难以服众,二是不见得自己那“理性爱国”的利器能不能上手还很玄乎。要不,这么来吧——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6-11-19 19:2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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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6 16:30
  第六章 街头演说(下)

  喝水暂歇10分钟。屈亦平重又用礼帽、墨镜这套行头将自己稍事包装,然后清了清嗓门,正欲继续他的爱国演讲,忽然小伙子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只好朝车下抱抱拳,致致意,说了句“请大家稍候,我去会一会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先让小曾给大家讲讲各类日系车的车标、款式……”,就匆忙下车朝路边走去。
  路边,一浓密树荫下,这对老同学握手不言欢,近二十年的阔别没有成为其叙旧的缘由。随便寒暄了几句,屈亦平塞给诸侯一瓶水,一包烟,就准备走人,说:“今儿不巧,没时间叙旧。没看到我正忙得焦头烂额吗,那么多人等着我……”
  “等着你告诉他们怎么砸日系车害中国人,是吧?”诸侯把烟朝他怀里一扔,却顺手从他衣兜里拔下几面五星红旗,然后不温不火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今天凌晨我从北京回来,那些打砸焚烧日系车日系企业的,近两天都TMD撒丫子了,何故?上头发话了,警方行动起来了,抓闹事的头儿,一抓一个准,抓到了绝没好果子吃哦。咱省会也行动起来了,咱小城嘛,也就今明两天的事儿,别看你小子此刻人五人六站人家八成新的车顶上,让人家当爱国领袖般地热捧,然后带一班粉丝去砸人家的车,砸得正热乎着呢,突然人民警察从天而降,你小子就乖乖地等着做阶下囚吧。”
  “咱反日爱国,还要抓咱?你可别以为就凭你这几句话能吓倒我?反正真理在我手里,买日系车开日系车还不配合登记查处的就是汉奸,就该砸他的车让他心痛让小鬼子心惊。”
  “可日本人的车都卖给你们中国人了,要打要砸是你们内部的事了,你砸了,以后肯定还会向他买,他还心惊?他还哈哈大笑呢。典型的亲痛仇快的事儿,亏你们想得出干得出!你至少要弄清时间顺序。钓鱼岛问题进一步发酵是今年的事,而大多数国人买的日系车都是此前的事了。再说,商品,就它的初始意义而言,从来就不同政治,不同国界扯上关系的。一个买方,一个卖方,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事情。谁也不可能发布行政命令不准买卖商品。当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后者也反作用于前者。当日本在政治上、军事上频频挑衅于我时,我们在相应领域采取必要反制措施的同时,可以跟他打经济仗,拖垮它那架妄图开启的战争机器赖以运转的经济基础。但也只能着眼于日后不买日货,而不应把帐算在此前购有日货的咱同胞身上呀。你是聪明人,把咱老同学这番逆耳的忠言过过脑子吧。”
  一段长长的沉默。屈亦平抓耳搔腮好一会儿,大腿一拍,冲诸侯当胸一拳,开口了:
  “还真没料到,诸侯你这家伙这么多年不见,出息了?成资深政客了?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今儿算是栽在你舌下了。好吧,我立马给我一干弟兄们打电话,让他们撤吧。”
  五分钟后,屈亦平的“演说台”奇迹般消失了。消失前,那车标上给贴上了一面五星红旗。望着红五星,获得“特赦”的戴眼镜的车主,一个劲地握着屈亦平的手千恩万谢,并表示红五星将永远照耀这辆车和他这个人。
  屈亦平让跟随他的小伙子群发一条撤兵的短信,江北这边所有的“肠梗阻”立马畅通无阻了。
  无所事事一身轻的屈亦平,这下非要拉着诸侯去茶馆好好叙旧了。可诸侯说,叙旧不用那么俗套吧,还非得要进茶馆不可?看你这身赘肉,跟我暴走一回不成吗?
  屈亦平无可奈何点点头,跟在后面大步流星地走,走得气喘吁吁,还兀自落下好长一段。
  在等他的那点功夫里,诸侯早掏出了单反和长焦,分别在佳能标示上贴上了小小的五星红旗。
  “咔嚓”一声,屈亦平紧赶慢赶张开嘴喘气的尊容摄入了诸侯的镜头。
  半个时辰后,镜头对准了江水之中的三个小洲。
  “原来,哦,原来……你是带我来这……这五福对三洲……青菜萝卜……的地儿”大口大口呼吸着的屈亦平没忘了当年读初中时常来游泳、扔石子、削飘飘的玩儿所在。
  “说说五福、青菜萝卜怎么解?”
  “这三洲对面的不就是有上百年历史的挪威人建造的五福宫吗?至于青菜萝卜,大的是青龙洲,小的蔡家洲,中的嘛,就是萝卜洲罗。呃,我说诸侯,多年不见,怎么洲子上,特别是青龙洲上,一个圆圈都是钓鱼的?”
  “钓鱼,钓鱼,这就是‘钓鱼岛’嘛!来个比赛怎么样?小时候你是班上的游泳冠军,我差你几个名次的。这会儿咱俩再比比看,看谁先上‘钓鱼岛’在岸边那棵酸枣树上插上五星红旗!”
  “可你那机器怎么办?”
  “看我的。”诸侯说着把机身、长焦镜头悉心放入摄影包内,然后和衣走入水中,及至水深过胸才把包顶在头上,踩水泅渡起来。
  屈亦平虽不用头顶什物,可也是踩水而行。
  一段并不太宽的江面上,两人破浪前行,远远看上去,两个黑点,不知谁先谁后…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6-11-19 19:2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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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7 08:36
好久没来论坛了,欣赏佳作,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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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灵透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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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7 19:20
谢谢紫梦打赏。好久不见了,美女版主一向可好?本文还在连载中,希望继续关注。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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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19 19:21
  第七章 闲云野鹤

  七、闲云野鹤
  一个略有些凹陷的河湾,被一些不时捕捞些河鱼却还不能称作渔船的小船相中了,纷纷泊于其上。久而久之,小船大都升格成了渔船,河湾也变成了一个专门停靠小渔船的码头。
  这天,诸多小船都出江了,只剩一条连乌篷也没有的小渔船孤零零地泊在岸边。浅浅船舱里,一中年汉子穿一身灰不溜丢的夹克衫,用一顶宽沿草帽遮住眼睛,头枕一部渔网,优哉游哉睡大觉。
  岸边,走过来一位衣着入时的貌似帅哥样的人物。一顶贝雷帽,一副大墨镜给包装着,脖子上挎一单反长焦。走近几步,摘下墨镜,端起单反,哦,主儿不是别人,原来还是我们的老熟人——诸侯。
  这码头上形单影只的一条船,自然不会从这位素喜淡吃萝卜咸操心的主儿镜头里逃过的。只听得“咔嚓咔嚓……”一会儿,远近高低俯仰平移各个不同角度不同景深地拍了十来张。天公也作美,景色也宜人,“模特”也配合——草帽遮目被照几张后,一个侧翻,眼睛半睁半开的,面向镜头,对视须臾,又闭上了。可随着两声“咔嚓”,这双眼睛再也淡定不起来了,索性尽显其金鱼眼的峥嵘。
  “你是谁?竟敢偷拍我屈三爷!侵犯肖像权,三爷我可要投诉的哦。”
  “您是三爷?不是座山雕那三爷吧?嘿嘿嘿……您这副尊容有什么好侵犯的!您自个儿瞧瞧,在镜头里只有多大一个点?……看到了吧?本公子只是拍河边风景的,附带着用您和您这船做了下点缀。仅此而已。还告我侵犯肖像权呢。真是!”
  这位自命为屈三爷的汉子,凑近诸侯的单反相机,从显示屏里果然没看到自己清晰的尊容,人家的画面那叫一个美:湛蓝的天宇,白云朵朵,如苍狗,如飞马,如浪花,视线下移,是一平如镜的绿如蓝的江水,几只水鸟在水里嬉戏,另有几只从水面掠过,给搅出一圈圈涟漪,而自己的这只小船在微波中轻轻摇曳,自己则是船上一条黑乎乎的蠕虫,给灵动的画面平添了几分静谧,给工笔的江景勾上了一笔谐趣。
  “那好,我就暂不追究你侵权的事了,过两天你可得打印几张给我噢。”说着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白沙烟,抽出一支朝诸侯甩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诸侯在抛物线那头稳稳接住,道一声“不会”,闪电般在兜里来回了一下,便像做游戏一般地又给三爷抛回去,后者手中兜住的那支白沙居然有了个塑料“家”,“家”里还有颗槟榔。
  于是两人大嚼槟榔,聊起了大天。
  诸侯轻咬一下槟郎壳子,拿出来在船舷上磕碰,那些附着性很强的刺激物纷纷落到水中,然后再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嚼起来。而三爷不管不顾,没经任何技术处理就往口腔塞,而且还点燃了白沙,吞云吐雾的同时大嚼槟榔,因照顾不周时不时地流涎滴水。
  诸侯不流口涎,唇齿在卖力对付槟榔的同时依然兼顾喷溅口水的功能:“这么好的天,干嘛不往沙洲一线打渔去?”
  “正是遇上这么个难得的好天气,才好晒太阳好打瞌睡呢。”三爷用近乎西皮流水的腔调对答。
  “难不成您是那种搏击风浪的主儿?只有风高浪险的时候打渔才够刺激?”
  “不要把我想象得那般铁汉。那鬼天气,我更要睡觉。不过不在船舱,是在床上了。”
  “那么,只有那不晴不雨、不冷不热、无风无浪的天才是您的打渔天?”
  “那也不一定。哎,我说你这人烦不烦啊。干嘛没完没了地拷问我打渔的破事儿?”
  “因为我特喜欢运动,活动,行动,看到您这样死鱼子一样给晾晒在自己船上的主儿,就禁不住好奇心的撺掇,要打破一口砂锅啰。让我再问一句,您是不是身体有些毛病,没体力干这活了?不过,既然如此,您干嘛不在家睡大觉,还要守着这破船?”
  “有你这么咒人的吗?不瞒你说,我身体好得很,五十岁的人,三十岁的心脏。”三爷说着,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跳上岸,做了一节中学生广播体操“跳跃运动”,然后靠近原就在岸上的诸侯,“你听听,我喘没喘粗气?是不是三十岁的心脏?”
  “那就更不可思议了。精力这样充沛,却把美好时光浪费在船头的春秋大梦里。您这是何苦呢?”
  “你们或许认为这是苦,可我觉得是乐。乐得自在。乐得不用胼手胝足扳缯、撒网,在炎炎烈日或者呼呼寒风里讨生活呀。”三爷说着重返船舱,从渔网内侧一个角落里像变戏法一般变出一个MP4、一个国产手机。还有一本《天龙八部》,接着说,“我在这里可以听音乐、看书、上网游戏发微信什么的,微风麻雨时,我还可盖上一个油亮油亮的乌篷儿,舱里面可避风雨,干什么都没问题。”
  “合着您吧这小船当成了个自娱自乐的小天地了?原来您并不是要靠打渔为生的人!”
  “哎,人家说摄影师也是艺术家,艺术家的目光应该是最敏锐的,可你这人,照片拍得还像那么回事,可这眼光嘛,可实在不敢恭维了。同我摆这样久的龙门阵,还不晓得我并不靠打鱼为生。真是!告诉你吧,后生子,我是A大学的保安,长期值晚班,每班只有三个钟头,大家照顾我年纪最大,都是8点至11点的班,高等学府嘛,这碗保安饭吃得又安逸又还够分量呢。”
  “难怪您弄了这条船是给自己消遣消遣,过过闲云野鹤般的休闲日子!那你打造这条船之后,出没出过码头,打没打过鱼?”
  “怎么没呢?刚来的时候同大伙儿一道出江,也学了学扳缯撒网之类技术活,体力虽不比人家差多少,但手头那个灵敏度再怎么学也是枉然啊。后来因为一偶然事件——打渔回来居然鸠占鹊巢,码头让人家的船泊上了——我和大家都达成共识,我不用出没风波里了,只要不是狂风暴雨,就守着这个码头。”
  “让我试试看,接着说下去,看推测得有几分准头:然后您就优哉游哉守着蓝天白云,数着雨丝风片,听着轻轻涛声,看着武打言情,扎进白日梦中,然后渔船们返航回来,每人给你一条鱼,你全家都沉浸在渔光曲的幸福之中啰。”
  “这还差不多,你小子这下还像个搞艺术的。也就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吧。哈哈……不过,关于我怎么混日子,有一点你还没想象出来,看这个——”
  三爷说着再次变了一回戏法,不知从哪个旮旯变出来一台数码相机。
  诸侯接过来,连说傻瓜的干活,这劳什子有什么玩头?可三爷执意让他翻看照片。哟,没成想,这里面还有不少小渔船在大风浪中实施捕捞作业的好照片呢。
  诸侯禁不住对三爷刮目相看了:“您就用这家伙拍出这么多动感十足、沧桑味够浓、江湖味够让人折服的片子?虽然像素低了些,表现力还没上档次,可有这个样子在卡片机中还算不错的啦。照片怎么拍出来的呢?您还是驾船到风浪中去了不少回?”
  “每个月总要去那么一两次吧。不过,不是我驾船,别人驾,我只当拍客。你看,船队回来了,要不,咱这船让那小个子渔夫划着,我俩各拿自己相机在江上比试比试,看谁拍的好?”
  “您真不拿我这摄影家当根葱了?那好,比吧,到时自然会教您输得心服口服的。”
  “别磨蹭了,谁心服口服,到时还得由作品决定罗。好啦,开船啦。你小子别乱动,小心掉进江心喂王八哦。”
  小船在欸乃欸乃的桨声中,如离弦之箭向江心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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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20 20:05
哇塞!好久没来华声,今日一登录就读到周公这篇好有料的系列小说。诸侯这个人物形象真是太鲜明太有特色,简直是呼之欲出呀!周公的人物形象长廊,原来还有这么热爱生活而独具喜感的人物。读起来太过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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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29 18:51

原帖由 九大湖人 于 2016-11-20 20:05 发表
哇塞!好久没来华声,今日一登录就读到周公这篇好有料的系列小说。诸侯这个人物形象真是太鲜明太有特色,简直是呼之欲出呀!周公的人物形象长廊,原来还有这么热爱生活而独具喜感的人物。读起来太过瘾了!


谢谢湖人先生关注、阅读、和精要解读我的系列小说。您对诸侯这个人物形象的评介很有见地,甚合吾意。特此向您致意,问好!祝福!并希望继续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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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1-29 18:53
  八、亲临早市

  初夏的一个黄昏,我端着个入门级的单反对着浪漫山河红太阳一通狂拍,一不留神让前面一个鸭舌帽端个长焦拍夕照晚霞的侧面剪影占据了四分之一的镜头画面。心说正好,夕照下人物活动剪影的点缀,让我这张照片平添了几分灵气。不久,剪影转过身来,这不是好久不见的诸侯吗?
  彼此交流了,不,应该说是我向他讨教了一番关于晨曦晚霞的摄影招数之后,诸侯亟不可待地跟我说起了他在路上的故事,让我跟以往一样给记一记,顺势调点味。还说今儿不相遇的话,他还要去我家去找我呢。
  那晚,折煞我近两个时辰,记录加调味,就有了《诸侯,在路上》的这一回——亲临早市:
  还是星期天的事儿,还是诸侯一大早中跑加暴走干掉了十来公里路,还是方小诗给这位郎君奉上一大碗肉丝面外加一通娇叱、一眸浅笑,然后派发个全新的任务——今儿有闺蜜来蹭饭。我的,陪聊陪玩的有;你的,早市买菜的干活。
  诸侯嘟哝了一连串:“老婆大人呀,跟幽默大师同一屋檐下混这么些年,偶尔幽一默这样菜鸟且不说,还没个国格,再说你学别国都凑合,干嘛要学那小日本呀。走啦,诸侯大人亲临早市去啦!”就逃也似地甩开了雨点似的小粉拳和嗷嗷叫骂声,一通疾走,没多久就到了人头攒动的早市。
  与大多数早市一样,这里天刚蒙蒙亮就飘荡着果蔬的清香甜脆,直到午餐前才撤出最后一抹鲜亮。上午八点多钟,正是最热闹的时段。诸侯少有光顾,今儿一见,菜蔬瓜果端的琳琅满目,列阵两侧好不赚人眼球,勾人钱袋!买菜人亦是摩肩接踵,脚步共目光缓缓挪移,菜蔬与银子互换主子。
  诸侯同志蹑足其间,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种种感觉新奇,样样都要啧叹,款款都不还价。一整套拈菜上秤、闻摊主报价迅疾掏钱、一手交钱一手拎菜的动作使将出来,连自己也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诸侯我干嘛像个完人,完美得娴熟得足以完胜任何久经菜场的买菜主妇,尽管只身亲临早市还是头一遭。
  一会儿,他手里已提了好几个颇有坠落感的塑料袋,心道荤荤素素都有了,老婆的闺蜜们即便是超级吃货也足以应对了吧?
  正自得意着要开拔,眼角余光不期然撞上一地黄瓜。胖胖的、短短的,而最抓眼的是那淡淡的黄黄的色泽,基本上正名了“黄瓜”之黄,没有变异没有易帜的颜色,象征着共和国永不变色的坚定啊。心说,我诸侯虽不是个色鬼,看了这等黄色奇货怎么会迈不开步了呢?
  的确,这正宗的黄瓜多年不见了。总是那些绿绿的瘦瘦的以顶花带刺而遭人待见的高科技黄瓜霸占视线,起初还觉得味道够鲜嫩的,吃多了就腻了,以致后来看到这绿家伙欺世盗名数典忘祖得意洋洋的样子就反胃,今儿遇见纯正黄瓜。真想叫一声“我可找到你啦,亲人哪!”
  此时的“亲人”,当然只能作为货品堆积在地上,让主人的吆喝与买家的目光、口舌和手指来摩挲和亲热着啦。地摊那边坐着一对中年男女,显然是主人啦。吆喝声含含糊糊,如同嘴里含了烧萝卜一般:秋黄瓜哦,秋黄瓜。有一块五的,有两块的……
  诸侯一沉吟,好家伙,早市也长学问啊!这传统黄瓜原来是叫秋黄瓜呀,可秋在哪里?明明夏天才起了个蒂……
  看看“亲人”,看看主人——中年男女口齿不清的原因找到了:口里正在大嚼货品呢。看来一心不能二用,一口倒是可以二用哦。诸侯不禁窃喜,这不活脱脱一场免费的秋黄瓜二人转吗?两人均是手握一条黄瓜,往口里一塞,清脆一响,拿下来就短了两寸,随手就是一个潇洒地转动,让人看清断头处,瓜子淡淡的,显而易见是嫩嫩的,然后咂了咂嘴,一副无限受用的模样。那男人更绝,趁口中黄瓜碎屑将咽未咽之际,抄起一瓶啤酒仰脖子灌了一口,瓶子递给女人,闭闭眼,咂咂嘴,又咬下一寸黄瓜。含糊不清又吆喝开了“秋黄瓜,秋黄瓜……”。
  男声刚落,女声又起,男口进瓜,女手瓜转,啤酒一口,黄瓜一寸……如此默契的地摊卖瓜二人转真是太让眼球纳福了!
  看诸侯等三五个人如此专注于他们并非表演的表演,男子便暂停此程序,手口并用地兜售起生意了:“来几条秋黄瓜吧?一块五的,两块的,随你挑。要不,尝尝,尝尝,可劲儿吃吧。不嫩不甜不要钱。”说着随手拿起一条,用一个农夫山泉瓶盛着的水浇淋了一下,递给诸侯。诸侯摆摆手,农夫便奋力去掰,去扭,试图弄成两截,可那家伙粗粗壮壮敦敦实实的,硬是不给男子汉面子,纹丝不动。
  倒是他搭档,别看女流一个,干脆利落得很,只见她拿起一条细些的,双手分执两端,把中间部位往自己膝盖上一磕,立马一分为二,给一截诸侯。表面粗犷的男子此时倒表现出几分细腻,几分文明卫生意识,一把抢过去,用“农夫”给淋了一下再给诸侯。
  生吃黄瓜原本也是诸侯以前雄踞吃货榜首时的爱好之一,因黄色黄瓜退隐多年都差不多忘记这口了。何不发扬一下传统顺带着支持一下“二人转”的事业呢,何况这两口子如此古道热肠,盛情难却,便接过来张口大嚼喽。果不其然,鲜嫩脆生,爽口得很,只觉得味蕾上奔涌着无数个快感的因子,集结着往食道倾泻而去。这味觉,哪里是那些价格扶摇几近天价的水果所能比拟的?
  看诸侯如此惬意,那男子递来一瓶啤酒,“来一瓶?半价。”他没搭理,可买瓜的冲动是遏制不住的了,一口气拿了五六条两块一斤的。
  拍出几张块票完成这桩交易之后,再当免票观众似乎不大地道了吧?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含糊不清的兜售声,没响几声,还是被大嚼黄瓜的声音压制住了。回头一看,两人好像是吃瓜卖瓜两不误,一手为顾客递个袋,过个秤,接过钱,一手还抓着、转着秋黄瓜,不时地往口中填充着呢。
  看来,这一地秋黄瓜会成为最早在今儿这早市消失的商品咯,不过,无疑会有相当份额做为二人转的道具,进入卖瓜人的肚囊呢。诸侯一个劲拍打着自己的后脑勺,平时跟自己几乎形影不离的长焦,刚刚一出门怎么给忘带了呢?不能为他们留个影好遗憾哦。作为补偿,他急匆匆折了回去,送给他们一句祝福:吃瓜促卖瓜,成为大赢家。
  打道回府吧,可还是没能顺利成行。诸侯那敏锐的目光一不小心又给地摊上的珍奇之物套住了。
  这回是山珍,好大一只的蘑菇,堆成一座袖珍版的圆锥形山。每一只蘑菇都是干燥了的,高度足有方才买的最短的秋黄瓜那么长,俨然一把袖珍雨伞。伞的正面花斑密布,端的漂亮;背面则皱褶深深,似乎隐藏着无数轰炸你味蕾神经的物质。伞把六七寸长,粗壮结实。没人吆喝,有人坐着,有人蹲着。坐的人目光平静,时而扫描大街,时而聚焦自己的货物;蹲着的人精心挑选着蘑菇,老半天选定一只,放进塑料兜。诸侯问:什么价?坐者答:三十。还伸出三个指头以强化这价位。
  诸侯心道,平时总听老婆念叨如今这菜蔬越来越贵,有些东西甚至贵得离谱了。可我诸侯今儿一出马,怎么尽遇见价廉物美的东东?啥都对我行降价礼呢。哈哈。这么好的蘑菇,连那位蹲在地上挑货的大婶也说是难得一遇的正宗内蒙花菇、猴头菇呢,才三十块钱一斤。近乎天上掉馅饼了。不买它斤把两斤才怪呢。
  花菇、猴头菇各挑了好几只,说是“挑”,其实也就是自己哄自己装模作样的一个形式,在诸侯眼里,那些个伞哪有什么好坏之分?无非是选花姑娘一样尽表面漂亮地选呗。正准备递给卖主过秤,可台秤上正搁着大婶的一袋花菇。只得先看看人家做这笔生意。
  “半斤多了,再加一两只,凑足一个整数吧。”摊主说。
  “不加。就半斤的钱吧,这么大个山货老板,就别这么掐着掐着啦。”大婶讨价还价,还有板有眼。
  诸侯眼见摊主接过大婶一张百元大钞,心里替他计算着还得找人家八十五块钱呢。可老半天没动静。大婶并没索要,反而迟疑了一会儿,拍了拍后脑勺,掏了掏口袋,空手出来,又蹲下去选猴头菇去了。诸侯纳闷得很,禁不住嘟囔一句:“这位大婶,看来您这是要完成这张预付款的采购任务了吧?”
  “我这不是临时想起还没买猴头菇吗?”大婶的答非所问,也没让诸侯意识到什么。
  待到诸侯同样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静静的等待摊主给自己找零时,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笔交易自始至终给弄拧了:一斤零五钱的花菇猴头菇,摊主说给你优惠,去掉那个五钱,就按一斤付款吧。谁知摊主接过诸侯的一百元,同先前接过大婶的那张钞票一样,压根儿没有找零的意思,还无言地望着他。两人面面相觑,四束茫然的目光在交锋。咱们诸侯的目光自然是英勇无敌的,摊主很快败下阵来,直接用嘴说话:“再来两张。”
  诸侯愣怔怔望着摊主,好不容易明白了什么,一下子从胜利的巅峰跌落到失败的低谷。原来,原来那个“三十”,那三根竖着的手指是中国古老的起码级计量单位“两”的价码!我算服了,见过讹人的,没见过这么讹人的——明明挨宰了还不得不伸长脖子任其不显山不露水地温柔一宰。
  这时那位大婶选好了好大一塑料袋猴头菇,一过秤,一斤六两只差两钱了。两人又是一番争执,最后还是大婶胜出:加上之前那半斤多一点点花菇,两袋合计仅仅算了两斤。大婶像喝了蜜一般地笑着又掏出了五张百元大钞。提着山珍美滋滋地走人。临走,还拍了诸侯肩膀一下,说:”小伙子,这可是货真价实呢,看着点秤,货真货好,价格上没给俺便宜,却也不贵。你只要把秤看住,别在斤两上吃亏就行喽。”
  诸侯原本想来个以蛮横制讹诈,一百元也不要了,强行提着那袋货走人,晾他顾忌一地山货也不会追赶吧。计算追,我正好乘机把他忽悠顾客的卑劣行径公之于众、不过,一听大婶的话心下便释然了。看大婶久经菜场,精明强干的模样,对这些山珍的认定可不像是不懂行的,更不像是装出来的呀。再说自己真像个无赖般地逃之夭夭,这还是我堂堂诸侯的作为吗?于是大大方方再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成交了这笔由自己首次经手的山货买卖。
  这回可没啥流连的,直接回家了吧?还是没有。虽然并不一定是被忽悠了,可毕竟不是自己事先获悉准确价格甘心情愿完成的买卖,心里总还有些不痛快,总有些阿Q“妈妈的”心理。正巧耳边飘荡起《时间都去哪儿了》的男女声合唱,还伴随着三弦和电子琴奇特矫揉在一起的音乐声,循声看去,一对手足有残疾的农村青年在卖唱。歌声还蛮动听的,虽然音乐有点混搭乱码效果。驻足流连了好几曲,一块钱一个的钢镚儿也投了四五枚,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返,此前的那丝不快早已像阿Q一样扔出土谷祠了。
  再次路过蘑菇摊,那座袖珍的“山”平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隔着好些路人,诸侯瞥见摊主倚靠着一辆小三轮,准备开车走人了吧?车上两个瘪瘪的麻袋,即便有货也所剩无几了。之所以还没走,是在同一个女人说笑着什么。这时,诸侯眼前一亮,车上多出一大一小两个装有蘑菇的塑料兜,而摊主的手中也冒出了几张百元大钞,显然是递给那女人的。
  还用得着转到女人对面去验证是不是那位大婶吗?诸侯怔怔地,像一个木桩子一般,钉在原地好半天也没有挪动一下。
  小三轮发出一连串打屁的声音,然后屁股朝着诸侯,向前猛冲而去,甩给他滚滚烟尘。诸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拔腿直追,可追了上百步,泱泱地停了下来,继续在原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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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2 20:44
  九、绿色郊游

  周五夜晚,诸侯家。
  读小学五年级的小诸侯破例没玩游戏,连《西游记》一集也没看完,就打开书包,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做完如今越来越少的家庭作业,然后跟爸妈道声晚安,往自己房间走去。
  诸侯夫妇面面相觑。
  诸侯拉住儿子问:今晚月亮往东边走还是咋的?
  儿子接茬很快:不干月亮的事,老爸你脖子伸得再长也改变不了月亮的走向。只因为你儿子明天一早要起床出去。去哪儿?这个你们就不要打听了吧?看你们要打破砂锅的样子,透点风吧,明天去一个乡里同学的村庄。做啥?做作业呀,另外一种作业呗。拜托你们别再问了好不?你们大人不是常说什么隐私隐私的吗?也让我有点小小隐私好不?不啰嗦了,我自己开闹钟,到时我出我的门,你们不要起来噢。
  夜深了。两人不再悬想儿子明儿个是啥作业了,诸侯说了声,还愣着干嘛?咱们也该做一份优秀‘作业’了呀。一把撂倒夫人方小诗……两条酣畅淋漓的雌雄大鱼老半天不想动弹,把时间、思想和睡眠冻结了不知多久。忽然,小诗玉腿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来,打在诸侯膝盖上,痛得他哀嚎起来“哎哟,谋杀亲夫呀!还没玩够?大不了再战三百回合吧。”
  就这话题,小诗送给他脑袋一串“糖醋栗子”,以奖赏这厮“特别能战斗”的体质,当然是变相地褒奖自己:要不是老娘我几年前鼓捣你每日暴走不辍,炼成钢筋铁骨,能有这等身手?还战三百回合?一两个回合就把你折腾成一条死蛇子。
  说到暴走记录,夫妻俩一合计:乖乖,不知不觉间,诸侯暴走晨昏,少算也有一千五百来个了。风雨无阻,风雪亦无阻,端的英雄了得!
  小诗白了他一眼:“英雄?狗熊吧。这可是你常在我眼里展示的光辉形象哦。大雨大雪的早晨,你是出去了不错,可不到半个钟头就回来,不是大泥猴大猪猴一个,就是摔成个鼻青脸肿的熊样。最搞笑的是去年骑行川藏线,一行七人就属你这厮最不经扛,一路出尽了洋相,害得我万里迢迢飞过去搭救你这厮(见笔者中篇小说《川藏线上的骑士》)。”
  诸侯嘿嘿地笑笑,说:“谢谢夫人高空画蛇脚的搭救之恩。明明是想念本相公到‘玲珑望秋月,夜久侵罗袜’的地步了,插翅飞到拉萨一偿相思债的,还好意思说搭救。哎哟,哎哟……耳朵,耳朵,我的耳朵,快搭救耳朵呀!”
  “至于吗?揪揪猪耳朵,就杀猪般的大叫。吵醒了儿子,我们俩一起来搔你的咯吱窝,不把你笑得气绝身亡我不姓方。”
  ……
  翌日,天刚蒙蒙亮,诸侯还是拎着闹钟闹了足足一分钟还没闹醒的小诸侯的衣领,出门跑上大街的。一辆浅灰色微型面包里蹦出一个同小诸侯年龄相仿的小男孩,拉着小诸侯的手就往车里钻,诸侯跟过去同司机——小男孩的父亲——家长会上见过两次面也聊过几句天的个体老板模样的丰硕男人热络地握了握手,拍了拍肩,说了几句拜托、调教、辛苦之类的套话,面包很快消失在淡淡的晨雾中。
  晨雾渐渐散了,诸侯一身臭汗回到家跟小诗贫嘴道:脚步不到,晨雾照例不会自己消散,这可是自己慢跑加竞走四十分钟,一步一个脚印驱散的哦。盥洗沐浴,吃过老婆大人精心烹制的热干面,照例挎上单反长焦,又要独自出门闲逛,被小诗一把扯住:小的消失在晨雾中,老的又要消失在我眼皮底下,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唱空城计?没门。随你去哪儿,就算是垃圾场、粪氹子,今儿个老娘都跟定你了。
  一个小小的上坡率先跟上了诸侯推着的捷安特山地车,诸侯让小诗在后架上坐稳,自己猛推几步,左脚踏着镫子,车身一偏,右腿大幅度往上一扬,跨越了小诗的头,在空中潇洒划了个转瞬即逝的漂亮的弧,空降到右脚蹬,一边用力蹬车,一边有节奏地摇晃着车把,车辙在路面画出一个个婉转的S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可小诗楞是一惊一乍,小粉拳在她后脊梁上雨点似的砸着。
  此行何处?脑门里糨糊弥漫处。诸侯脑子里滚过一百条路一千个去处,就没一个有新鲜感的。街头没啥意思,附近城乡结合部、郊区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段,随哪个地段重去一趟都提不起兴致。好在小诗也不问,自己就把自己当回没头苍蝇,瞎撞一通再说吧。
  不知是有了去年骑行川藏线的经历还是怎么回事,此后诸侯骑车一直摆不脱好惊险好刺激的心理追踪。这不,没头苍蝇一般乱窜,就窜到了河边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也就两三米宽,时不时看到路边山体上有小牌提示:提防山体滑坡,请绕道行走,果然是千仞崖壁,直插云天,偶有寸草不生的怪石泥团,若是停车仰望,头上草帽准会掉落;更有靠河一侧,虽然大都安装了钢管护栏,可也有个别地段护栏毁损,狭窄路面几米、上十米地直接对视几十米陡坡下的滔滔河水,小诗紧紧抱着老公的腰,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可闭不了多久又要睁开,不经意就撞见了悬崖下汹涌澎湃的河水,一阵完全由恐惧制造的晕眩让她一声一声地尖叫起来。诸侯说:叫吧,叫吧,叫出来,所有的害怕就会逃跑啦。说着也随着鬼哭狼嚎一般怪叫起来。
  叫声惊起一树一树的乌鸦麻雀,可没飞多远,又折回来,反反复复地盘旋着、呼应着叫几声,仿佛要仔细打量打量这些比自己叫得还诡异还寒碜的怪叫声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发声体发出的。河心漂泊着的几只渔船,船上有人循声朝岸上张望,看到了这台山地车,连打着唿哨,还喊道:加油,加油。不知道是让骑车人加油蹬车,还是恶搞这对男女的加油怪叫。
  管他们出于什么动机,反正这夫妇俩的叫声没了,小诗一点也不害怕了。而事实上,想害怕也没有这样的险段让你害怕了——诸侯一不留神脱离了河边小路主线,插入了支线,只见这条母亲河的一条支流,弯弯曲曲、飘飘渺渺不知伸向何方,流向何处。陌生感、新鲜感油然而生,立马勾起了诸侯的兴奋神经。说来也怪。主流边的道路如此狭窄险峻,这条支流倒宽阔平坦了不少。
  没有了惊险,没有了刺激,也就没有了故事。诸侯后来跟我说这段经历的时候,索性略去了这一段。用言语直接把我带到了一个类似于世外桃源的地方。那就是他胯下坐骑捷安特歇脚的地方,用一句时尚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这天的旅游目的地。
  这个桃源,其实也只是一种瞎比附。既没有桃花夹岸,落英缤纷,也没有屋舍俨然,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只是感觉这里好纯净,好清幽,好”世外“。在如今这个把”美丽“二字用滥了的年代,诸侯说,他都不敢用这个滥词来形容这里的景色,怕惊扰了它,亵渎了它。如果要用最简练的字词来描绘它,诸侯所能想到的就是一个字:绿。
  河水流到这里大约是收录了太多的日月之精华,山川之呼吸,绿得好缠绵,好自在,也好随意,当绿则绿,当黄则黄。水流随物赋形,当行则行,止于不得不止之处,却往往又另僻蹊径,再奔活路。河床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河岸曲曲折折逶逶迤迤,这就托起了一些凹凸有致有如高尔夫球场一样的绿地,分割出了一线一线或一块一块的明镜一般的水面。稍远处群山呈三面合围,都无一例外地披着绿色悦目的盛装,只不过让悬浮在蓝天白云间的空气给涂抹出深深浅浅的成色,以便肉眼能分出山峦的远近。
  踩着茵茵地毯似的绿草地,小诗叉起双手,频频起跳,说自己回到了童年。诸侯说他回得更早,回到了婴儿吃奶的日子。说着嬉皮笑脸抓住小诗双手,嘴巴作势要往她怀里拱。被小诗一脚踢来,重心失控,两人一同摔在草地上,摔出一串经久不息的笑声。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坐着、蹲着、躺着、匍匐着、爬行着、勾搭着、对视着、对峙着——各种各样的造型和表情,都悉数收入诸侯用三脚架支撑起来的单反自动快门里。他们忽然意识到,不是什么旁若无人,目力所及之处,简直就是没有旁人,蓝天白云绿水青山之间,就他们两个人,诸侯甚至说就他们两个人形动物。说到动物,一个浪漫的念头从心中浮起:不如剥下周身的“伪装”,展示纯洁赤裸的自我,交欢,交欢,让灵与肉同大自然就这样融为一体吧。
  “诸侯,你这厮当真疯了不成!光天化日之下,有牛眼人眼看着呢。”小诗突然一阵觳觫,擂了诸侯一拳,叫道。同时,用闪电般地速度穿上刚刚被诸侯剥下的“伪装”,不过急切中纽扣还是没扣对眼,惹得诸侯一边穿衣一边讪笑,可耳边这时隐隐约约响起了哞哞的牛叫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循声望去,五百米开外,隐约可见低头吃草、平视踱步的牛群,还有几个芝麻般大小的人影穿来穿去颠来倒去的。诸侯这下可笑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惊呆了老半天一动也不动。
  穿戴齐整,索性向牛群靠拢。奇怪,越靠近越看不到牛了,人影也是时隐时现的。诸侯说听说过海市蜃楼,可没听说过河滩蜃楼啊。小诗并不苟同,人家的目光可是宝剑一般犀利呀,前面不远处绿地不是被一汪清水隔断了吗?这汪清水貌似已经成了浑水,在目光里一度失踪的牛群,全都泡到了水里,只因一个小小高地,此前才没看到水。
  这是清一色的水牛,大大小小,灰灰白白,共有二十来头呢。在明显变得浑黄的水里,大都只露出半个背脊、一个脑袋的牛,就像一个个的岛屿,有两个岛屿上,还坐着两个牧童呢。走近,再走近,岛屿在浮动,并且同它身上的牧童一起在长大长清晰。
  诸侯脑子里立马发动搜索引擎,搜索关于水牛与牧童的古诗,可搜来搜去,引擎就是不给力,一句半句也没搜着。倒是小诗搜到了两句现在进行时的诗:
  小牛才露弯弯角,早有孩儿挂上头。
  诸侯还在傻不愣登地问,谁的诗?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记得只有“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呀。
  小诗踩了他一脚,然后抬起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没反应,索性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睛。
  诸侯眼前豁然一亮:水牛不知啥时候排成了一线“澎湖列岛”,挺乖巧地配合着让好几个小男孩,在“列岛”上走来走去。还可以更直观一点说,牛们排列成了一座浮桥,在中间一块“桥面”——牛背上,一个双腿没入水中、上身匍匐其上的小男孩,双手扳住牛角,在吊来吊去,玩得好开心呢。
  这个男孩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小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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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10 19:35
  十、女汉刀工

  太阳照在小城河滨路早市。
  此起彼伏甚至此起彼不伏的貌似多声部轮唱的叫卖声和摩肩接踵的人流蠕动、摩擦、扎堆选购、讨价还价声,喧嚣了这个过道显得有些狭窄的市场。
  日历表的特写:星期六,8点15分.
  摊贩们支起红蓝黄白五彩缤纷大小不一高低不等的遮阳伞,割据着一个个虽不正规却还算固定的根据地,比拼大嗓门,免费脱口秀,把自己面前小山样的菜蔬果品兜售给川流不息却又停停觅觅的挑剔目光和钱囊。
  一双双摸鱼、砍肉、拿捏茄子黄瓜之类蔬菜的手,称秤的手,掏钱的手,收钱的手……在对各类菜蔬挑挑拣拣和总算尘埃落定之后的称量过程中,买方卖方的手,粗的细的白的黑的胖的瘦的老的嫩的……就像一组层出不穷的人手大展,依次在人们眼帘叠放。
  此中有一双黝黑粗大却看不到青筋的手,让某个摄像镜头从中景到近景,再到特写,直至大特写,聚焦了好一会儿。
  以上是第二次亲临早市的诸侯同志站在闹市一角,用单反的摄像功能展示给我们的一组流动镜头。走过路过的大叔大妈们不时朝取景框里瞟几眼,大都淡然而去,间或亦有“呀”的一声啧叹,或曰“电视台来早市采风的吧?”诸侯充耳不闻,做资深记者范儿,专注于他的摄像大业。
  熟悉诸侯的朋友当然知道这伙计此举不是公干,是典型的“私干”而已。来早市压根不是诸侯休闲的选项,特别是前几个月在这里遭遇忽悠式滑铁卢天价买蘑菇之后,更不愿来此重走傻帽路了。然而,老婆方小诗单位组织旅游,出去一个礼拜还没回,小诸侯跟老爸吃这么久的大排档吃得怨声载道了,非得要老爸好歹也学学《爸爸去哪儿》的老爸们,自己采购自己做饭,就算做成个四不像十不像,也比每天吃排挡要开心一百倍。这孩子哪里还只是小诸侯,简直是小祖宗了。没奈何,纵有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也得执行小祖宗之指令呀。不过,顺带着干干“私活”——拍点菜市场的众生相,也算聊胜于无吧。
  话休烦絮,我们还是跟着诸侯推拉摇移的镜头,看看那双被他倍加关注的手吧。
  那是一双卖家的手,一双一时看不出性别的手,一双操刀霍霍向商品——猪骨头——的手。只见那左手按住一小块冰鲜猪椎骨于油渍麻花的木质案板上,右手紧攥一把厚重而锋利的大砍刀,迅猛上扬,旋即又飞快落下,按住的椎骨立马一分为二,然后左手又按住了另一椎骨……一步接一步,一刀复一刀,一环套一环,简直是间不容发,让你目不暇接。
  如此这般几十轮下来,一大堆小椎骨块数增加了一倍,而重量没增加一分,更让人叫绝的是刀刀落在实处,没一个筋骨相连需要补上一刀的虚招;而且一刀均分,分出俩来大小差不离儿,属于直接下锅能让大厨摆出均衡图案的那种。
  “神乎其技呀!”诸侯不由得赞出了声,权当这段视频的画外音吧,他这么一想,索性打开了话匣子,“这么一大堆小块骨头,全都一分为二成更小的骨头段,这过程就算只让我敲成网上文字,估计都要都用好几分钟,可你这双手硬是不到两分钟就搞掂。我可闹不清,今儿是遇到了神刀,还是神手?”
  周遭一片附和声。仿佛是早有赞叹之意,可就是一直在等候诸侯这样一位发起者似的。操刀手淡定自若,压根不接茬,搁下刀,麻利地装袋、过秤、报价,一手交货,一手收钱。
  久久端着个机械电子眼对着人家实在有失礼仪,想到此,诸侯收好机器,谦恭有礼地欣赏完这么一整套剁骨作业和买卖流程,这才把目光上移,打量手的主人。
  啊,诸侯不禁惊讶了。这双无论是长宽厚都远远胜过他这样一个南方男子汉的手,竟然是属于一位三十来岁女同胞的,用网络流行语来说属于一个年轻力壮女汉子的。只见她手脸一色,洋溢着无比健康的黝黑,浓眉大眼、高鼻梁、阔嘴,整张脸的布局仿佛就是为了注释飒爽英姿女汉子这新词组而精心设计的。与之相对应的是身材高大,挺拔结实,而又看不出有多余的赘肉。之所以还让人在“汉子”前冠一“女”字,除了长头发用发髻夹着这一细节之外,就是妖娆虽无迹,曲线仍入眼,特别是那一对浑圆高耸的乳峰,把并不太紧身的前襟支起老高。而腰腹凹陷,臀部肥厚挺翘,双腿修长,如此光鲜诱人的形体美,更有鬼斧神工的剁骨绝技,用毛主席的”飒爽英姿“来形容,是不带几分夸张的哦。诸侯不禁后悔不跌:干嘛这么快就收了机器,刚刚何不顺势把镜头摇上摇下,让这无限风光输入我的早市采风视频里呢?
  女汉子的目光没有同诸侯正面交锋,而是习惯性地投向下一位顾客,似乎是出于一种删去所有多余程序的习惯使然,无须用嘴的问询就用目光代替:“您要多少?”等待顾客一番挑挑拣拣说说道道之后进入下一轮操刀程序……
  “下一轮”买家不是别人,就是诸侯:“就这一大盘吧。”
  价钱无需讨论,看那位“上家”过秤时就看清了电子屏上显示的每公斤12元字样。看着那包裹着厚厚实实肌肉还沾着不少白花花骨髓的椎骨,能用这个价位据为己有,何乐而不为?即使有更大的贪欲,面对如此的价廉物美,面对如此大写的美女操刀手免费为你奉献剁骨绝技的执着劲儿,也只能逃往爪哇国了,何况咱们的诸侯同志这么个不知世上还有讨价还价这一说的甩手掌柜。此刻他所能做的是用目光投向女汉子的明眸,再次强调交易的数量就这么一大盘。
  这回,那对视力极佳的明眸落落大方与他的目光对接了,且分明听到一个带有明显山东口音的女中音开金口了:“您真要这么多?6斤半呢。”
  原以为这摊位所有买卖都是在卖家无声的氛围中完成的。没想到操刀手并不是一个把沉默进行到底的卖家,不过,打破沉默的目的不是为了兜售自己的货品,反而是奉劝顾客理性购物,与通常意义上生意人的做法大相径庭。
  诸侯感激地点点头,说:"就这么着吧。反正是冰鲜好货,多买些回去,吃不完的再分袋进冰箱呗。”其实潜意识里是为了给自己多一点欣赏女汉子操刀剁骨绝技的时间罢了。
  由于这一大堆椎骨比前一位顾客要多,观赏的时间自然也长一些。看她运功如风,手起刀落,椎骨均分,快而有序的一整套行云流水,不到半分钟,诸侯突然叫停。女汉子手中的刀立即僵在半空,口里吐出三字:“怎么了?”
  “没什么,大妹子。我太佩服你了。看着你手起刀落,机器手一样剁骨头,剁出来的碎骨,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我也手痒,你借把刀我……别……别……别误会意思了,我不会因此妒忌得在至于要在你身边寻短见,我只是想在你旁边这块小砧板上小试一把牛刀,哦,错了,砍刀,过过瘾呢……嗯,我就说我这诸侯看人从不看走眼的咯,一看就晓得你这美女刀手不仅身怀绝技,而且心地善良,乐于成全顾客猎奇心。好,下面就看我诸候挥刀猎猎向猪椎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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