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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6-12-18 20:13
  十一、闹市中的“表”演


  一个周末的上午。完成了暴走小跑每日一课的诸侯,回家消灭了老婆大人亲手烹饪的一大碗面疙瘩,照例端着单反出外闲逛。冷不防自己粗壮结实的胳膊被贴上、不,裹上一道滑腻而弹力十足的温热,心头顿生几多旖旎。原来是一向好做河东狮吼的老婆这会儿让柔情迷醉了,非要小鸟依人一把,随夫君一道上街逛逛不可。诸侯笑着吐吐舌头,啪的一个立正,朗声道:“谨遵懿旨,陪娘娘微服私访,体察民风去也。”
  真不记得啥时候同老婆大人吊过膀子的,虽还没到不惑之年,这套卿卿我我的玩意儿怎么就暌违日久了呢?不行,咱得练练,不然还真忘了浪漫是咋回事了。就这样,双双依偎着走到了繁华路段商业小区。这儿可真是黑压压的人流,稠稠的、缓缓地流动,只见门店林立,摊贩环伺,五彩缤纷,琳琅满目。可这些从来也不入诸侯法眼,一个转身就要开拔,可拗不过夫人的软磨硬缠,非要逛逛热闹繁华商圈。只得苦笑了一下,舍命陪素有逛街购物癖的娘子。
  正自兴味索然,一个声情并茂叫唤着的男高音吸引了夫妻俩的视听神经:“买表啊,买表呀!好表,准表,靓装表哦。原价260,现价39哦。低廉表价,高端身价。一表在腕,四座炫目,还不会被当作‘表哥’、‘表叔’遭网上吐槽和‘人肉’哟。防水防震防击打防刮擦,牛皮不是吹的,手表可是走的,大家来看真格的噢——”。
  诸侯扑哧一声,乐了,附在老婆耳边搭讪着说:“奇葩,太奇葩了!手表这高档商品居然成了江湖术士兜售商机、练摊练舌的好东东。赶明儿夫君也加盟一个类似团队,凭咱这三寸不烂之舌,加上咱这温柔敦厚的面孔牌信用担保,保准赚得盆满钵满,给娘子赚一打钻石项链,分分钟的事儿。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少贫嘴,认真看‘戏’吧。”
  两人驻足,只见上百只款式各异的手表在一张长方形案几上列成五路横队,放射着晶亮迷离的光芒,刺激并勾勒着路人惊艳的目光。队形中心地带,卧着一只小小玻璃缸,半缸清亮的水里沉淀着几只精美闪亮的表。诸侯近前细看,这些“水表”指示的时间同他手机上的完全一致:4时16分,而且秒钟毫不懈怠,水外水中一个样,频率一致地做着圆周运动。
  待周边一干少见多怪的看客看到个中奇葩且口中啧啧不已之后,卖表帅哥手中多了一个小电钻,插上电源,看来又要出啥怪招了,该不是来他一项传说中的破坏性实验吧?果不其然,帅哥不由分说,对着一块美艳光洁的娇小圆表就开钻,一下两下连续好多下,都被表面的反震力震荡出局。另一“表哥”(卖表的帅哥)做穷凶极恶状,赤手空拳抓起三四块表一块块朝台面狠狠砸去,其野蛮的架势仿佛不是在对自己商品作质量验证,而是对它们怀有深仇大恨必欲摔碎而后快似的。碎了没有,让观众自己拾起来看个真切。诸侯用镜头、娘子用锐眼细细一检验:呃,还真是毫发无损,行走无丝毫差池呢。
  只待镜头和锐眼稍稍靠后,“新戏”又上演了:持电钻的转换了虐表工具,用一个钢丝球猛烈摩擦一个个晶莹剔透的表面。照例是光洁如初,一丝一线划痕也没有。
  好几个观众眼睛都发直了。诸侯暂时还没发直,目光拐了个弯儿,低声询问:“敢问老板,可有电池配备?”
  男高音变成了颇富磁性的男中音:“表内上的就是新电池,还另送一个。价格?一律39元。各位,有话一个个地说。别这么闹哄哄的。我再说一遍:39元,不是美元、欧元或其他什么洋元。洋元给我,我还不要呢。咱不是中国人民吗?收钱也得收捂着人民体温的人民币呀。”
  诸侯看得眼热,听得心动,再一次悄悄贴近夫人耳朵说:“机会可遇不可求哦——天下掉下‘时间馅饼’了呢,简直是金不换嘛。要不,咱买块试试?”语气是征询,可手却是高度自主地伸进裤兜,掏出两张20元面值的钞票,加入了如同一只只鸭脖子一样竭力朝前伸长着的持币手大阵。
  啪的一声脆响,“鸭脖子”集体抖索了一下,虽然只有诸侯的鸭脖子手中了一玉掌。诸侯满脸涨得通红,怔怔地望着一脸鄙夷、左手摩挲着右手的夫人,躬下身,拾起被打落在地的两张钞票,满怀委屈地嗫嚅道:“你……你……”正欲发作,看到夫人竖起食指在嘴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夫妇俩相顾不言,淡然一笑,投给二位倾情“表”演的“表哥”一个背影,撤了……
  听诸侯侃罢这一街头脱口秀,我发了几句感慨,自以为无形中套用了鲁迅先生的口吻,便写到了当天的日记上:这世上的馅饼原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做的人多了,便就有了馅饼。不过自古至今,在天上做好馅饼并朝地上芸芸众生头上猛砸的上帝,估计还没有让耶和华给造出来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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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6-12-31 21:19
  十二 、遭遇狂风

  某个夜晚,诸侯串门又来侃他的闲散轶事儿。可这回并不直奔主题,倒是先来了个弯弯绕的开场白——

  你说我这人亏不亏?单反长焦也玩了近十年了,暴走健身闲走采风也不下三年了,年纪也老大不小,快窜上“不惑”的小高地了,天南地北名山大川直扑我眼球和镜头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连崎岖川藏线上海拔5000多米的崇山峻岭都一座座朝我耍欢着呢,纷纷拿出最原生态最雄奇瑰丽的景色来犒赏我贪婪的目光。可还是亏呀。亏什么?亏大海呀!要知道咱们居住的星球可是蔚蓝色。蔚蓝色,意味着什么?不就是意味着海水的颜色为主打吗?主打色都没实打实见过,你说亏不亏?可这么浅显的一点,俺这马大哈居然从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无意中看到一组有关大海的摄影图片,才猛地一拍大腿,吐出一句本末倒置的脏口:大海,你他妈倒是快来慰问俺呀!

  我连忙叫停,说大海他妈来慰问你可得跋涉千余里,登高一百多米,你想水漫金山海啸全球还是咋的?别作诗还带耍无赖的了,自个儿去吧。又不是要乘宇宙飞船!

  诸侯总算要结束他这冗长而无聊的开场白了。说今儿还真不是来扯无聊闲篇的。这不,昨天刚从海滨回来呢,单位头儿总算兑现了一回看海的承诺。跟你说说海景吧?你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干啥?晓得了,你是曾经沧海,什么样的海风没吹过,海浪没碰过?那里还稀罕从我这嘴里捎回来的旧海货?那好,我就说说一点小小奇遇,也许你一“感冒”就把它一个喷嚏喷成闲情偶记的文字了呢。

  其实,这个奇遇的焦点,还是风,海风,不管你曾经多少沧海你还真没吹过的海风 。因为它太猛烈了,我敢说,比高尔基名篇《海燕》里紧锣密鼓酝酿萌生的暴风雨还要猛烈,你想象不出的那种猛烈。老天不知是刻意要给我这个初到海边的人来个下马威呢,还是太看重我这个内陆嘉宾的造访特地端出一客豪华盛宴来款待我?那个排场可真是太讲究,讲究得不可思议了呀。

  那个傍晚,在沙滩看夕阳西下,看到那个红红的火球被遥远的隐隐约约浮现的海天相接线切落水中时,天气还好好的,迎着轻柔温软的微风,踩着温软的细沙慢慢走着,远望着,一心要恭候那“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意境闪亮登场。谁知那风陡地大了起来,还转了向,再转向,转来转去,我这个方位感不强的人早就不辨东西南北了,正如上次听你念徐志摩的那句诗一样:我不知道风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还不知道乌云是哪个方向的风刮出来的呢?抬头仰望,起先还看得出云的轮廓一团团的,没几下就黑乎乎一大片,整个一口巨无霸大铁锅扣脑瓜子顶上了。我只听得我们公司带队的工会章主席大声呼喊着大伙儿快撤,急切中我把这次在海滨邂逅的老朋友屈三爷(见本文第8节那位夜晚干保安白天蹲守渔船钓鱼的小人物)也叫了来,同我们一道朝海堤那边的宾馆迅跑。

  三爷兀自犹豫着,说这船……我叫了两个同事跟他一道用缆绳把木船固定在一棵大树连两人牵手也合不拢的粗壮树干上,然后拉着他就跑。刚跑两步,被身后的三爷无意中推搡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眼看要扑下狂吃海沙了,要不是诸侯我练功不辍练成了功夫王,早就……往下一看,是经理办那个娇小玲珑的美女小樊,跑得太急跌倒了,疼得泪流满面,抱着个婷婷秀足揉啊吹的。我堂堂诸侯,朗朗骑士不说怜香惜玉,至少也不至于视而不见,只图自个儿避风吧?

  连忙蹲下来,一看那秀足的背上都发红了,还有点肿胀,我半吓唬着小妞儿说,这一下可崴得不轻,而且不是脚踝,可麻烦啦。见她一副花容失色的样儿,又安慰道:别愁,有我气功诸侯在,包你明天能走路。一边说,一边使出在川藏线同老酷学的快速推拿手功法,在那秀足踝骨上左三圈右三圈地按摩起来。煞有介事念叨着自己也不知所云的所谓口诀。

  可是,风大了,天更黑了。事不宜迟,得赶快跑路,于是我很快斩断口诀,恢复清晰的口齿,问小樊好些没。小樊点点头吃力的扯着高跟凉鞋的后跟,然后试着站起来,腰腿还没伸直,轻轻哎哟了一声,说疼是没那么疼了,不过……不过,我蹲着中枪了,对,是”蹲枪“,不是传说中的"躺枪"——我还没站起,小樊挂在长长睫毛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叭叭滴落在我鼻梁上。美人泪的滋润壮起我诸侯英雄胆。我说眼下可管不了男女授受亲不亲啦,情况紧急,逃命要紧,不由分说,横着抱起她就跑,。没跑两步,小樊冲我说,有这么把人家当挡箭牌,挡风牌的吗?主动要求趴到我背上。改抱为背之后,三爷在后面试图托着她腿脚,帮我减轻一点重量,被她一通蹬踢,被我一通呵斥:”多事!“只得悻悻作罢,口中嘟囔着:那好,你们先撤,我断后,有我在,暴风雨不会这么快追来的……

  起先,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形阻力挡着脚步,试图把我们推向后面,推到海里,好在背上负了重,风还推不动我。倒是后面的三爷当真倒飘了好几步。原本不长的一段路,让大风一挡,变得”路漫漫其修远兮“了。正自暗暗惶惑,突如其来风向一变,感觉阻力变成了动力,来自后背的动力,像一只只无形的巨掌推着我们飞奔,那速度,简直就是博尔特,甚至比博尔特还博尔特,博尔特破纪录时,还没背着个人冲刺呢。

  就这么神骥一样奔跑,隐隐约约听到背上小樊嘀咕道“斜,斜,斜呀!”可我根本顾不上问询什么东西斜了,只道自个儿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天空越来越黑,压根看不见什么影子。

  没多久,我们就进入了此番下榻的那座仅有三层连一层也有客房的宾馆。我不由叹服风的力量好大呀,可三爷非要纠正说,是美女的力量,不然,他这个空人怎么会跑不过我这两颗头颅两条身子却只用一双腿跑路的家伙呢。

  把小樊朝几个女同胞一交,我就让屈三爷和同事老姜跟我进了一个一层的三人间。

  盥洗沐浴后,躺在床上开着电视侃大山,电视音量也不知开到多大了,总之是演哑剧一般,声音全被窗外的风雨声覆盖了。但这并不妨碍因常年在风雨中呼唤渔船上伙伴而练成超高分贝音量的三爷拉呱不停,非要向我一吐实现理想的快慰不可。他说这次邂逅真是太巧了。要不是上个月办了特退,眼下还守在内地那小小河湾里,无聊也无趣,哪能在千余里开外的大海边遇到你诸侯兄弟?我说:像当年解放军攻打一江山岛那样,用小木船闯大海,这就是你多年的理想不成?他说那可不,那时还要用小木船对抗美式装备坚船利炮呢,我可不用对付谁,天气又够义气,一直这么晴好,我还不用来实现理想,等到何年何月?等到一把老骨头船都划不动的时候?

  就这样,他单人双桨出洞庭,到城陵矶找到一位内河航运的亲戚,把小木船捆绑大货轮一侧,沿长江一路滔滔东下 ,到了一片宁静的港湾,解舟海上行,基本上是沿着海岸线缓行,偶尔也荡向稍远一点的海面,垂钓,撒网,扳缯……各式渔业作业施展开来,一天总有十多公斤鱼虾的斩获。一斤以下的统统完璧归海,大的才摊晒甲板上、沙滩礁石上,不瞒你说,现在我那船舱里还用油纸密封着百把斤干海鲜呢。不过,谁能想到……今晚这么大的风,我那船那货没问题吧?

  我还不敢下断语,还迟疑着没回答,窗外就有声音啪啦哗啦地铿锵回答他了。只听天地间一声怒吼,诺大的窗扇当的一声被撞开了,如狼似虎的风雨恶狠狠闯了进来,抄起休闲杂志、茶杯茶壶、桌布床单、衣物乃至手机等一顿乱摔,一股脑儿旋转开来。首当其冲的是紧靠窗户的三爷本人及其床铺,接着是我,还有老姜,然后是整个室内。这窗户是要上两道插销做双重防护的,这该死的三爷八成是偷懒少上了一道,抑或连一道插销也没插好。这当儿怪谁也没用,三个男子汉张皇失措数秒钟,还是我拉着这两个家伙一步步顶风冒雨靠近窗前,竭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窗户的两道防护重新锁好。

  送走了风雨,送不走风雨的慷慨馈赠。一地鸡毛,一片狼藉,满屋子满床都是水,还有不少好礼物:砂石”白糖“、枯枝落叶自不用说,甚至还有海螺贝壳呢。这就够人乐乎的了,更让人喜出望外的还有一只童话中的水晶鞋。我说,是凌波仙子委托风神赏赐给哥几个的吧?老姜和三爷齐声附和。不过,平素喜欢看点古书的老姜又发难了,古人有一桃杀三士之说,今有一只水晶鞋点击三帅哥的尴尬。哥们,咱比古人有觉悟些吧?不会大打出手挥戈相向吧?三爷说什么古啊,今啊,我一概不认,只认得风吹窗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头上猛地中了一击,当时不知道是啥,现在我想八成就是这水晶鞋。砸中了谁就归谁拥有,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我突然记起了什么。不禁大喝一声:理,理,理什么理儿!斜,斜,斜呀!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道用看神经病患者的目光瞪着我。静场片刻,我拿起这只鞋就要出门,被二人挡住。我只得把自己方才的顿悟给他们和盘托出:没有一桃杀三士,也没有砸谁归谁一说。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水晶鞋,极普通的女士高跟凉鞋。跑向宾馆的路上,你也该听见谁在说”斜,斜“、斜”的了吧?很简单。我们都以为她说什么东西斜了,其实就是急切中她的鞋子根本就没穿稳,奔跑中磨蹭掉了。然后……三爷这回倒是当起了诸葛亮:然后是刚刚这股飓风把掉地上的鞋吹起来,在长空传帮带送,像长了眼睛一样给我们送了进来。

  当小樊看到我拿着她的鞋走了进来,坐在床上不得章法揉着脚踝的她竟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并不怎么瘸地走了两步,到门边喜滋滋地把鞋子接过来,赏我一脸的笑和一连串的谢谢。我说我们那房间的几个“士”倒要好好谢谢你呢。瞅着她流泻不解神情的浓密长睫毛不断扑闪着的大眼睛,我悠悠道出了方才那幕风的喜剧,特别是送来水晶鞋的高潮。室内几个女同胞与小樊笑成了一锅粥,我趁机开溜,却被小樊一个闺蜜一把扯住,说你的推拿手怎么啦?匆匆忙忙用一次就灵验了吗?不成,再给她施展施展……

  再度回房不久,听得窗外是和风细雨了,躺在床上,没多久,电视声音大了起来,原来风雨闹腾这么久,也乏了累了,偃旗息鼓了。

  可谁又能料到,风雨,特别是飓风,仅仅只是打一个盹呢?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在梦中跨上了战马,冲向如磐的黑夜,一道道闪电把弟兄们的盔甲和坐骑照得雪亮,瞬间又归于一片无边的黑暗。也不知黑白反复了多久,天就大亮了,雾蒙蒙,风力无边,我们连同坐骑一块儿飞了起来,我的战马踩在一块极柔韧结实又极轻盈通透的云上,向那并不太遥远的银河飞驰。正自得意,坐骑一个闪失,立马从云端跌落下来……

  比梦中更大更激烈的呼呼风声把我接回到现实。那声音让谁比拟,谁都会联想到世界末日这个词儿。可我还是坚信末日不在今朝,至少我们栖身的这座三层楼的小宾馆,依然是风雨不动安如山。而窗户的两道防护还是严严谨谨守住了我们的安宁。只要内心安宁,再大的风雨也构不成世界末日的因子。我这么想着,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风停雨住,东方的太阳格外洁净格外清新地从海平线爬了上来。不过,因一夜风雨声,谁都没早起,也没看这瑰丽壮观的海上日出。饭后走出宾馆,屈三爷突然向前飞跑,我明白了,跟着跑到海边,跑到揽住小木船的那棵树下,树冠全部脱发,这且不说,令人惊悚的是小木船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整整齐齐断裂的几根绳头儿。

  找了好一会儿,无果。忽听得小樊用她清脆嘹亮的嗓音惊呼道:船,船,大家快来看呀,小木船跑到树上了!

  我俩循声一望,果不其然,三爷如假包换的宝贝疙瘩小木船正坐在树上优哉游哉呢。那是临近海堤的高地上一排树,枝枝桠桠纠纠结结,早串联成一张网,兜住了昨晚狂风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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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6 23:28
头次来光阴故事,就见到诸侯。读来仍很过瘾,先生风格独树一帜,大家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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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10 17:22

原帖由 后勤部 于 2017-1-6 23:28 发表
头次来光阴故事,就见到诸侯。读来仍很过瘾,先生风格独树一帜,大家风范!


欢迎后勤部朋友惠顾光阴故事,谢谢您为本人作品留墨和奖掖。问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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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12 20:24
  “十三、艳遇”重现山野

  仲秋某日,诸侯搞定了老婆方小诗的唠叨,独揽了一次双休日的使用权,骑着他的捷安特,驰驱七十公里,来到了一个有绿水青山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小山村,那里居住着他一个远房亲戚——表了几表的舅舅一家。
  面对一桌子绿色的酒肉蔬菜,诸侯老实不客气饕餮了一顿。舅妈给他沏了杯明前绿茶,让他喝完好好睡个午觉。可他茶还没喝完,人就冲到了几百米开外的山坡下。远远的,两个淡淡的人影也在山麓另一侧攀登,可诸侯无心打量,只顾眼望山梁上茂密的油松、翠竹,双腿机械地往上抬。
  山不太高,沿着铺排的很不规整的青石板斜径,走了个多时辰吧,腿部肌肉还没一丁点吃力的感觉,就到了峰顶。极目远望,端的一幅浓墨重彩山水画,眸子不禁为之一亮。长焦更是为之一炫:瓦蓝瓦蓝的天幕上,飘着一群群轻盈的白云,恰似秀美的姑娘在温婉柔缓地翩翩起舞。天尽头是山,那连绵而起伏不大、重峦耸翠的远山近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勾勒出天地间的界线,招摇着诸侯探访山乡的视线和镜头感光片,镜头随之扫了一个360度,陡地发现自己竟然被包了饺子——四面青山,包住了自己,连带被包的还有一泓玉带似的河水及其众多支流(包括小溪)组成的水网,还有“网底”上围棋棋盘格格一样的绿色田野以及棋子一样点缀其间除草施肥喷药的农人。
  诸侯喜欢这种被包抄的感觉,要是时不时能被天地山川捏成个这样的“饺子”,那该多美!
  镜头下移,旁落到了一条亮亮的山涧小溪。脚步不由自主被牵过去。
  那是一条寻常的小溪,可又有不常见之处,它不同于市郊小山村时断时续像个省略号式的小溪,目力所及,它上不见头,下不见尾,不知从好远好远的远山缓缓而来,连绵成粗细不匀的一条闪亮的线,小溪途经数不清的坡坡坎坎,在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中不失乐观不改轻灵一路叮咚一路嬉戏一路踏歌而下。
  诸侯收好长焦,脱下鞋袜,挽起裤腿,踩到齐膝深的溪水里,清澈见底的水略带凉意,水底,圆圆的小石子有些硌脚心,可诸侯是每天踩鹅卵石久经锻炼的了,此时脚下的小石子比那些个干巴巴的滋味爽多了。忽然发现:不下水还不觉得,一下水才感觉洗涤的不光是身心,还有那几十公里骑车和刚刚登山的疲惫,原来自己也不是个铁人哦。
  在溪水中走了一小段,忍不住弯下腰来,捧起一捧捧水就喝,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让他情不自禁“啊啊啊”地叫起来,近山也依样画葫芦来而不往非礼也地回掷过来“啊啊啊——”诸侯顿觉有趣极了,索性敞开喉咙唱起山歌:“唱山歌呐,这边唱来那边和,那边和……”,那边没有美丽的山妹子回唱春江水,还是那些长年固守沉默的山峦,逮着了好机会喜不自禁地照单回掷过来,可惜无法把诸侯跑调跑到喜马拉雅的声音追回矫正过来,依旧是五音不全的怪调调,还依稀听到银铃般的笑声,这可怪了,我吼一嗓子,都把大山反馈出貌似女人的笑声了?
  怪调调加笑声再怎么样也是回音,也得回荡好一阵子的。越到后面越有韵味儿,诸侯不禁为之陶醉,一想起这回音竟然是自己一手制造出来的,可别提多得意了。正自得意,回音变成了正音,且明明白白改了性别,变成了很好听的女声: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一道道水,咱们……
  诸侯不由一乐,嘿,瞧我诸侯选的美景,连超级女声都跟着来了。让我也应和应和。正欲跟着伴唱,可残存头脑中的最后一丝自知之明及时叫停了他那五音不全的歌喉:在“超级女声”耳边,你就别出乖露丑了,走你的路,赏你的景吧。于是乎上得岸来,沿着溪边没有路的路,坎坷不平的芳草丛,缓缓走着,远听山那边超级女声,近闻脚旁淙淙水声,再次掏出长焦,扫描、切割并定格着沿途风景。
  山啊,树啊,竹啊,平视了一个够,天啊,日啊,云啊,仰拍了一个饱,镜头还是俯瞰下来了,还是这条清溪怎么也看不够。这时他发现一个现象:尽管溪水宽了,可一平如镜的流动还是不可能维持三五米的,没几下又遇到树根、枯木和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或者其他障碍,千丝万缕的水线儿谁还恪守自己的跑道,纷纷抢道挤成白花花的一团了。这景观,早让杨朔的慧眼和生花妙笔弄成了雪浪花的经典,贴在中学课本里多年几成不朽了,没成想我诸侯今儿个在这小溪里见到了,可惜腹内草莽,找不出几个文词儿来描绘。
  不能描绘,就只有跟着溪水缓缓行进的份儿了。约莫走了两三里地吧,没成想小溪变宽了,且不是一般性地变宽,而是变成了一条河,或者说一个小小湖泊。原来是从不同方向潺潺而来的多条小溪几乎都在这儿集结了。那些个长途跋涉的水,这会儿可悠游自在了,似乎要闭目养神停止流动,至少也要好整以暇养精蓄锐一小会儿。诸侯也想歇歇足,洗洗尘,刚要在湖边草地上坐下来,眼前刷的一亮,水面闪烁着几道亮丽的光波,那是朝自己百步穿杨的两道目光呀。谁?双方几乎同时惊呼了一声。诸侯看清了:不足一人深的水中,两个美女在游泳呢。
  诸侯就这样怔怔的望着,望着,把起码的尴尬和避讳都望丢了,竟至于习惯性地端起了单反,一通对焦、调光,就要按下快门了,镜头里的人物不见了,莫非是钻入水下了,玩潜水啊?正自嘀咕,镜头一黑,手腕一酸,相机立马下坠,幸亏背带挂在脖子上,机器没坠落水中。
  镜头是被一只玉手挡住的,手腕,当然是被另一只玉手捏成拳头给打得一抖的。
  “是你?抓小偷的美女。”
  “不错,色狼。当年我是奔你这色狼去抓的小偷,几年过去了,你色心不死,还干这勾当?”
  “误会,误会呀。我诸侯有幸,为什么总有美丽的误会砸中我呢?呃,刚刚看到俩美女,还有一位呢?”“那是美女她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的同学吧?这不,刚刚起来得太急了,不小心崴了脚,看吧——”她指了指左侧小路上提着鞋子一瘸一瘸走的虽慢却仍不失袅娜丰韵的中年美女。
  “哎呀,我的老同学,想不到在这美丽的小山村,幸会了!让你遭罪了,诸侯我罪过罪过呀!”诸侯和小美女赶忙迎上前去,一左一右搀着她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一番寒暄,一番叙旧,一番打趣,老同学不聊则已,一聊就聊得入港,天南海北,天上人间聊了个遍,到最后才彼此回忆起原来竟是“同桌的你”。诸侯那时可淘着呢,往同桌文具盒里偷偷放毛毛虫、擤了鼻涕顺手揩在同桌红领巾上的事儿,可没少干哦。听大叔这么一说,桀骜不驯的十八岁小美女禁不住朝他拳打脚踢起来,算是为老妈“复仇泄愤”吧。诸侯拿她没辙,只能用他固有的嘻嘻哈哈半闪避半消受着。
  嘻嘻哈哈好一阵子,女同桌颇为投入地回忆道:“记得那时候上音乐课全班就属你嗓门大,也属你跑调最厉害,听你咋咋呼呼一跑调,我就捂住耳朵。音乐考试的时候,一个个唱几句,轮到你时,跑调还不说,歌词也卡壳,还是我轻轻给你提词儿呢。刚刚我们在山那边听人唱山歌,歌声跑到山外山去了,感觉跑得好熟悉,只是那音色长大了,有点不像了。”
  “怎么不像?不过是小屁孩成了大男人了呗。我还听到了你们笑我这跑调山歌,还以为是大山的回音变异了呢。哈哈……对了,你们怎么也到这山旮旯里来了?”
  原来她们这对母女这次也是应邀来这小山村走亲戚呢,只是比诸侯表舅家离这儿远一点。真是有缘啊!
  有缘是有缘,可不是那个缘。诸侯说笑是说笑,心里可还是淡定如常,至少还没有心猿意马。这时候,他一边摆出内行范儿来为同桌按摩推拿痛脚,一边问:“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要不,我搀着你去我表舅家住一宿?”
  就这样,一行三人不再缘溪行,找到先前那条石径,一步一步缓缓下山。眼看红日西沉,彩霞涂满了俩美女一脸一身,诸侯一双眼睛痴痴地饱餐秀色,迈不动步了。被小美女一顿抢白,一顿娇叱,猛地想起,时间不早了,再这么慢腾腾走下去,天黑前怕也下不了山呢。
  听他这么一说,昔日同桌大大方方站在他身后,双臂从他肩头搭下,交织在他胸前,说道:“还愣着干啥?还不知道该干啥吗?同桌,你都改名诸侯了,这点领悟力,这点劳动力应该都不在话下吧?”
  “遵命。俺老诸艳福不浅呀。上山一个人,下山缘溪行,一路看美景,看完还背得个美人归。”,诸侯蹲下一点身子,调整姿势,说声起,背上美丽的同桌,迈开了大步。小美女鼻子里哼了一声,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在他们身后紧赶慢赶……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7-1-12 20:2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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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22 21:01
  十四 山寨一把记者

  走在黄昏的江堤上,诸侯从方小诗肘弯里抽出手来,从摄影包里很自然地掏出了那个简直就像连接着他身体的“机器”。
  血色残阳善解人意,善解诸侯意地呼啦啦扑入他的长焦镜头,江边几幢高耸入云的楼宇照例默默充当明艳夕阳前黑黢黢的陪衬,加入陪衬行列的当然还有跨江大桥、江上渔船、挖沙船,更有赶场子一样川流不息或散步休闲或暴走健身的人群,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疏疏密密的黑黑人影使夕阳主打的金红色画面有了更多的人间烟火色。一连咔嚓几个镜头,诸侯满意地打个响指,犀利的右眼总算离开单反目镜,直接面对半江瑟瑟半江红,江堤之上接踵人了。
  猛可里发现小诗的脸庞越发红润了,禁不住打趣道:“我说老婆大人呀,非要吊着我出来,敢情是瞅上了咱红太阳这位高大上的化妆师,享受免费服务哦!”
  小诗在他臂膀内侧暗暗拧了一把,看到那呲牙咧嘴的样儿,扑哧一声乐了:“以后就这样了,黄昏绑定你和我,间或还有咱们的小诸侯。早晨和一个大白天,你爱干啥干啥,暴走也好,上班也好,闲荡也好,我都不管,可这黄昏就不许你单独行动了。”
  诸侯连连唱喏,可还是“单独行动”了,甩开小诗十来步,瞅准一个好角度,咔嚓咔嚓把小诗娇柔窈窕的侧影吊挂在夕阳或霞帔的边边上了。小诗赶上来,只见老公的机器眼移情别恋——居然对准了几位村妇老妪。很是不屑,臃肿佝偻的模样有什么好照的?诸侯说,此刻我只认祥云,起先罩在你身上,我自然是对准你;这时镜头告诉我,祥云罩上了这几位另类模特,我当然要对准她们喽。
  另类模特勾肩搭背一步步向镜头靠近,诸侯连忙放下来,毕竟没经人同意镜头如枪口似的对准人家有失礼仪,况且,原本要的也不是其清晰面貌,只是作为点缀的远远的剪影而已。大娘大婶们也不把这黑黑的单只大眼睛当回事,依旧说说笑笑慢慢走过。也不知神马开心事让她们乐呵得……
  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她们是四个曾经沧海的乡下女人,老是老了,可也并不都像小诗所挤兑的那样佝偻臃肿,至少有一个不到五十的大婶挺胸凹肚扭腰胯臀的走姿,还真有点模特范呢。
  诸侯的视线不禁为之拉长,耳轮也顺势张开,想听听她们聊什么话题这么来劲。冷不防大腿处传来一记剧痛,转瞬消失。又是小诗这小夜叉,夜色还没来临就滥施淫威了。咱关注一下底层百姓民生又怎的了?这时辰,可顾不得跟她解释什么了,因为有几个好像与村妇们毫无交集的字,从她们口里吐出来好几次,至于前后关联的话一点也没听清。那几个字之所以让诸侯印象如此之深,就因为不是一般字眼,而是一个名字:周永康。
  看来反贪意识已经深入民心,连乡下老太婆也对大老虎深恶痛绝哦。而且还远不止如此,这不,中央公开审理周永康的消息不是晚饭前才从微信中读到的吗?村妇们也有这么快捷敏感的新闻眼?恐怕这个老康头何许人也都搞不清吧。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呀。诸侯这念头跟老婆一说,小诗说你没听错吧?我一个上班族怎么着也算个白领吧,对这号政治人物都不怎么熟悉,刚刚看微信上腾讯新闻时看到前政治局常委周永康怎么怎么啦还没当回事,听你这厮如此这般一说才知道什么“刑不上大夫”的法律短板给打破了,任何人也不存在什么丹书铁券的保护了,只要触犯党纪国法,只要是贪官,习大大领衔着都要给拉下马来。这些个连我都弄不大清的政治话题,几个乡下老女人怎会知晓?
  “我的听力加上注意力可不是盖的哦。这样吧,咱就山寨一下电视台记者,现场采访一下吧。”诸侯说着从貌似百宝箱的摄影包里掏出个以前没事时在家里唱卡拉OK的麦克风(在外闲逛时,偶尔也拉大旗作虎皮似的使用过一两回),递给方小诗,让她靠近大妈们,煞有介事作采访状。
  明明是无电操作,糊弄人的操作,小诗也乐得玩个文化范儿。落落大方走到那位年轻一些瘦一些的挺胸大婶跟前,用不算太标准但在小城百姓耳中足以乱真的普通话发问了:“这位阿姨,各位阿姨,打扰一下。电视台随机采访一下:方才听你们提到周永康,请问你们是从什么渠道知晓周永康事件的?”
  众大婶瞅着这手持怪怪话筒的公家人模样的俊俏媳妇,又看看前边不远处端着个长长黑铁壳子圆眼镜的高个儿壮汉,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云。经小诗放慢语速重复一遍后,瘦大婶才就着后者伸过来的话筒嗫嚅着答道:“渠道?我们那村子里就一条总渠道呀。近一向雨水多,渠道里水可是满满的呢。渠道里从来只流水,还能流出个人来?还事……事件呢?我再过三四年都五十的人了,长这么大没听说过呀。周永康,怎么你们……你们城里人也认识?都弄出个事……事件来了?”
  诸侯许是对这阵势见得多了,再加上相机的掩护,笑也看不出来。而手执山寨麦克风贴近瘦大婶嘴边的方小诗使尽浑身解数忍住不笑,可坚持了顶多一分钟,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严肃点,小诗。”诸侯在身后不轻不重提示了一声,接过话筒对大婶们说,“我的同事其实不是问渠道,是问你们怎么晓得周永康出事了的?”
  “出事了?在城里头出的事?别唬我们了。多大点事儿?对了,对于咱们村呀,康屌坨这小子还真算个事儿。”一位六十开外的大妈说,“好吃懒做,不爱作田,也没见正儿八经在城里在沿海打过几天工。打牌赌宝倒是贼精贼精的,自己村里的、还有邻村都没几个玩得他赢的。赢了钱,这小子就吃香的喝辣的,还进城去什么发廊找个小姐潇洒潇洒。要么就是去娱乐场好好赌上几把,可城里人比康屌坨精怪的人多着呢,总是输得素素静静,回来像个龟崽子一样大爷大叔大婶面前好话说尽一皮箩,借得几个钱吃点忆苦餐,然后又走东家串西家赢上一堆乡邻们的血汗钱,割了窝边草,送给城里人去吃,一趟又一趟,没个消停走着这循环路……一两年下来,也不晓得到底欠了村里人好多钱,打牌赌宝搞名堂赢去骗去的钱更不晓得有好大一笔数了。”
  方小诗不由得义愤填膺了:“这还了得,这么祸害村里,村里人都由他胡来吗?”
  瘦大婶不禁捏紧了拳头,恨恨地说:“村里像他这样的壮汉压根就没两个了,都打工去了,谁还管得他住?再说这小子还有一口绝活,对姑娘少妇献殷勤,死的说得活活的说得天花乱坠。有两个老公到沿海打工去了的少妇还真被这家伙迷惑了,眉来眼去的,恐怕早就成了露水野鸳鸯了。不过,呃,你们公家人……什么什么电视台的吃饱了撑的,问咱村这个周永康——康屌坨做么子?”
  诸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就兴你们这些本乡本土的婆婆姥姥结伴来城里寻他讨要欠账,就不兴我们来关心一下,说不定晓得的人多一些,在城区铺他一张天罗地网,看他往哪里逃?看他不跟你们老老实实回去,为东家西家做阳春,以工抵账?”
  六旬大妈说:“还是这位同志,哦,干部吧,同情我们乡里人,晓得我们几个的心思,谁也没跟你讲,你就晓得我们几个来城里就是来寻找堵截康屌坨的。这位干部要是去我们村我们乡镇当一把手的话,回来做阳春的男人都会多些呢。男人多了,看他康屌坨还怎么撒野?”
  方小诗朝诸侯一声讪笑:“得了,赶明儿由这些大妈联名要求上级有关部门,调你去他们镇高就去吧。”
  诸侯说:“别贫嘴了,咱们也该让阿姨们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了。哦,可亲可敬的阿姨们。我不是什么干部,可既然大家瞧得起我诸侯,我也做个干部样儿给大家讲讲大好形势。现如今改革开放国策好,国家强盛了,只是国家这个大家里出了些大大小小的苍蝇、耗子甚至还有老虎。晓得不,说白了就是一些贪污分子。习总书记率领党和政府开展了一场大行动,老虎苍蝇一起打。这不,今天传来好消息,逮着了一个大老虎,前中央政治局常委周永康——不是你们村里的康屌坨……”
  “这么大的官,还能坏过康屌坨?”六旬大妈不解地说,“我晓得了,你起先一听我们说周永康,就以为是说的是那个大官,所以就来采访我们。”
  “是啊。”诸侯说,“大官,比以前宰相小不了多少的大官,犯了党纪国法也逃不脱法律的制裁,你们还为小小一个康屌坨欠债不还而焦躁成这样,犯得着么?”
  瘦大婶连连点头,还接过诸侯手中的麦克风,在手掌里颠来倒去看了看,带几分调侃的说道:“这个玩意,你们别以为我真没看出来,是个哑巴。我早就晓得你们是鼓捣着玩儿的,远远地看见你端着个铁匣子长眼镜这里照照那里瞄瞄,看见这俊俏媳妇在你镜头前摆这个样造那个型的,都说还是城里人会玩。走近了,见你们这架势,谁都晓得你们要同我们玩上了,玩就玩呗,我们也很想见识你们城里人怎么玩记者采访这活儿,所以就配合你们啦。还真没想到,玩来玩去,还玩出大官周永康来了。这么巧,跟那孽障康屌坨一个名?还真长见识了。”
  诸侯从兜里翻出几张名片,给大妈们一人一张,说:“别看我在城里混口饭吃,可我最喜欢去乡村转悠转悠。农民兄弟有什么为难事,我只要帮得上忙,愿助一臂之力哦。还有哦,有什么原汁原味乡里特色好吃的,打这个电话叫上我们尝鲜哦。不过呀,太阳还是个囫囵红脑袋瓜,卡在楼房峡谷里,马上要下沉了,抓住机会,来,小诗,同阿姨们合个影吧。”
  一阵嘻嘻哈哈,伴随着咔嚓咔嚓,小诗在大妈们中间和前前后后,打出了好几个活泼的poss,一一定格在夕照背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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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7 19:52
  十五、菜场里的“将军”

  不知怎么一来,以前基本不过问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诸侯,自打今年“三·八”节后就偶尔客串客串家庭妇男了。怪只怪自己一架单反,活儿干得忒漂亮。人怕出名猪怕壮,那天自然让单位工会主席抓壮丁样给一干女同胞跳绳、踢毽子庆祝活动拍照摄像,免不了拉上餐桌跟美女们共进午餐晚餐,顺便侃些荤素段子,不经意间让自个儿一张贫嘴在酒精滋润下好好过了一把瘾,以致很晚才回家把满口酒气喷向独守空闺的老婆大人,如此“犯上”的直接后果是被后者以冷水和怒骂击倒在地板上一觉睡到大天光。日后,被罚做家务学习锅碗瓢盆交响曲的日子多了起来。许是天生在这方面愚钝吧,这曲儿怎么也奏不好,常被方小诗手指摁着鼻梁,说去去去,去菜场去超市烧钱去。
  采购粮油菜蔬这活儿,对于暴走族诸侯来说,自是小菜一碟。可由于在菜场不兴还价,在超市不寻特价,专买贵的,不选对的,常弄些物次价高的东东回来,让小诗哭笑不得,遂一次次剥夺其烧钱采购兼趁此采风干私活的自由。可每逢忙碌脱不开身的时候,这烧钱的活儿还得派给这厮。居家过日子,又不是过不起,偶尔让这家伙烧烧钱,也算一种生活调剂吧。别看小诗嘴皮子泼辣,可生活中总是由着他惯着他呢。毕竟跟诸侯做了十来年夫妻,心里头其实是默认诸侯这种大大咧咧生活方式的,并且还潜移默化了他的阿Q式思维方式呢。
  这个星期天,小诗要看韩剧,照例给诸侯派上“烧钱”活计了。刚拉开房门,后襟让小诸侯拽住了。臭小子平时紧跟他妈的,今儿大约是不愿跟老妈看韩剧,只得缠上老爸我咯。行,儿子要跟就让他跟吧,反正昨晚把作业都做完了。再说好久没带小崽子出去过了,就当咱大小诸侯微服私访体察一把民风吧。
  一路优哉游哉,领着孩儿进了菜市场。小诸侯一见那阵势就“哇塞”一声,说太热闹了,太好看了,太有味道了。诸侯一看,可不,这几个“太”还真是这么回事呢。前几次自己可没怎么在意,还是这小家伙观察力强。只见规划有序的条条块块格格,陈列着刚刚告别生命的动物植物,灵气没散地释放出缤纷色彩、扑鼻鲜香。
  给小诸侯买了几个奇香扑鼻的春卷、油碗糕,一眨眼就不看见这小不点的影子了。也罢,让这小调皮自己去闲逛去见识去“采风”吧。想当年自己像他这么大时,不是一放学就鬼喊伴一样喊上一两个小伙伴跑山上树林子爬树捉知了捉迷藏去了吗。
  小诸侯走了,大诸侯也乐得心无旁骛地把自己当成东周列国时让天子也不敢小觑的堪称霸主的诸侯。在心里头端起架势,用目光和脚步在几百个摊位上一一“检阅“着呢。哼,谁稀罕当诸侯,整个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帅嘛。心里头煞是美气。可事实证明还是没有大帅范,居然跟检阅对象摸摸捏捏压根儿没个正形,更不用说庄重严肃范儿。一双粗糙的大手时不时伸向其中的猪呀羊呀之类“大头兵”、“排头兵”,衣兜里的钞票也一张张争相着跟它们置换。就这样,仅仅检阅了四分之一吧,手里就多了好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显然,继续“检阅”下去,势必造成囊中羞涩这一尴尬而无言的结局。面对列阵恭候的四分之三,诸侯提不起神儿了,继而又很阿Q地想:方阵大同小异,顾此知彼,一切尽在本帅(诸侯许是当厌了,内心渴望当大帅了)估量中了。即便有出入,也留待下次再行检阅吧。哼哼,不是谁都可以无端自封一回大帅的哟,就连当年百战百胜的廉颇将军,那么大功勋,可在宝刀未老、仍跃跃欲试擎着帅旗驰骋疆场之时,还是因小人作梗弄出个莫须有的“一饭三遗矢”,弄得无法出征,终其一生仍只是个将军吗?
  “将军”在头脑里一闪,立马变成了象棋博弈术语“将——军”,转而又把重音落到了“将”——“姜”上。对了,临出门时小诗不是说家里没姜了吗?不是这一联想,还差点忘了。诸侯赶紧搜索这疙疙瘩瘩的家伙,以免回去脑袋上挨上轻轻一疙瘩。
  狐狸再狡猾斗不过好猎手,老姜再疙瘩也逃不过俺的火眼金睛,诸侯心说。果不其然,眼明手快,没几下把好几砣裹着厚重泥质“将军金甲”的老姜送上了菜贩的台秤。
  “六块四毛钱,老板给六块就行。”
  “他不是老板,你才是老板,大叔。”小诸侯从络绎不绝的人流中突然冒了出来,立志要矫正菜贩对老爸的称呼,“他是诸侯。诸侯,懂吗?谅你也不懂,就是……就是小国的王。”
  “这孩子,什么王不王!”诸侯喝住了儿子,瞅着菜贩迷惑不解的眼神,不得不跟他面对面授业解惑了一番东周列国到春秋的历史知识,从周天子分封贵族为诸侯说起,说到孔子满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周游列国慷慨陈词却不招人待见,屡吃闭门羹,甚至还困顿在陈蔡二国狼狈不堪,还说到韩魏赵三家分晋,几大诸侯国攻城略地,纷纷建立自己的霸业云云。
  几段加油添醋的故事说得诸侯自己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完全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该干嘛事。说着说着,说起了自己这雅号的由来:以前胖得像猪,后被人嘲笑,立志减肥,朝猴子的目标努力。老婆说减出来也是只猪猴,自己灵机一动,取其谐音自封“诸侯”至今。这一番绘声绘色谐趣百出的演讲不仅让菜贩听得津津有味,连一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自家儿子也是头一回听说,笑着在老爸背上爬上爬下,捶这捶那,好不乐呵。还引得鱼贯而行的买菜人驻足而听,影响场内交通半个时辰呢。
  还是诸侯本人意识到自己这张臭嘴会招来城管,赶紧求爹爹拜奶奶地好言好语遣散了围观的大妈大爷们。这才问菜贩:“几块?讲古之前你说给几块就行?”
  “六块,猪猴子老板。”菜贩重复了一遍,还是执意用"老板"称呼他的顾客,不过对这位义务说书的顾客加了这奇特的前缀。
  诸侯扑哧一笑,掏钱。没成想被小诸侯挡住,说:”妈妈总是让你别烧钱。看好了秤,还好了价,再掏钱不迟呀。“
  这小家伙,成天跟着他妈,耳濡目染了这手娘们活儿。这哪是带他来采风,简直就是来了个监管员嘛!也罢,再费点时间磨蹭下吧。于是跟菜贩说:“这四五块疙疙瘩瘩的小不点家伙,怎么就换走诸侯我六块钱呢?没看错秤吧?莫非这些家伙有金子那样墜秤?有两斤多?”
  “猪老板在王宫里好久没出来了?您以为生姜还是那行情吗?“
  "啥行情?"
  “十三四块一斤啦。看您讲了这么久的古的份上,我给您天大的优惠吧。这样吧,十二块的跳楼价给您好了。自己看秤吧。快六两了,只算半斤,零头我也不要了。”
  “看来我还得谢主隆恩啦。呵呵……我明白了,这里卖的的不是姜,是将军,将——军,将你军。哦,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言中喽。”诸侯微微摇了摇脑袋,二话不说照单付钞,拥着那土头土脑的疙瘩“将军”步出了菜市场。
  “将军,将——军”一路上,小诸侯叫着跳着,“老爸,回去我要跟你下几盘,将你军,将死你,将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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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17 21:56
  十六 “收八月”的体验
  自打去年在川藏线上当了一回西行的骑士(见笔者发表在江南社团的中篇小说《川藏线上的骑士》)之后,立足于本地市场的公司就不给诸侯那么大把的时间走南闯北外出公干了,所以跟老酷等资深驴友远游采风的美事儿就没戏了。不过,还是在方圆百余公里的地段零打碎敲骑车观光了几次。收获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还没到可以像说书一样跟我说个痛快的程度。近两天他找上门来,说是同老酷一块玩了个“打金珠”,很有些土豪金范儿呢。我让他别卖关子了,觉得有趣有收获就一一道来,你我都这么斜倚在沙发上,你就这么说下去,不管说多久,你听不到我的鼾声就算你那“打金珠”打得有理由,有价值。诸侯说你就睡吧,你睡你的,我侃我的,我就不信你的鼾声还能盖过我侃大山的声音!
  以下是根据诸侯录音稍事整理的文字:
  前些日子,我要老酷好歹也出一个别出心裁的节目,不要老是骑行多少多少公里,穿越多么崎岖难行的山路或峡谷啥的,换换口味嘛。骑士也好,驴友也罢,都有人的猎奇心理呀。老酷不动声色,不置可否,一脸严谨的皱纹没做丝毫挪动,甚至连嘴角叼着的白沙烟也放任“自燃“。仅仅是嘴角极难察觉地往上努了一下,可没逃过我的火眼金睛。我想咱这酷老将军八成是听进去了,在思索来个什么节目吧。
  果不其然,须臾之间,老酷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之中,唇齿开合,迸出了一个节目:收八月去。我说你改行当诗人了,还邀上我诸侯干这活儿?得了吧,老酷说,老农的朴素土语,让你整成诗句了不成?这小子,你跟我去了就明白了。
  于是乎,两人各骑一辆“捷安特”,出城朝南疾行一个钟头,慢跑半个钟头,然后疾行……循环了一遍拿下九十公里风和日丽之后,我跟着老酷“泊车”在一条乡间水泥小路旁的树荫下。然后举目四望……
  黄绿相间的田野就这样呈现在我们眼前。传说中的遍地生金、稻浪起伏,一波一波奔涌到视线难以企及的广阔地平线那等诗意得不得了的景观,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我这个常被方小诗戏谑为土包子的角色,其实很少去乡里拜会过土包子,今儿可开了一回土荤了。不过,也不是清一色的土豪金,不时点缀一些油绿色的稻苗,怎么回事呢?不会是为了取悦咱们的眼球,稻苗们早的早熟,晚的晚熟,黄黄绿绿,深深浅浅,再联袂着蓝天白云绿水青山让秋季的田园美如画吧?我一边用单反咔嚓咔嚓剪辑着画面,一边十分外行地说着我的赞叹和狐疑。
  老酷最烦我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聒噪不休的了。这时照例皱起眉头,瞅着我鄙夷地送我三个字:洋包子(我不禁哑然失笑:老婆送我“土包子”,老酷送我“洋包子”,敢情我土洋通吃,去任何地方都是“老包”喽!呵呵),然后简要地给我上了一课。黄的是一季稻,一年就是这一茬;绿的是晚稻。是收割了早稻之后再插的稻秧,还要一个多月才能收割。你没看到黄的一片片倒下了?这就是收八月。农历八月收一季稻嘛。以前用镰刀用人力或动力打稻机,如今都是机械化了。你看田里那台白色车身、前面一个钢筋笼子滚动的机器,就是收割机,又割稻又脱粒的那种。怎么样?好好参观参观,待会儿就要上节目了。这样吧……
  说话间,几个老农和村妇从一旁缓缓走过,边走还边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两个陌生人,老酷停了停,见他们还没走远,只得附在我耳边如此这般简略道出他的“策划案”。
  我先一步迎着铿铿锵锵的收割机走去,但并没有径直同机手打招呼,而是同站在田头用纤维袋盛稻谷一老一少两村妇道了一声哈罗,然后端起长焦对准左侧的收割场景,压着快门的食指没摁下去,松开了,放下单反,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扫,还是下意识地在那个少妇红润却很清秀俊俏的脸上定格了。少妇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接了接招,可很快就避让开了。我趁此彬彬有礼地搭讪着:大嫂、小妹,你们好!能让我摄录一些收割镜头吗?这么个丰收的场景,不播白不播。怎么着也得让全市人民都晓得你们村的半边天一点也不比大老爷们差呀。
  面庞红黑、身形丰腴的“大嫂”说,合着你们是电视台的呀。作风蛮朴实的嘛。小车不开,骑单车下乡采访。行呀,你们爱怎么拍怎么拍吧。其实这些禾穗子、这个铁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俺们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上镜的地方。
  我说大嫂你就不晓得了,城里人看惯了高楼大厦水泥森林,就好看个乡土景色啥的。我的同事老酷是个车迷,不管什么车,简单也好,复杂也罢,他看一眼就会开,还不是一般的会开。何况他去年为了写一篇报告文学,就在湖区一个村庄蹲点蹲了两个月,对收割机性能了解得同他自己的牙口肠胃一样。这不,他眼下就手发痒,看上了这台收割机。你们看,他不是靠近收割机了吗?
  也不知老酷施了什么魔法,几个简单的手势就让机手停车了。一支香烟递上去,很简短地说了点什么,机手就下来,老酷一个箭步跳上去,收割机轰隆轰隆开了起来,起先还有些别别扭扭,歪歪斜斜,一个回合下来,就走上正轨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会相信操纵这台行走的庞然大物的,是我的驴友老酷同志。我这才弄明白方才他跟我耳语时说的“收八月、打金珠”就是干这个活儿。你还别说,还挺形象的。农历八月的稻谷熟了,用这大家伙收割不就是收八月吗?嗯,收进钢铁肚子里了,经过内部消化,一边吐出稻草,一边流出金黄的稻谷,打得铁皮噼噼啪啪响,不是打金珠吗?这家伙真是,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他不会干的活儿。
  比我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这俩村妇,怔怔地望着一个记者模样的城里人在乡里收割稻谷,以致老半天没顾得上把堆成小山一样的稻谷盛袋。
  我没像她们一样发愣,趁机抓拍了她们几张近景,还推上长焦抢抓了少妇一个面部特写,然后摁下摄像键,拉开架势扫描起八月收割图来了。
  无垠的田野。作业的农机。机上的老酷。盛谷的农人……一番推拉摇移、机位转换,几个回合下来,我就没啥可忙活的了。更多的时候,我那镜头,简直像不受管控的贼眉鼠眼,直往少妇那边梭巡。少妇有所察觉,不时停下手中的伙计,用手掌遮着脸,不入我的镜头。说别以为我们乡下婆娘什么都不懂,我得保护自己的肖像权呢。
  我停下摄像摄影作业,拾掇好摄影器材,走到她们身边,从大嫂手中抢过竹簸箕,把收割机脱下的黄金谷粒撮满一家伙,然后提起来,倒进一双虽然晒得黝黑去仍然很丰润细腻的手扯开袋口的纤维袋。一边干活一边跟她们话农事。我说我是个土洋结合的包子,对收割稻谷的事儿只听父兄说起过,无非是:一把镰刀,面朝稻穗背朝天,日出月归汗血连;一张“棒桶”,高举禾把拼命棒,金粒飞溅分外香。近年来也听说有收割机了,几块洋铁皮,不稀奇,从此不再需要一天到晚弓腰驼背把头低。
  一番顺口溜说的俩村妇哈哈直滚。滚过之后,我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学着电视上大人物的常见口吻,嘘寒问暖,问农业税减免后农民的日子是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收割机作业大大提高劳动效率减轻劳动强度是无疑的,不过怎样收费,合不合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又恢复了诸侯腔,说这时候如果再发起一次知青上山下乡运动,我不但提前七年给我的小诸侯报名,联系你们这个村落户,还要自个儿一马当先在这儿安营扎寨……
  安营扎寨?说话间,老酷从收割机上走下来,参与我们的聊天了。他说他就是当年这一带的知青,一度也做了在此安营扎寨,扎根一辈子的打算,可后来命运还是把他安排到部队到工厂到退休人员行列中去了。想当年在这里插队,苦是苦了点,可当十八般农活无不使得精熟之后,也觉得自有一番乐趣,何况还结交了几个回乡青年做铁哥们。一起摸鱼掏黄鳝,捉蛇打狗,拉琴吹笛,调剂生活,好不惬意。
  我说老酷真有你的,难怪一问你要节目,你都没怎么运神,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原来是你第二故乡。只是这两位美女可不认识你哦。大嫂说我是从没见过这位酷大叔,可这时候想起来了,我一个堂叔,今年也快六十岁了,常说起以前有一个知青,外号叫老……老……什么的,对了,就叫老酷。说他们好得就像亲兄弟一样。可惜前几年抗洪抢险时,堂叔让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走了。
  老酷说这事他知道,他痛心疾首,为此还沿着河道一步步走了几百里,走了整整十天。明知道再怎么走也看不到老兄弟了,可他还是走,走,走……
  沉默。良久的沉默。没想到还是被那少妇打破的:酷爷,我想我应该可以叫你酷爷吧?刚刚你走到收割机前,同机手说了些什么,他就同意让你开机操作?
  老酷指指大嫂,简短地答道:我就说了她堂叔的名字,我和他当年的关系,还有我曾在这里开着履带式拖拉机耕地的经历。
  我一把扯着老酷强健有力的手臂,要他带我上机。你一个花甲之人干得的活,凭什么比你小二十多岁的诸侯我就干不了?跟你走了这一遭,说是收八月,打金珠,可什么也没干,怎么跟自己的好奇心和好胜心交代?边说边拉扯着他走。不过还是没忘了跟两位村妇抱了抱拳,点了点头,道声再见。她们也投桃报李,报以友好的微笑,没料到的是那俊俏少妇还学着古装戏里的旦角,纳了个万福呢。
  我在心里隆重地收下这个万福,在老酷手把手的指教下,开动了白色的庞然大物。始而歪歪扭扭,终而至于有模有样驾驶着收割机穿行在金色的稻浪里,眼瞅着一片片八月被我割下吞进,一粒粒金珠让我打落。这高兴劲儿真是没法提了。
  诸侯终于不提了。面对骤然的清静,我也不吱声。好一会儿,诸侯见没任何反应,实在憋不住了。问我这事儿好有趣好有收获吧,不然,怎么没听到你打鼾?我说我倒是想打鼾,可你这打金珠的大山侃得,唾沫星子横飞不说,高分贝的声浪直冲天花板,我觉得上面那道裂缝都扩宽不少了呢。你说我还打得鼾成吗?嗯,这样吧,明天把我也叫上,也看看那遍地英雄收八月打金珠的场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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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2-28 21:35
  十七 、“来……来……来不得了”

  某日,诸侯沿河暴走,溯流而上。一心以为有原生态活动景观入眼入镜,比如说来个数条精壮或精瘦汉子袒露一身黑腱子肉弓腰呈直角状地背纤拉船,貌似《伏尔加河上纤夫》之类,也好提振一下嗜好食古而化的饥饿神经。然而久望不至,甭说没逢上“妹妹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的克隆版,即便连毛板船、乌篷船也不来几只慰藉一下俺老诸的眼眸。唉,这趟暴走,估计也就只能看看日渐消瘦的河水得了,说不定还得搭上“鞋命”——让河边砾石鹅卵石亲热摩擦底板的一双回力鞋怕会玩完咯。
  正自扫兴,忽闻听水声拍岸,人声嘈杂,望眼一扫,长焦一聚,一阵窃喜滚过心头:哇塞,何时眼前突兀现渡船,还有野渡,而且不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那种!渡船长约十米,青苔斑驳不掩其纯木打造之本色,且纯人工撑船划桨,不带丝毫机器噪音。古渡老船,原汁原味,喂饱镜头和心头,何其过瘾!
  看来生意火爆着呢。船上渡客已然不少,犹听得“来……来……来……”的高声呼唤。诸侯镜头遂找准发声者——一个头戴尖尖斗笠的铁塔也似黑大汉,手执长长竹篙,用篙头上的铁倒钩钩住水边一块大麻石,用以暂时锚定船只。不用说,不断送入耳鼓的“来”字歌就是这位船老板仁兄唱出的渡口好声音,或者说是对岸上渡客们发布的最简明扼要最直截了当的迎客广告。
  当渡客过把瘾去!诸侯草草按了几下快门便关机,然后以百米冲刺速度极快抵近渡船,一个箭步跨上船头,跳入舱里,船身一通剧烈摇晃,镇定自若的船老板口中“来”歌不断、手上轻点竹篙很快平息“动乱”,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收下渡钱一块,瞬间又用手中长篙钩住石头稳住了船,动作麻利得不带一点多余。
  舱内虽还不至于人满为患,可也没多少站位了。不可理喻的是驾船的仁兄干嘛仍旧“来……”声依旧,招客不止?
  诸侯寻思:船老板即便发财心切也不至于这样揽客无极限,置大伙儿生命安全于不顾呀,看来自己还是下船为妙。可岸上乘客仿佛都像是担负着赴对岸救火这般重大使命的消防队员,在“来”字歌经久不息的召唤下,争先恐后往船上挤,如此一来,哪还有诸侯下船的路径?身边还有几个想返回岸上的,也同样面对沙丁鱼一样密集的人身大阵无可奈何干着急。
  船老板瞅准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闪电般松开竹篙,用力一撑,渡船总算离岸了。超载的渡船,起航很是缓慢。任凭船夫驾船技术何等娴熟,总有些晃晃悠悠,让人心里忐忐忑忑。诸侯身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竟然呜呜哭出了声,一个美少妇,显然是她母亲,不顾自己随船摇摇晃晃,轻轻拍打着女孩的后肩背,用纸巾一张张给孩子擦拭泪水。诸侯连忙帮着扶住孩子,用自己的健壮身躯权作门板,默默护卫着这对母女。他想事不宜迟,自己这个老江湖得早做准备,到时该有所作为才是。看来翻船是迟早的事,虽然河水清浅,大人一般不会有性命之虞,可孩子呢?我的宝贝镜头呢?
  眼看竹篙离岸已有半根竹篙远,岸上犹有叫停声和跑步声。与此同时,老者的“来……”字歌在回应,并且转调了,有下文有中心内容了,“来……来不得……得了”。
  迟了,结巴结得如此厉害如此不靠谱的船老板迟来的指令压不住岸上的行动。只见一身高腿长的帅哥助跑几步,跑到船老板方才用来钩竹篙的石头上猛地一跃而起,状若鲲鹏展翅,在空中划了一道雄壮的弧线,可惜并非鲲鹏,无法凌空飞翔,落在船头一侧远比鲲鹏重。渡船在突如其来重力的袭击下醉步翩翩,剧烈摇晃,晃不起一滩鸥鹭,摇出了一船啸叫尖叫怪叫……
  叫声中,渡船在船老板的竭力营救下,好歹喘定了一口气,稍稍平稳了一点,可架不住一船渡客半船乱动乱晃,没几下再度疯狂大跳醉步舞,船老板黔驴技穷,回稳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渡船侧翻倾覆,把一船人倒入水里。
  果如诸侯所料,离岸不远的河水很浅,不及成人大腿根,一只只“落汤鸡”很快从水中站起骂骂咧咧蹒蹒珊珊往岸上挪,结巴船老板和跳船哥在众口喷溅的唾沫飞雨喷淋之下,满脸愧疚地低着头,翻正船身,扶着老弱渡客上船推行。而双腿涉水的诸侯,上衣压根没湿,肩上坐着小女孩,孩子胸前挎着诸侯的宝贝铁疙瘩。身旁,孩子妈一手护着孩子的小腿,一手攥紧诸侯结实的胳膊,从容自在地涉水而行。
  在一群狼狈的“落汤鸡”中间,这似乎不无温馨的一幕多少有些惹眼。上岸后,闯祸的帅哥拍拍诸侯肩膀,说:“喂,老兄,对你们这个三口之家,我真是羡慕嫉妒恨呀。船快要翻的那一瞬间,我好愧疚,可又来不及愧疚,只想抱起小姑娘,别让她落水。没想到你这当爸爸的第一时间反应那个快呀,简直是神反应。老兄,你可是在海军陆战队干过的吧?嫂夫人挽着你一同入水,配合的那个默契,还有小姑娘高高在上挎着单反,整个一个神配合呀!”
  这话儿,说得诸侯一愣一愣的,半晌无语。感觉自己的一颗心没来由地胡乱跳个不停,没几下把一张脸也给跳红了。怎么搞的?即便翻船时也没这样呀。一旁的美少妇下意识地松开了挽着诸侯臂膀的手,对跳船哥晃动着拳头,娇叱着,澄清着……
  船老板也在澄清——在河滩上见人就打躬作揖赔不是,还结结巴巴说了好一会执意要澄清自己:俺不过是个冒牌的船老板,俺老爹才是正牌的。今儿个老爷子脑壳有些疼,俺仗着自己从小就跟老爹水上漂,驾船渡客自是小菜一碟,没成想愣生生被这个结巴劲儿害惨了。哥们,这不会砸了老爷子的招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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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3 19:48
  十八、哪里冒出个“灵鸡公”?


  许久不见三儿了,也不知这小子去哪儿发财或者发疯了?诸侯在某次暴走后例行的散步中,不知怎么一来脑海里冒出这家伙。正自寻思着,路边樟树下蜷卧着的一个长发肮脏凌乱一身黑炭似的男人凸现在他眼帘,不由自主然想起几年前的一幕:当时,三儿这小子不正是以这个熊样——不,比这更像一具死尸——撞疼撞弯了我的视线吗?于是乎停下脚步细细辨认,还好,这回不是这小子。长吁一口气,正欲拔腿开路,还没抬起头来,便有一几声小车鸣笛声尖利地切割诸侯的耳膜和听神经。
  他不禁低声骂了句:显什么摆?讨厌!回答他的是”嗤——“的一长溜刺耳的汽车刹车声。抬头一看,从刚停住的宝马里下来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板寸头。呃,这家伙八成是个土豪吧,这是干啥呢?停车坐爱街头景,援手资助流浪汉吗?心头还没琢磨个透,板寸头竟然张开臂膀,径直朝自己大步奔来,口里还夸张地叫唤着:教头,我的教头,好久好久不见,今儿总算遇到你了!
  都一个熊抱把自己搂住了,都说出自己好久没被人叫过的学生时代的名号了,可诸侯还是不知土豪何许人也。凝神看了一下眉眼,还是看不出,再退后一步看,嗯,还有点像……像曹操,想曹操,曹操到,想三儿,三儿到……不过,怎么完全变了个样儿啦?
  见诸侯还在迟疑,土豪只得自报家门了:唉呀,读书时你这教头的跟班灵鸡公,怎么不认识了呀?咱也没变啥样,只是老了二十几岁,脸上刻了几十条线,体重增加了百把斤而已嘛。
  诸侯一接通几十年前的记忆神经,可不?三儿这家伙以前还真有个鸡公的诨名,不过好像是叫什么云鸡公,来历是读初二时做过阑尾切除手术,肚子上趴着一条蜈蚣虫,都说要让鸡公吃了,索性叫他鸡公,鸡公前的一个字还真不要紧,没怎么叫过。天晓得自个儿记性短路了还是串路了?也许自己记错了,三儿就叫个灵鸡公吧。不过以前不管人家这么叫,我可都是直呼三儿,以后这些年打过几次交道都是三儿长三儿短地叫。不过仍然有些发憷,眼前这小子同三年前让我拉扯一把的路旁活“饿殍”哪能打上等号。哪能这么快发迹一跃而为土豪呢?甭管这个,就叫他灵鸡公好了。
  灵鸡公递来一支万宝路,让诸侯一指弹弹到对方嘴边,上下唇一开一闭叼住了。鸡公打上火,喷出一口烟:还没想起?看这死尸一样的流浪汉做什么?说句老实话,早年我也像他一样露天睡过,让人当成过饿死鬼。唉,那些个日子楞是马尾巴提豆腐,没法提呀!
  诸侯擂了他一拳:啥时候借尸还魂啦?还成这副人模狗样了?来,搭把手,先把这人扶到一个避风寒填肚子的地方再说。
  五分钟后,佝偻着身子流着哈喇子朝两人点头哈腰千恩万谢的流浪汉手里拿着鸡公给的两张百元大钞进了一家快餐店。随后,这对当年的教头喽啰坐在一家档次极高的咖啡馆里,摆起了龙门阵。
  原来这家伙早年尽走背运,加之懒鬼一个,干啥营生都干不长,以致流落街头拉一把破二胡卖艺,基本上无人驻足无人问津无人赏钱,不得不常以乞讨为生,甚至还露宿街头,好几回被当成给社会主义祖国抹黑的饿殍。可自打某一回让一个好心人(不知啥缘故,这厮绝口不提教头)撞见,施以一饭之恩多饭之恩还给帮忙找了谋生差事之后,就整个地时来运转了。狗屎运桃花运不断招呼着他,赚钱快的营生一个个找上门来,想不让钱袋子时不时鼓囊几回都不行。谁说金钱不是万能的?鸡公用一小叠毛爷爷就把自己包装成个高富帅,再加上哥们天生的情圣,调情功夫一流,折煞香帅楚留香,身边想不美女如云都不成,花中选花好歹选中了个花魁,还是个白富美,用岳父的银子做引子,那可真是生意场上顺风顺水如鱼得水啊。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诸侯打断他的话头,说: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不想想,念书时是个啥样的榆木脑壳,还要跟本顽主学钓马子,看你每回听得鸡啄米一般直点头,可一经实战,哪一回不是碰一鼻子灰让大伙笑掉大牙?怎么了?还不跟我说实话,怎么发迹的?简单点,我还有事,没太多功夫听你啰嗦。
  教头这也太损我了吧,哪有那般狼狈?实说了吧,鸡公自称情圣是夸张了点,可桃花运来了城门都挡不住呀。那回我流浪街头,走在靠近人行道的路边低着脑壳想心事,想改邪归正干个正经活儿,哪怕去建材店扛水泥都成。没料到一台卡车失控了,歪歪扭扭朝人行道冲来,我顿时傻眼了,左手下意识朝身旁一挥,撒开步子往相反方向奔逃,没想到无意中一手箍住了一个柔软物体,当时也管不了这么多,看也没看所夹的是个什么东东,感觉有些重,还是没松开,是不是打算在危险来临时用这柔软物体挡一下缓冲一下,事后再回忆也回忆不出当时啥心理。只晓得自己何以爆发这么大一股神力,夹着柔软的重物,仍然能飞跑十来步,当啷一声,卡车撞上了人行道里侧的建筑物不动弹了。好险,我夹着重物同这辆发疯的车擦肩而过。嘿嘿……
  不用说了,诸侯抿了一口咖啡,接口道:柔软的重物就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比白富美还富,人家感恩戴德,你就加强爱情攻势。我也承认,你这家伙以前不是这熊样,还算是一表人才,名牌西装往身上一套,还有点帅哥范。久而久之,白富美让你真泡上了,情场商场都有幸运女神给你兜着喽。不过,你这家伙,终归一个土字了得!穷酸时是个土鳖虫,阔了充其量也就一土豪,不然怎么解释你活脱脱一副“土肥圆”的恶心相?
  佩服,佩服教主这么能掐会算。结婚后,仗着岳父大人给打的底子雄厚,双宿双飞到特区大把大把捞金去了,几年时间,就跻身特区土豪金云集的圈子里喽。其实那圈子哥们也不太想混,打打高尔夫还凑合,可那些个华尔兹、探戈啥的把我折腾得够呛,我说我就给你们伴奏一把二胡赛马吧,立马被那些“种马”砸碎我的龙头二胡,冷嘲热讽一通围攻,只差没扒皮剔骨了。
  所以把你扒得大冷的天也没几件衣服穿了?诸侯笑笑说:是不是肚子爆成个大西瓜,热气就在体内循环得快,就不怕冷了?真是服了你这么大的孕妇肚!
  还不是朱门酒肉臭给闹的?你知道的,我这人本质上还是一个简朴的好同志嘛。可在商言商,在富吃富,圈子里酒徒环伺,你不喝不吃,那些人不把你吃了?我酒量并不太好,就苦练酒功,备受酒精考验也在所不惜。在外是应酬,在家是训练,老婆天生好酒量,一人对付三个男酒徒不在话下,于是乎悉心培训我,首先是夫妻对吹各种啤酒白酒,啤酒每日一箱,白酒每顿一瓶,不完工不让做爱(起先那无言的结局往往是一完工做不了爱)。一个夏季坚持不辍,酒量见长,达到了喝酒做爱两不误的境界。年复一年,终于把酒量提高数个百分点。亏得我这人天生丽质,这么个折腾法,头一两年我这肚子还是不怎么见“怀孕”迹象,可架不住连续三四年的高频度高烈度酒精的精虫们袭击呀,发酵呀,这不,“怀孕”六七个月了吧?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就是在咱圈子聚会中,再也不显得那么另类了。还有,人一发福寒冷也给吓跑了,再冷的天我也就一身西装。如果同学聚会,我一身春装,不是一个鹤立鸡群的年轻哥哥吗?
  鸡公说到动情处,不免靠近诸侯,极为不雅地掀起了衣襟,露出了一个足以同天蓬元帅媲美的白胖肚子。诸侯不屑一顾,而肚子白胖刺目。好一会儿,鸡公正欲放下衣襟,诸侯断然喝道:且慢,那条做过阑尾切除术的蜈蚣虫呢?
  诸侯摇摇头,抬抬手,向前伸了伸。灵鸡公本能的往后闪了闪。可诸侯的手掌并没朝他打来,而是打向了自己的眼睛。啪的一声响过之后,目光直直的,好在还不妨碍他机械地起身,付款,走出去……
  椅子上,还坐着呆若木鸡的灵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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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3-18 11:13
  十九 、逛竹乡小镇,遇店主夫妻

  竹乡,满山的绿,绿得深沉,绿得酣畅,绿得让人忘了季节——这是什么奇葩山岭啊?居然在不动声色间寸土不让地干掉了一个冬季!还有那山下小镇,那条鸡肠子麻石小街、小街两旁的铺面、铺面里的人文景观……可真把俺这采风客养在春天里了。
  这两个奇葩句子是早几天诸侯在微信上发给我,以晒他泉水般汩汩沁出的旅途幸福的。我说采什么风,还不是采花去了?让他从实招来到哪儿买春了。这小子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就没了下文。
  我也不催,这小子凡有亲历的奇遇或虽算不上奇遇却也不无几分新鲜感的事儿,总会主动找我竹筒倒豆子倒出来的。果不其然,仅仅在两天后,他就窜到我家,牛饮两杯啤酒一杯咖啡后,在十来杯白沙溪黑茶的缓缓滋润下,口舌生津地吐出了他的竹乡行。
  前些日子,这家伙不是捞到一个竹乡采风的机会吗?竹乡离家两百余里,早有耳闻,可此前从没把它列入采风项目。这次既然让公司派来考察某产品原料供应的可行性,何不顺便山上山下多看看?再不济暴走一回山岭也是难得的机会哦。
  到得山前,抬头望上去,怎一个绿字了得!一条毛糙的水泥路盘旋而上,走人很宽敞,行车不允许;诸侯对这一上山正道视而不见,相中了一条打柴人踩出的羊肠小径来犒赏自己的腿脚——平时在水泥森林里哪有此等让腿部肌肉群甚至全身筋骨充分施展能耐的机会?在近郊野外万木萧森的隆冬季节,能置身这样一片绿意融融的松竹山林,可得好好享受啊。
  诸侯的享受不是停步坐爱,而是爬上爬下,在竹林和松柏林间钻来钻去,吮吸着极其清新的氧气和绿意,玄想着自己每一个肺泡染绿的科幻卡通式画面,有如梦幻,却又实实在在感受到肺活量得以最大限度扩容的惬意。
  下得山来,顺道走进了一个小镇。自然放慢了步伐,徜徉在天然麻石铺就的狭窄街道上,有一种不是春城胜似春城不似春光胜似春光的地域季节错位感,整个身心被浓浓的春意包裹着,目光无法平视直行,不光是草木渲染的春色,更有被两旁门店的精美器物,那些个看似古朴稚拙乡土味十足的玩意儿,让诸侯一双暴走惯了的腿怎么也走不动。
  用眼睛抚摸了好几个店面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好久好久,一双手依然与商品保持至少一只拳头远的距离。直到一家店里许多活色生香的各类艺术品一样的器物,还有店堂深处一个模样十分俊俏的女人在编织竹器的身影,都如磁石一样牢牢吸附住他的目光,他久久地伫立这些器物前,看着那些竹制的、泥捏的、藤绕的、包装袋编的、草织的,还有一些说不出用什么材料编织出来的篮子、盘子、袋子……还有草儿、花儿、树儿、鸟儿、猫儿、狗儿、小人儿……整个一个原生态的自然界,浓缩着呈现于眼帘。这些器物,不光造型别致,像这个像那个,活灵活现,而且制作工艺精湛得几乎看不出人工的痕迹。那个不站前台做后台制作的女人真是太有才!禁不住伸手提起一只异常精致而又结实的竹篮,细细端详起来。与此同时,多年来束缚自己从不在景点购物的不成文戒律也无形中打破了。俺堂堂诸侯,手莫伸,伸手必购物,而且非得在伸手抚摸货品的这一家。怎不至于像个娘们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然后空手而出店门吧?再说也不能两手空空地走出这特别勤劳早早光临小镇的春光吧?
  这么多好东东,买点什么呢?想来想去还是奉行革命的实用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原则吧,来一点实用的,再来一点艺术的。手既然伸出来了,抚摸上了一个竹篮,那就三五个七八上十个甚至百把个也只是如何摸得顺溜的事了。当然,尽管这么在心里给自己开绿灯,事实上还是只挑了五六回,且一挑一个准:一只竹篮,然后是一花一鸟一狗一小人而已。那篮子,实惠又美观,像半只新鲜菠萝一样,那些小玩意,清新灵秀,憨态可掬;届时,老婆孩子收礼在手,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一家三口无大无小地搂抱一团然后相互捶打高呼“乌拉”之类“文艺汇演”当是少不了的咯。儿子叫上一干童鞋来家展示新玩意,小家伙们的各种卖萌各种搞笑是没得说。还有,老婆大人提着这个宝贝篮子,可以把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消灭塑料袋白色污染,从我做起从我家做起”落到实处了吧。这女汉子一高兴起来,每天都做个菜市场“形象大使”,干上环保型兼美观型卖萌型的“提篮小买”,不知不觉引领家庭主妇买菜新潮流,到时就欣赏她嘚瑟起来笑靥如花的模样吧。
  彼时的笑靥先别管他,至少眼下自个儿脸上荡漾着笑纹是肯定的咯。不过,笑不能带走所爱之物,用货币成交才是大事。于是乎掏出钱包。正巧店老板走凑拢来,诸侯一抬头,一个长发盖耳的汉子出现在眼前。这位仁兄的尊容实在不敢恭维,面部显然被严重烧伤过,叫人想起火烧圆明园的残骸,脸上那些凹凸牵连的瘢痕,把诸侯震慑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见过烧伤面孔,见过烧伤后用布片等物半遮半露的面空,可从没见过完全袒露的如此惨不忍睹的烧伤面部,尽管明白商品与其制作人形貌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可诸侯还是把掏出的钱包悄悄塞回了裤兜。
  老板好像没看见诸侯这一细小动作,兀自介绍起这个竹篮还有那些玩具的制作材料甚至部分制作工艺,不成想他的声音可远胜于他的面貌,清脆动听,不过略有点尖细,有些像富有磁性的女中音。
  诸侯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转动着手中那只竹篮,装出一副竹艺品鉴赏专家模样,颠上倒下翻来覆去看个够,口中念念有词,尽拣些诸如高古、鄙陋之类连自己也不甚了然的词汇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执意让老板不知所云。
  老板堆起一脸微笑,一脸比常人的哭还难看得多的微笑,用依然很动听的嗓音说了声:先生您可真是艺术高人,你就慢慢挑吧。说完不再吱声,站在一侧,认真甚至虔诚地继续聆听诸侯的天书。
  这样一来,诸侯实在找不出撂下篮子走人的理由,只得继续找,竭尽“鸡蛋里面挑骨头”之能事,苍天不负苦心找茬人,总算找了个毛病说这里有尖刺锋利的细细铁丝暴露在外,虎视眈眈瞅着提篮者的手指头。老板接过篮子,化微笑为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笑,说这个不成问题啦,钳一下就好。只见他就近从一抽屉里拿出钢丝钳,很专业地钳了一下,那个潇洒范儿,同他的面貌简直是鲜明的对照。分分钟搞掂,诸侯接过来再怎么横挑鼻子竖挑眼,也看不到一分钟前汹汹欲刺人的铁丝尖头了。
  诸侯自己也不晓得今儿个那根神经作怪了,到这当口了,还是不太想付钱。走人吧?这实在有违俺诸侯做人原则。买了吧,实在又有些不甘心。潜意识里大概是:从一个这么丑陋的“笑面人“手中购买的商品再艺术再环保,也让自己感觉很不爽似的吧。再找个什么理由呢?说价格太高了吧?俺诸侯从娘肚子里出来就从没砍过价,再说这也不是价高价低的事儿。
  犹豫间发现了新大陆,周身感受了一度被忽略了的春意,甚至比进店前更浓郁了。老板身后不知啥时候冒出了那个此前一直在后台编织艺术品的短发女人。那个眉眼呀!后来诸侯对我描绘他当时的感觉时,甚至拽了一句文,一句我曾经教过他的两句诗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那一瞬间这两句古诗就蹦上他的脑际。虽然美女人到中年了,好像还依然适用呢。唉,真不知造物主为何如此搭配一段姻缘:这位貌似于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的男人可真有福啊,摊上这么一位美貌的老婆。
  这个默默在后台工作的老板娘朝诸侯嫣然一笑,并不说话,手里提着两三只式样大同小异的竹篮,远远地朝诸侯伸过来。老板不失时机地介绍这几只竹篮与你手中那只有何异同。诸侯眼前一亮,顾不上听老板说些啥,连忙放下手中篮,绕开他走近她,双手接过那几只篮子,无意中手指触碰了对方的几只纤纤玉指,有股触电感觉直击心扉。再看那手指,那么修长灵巧,却有些黝黑,还有些轻微的划痕。看着看着,诸侯随便拿起一竹篮,连同那几只小玩意,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双手奉上:就这样吧,不用找了……
  谁知这对夫妇不依不饶,非要找上零头,女人依旧不言不语,只是转过身朝里间走去,估计是要从钱箱里翻找零钱。已经跨出店门的诸侯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竟然让诸侯诧异起来了:这背影,这走路的姿势,哪是一个中年美妇的范儿?简直就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汉嘛!仿佛是为了证实诸侯的觉醒,老板一个箭步跨过来拦住了诸侯,说先生你就等等吧,我这聋哑老公就是这德性,如果你不收回零头,他保准会跟我怪我贪财,一赌气会几天都不理我呢。
  诸侯的脚步和眼神一起定格在店铺门前的春色里,不禁高声嚷起来:原来……原来……原来整个一生旦反串!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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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7 21:13
  二十 一不小心穿越到“古堡”

  初秋某日,诸侯出差某古镇,一溜麻石长街溜了个遍,一个旅店也看不上,索性往镇东方向暴走一个钟,置身青山绿水和无边稻浪中,忽然瞥见一小小城堡如白盔白甲的武士矗立其间,煞是醒目提神。看来今儿个将要拾到的不止是芝麻绿豆,至少是一颗硬邦邦响当当的炒蚕豆了。我的作家大叔呀,到时你就洗净耳朵装填好货吧。
  诸侯一边在脑海里如此这般碎碎念,一边沿着乡间小路甚至田埂奔走到“城堡”。近前一看,古色古香的门柱旁悬一面偌大的三角旗,上书四个带点篆书味道的隶书大字:来悦客栈。门口几位古装打扮的仆役打的打理花卉苗木,洒的洒扫庭除,招的招徕客人,如此景观,全都是古装影视剧的某些镜头再现呀,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穿越吗?我靠!
  更“靠”的是有悉悉索索轻盈莲步声传至耳鼓,循声一看,一个头插发髻、身着长裙、周身散发着古典韵味的半老——不,半半老——徐娘向他款款走来,还笑容可掬地施礼唱诺呢。更让诸侯受宠若惊的是,还谨致欢迎词:欢迎客官穿越明朝,下榻来悦客栈。
  这套路,端的好玩呀,何况这老板娘还颇有些姿色,瞧着养眼,至少顺眼,略懂一点点古典礼仪皮毛的诸侯自然乐得虚与委蛇,就这样且行且赏古地安顿好了自己下榻的雕花宁式床。
  这儿虽说是秀色可餐,古色可餐,怀有现实主义情结的诸侯还是觉得在饥饿来袭时唯有酒肉可餐。老板娘殷勤备至,张罗打点,好一番热情服务之后,在诸侯的邀请下,也服务到自己嘴上了,大大方方坐下来当起了诸侯的陪酒陪聊对象了。
  对酌几小盅之后,诸侯手机响了。女人欲回避,诸侯一只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但坐无妨。电话是某茶商打来的,也就是诸侯这次出差的目标人之一。当着一个古代美妇的面,打一个现代电话打什么紧?哪有什么商业机密会泄露的?于是乎,一路哈哈一路生意经地侃将起来。尔后又是qq又是微信一通忙碌大致搞定后,约好次日在某处面谈,随口让老板娘拿来纸笔,记下明日接头语云云。
  谈过公事,诸侯把双方酒盅斟满,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敬了老板娘一杯:今日拜见古堡,拜见古典佳人,真乃我诸侯三生有幸!为了此刻的穿越,为了古今的相会,干了这杯吧!
  干杯后,满脸绯红的老板娘不失时机地介绍起了这家客栈的由来:此地非旅游景点,又处在荒郊野外,自然不是什么做客栈的好地方。不过,咱这店就是秉承一颗古仁人之心精心打造,不为赚钱,纯粹为了弘扬一种文化,即便客人寥寥,寥若晨星也无所谓的。客官您可是独具慧眼啊,来这里看热闹看稀奇的不乏其人,可像客官您这样住店观光的则微乎其微。我敢说,您在咱这“城堡”不会无所收获的,用文人雅士的话来说必将不虚此行,还不虚此住的。要知道此堡还不是附庸风雅现盖的,是在数百年前一位知名将军(恕我不直接道出将军名讳,明白人自然会知晓的)当年征战此地时的简陋行营旧址上翻修的。当然,那行营再简陋,也不是民间小楼所能比拟的,一度还有将军夫人和儿女在此居住过呢。一句话说吧吧,这里人杰地灵是没得说,客官下榻本舍,即便只一宿也可摄入几许灵气哦。
  诸侯固然听得很专注,眼皮一眨不眨,久久凝视着老板娘俊俏的脸蛋,间或同那波光荡漾的眼神交会一下,其实也交会不出什么。既然不知其所以然,也就对这位娘子道出的传说只当作传说罢了,心里头嘀咕着:灵气,什么灵气?俺诸侯本身的灵气就足以应对一切了,还需要什么灵气?这城堡难不成真有什么灵气飘荡?不过也不置一言,施礼谢过别过老板娘,独自观光,对着室内雕栏绣柱,古朴家私以及外壁木柱吊楼飞檐翘角,还有四野的良田美池桑之属咔嚓咔嚓拍个不停,也算立此存照吧。是夜,月光如水,花香沁人,诸侯绕“城堡”外围数十米处暴走,越绕越小,三十圈之后,眼前忽如海市唇楼般出现些仙山琼阁之类,可惜才眨几下眼就遽然消失,不过还有一棵白天没看到过的巨杉,巨杉旁赫然站立一个堪称巨人的古人,不是想当然的赳赳武夫,也无盔甲也无剑,却是一柄折扇一支笔,遍身斑驳青苔也不掩其儒雅倜傥之书生气。搞怪的是这书生左右开弓,两手各做一件事:左手书空,右手挥扇,半打开的梅花折扇上分明摊着一粒小小蜡丸。
  凑近一看,书生原来是一石雕,不,钢骨混凝土雕塑而已。雕塑出来的眼睛炯炯有神,执着坚毅而又透着几分渴求,渴求什么呢?求达官贵人引荐涉足仕途,还是求一腔抱负有所施展一肚子学问有人赏识?看来看去都不像,猛可里,诸侯作为过来人,总算悟出来了,这不十足一瞥君子好逑的眼神吗?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诸侯还是顺着挥扇方向仔细瞅了瞅。咦,折扇这不正对着楼上一绣阁的小轩窗吗?嗯,对了,白天在室内闲逛时,不是看到小楼临窗处,有一位美貌古装小姐羞怯外眺的木雕吗?呃,八成这小姐是将军的宝贝千金,说不定还是一代名媛呢。这个……那个……嗯,准有料。
  还用揣测吗?这一外一内,一地一楼,一木一石,一男一女……两尊雕塑不就是一个古色古香却充满惊险刺激的爱情浪漫剧凝固化了么?难怪老板娘说我将不虚此住呢。嗯呀,快拍下这对古典情侣,回去后给咱大叔看看,这老手不定还能鼓捣出一个什么有料的故事出来呢。
  诸侯立好三脚架,从不用角度用分同景别用B门拍下书生各身位之后,再来一个折扇上蜡丸的特写。拍完,他感觉蜡丸并非那么严丝合缝,一条不显眼的小裂缝拉大了他的好奇心。遂不管不顾从裂缝处掰着,原也没想真能掰开,谁知轻轻一掰蜡丸就张大了嘴,嘴里一个丁点大的纸团立马攥在手心。
  小心翼翼打开一看,一行简体汉字映入诸侯眼帘:
  明日午时,古镇曲江桥东头,不见不散。
  奇了怪了,数百年前的才子佳人也操作上了地下接头暗号,还这么现代范儿地“不见不散”呢。诸侯越看越狐疑起来,纸上写的不正是自己明天要同客户接头的时间地点吗?可这不是本诸侯的笔迹呀,再说纸也不是这号纸。想到此节,他还下意识把右手伸进裤兜掏了掏,一个纸条掏了出来,展开一看,与蜡丸里纸条上写的,一字不差。
  怎么回事,肿么回事嘛?诸侯的目光投向幽深的黑夜,夜色里恍恍惚惚晃动着老板娘那张笑纹像水波纹一样荡漾不息的圆润脸庞,耳边还嗡嗡着这半半老古装徐娘自我陶醉的说笑声……
  笑声,又从夜色里浮了上来,循声望过去,小轩窗里,一朵摇曳的烛光映照出一个婉约窈窕的身影,应该就是那位将军的令爱千金吧?近前细看,又分明不是,同样俊美的脸上,比年轻的木雕多了几分阅历,多了几丝流动的笑纹,诸侯的目光甚至挑得出笑纹里的几分狡黠,几分未必有恶意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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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4-25 16:25
  二十一 谁说老人“扶不起”?
  南方小城的这个冬天,实在是太阳仁兄一力唱主角的暖冬。抗寒锻炼,循序渐进,不趁此刻,更待何时?诸侯架不住常在河边走故而熟稔起来的几个冬泳爱好者一番撺掇,在暖暖的阳光下赤膊上阵,朝那想当然势必追随融融暖意的河水里一跃……呱唧,怎么感觉是跳到了冰窖里,亦或是刺骨的刀丛中一样了呢?一声尖叫,一串哀嚎,上牙跟下牙死命相嗑,然后动员全身细胞高度紧张进入抗寒状态,四肢在冰冷液体里使劲扒拉,水花四溅,嬉戏日光,兔起鹘落,不断切割那怎么也切不断的江水与阳光……好一番折腾,竟然渐渐忘记了寒冷这回事儿,一度打架的上下牙不知不觉中早已握齿言和了。
  有了第一次,第二、第三……以后的若干次就不算什么难事了,在冷水里折腾的时间也渐渐延长,两个月下来,同冬泳老手们相比,也差不了一两个档次,冬水里的蛟龙上得岸来,总是一袭单衣充其量加件外套就热气腾腾穿行在羽绒族为主打的大街人流中,且从不感冒。估计是常年陆上暴走练成的好身板同样适用海军训练作业吧。初见成效之余,诸侯特想来老天赏他一次为期不短的雨雪霏霏,以加大严寒度,自己趁机加大训练难度,再说这条河越来越消瘦,都是拜太阳兄执勤太敬业,敬业得挤占风雨冰雪这么多空间,以致水量锐减,泳道变短,游泳起来越来越不过瘾了呀。
  谁知天气预报连篇累牍预约的雪花完全无视诸侯虔诚的恭候,愣是一次次爽约,勉强派了些蒙蒙雨霰凛冽寒风虚应了几天故事,虽然水温因此降低了不老少,可诸侯一边劈波斩浪,一边还在狂呼:来吧,来吧,暴雨大雪快来吧,来得更猛烈些吧!然而,这一轮寒流压根没听见这激情的呐喊,片雪未降,且连霏霏雨霰也没维持多久便草草歇菜了。水位不怎么见涨,诸侯只得多游一个来回,权当人为制造精神上的暴风雨了。
  谁料想,某个不晴不雨的星期天清晨,在一条远离河水的街道,诸侯遭遇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
  冥冥中仿佛合该有这洗礼,那天早上出门长跑前,因为不上班睡过头了一点点,可晨跑是雷打不动的呀。情急中没顾得上洗把脸梳理一下鸡窝似的头发,只是胡乱套上了一身肘部膝部各有两个破洞的运动衫,就冲进了在别人觉得很清寒而在他感觉很惬意的气流中。跑完既定的五公里,进入暴走程序。照例在紧靠人行道的大道右侧最里边大步流星走着,时而习惯性地望望长天,看看云朵飞鸟什么的,可此时啥也没有,铅色的天空,不像有雨,更不像会出太阳,大概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阴天吧。忽而脚下噗的一声,窜起一蓬水珠,大部分飞溅在行进的裤腿上,看来昨夜的小雨还是留下了些许作业成绩的哦。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呀……”,猛可里有清脆动听然而却有些急遽的音乐声传至耳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用看就晓得是洒水车来了。诸侯当然不敢掉以轻心,视线平移,牵住了对面两百米开外的“水坦克”。但见骑车人、行人纷纷作鸟兽散,仓惶逃窜人行道紧里边。有个美女紧紧挽着身边一酷哥模样的墨镜男,步子随同乱窜,身子和脑袋躲在那家伙庞大身躯后,好像将要面临的液体霰弹真会喷洒这么高远,如同暴风雨一般似的。
  墨镜老鹰护小鸡般地护着美女且跑且放言:神马搞法嘛!地上还是湿漉漉的,水坦克就扫射起来了,还他妈这么大的火力,存心要把过路人等冲洗成一只只落汤鸡才高兴吧?你说呢,老兄?你怎么不跑呀?
  最后这句话是冲着旁边波澜不惊依旧只是大步行走在人行道下面的诸侯说的。后者淡淡地回复道:跑?你能跑到人家家里去?你没看到这火力,不,水力扫射面有多宽吗?前边某些人家紧闭的房门不也纷纷中弹布满水花了么?
  唉,咱这南方小城真是任性呀!墨镜一声长叹,拉着美女挤进了路边一家不设防的人满还不足以为患的小卖店里,还让诸侯也跟进。诸侯说俺这大块头就不凑这热闹了吧,不过还是跨上人行道,站在小卖店外面做洗耳恭听状,以满足老墨的倾诉欲:这坦克手是猪脑子还是咋回事?仗着河里还有点水,就这样不问路干路湿空气湿度大不大,开着水坦克一通狂扫,真叫人无语呀。诸侯本想加一句;地球升温早弄得海平面下降,好多地方闹水荒,咱就这点水干嘛还这么挥霍狂洒?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说时迟那时快,水坦克业已开到此路段,坦克手好像听到了墨镜的怨怼责骂似的,居然加大了狂扫力度,水弹劲道之大居然波及到了店里一干避水客。诸侯甚至怀疑车上那家伙是不是刻意抬高了水洒的角度,不然,平素只是扫地的水雾这当儿怎么喷洒到人的上半身乃至脸上呢?
  一片惊慌的啸叫,一片愤怒的叱骂,一片乱糟糟的手舞足蹈左闪右避……
  饱受暴风雨洗礼的诸侯没有参与,默然的嘴角甚至漾开了一圈浅浅的笑。可须臾间笑不出了,眼角余光中,水坦克高歌而去,而人行道上,一位“中弹”的老大娘倒下了。
  大娘是在投奔小卖店的路途中劈头劈脑吃上“霰弹”的,估计是闪避中不小心撞着了店前横摆着的一蔬菜担子,一连几个趔趄,终因重心失控摔倒的。
  听着老人哎哟哎哟地轻轻叫唤,诸侯一个箭步跨上去想扶她起来。双手伸向她的时候忽然僵住了。不行,不能鲁莽行事,那些助人不但为不了乐反而被倒打一耙吞下苦果的传说没准在我身上变现可怎么办?再说此时围在身边的墨镜、美女以及其他避水路人都成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一个个做乐善好施却又义愤填膺状,各种说道都有——
  这位大娘又不要像我们一样上班,何必一大清早出来,让这水坦克扫成个落汤鸡犹自小可,还给扫翻在地?可怜巴巴还不是自找罪受?
  大娘伤到哪儿没有?您可要挺住啊!没大碍是不?您是说只要哪位先生扶您一把就能起来走回去?谁来扶呀?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呀?……我来?我来倒是没有什么,我也想当回雷锋,可这年头呀雷锋难做呀,保不准被讹上了不知怎么脱身呢。
  是呀,早两天一大爷摔折了腿,一个开三轮车的帅哥送上医院,还被大爷家人赖上了,好半天撕扯不开,临了,还是把身上仅有的四百多元外加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一股脑儿交出才让走人……
  真是人心难测!时下谁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几天媒体不是报道一幕活生生惨剧吗——一个老人摔倒路中央,多少司机、路人看见顶多叹一口气立马走人,一个熟人见状跑去叫来老人儿子,十来分钟光景,老人给一辆不长眼的货车碾成了一团模糊血肉,好惨呀!
  ……
  诸侯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声嚷嚷道“扶不起?谁说老人‘扶不起’?我就不信这个邪。”说着拍了拍一个口袋也没有的破烂运动服,揉了揉鸡窝似的一头乱发,两肩一耸,双手一摊,表示我是穷光蛋我怕谁,然后一把拨开在他面前挥来挥去的一条条手臂,小心翼翼地扶起老大娘,在众人惊愕的视线聚集下缓缓地开步了。
  大娘嘴唇翕动着,可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少顷,才像祥林嫂一样嘀咕着:我真傻,真的,我真的应该早一点亮出这牌子……诸侯和墨镜美女这才看到大娘扯动脖子上一根带子,从领口下面贴肉带出一块三寸见方的方形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人的姓名、住址、联系电话,还有一句郑重声明:
  如果我在路上摔倒或出现其他意外,敬请好心人救助,家人自有重谢。本人及全家绝不讹人。
  于是乎,一群如梦方醒的聪明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当雷锋的机会让诸侯这傻不拉几流浪汉一样的家伙捞走,傻乎乎瞅着这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身影越走越远。还是美女心细,迅速剐下墨镜的呢子长外套,飞跑着追上去给诸侯披上,然后又把自己的羽绒衣脱下来给大娘穿上……
  就这样,诸侯一行三人送大娘送到了到家门口。一俟门开,诸侯把外套甩给墨镜,说了声,你们慢走,我可要搞我的锻炼去了。
  什么锻炼?美女诧异道:方才路上你不是说今儿已经长跑过了吗?
  诸侯说:反正今天休息,大不了把傍晚的作业提前完成一下下喽。
  美女报以嫣然一笑,回头对墨镜:呃,我说老墨,你可得向这位老兄多学学,有事没事多锻炼,练成个肌肉男,多棒!
  老墨下意识地捏了捏诸侯的手臂,紧巴紧巴的,铁疙瘩一样。诸侯顺势握住老墨的手,不动声色地使了几分力,老墨一声“哎哟”,整个人往下面一栽,原本光洁的面颊立马分布数条痛苦状放射线:饶了我吧,肌肉男!铁骨男!
  诸侯没再吱声,自顾自走着,想着什么。走着走着,三人到了河堤上,突然,诸侯甩开这对情侣,飞跑着奔向河水。后面两人连声高呼“怎么啦,老兄?无缘无故跳河干啥呀?生命诚可贵呀!
  不如你们爱情价更高哦。诸侯回过头来,朝二人扮了个鬼脸:俺不是说了提前做作业吗?这就是呀。呵呵……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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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5-12 21:03
  二十二 遭遇狂风

  某个夜晚,我那忘年交诸侯又来串门,照例侃他的闲散轶事儿。可这回并不直奔主题,倒是先来了个弯弯绕的开场白——
  你说我这人亏不亏?单反长焦也玩了近十年了,暴走健身闲走采风也不下三年了,年纪也老大不小,快窜上“不惑”的小高地了,天南地北名山大川直扑我眼球和镜头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连崎岖川藏线上海拔5000多米的崇山峻岭都一座座朝我耍欢着呢,纷纷拿出最原生态最雄奇瑰丽的景色来犒赏我贪婪的目光。可还是亏呀。亏什么?亏大海呀!要知道咱们居住的星球可是蔚蓝色。蔚蓝色,意味着什么?不就是意味着海水的颜色为主打吗?主打色都没实打实见过,你说亏不亏?可这么浅显的一点,俺这马大哈居然从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无意中看到一组有关大海的摄影图片,才猛地一拍大腿,吐出一句本末倒置的脏口:大海,你他妈倒是快来慰问俺呀!
  我连忙叫停,说大海他妈来慰问你可得跋涉千余里,登高一百多米,你想水漫金山海啸全球还是咋的?别作诗还带耍无赖的了,自个儿去吧。又不是要乘宇宙飞船!
  诸侯总算要结束他这冗长而无聊的开场白了。说今儿还真不是来扯无聊闲篇的。这不,昨天刚从海滨回来呢,单位头儿总算兑现了一回看海的承诺。跟你说说海景吧?你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干啥?晓得了,你是曾经沧海,什么样的海风没吹过,海浪没碰过?哪里还稀罕从我这嘴里捎回来的旧海货?那好,我就说说一点小小奇遇,也许你一“感冒”就把它一个喷嚏喷成闲情偶记难得狂一回的传奇文字了呢。
  其实,这个奇遇的焦点,还是风,海风,不管你曾经多少沧海你还真没吹过的海风。因为它太猛烈了,我敢说,比高尔基名篇《海燕》里紧锣密鼓酝酿萌生的暴风雨还要猛烈,你想象不出的那种猛烈。老天不知是刻意要给我这个初到海边的人来个下马威呢,还是太看重我这个内陆嘉宾的造访特地端出一客豪华盛宴来款待我?那个排场可真是太讲究,讲究得不可思议了呀。
  那个傍晚,在沙滩看夕阳西下,看到那个红红的火球被遥远的隐隐约约浮现的海天相接线切落水中时,天气还好好的,迎着轻柔温软的微风,踩着温软的细沙慢慢走着,远望着,一心要恭候那“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意境闪亮登场。谁知那风陡地大了起来,还转了向,再转向,转来转去,我这个方位感不强的人早就不辨东西南北了,正如上次听你念徐志摩的那句诗一样:我不知道风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还不知道乌云是哪个方向的风刮出来的呢?抬头仰望,起先还看得出云的轮廓一团团的,没几下就黑乎乎一大片,整个一口巨无霸大铁锅扣脑瓜子顶上了。我只听得我们公司带队的工会章主席大声呼喊着大伙儿快撤,急切中我把这次在海滨邂逅的老朋友屈三爷——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自个儿有条木船却常常是蹲守码头偶尔去打打鱼的那位——也叫了来,同我们一道朝海堤那边的宾馆迅跑。
  三爷兀自犹豫着,说这船……我叫了两个同事跟他一道用缆绳把木船固定在一棵大树连两人牵手也合不拢的粗壮树干上,然后拉着他就跑。刚跑两步,被身后的三爷无意中推搡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眼看要扑下狂吃海沙了,要不是诸侯我练功不辍练成了功夫王,早就……往下一看,是经理办那个娇小玲珑的美女小樊,跑得太急跌倒了,疼得泪流满面,抱着个婷婷秀足揉啊吹的。我堂堂诸侯,朗朗骑士不说怜香惜玉,至少也不至于视而不见,只图自个儿避风吧?
  连忙蹲下来,一看那秀足的背上都发红了,还有点肿胀,我半吓唬着小妞儿说,这一下可崴得不轻,而且不是脚踝,可麻烦啦。见她一副花容失色的样儿,又安慰道:别愁,有我气功诸侯在,包你明天能走路。一边说,一边使出在川藏线同老酷学的快速推拿手功法,在那秀足踝骨上左三圈右三圈地按摩起来。煞有介事念叨着自己也不知所云的所谓口诀。
  可是,风大了,天更黑了。事不宜迟,得赶快跑路,于是我很快斩断口诀,恢复清晰的口齿,问小樊好些没。小樊点点头吃力的扯着高跟凉鞋的后跟,然后试着站起来,腰腿还没伸直,轻轻哎哟了一声,说疼是没那么疼了,不过……不过,我蹲着中枪了——对,是”蹲枪“,不是传说中的"躺枪"——我还没站起,小樊挂在长长睫毛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叭叭滴落在我鼻梁上。美人泪的滋润壮起我诸侯英雄胆。我说眼下可管不了男女授受亲不亲啦,情况紧急,逃命要紧,不由分说,横着抱起她就跑,。没跑两步,小樊冲我说,有这么把人家当挡箭牌,挡风牌的吗?主动要求趴到我背上。改抱为背之后,三爷在后面试图托着她腿脚,帮我减轻一点重量,被她一通蹬踢,被我一通呵斥:“多事!”只得悻悻作罢,口中嘟囔着:那好,你们先撤,我断后,有我在,暴风雨不会这么快追来的……
  起先,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形阻力挡着脚步,试图把我们推向后面,推到海里,好在背上负了重,风还推不动我。倒是后面的三爷当真倒飘了好几步。原本不长的一段路,让大风一挡,变得”路漫漫其修远兮“了。正自暗暗惶惑,突如其来风向一变,感觉阻力变成了动力,来自后背的动力,像一只只无形的巨掌推着我们飞奔,那速度,简直就是博尔特,甚至比博尔特还博尔特,博尔特破纪录时,还没背着个人冲刺呢。
  就这么神骥一样奔跑,隐隐约约听到背上小樊嘀咕道“斜,斜,斜呀!”可我根本顾不上问询什么东西斜了,只道自个儿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天空越来越黑,压根看不见什么影子。
  没多久,我们就进入了此番下榻的那座仅有三层连一层也有客房的宾馆。我不由叹服风的力量好大呀,可三爷非要纠正说,是美女的力量,不然,他这个空人怎么会跑不过我这两颗头颅两条身子却只用一双腿跑路的家伙呢。
  把小樊朝几个女同胞一交,我就让屈三爷和同事老姜跟我进了一个一层的三人间。
  盥洗沐浴后,躺在床上开着电视侃大山,电视音量也不知开到多大了,总之是演哑剧一般,声音全被窗外的风雨声覆盖了。但这并不妨碍因常年在风雨中呼唤渔船上伙伴而练成超高分贝音量的三爷拉呱不停,非要向我一吐实现理想的快慰不可。他说这次邂逅真是太巧了。要不是上个月办了特退,眼下还守在内地那小小河湾里,无聊也无趣,哪能在千余里开外的大海边遇到你诸侯兄弟?我说:像当年解放军攻打一江山岛那样,用小木船闯大海,这就是你多年的理想不成?他说那可不,那时还要用小木船对抗美式装备坚船利炮呢,我可不用对付谁,天气又够义气,一直这么晴好,我还不用来实现理想,等到何年何月?等到一把老骨头船都划不动的时候?
  就这样,他单人双桨出洞庭,到城陵矶找到一位内河航运的亲戚,把小木船捆绑大货轮一侧,沿长江一路滔滔东下,到了一片宁静的港湾,解舟海上行,基本上是沿着海岸线缓行,偶尔也荡向稍远一点的海面,垂钓,撒网,扳缯……各式渔业作业施展开来,一天总有十多公斤鱼虾的斩获。一斤以下的统统完璧归海,大的才摊晒甲板上、沙滩礁石上,不瞒你说,现在我那船舱里还用油纸密封着百把斤干海鲜呢。不过,谁能想到……今晚这么大的风,我那船那货没问题吧?
  我还不敢下断语,还迟疑着没回答,窗外就有声音啪啦哗啦地铿锵回答他了。只听天地间一声怒吼,诺大的窗扇当的一声被撞开了,如狼似虎的风雨恶狠狠闯了进来,抄起休闲杂志、茶杯茶壶、桌布床单、衣物乃至手机等一顿乱摔,一股脑儿旋转开来。首当其冲的是紧靠窗户的三爷本人及其床铺,接着是我,还有老姜,然后是整个室内。这窗户是要上两道插销做双重防护的,这该死的三爷八成是偷懒少上了一道,抑或连一道插销也没插好。这当儿怪谁也没用,三个男子汉张皇失措数秒钟,还是我拉着这两个家伙一步步顶风冒雨靠近窗前,竭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窗户的两道防护重新锁好。
  送走了风雨,送不走风雨的慷慨馈赠。一地鸡毛,一片狼藉,满屋子满床都是水,还有不少好礼物:砂石“白糖”、枯枝落叶自不用说,甚至还有海螺贝壳呢。这就够人乐乎的了,更让人喜出望外的还有一只童话中的水晶鞋。我说,是凌波仙子委托风神赏赐给哥几个的吧?老姜和三爷齐声附和。不过,平素喜欢看点古书的老姜又发难了,古人有一桃杀三士之说,今有一只水晶鞋点击三帅哥的尴尬。哥们,咱比古人有觉悟些吧?不会大打出手挥戈相向吧?三爷说什么古啊,今啊,我一概不认,只认得风吹窗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头上猛地中了一击,当时不知道是啥,现在我想八成就是这水晶鞋。砸中了谁就归谁拥有,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我突然记起了什么。不禁大喝一声:理,理,理什么理儿!斜,斜,斜呀!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道用看神经病患者的目光瞪着我。静场片刻,我拿起这只鞋就要出门,被二人挡住。我只得把自己方才的顿悟给他们和盘托出:没有一桃杀三士,也没有砸谁归谁一说。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水晶鞋,极普通的女士高跟凉鞋。跑向宾馆的路上,你也该听见谁在说”斜,斜“、斜”的了吧?很简单。我们都以为她说什么东西斜了,其实就是急切中她的鞋子根本就没穿稳,奔跑中磨蹭掉了。然后……三爷这回倒是当起了诸葛亮:然后是刚刚这股飓风把掉地上的鞋吹起来,在长空传帮带送,像长了眼睛一样给我们送了进来。
  当小樊看到我拿着她的鞋走了进来,坐在床上不得章法揉着脚踝的她竟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并不怎么瘸地走了两步,到门边喜滋滋地把鞋子接过来,赏我一脸的笑和一连串的谢谢。我说我们那房间的几个“士”倒要好好谢谢你呢。瞅着她流泻不解神情的浓密长睫毛不断扑闪着的大眼睛,我悠悠道出了方才那幕风的喜剧,特别是送来水晶鞋的高潮。室内几个女同胞与小樊笑成了一锅粥,我趁机开溜,却被小樊一个闺蜜一把扯住,说你的推拿手怎么啦?匆匆忙忙用一次就灵验了吗?不成,再给她施展施展……
  再度回房不久,听得窗外是和风细雨了,躺在床上,没多久,电视声音大了起来,原来风雨闹腾这么久,也乏了累了,偃旗息鼓了。
  可谁又能料到,风雨,特别是飓风,仅仅只是打一个盹呢?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在梦中跨上了战马,冲向如磐的黑夜,一道道闪电把弟兄们的盔甲和坐骑照得雪亮,瞬间又归于一片无边的黑暗。也不知黑白反复了多久,天就大亮了,雾蒙蒙,风力无边,我们连同坐骑一块儿飞了起来,我的战马踩在一块极柔韧结实又极轻盈通透的云上,向那并不太遥远的银河飞驰。正自得意,坐骑一个闪失,立马从云端跌落下来……
  比梦中更大更激烈的呼呼风声把我接回到现实。那声音让谁比拟,谁都会联想到世界末日这个词儿。可我还是坚信末日不在今朝,至少我们栖身的这座三层楼的小宾馆,依然是风雨不动安如山。而窗户的两道防护还是严严谨谨守住了我们的安宁。只要内心安宁,再大的风雨也构不成世界末日的因子。我这么想着,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风停雨住,东方的太阳格外洁净格外清新地从海平线爬了上来。不过,因一夜风雨声,谁都没早起,也没看这瑰丽壮观的海上日出。饭后走出宾馆,屈三爷突然向前飞跑,我明白了,跟着跑到海边,跑到揽住小木船的那棵树下,树冠全部脱发,这且不说,令人惊悚的是小木船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整整齐齐断裂的几根绳头儿。
  找了好一会儿,无果。忽听得小樊用她清脆嘹亮的嗓音惊呼道:船,船,大家快来看呀,小木船跑到树上了!
  我俩循声一望,果不其然,三爷如假包换的宝贝疙瘩小木船正坐在树上优哉游哉呢。那是临近海堤的高地上一排树,枝枝桠桠纠纠结结,早串联成一张网,兜住了昨晚狂风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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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6-6 22:37
  二十三 、被收徒了

  近来,诸侯莫名其妙被收了个徒弟,或曰跟班。这下可好了,无论是暴走、长跑、游泳之类运动,还是街头郊外的闲逛采风,这跟班总是亦步亦趋,几乎是如影随形一步不拉地跟着。诸侯对这份被强加的尾大不掉,还有时不时遇到友人熟人的窘状,除了报以一串又一串苦笑以外,也只能耸耸肩摊摊手玩两手洋派无厘头了事。须知,这可是因为老婆方小诗的关系怎么也推卸不掉的一茬教练活儿哟。
  跟班是老婆娘家大侄子山娃,活到二十郎当岁,才首次从大山皱褶里走出来。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却是最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徒,而且这“发达”和“简单”越来越有朝两极发展的趋势。趁着基本的思维能力语言能力还没丧失,他那靠包工头起家资本滚雪球滚进千万土豪直逼亿万富豪之列的老爸,说什么也得打破以前自己定下的不让这孩子混得体面一点绝不钻出山沟沟的誓言,怎么着也不能让孩子在那穷乡僻壤傻里傻气度过一生。于是便掏出一大叠钞票拍给妹妹妹夫,也就是诸侯夫妇,然后双手持着小酒盅朝向妹夫:你随意,我先干为敬。
  诸侯一脸茫然,一手推挡钞票,一手擎着酒盅,说:别别别,我的大舅哥,还是我敬你,也别随意了,一口干喽。呃,你这是玩哪出?我跟钱没仇,可也无功不受禄呀,说不定这钱做的砖头将要担负的神圣使命跟我还有过节呢,你就别折腾我了好不?
  大舅哥不由分说,像砸砖头一样把这叠钞票往诸侯怀里一砸,斩钉截铁道:你们文化人不是说什么覆水难收吗?俺粗人也是。砸出的钱,还有砸出的话,都是不会回收的。这档子事,你干得成也好,干不成也罢,这话这钱都赖上你了,就算你把它当做仇家,要杀要剐都是你的,都随你便。
  遂饮下此盅,把酒盅朝地上一掼,让妹妹拿来一个足以盛下二两酒的茶杯,满上之后跟诸侯的小酒盅碰杯。三杯灌下,一边喷着酒气,一边在不经意间给妹夫派上了活:
  谁叫小诗跟你是夫妻,我和小诗又是兄妹呢?咱可是正宗的自家人,可不是蔡九哥和林十娘那等挨不上边的拐弯抹角的亲戚哟。我说诸侯呀,俺这孩子就拜你为师了。至少先跟你这做姑父的跑个一月俩月的再说,如果不给你太多额外负担而他真心愿意跟定你的话,那么你从我手里挣大笔外快的活儿,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你放心,他的体育成绩一向是顶呱呱的,跟上你的运动步伐应该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还要跟你学摄影学采访(就是你说的那个叫什么采风的活儿),你得当自己儿子一样地给我教教他。摄影器材、电子设备怎么高档怎么添置,不就是几个钱吗?你可以说俺差思想差文化差修养差高端人士的“派”,可俺就是不差钱。话说回来,这活儿也不给你派什么硬性考核指标,因为我当老爸的晓得这小子怎么也不可能学出个名堂,但至少把他那榆木脑瓜给我注一点点活水进去,你堂堂诸侯这点能耐还是有的吧?
  诸侯说有没有这能耐我心里可没底。因为打从娘肚子里出生,诸侯我就没当过老师,也不敢好为人师,更何况这类特种教育?不过,冲着不用备课阅卷,不用量化考核指标,还有,你妹妹朝我晃个不停的小拳头,这活,我还是接了吧。过去是打土豪分田地,你这土豪自愿分点儿浮财给我,我还真跟浮财有仇不成?不过有一点我可得说在前头,要是一不小心让我带出了个市运会甚或省运会冠军,你可别跟我到处宣传哦,人怕出名猪怕壮,诸侯我最怕媒体轰炸哦。粉丝如云,美女如云,那可吃不了也兜不走的哦!
  方小诗翘起兰花指,在诸侯右额上狠狠地戳了一下,佯嗔道:就知道贫,美得你,不把我那大侄子带出个人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其实,对于山娃这大侄子的行状,诸侯是略有耳闻,不过毕竟知之不详,不得不洗耳恭听其父还有其姑细细道来——
  山娃自幼身强力壮,且活泼好动。走跑跳投,样样皆能,在一群山里孩子中数一,绝不数二。按说凭此“武功”,在娃娃群中称个王当个霸什么的也就小菜一碟的事儿,可无奈全无一星半点“文治”的魄力,非但领不了头,还常被冷落一旁,连入群也入不了,因为这小子说话三言两语不成个句,总像跟语言文字跟书本有仇似的,不仅不看幼儿读物,连电视动画片也是傻乎乎看半天不得要领,不是呼呼大睡,就是远远逃离。
  山娃九岁时说了句相对而言算是囫囵的话,从此后说的囫囵话渐渐多了起来。可那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说出来的一句什么话呀?乡里乡亲还有小伙伴们听了无不笑掉大牙:那天他妈要给他洗头发,一贯顺从的山娃,这次坚决不肯。妈把他的头按下,离水盆还差那么一两寸,他猛地一挣,头顶撞疼了妈的下颏。妈恼羞成怒在他胳膊上拍了几掌,自己手拍红拍疼了,这小子铁疙瘩一样的胳膊依旧黑不溜秋没点痛痒。于是乎去找楠竹枝条来抽打,谁知这小子逆天了,端起大半盆水朝老妈走来,老妈本能地往后一退只听哗啦一声响,自己一身秋毫无犯,依旧干爽,而这个熊孩子脖子以下彻底湿身,唯有整个脑袋干爽如初,呆呆地望着一地乱流的水,生平头一遭说了句囫囵话,可当妈的听了却是啼笑皆非,情愿他再推迟一点说囫囵话的时间。只听湿漉漉的山娃说:“我听人说,脑袋进了水,就是傻子。我不要做傻子,我不洗头发,头发进了水就吃到脑袋里面去了。”
  老爸一听,这还了得!索性带他到河边,现身说法,自己一个猛子扎下去几分钟不出水面,在几十米远的睡眠露出头来说,朝他大喊:“傻小子,看老爸变傻子了没?快跟我下水,学游泳,不把脑袋给我摁下去学会憋气,就不准吃饭。”三四个夏天训下来,傻小子成了狗爬好手,狗爬中的浪里白条。
  山娃十岁以前死活不肯进学校念书,十岁时好歹进了学校门,还是没进几天教室门——坐在座位上就干两件事,一是犯困,二是犯傻。犯困时头枕双臂于课桌上,睡得那个香甜,有水为证,有声为明。水是涎水,悬挂到足已连接到衣襟乃至地面的超长超韧的涎水,还有鼻孔口不时冒出的一鼓一鼓的浓度很高的水汽泡。声是鼾声,满教室的朗朗书声还盖不住他那虽然尚欠火候却很是抑扬顿挫的鼾声。犯傻则是不睡觉的时候,口中滥竽充数跟大伙念几句包括自己在内谁也不知所云的“课文”,整个人则像呆头鹅一般地望着好看的女老师和女同学发痴,眼皮好几分钟一眨也不眨。尽管这小子除了跟自己的老妈靠近过,对其他女人女孩从来就是在肌肤上敬而远之,可这傻不拉几又带点色不拉几的目光搁谁谁能受得了?
  劝退吧,又不符合“有教无类”普及义务教育的精神,只好创造性地为他安排了一个“脱教不脱校”的特殊学习岗位——脱离教室脱离书本当然也脱离所有书面作业和考试,但学校整个大操场全天候为他开放。所有年级所有班级的体育课,他都可以入列,或者不入列。他不怎么喜欢那些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左向右转齐步走之类队列训练,原因是“左”、“右”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哥德巴赫猜想,总也搞不清,满拧概率达80%以上,常让原本严肃的队伍爆发出一阵阵笑声,为此不知挨了体育老师多少厉声呵斥乃至脚踢肘击(当然是举重若轻样子吓人落点很轻的那种)。后来他总是选择不入列,傻乎乎地旁观或者蹲在地上看蚂蚁玩蚂蚱什么的。可队列解散后,跑跑跳跳的田径运动场上,总少不了他的身影,从60米短跑,到2000米中长跑,不管是比他还高半个头的高年级班,还是比他低一两个头的一年级娃娃,他都是一马当先,永远的毫无悬念的第一名。
  十五六岁了,还在小学初中称霸王实在说不过去了,老爸给他找了一所高中,经过一番“公关”,继续让他当这种“特别学生”,也曾代表学校参加市里某些田径赛,取得了一些名次,可从没问鼎过前三甲,一是犯规率太高,好多成绩都被宣布无效,二是不知怎么搞的,一到十三四岁,跑跑跳跳的成绩也就停滞不前了,积极性也没那么高了,傻站着傻望着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高中生的球类项目多了起来,可他永远提不起兴致。起因是打篮球,他总是抢不到球,有一次撞倒一个矮个子,被几个打球的同学群起而攻之,索性跳出球场外作壁上观。圆鼓鼓的眼球跟随圆团团的篮球在空中在地上飞来飞去蹦来蹦去,禁不住嘟囔道:学校这么穷呀?不是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吗?十来个人为了这一个球争来抢去,何必呢?让老爸多赞助几只球,打什么紧?
  打羽毛球、乒乓球,这熊孩子真比熊瞎子还笨,拿个球拍简直没接住过球,只有捡球的份儿。他连连摇头,说不就是一个小不点的球吗?犯得着用这么小的球拍推来挡去?球一不小心就掉地上,还到处跑,害得我像狗一样在地上不停地追,搞不好还得爬来爬去,多费力气!看我的!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迅速爬上操场边一根铁柱,解下一块一米见方的标语牌,喝退一个打乒乓球的伙计,持牌当拍截击飞来的小不点黄球,口中喃喃:飞吧,小球,来吧,小球,我就不信你能逃过我的特大球拍。有如魔咒,这小球居然无一逃遁,次次给反击到对方球桌或身上乃至脸上。溅起一片谐谑的喝彩声和嬉笑声。
  偌大一个学校操坪和球场、球桌,全校所有的体育课不能缺少这声音,更不能缺少制造这声音的开心果——山娃。
  山娃就这样混到了二十多岁,让他老爸带出了大山皱褶里的家,带出了镇上中学,带到了这座城市,成为了诸侯业余生活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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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6-26 20:59
  二十四 如此饭局


  或日,诸侯去郊野闲逛,身后照例跟着山娃这小子。
  说是闲逛,其实更多的时候是暴走。诸侯每每暴走一段,就要闲庭信步晃荡好一段路的,可谁料山娃愣是个只能暴走的主儿,天生就没个闲情逸致优哉游哉踱步怡神的素养,常把他甚为崇拜的老师硬生生拉下好长一截,弄得诸侯的腿脚被徒儿牵制着,不暴走,不练出一双飞毛腿都不行。
  飞毛腿也有累着的时候,就算腿不累,肚子里唱空城计也怪让人心发慌气不顺力不济的。正巧路过一酒家。诸侯一把扯住前边山娃的后衣领,让其停足坐爱酒家晚,美味盛开舌上花。愣小伙眨巴着眼眨了好一会才明白大概意思,不但“停足”,而且返回几步,跟师傅一道细细打量路边小店,倒要看看这阿堵物与舌头和肚子有啥关系。
  这酒家也就砖墙平瓦灰头土脸一农家院落,陈旧平房,小鼻子小眼,原本是很容易让目光筛落的那种,如果不是实在太饥饿的话。不过也有惹眼之处:低矮的房檐插着一面红黄相间的三角旗,下端流苏飘飘,颇有点“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意味。尤其是上书俩字有点吸睛:一为“酒”,一为“鸡”,“酒”小“鸡”大,字少意明,昭告过路人等,店不在大,有酒则醇;菜不在贵,有鸡则鲜。如果您实在缺乏这一驴友必备的颖悟力,那就请看横匾上赫然书写着的店名吧:青云黄焖土鸡店。倘若仍然知之不详,店家另有广告语伺候在侧:百年青云老店,正宗纯高粱酒,正宗散养土鸡。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饥肠辘辘的师徒俩光看看也是醉了,也是满口生津,馋虫从肚子里爬到舌尖了。于是乎在酒旗风与墙上活灵活现大公鸡雄浑鲜亮的羽毛的指引下,急急如律令走进了酒家。
  还没落座,诸侯就模拟着梁山好汉的口吻给掌柜的唱个喏道声好,然后声若洪钟地喝道:来正宗的,一壶高粱酒,一只老母鸡,要大,要土,要吃活食的。农家腊肉腊鱼胡乱切些个,新鲜萝卜白菜芫荽香菜从菜地直接拔起的可劲儿摆上一桌!
  谁知店里压根没有《水浒》里满脸堆笑肩搭毛巾朗声应答风一样行走的店小二,只有一位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与孙二娘不无几分形似的老板娘。如今文明社会了,当然不会使出母夜叉的江湖手段,不必担心被麻翻做了人肉包子了啰。可那张怎么也挤不出一滴笑的脸上除了惊疑,还是惊疑。
  原来掌柜的给一家做白喜事的当大厨去了,老板娘就是个端盘子的能耐,别说生煎红烧油炸水滚十八般掌勺功夫一点也不会,即便打打杀鸡宰鸭褪毛开膛之类下手也笨手笨脚弄不成样,真是愧对了自己长着这副孙二娘粗豪模样。
  这女人瞅着两位“大侠”失望的眼神,不由得解读成了一种愤恨。心头一咯噔,得罪文人墨客不打紧,怠慢了这俩尊神可如何是好呀?仿佛她枉生了一副干粗活模样却干不来粗活是她不可饶恕的罪过一般。顿时诚惶诚恐起来,一脸横肉拉扯出了弧度,做小女人状地陪着小心:实在对不起二位大侠,要不,我送二位几个车马钱,去另一家正宗青云老店去吃喝吧。好在那店也不远,过了前面那个电排泵房,拐往东边主干道向前直走十里地就到了。
  山娃直接嚷一声“不要,不去”,然后习惯性地跳起来,下落时一屁股墩在摆着酱醋调料小瓶的桌子上,弄得乒乒乓乓响了好一会才让老板娘把这些随臀起跳的玻璃舞者摆平。与此同时,后台响起极富生命力的伴奏声:咯咯哒,喔喔喔,咯咯哒哒,喔喔喔喔……
  诸侯不紧不慢开口了:十里地,不远?你看这位小爷是可以饿着肚子走这么远的主吗,而且在亲耳听到这么美妙这么勾人馋涎的鸡叫声的情况下?这样吧,你也不用动刀动铲的,就烧一锅滚水,拿出腊肉熏鱼,然后从菜地里拔出萝卜带出泥,割下白菜芫荽择好清洗好,再就是坐在灶前烧火,其他事情嘛,你就不用操心了,咱大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算过一过原汁原味的农家乐瘾哦。
  老板娘前边指路,师徒俩来到后台一室。立马就有四只毛色大小不一的鸡连同一部鸡鸣合奏、一地鸡毛和满堂鸡屎臭热情款待了两人的耳鼓、眼球和鼻孔。诸侯下意识捂着鼻子往后一缩。山娃是山野出身的孩子,第一时间对此接待虽略有不适,但很快就有了种回家的感觉。一边喳喳叫着,一边脚踩鸡毛鸡屎满屋子追赶咯咯乱叫的几只鸡。诸侯说了声,尽大的捉。别贪多,就一只,一只噢!说完,乘机后撤,让老板娘领着搜索好酒好肉去了。
  山娃自以为在农家长大,捉个鸡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料想这些鸡非但不肯乖乖就范,满屋蹦跳且低飞,而且还有一只特大号的鸡飞到窗边,举喙乱啄,居然啄开简易窗扣,撞开窗户,飞出室外。其他三只也是反应迅捷,紧跟着飞跳成功,间不容发。山娃穷追不舍,也只是捕捉到了最后一只母鸡尾巴上一根翎毛。
  拿着这根鸡毛当令箭也毫无用处,只得效法飞鸡当飞人,把窗户彻底打开,爬上去噗的一声飞跳下去,没成想窗口离地近一丈,毫无心理准备的山娃贸然“空降”的结果是一屁股墩在地上,比方才墩在桌子上可实在多了,实在得呲牙咧嘴好半天才爬将起来,放眼四面八方,搜索鸡们去向。
  一时间仿佛中了迷魂咒,方才那四只鸡居然在一马平川的一片菜地上蒸发了。山娃狠命揪着自己的头发,暗暗发誓:今儿我抓不到一只鸡我誓不为人。然后又暗自开脱:谁叫鸡有翅膀,飞出我视线之外了呢。看不到鸡,这誓言就不作数。
  怏怏的,正想走回厨房向师傅报告猎物失踪的消息,猛可里眼前一亮,风吹菜低见鸡冠。还愣着干什么?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呀。山娃对自己吼了一声,以自己百米冲刺进入过十一秒的速度踏着绿草绿菜朝鸡冠方向迅跑。
  热血冲冠冷气也冲冠惶惶然如穷寇的鸡们,不为红颜为逃命,跑不过就飞,就向空气求救,情急之下给逼出了返祖奇功,挣脱庞大身体对地心的吸引力,一对在平素使用频率不高使用效果不佳的翅膀刹那间给倾注了鸡血一般,急速划动空气,飞上了一人多高的上空,做各种曲线或弧圈飞行表演,虽然不时在瓜棚豆架抑或地上落落脚,不待山娃靠近,转瞬起飞,不时还拉一泡热烘烘的鸡屎到追击者的头上,把个山娃弄得气急败坏嗷嗷直叫团团乱转频频起跳,却总是差那么一截子。
  山娃再一次用屁股墩地了。这回说是被飞鸡折腾的,也不尽然,从他用手撑了好几次地也没有站起来这一点看,主要还是给饥饿打败了。他不管不顾了,随手拔出萝卜带出泥,扯下菜樱子,粗粗地揩拭几把,再用衣袖狠擦几下,张嘴就生吃起来,不几下,一个萝卜就填充了胃囊的一个小小角落。正欲再拔一个,可一股青涩辛辣气味从胃里翻上来,顿觉难受,便索性躺在菜地上,大口大口的吃着空气。
  没吃几下,眼前一道弧线一闪,一团湿淋淋软绵绵而又沉甸甸的东西飞入了自己张开的口腔。又是那可恶的鸡屎吧?真倒他八辈子霉了,这回可直接拉到俺口里来了?噗的往出吐,可非但没吐出,反而让舌头尝到了甜头,尝到了鲜美的味道。遂下意识大嚼起来。原来是蘸了肉汤的馒头。爬起来一看,师傅驾到。不用说,这手飞掷馒头命中俺口的绝技就是他老人家使将出来的咯。他一手屈着俩指头,敲着俺脑袋瓜,更让人称奇的是另一只手居然抓着那只最威武最漂亮也最捣蛋的特大号雄鸡。可恨可恼的是,这只鸡,这个方才把自己玩弄于翼翅和肛门之间的家伙此刻即使成了师傅的俘虏,还直瞪着自己,骄傲地昂起头,张开尖利的嘴,喔喔喔地唱出最美鸡声了呢,不知是唱它自己的挽歌呢,还是嬉皮笑脸对俺这个手下败将唱嘲讽歌?
  不看这厮了,山娃举目看高处,空中飞鸡不见了,早还原为行鸡,在菜地里悠闲觅食啄虫子了。不过少了一只,它们似乎一点也不哀伤,甚至还觉得它们每只鸡可吃的东西更加多了,而且不再受那蛮横的家伙欺负。要不,为什么谁都不朝师傅手中的大公鸡瞥一眼呢。
  “师傅,真神啊!你老人家是怎么抓住这飞天大鸡的?你不是要吃老母鸡的,怎么抓来这大公鸡充数?”山娃不由得对面前这位驴友宗师采风达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起来。
  诸侯摊摊手,耸耸肩,拍拍山娃红脸蛋,吐出一串话:“改主意了,想让你小子长精神长能耐,没这大公鸡还不行。至于抓鸡,没啥可说的。当时你不看,这会儿我再说得淋漓尽致你也学不会。以后可别错过眼见为实的机会了哦。当时,你这双眼这张嘴都朝着天上去了,再不就是啃萝卜去了,我这个大活人来了你都不晓得。小子,我只给你说一句,什么时候都不要被猎物牵着鼻子走,要耐心守候,瞅准有利时机,主动出击,一击奏效,马到成功。譬如说这飞鸡毕竟不是飞鸟,飞不多远就要落下歇脚,你就要事先矮下身子,憋住呼吸,悄悄设伏,只待它一落地,毫不犹豫,闪电出手,一抓抓个正着。好了,今儿不完全怪你,肚子饿也算一客观原因。赶紧跟我用肉汤泡馍填肚子去。”
  山娃脑袋像捣蒜一样地点个不停,随诸侯走回店面。诸侯提着公鸡进了厨房,山娃朝桌上一大盘馒头扑过去,一通猛啃,很快就消灭了一大半,手还要伸过去,被从厨房出来的诸侯一掌打开,训斥道:“悠着点,待会儿还吃鸡不?”
  “吃呀。不吃鸡进这店干嘛?可鸡呢?你不会这么快就收拾好了吧?这就能吃了?”
  “你爹你姑都跟你说好多遍了,对师傅要恭恭敬敬,又忘了称‘您老人家’了?嗯,我是不老,可相对于你这毛头小伙子来说,还不是老人家么?再忘了,小心掌嘴的伺候。来,跟我进厨房采采风。”
  厨房里那个香味啊,直往鼻孔里扑。炊烟与锅里冒出的水蒸气缭绕在一块,氤氲了整个厨房。灶台下,是那“孙二娘”忠于职守添柴续火;大锅边,一条颀长而精廋的汉子正在一手炒锅一手铁勺地烹小鲜玩潇洒呢。还有不可思议的是,案板上,一个大盆里,高高堆起大卸八块、不,大卸八十块的鲜嫩雄厚的鸡肉,旁边摆一大碗嫣红的鸡血。
  诸侯心道:怪哉,方才自己吃下两个馒头,再带一个出去给捉鸡不到的山娃疗饥时,厨房里明明只有“孙二娘”一人,冷火秋烟的,就这么会功夫,烟火味撩人,菜香味扑鼻。方才把活鸡提进来交给“孙二娘”的时候,这夜叉还在张罗着找菜刀要我亲自“主刀”呢,我说等会儿,等出去不让那傻小子傻吃。就这么几分钟光景,那只羽毛斑斓的大公鸡就成了一堆赤裸的肉块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色液体。这可真是神仙杀鸡的节奏呀!更叫绝的,还大变活人,变出了一个“菜园子张青”掌大勺。看来这酒家不是黑店也是来头不小的神马店哟!
  “菜园子”示意“孙二娘”暂且退出柴火,速速颠了几下炒锅,舀出鲜嫩喷香的鸡杂碎,就拉着诸侯的手去外间“借一步说话”去了。山娃又是惊叹又是惊疑地询问“孙二娘”到底是咋回事。得到的回答是“回去问你爹。不过你爹不会跟你说。”
  山娃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摸不着俺不摸还不成吗?他从来就是个不让疑虑折磨自己的单纯孩子,这会儿最迫切要做的事就是伸出几只手指,捏起一把鸡杂碎往舌尖上放……
  二十钟后,在舌尖上翻来覆去滚动的不仅有鸡杂碎,还有鲜香酥嫩的黄焖鸡块,农家腊肉、熏鱼和萝卜、白菜、芫荽等七八种菜蔬,当然也有醇香的高粱酒。不过,这种火辣辣的液体,山娃只能浅尝辄止,象征性滴了几滴,杯子就被诸侯夺走。诸侯也不是自斟自饮,不是真要消灭真能消灭一整壶的主儿,他把掌柜的和老板娘都请上了桌。在喝酒这活儿上,这一对还真有点梁山上菜园子和母夜叉的范儿。三人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热闹得不可开交,山娃却因吃得太饱太香而一头扎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菜园子”把山娃抱起,送到床上,返回再跟诸侯碰了三杯,诸侯在最后一碰的时候压住了杯口,说了句:“且慢。你得跟我全盘交底。刚刚你叫我借一步说话时,说这是一个局,一个善意的局,你压根就没去帮人家做白喜事的掌大勺,你一直躲在后台,那些食材你早就准备好了,包括那鸡块——此鸡非彼鸡,我捉到的大公鸡你早就暗中释放了——孙二娘哪里不会干粗活?连细活也干得顶呱呱。可现在你们必须告诉我:为什么预设这样一个局,让我们特别是让山娃又劳其筋骨又大快朵颐还大长见识?你们早就晓得会有咱师徒俩路经此地,一切都在你们预谋中掌控中。设局人还有谁?为什么这样做?嗯,天机不可泄露吗?尽可放心好了,就算真是天机,泄露到我耳朵里,就等于永远不会泄露。我以堂堂诸侯的名讳和人格发誓。”
  “壮哉诸侯,快人快语!好,事情很简单,局很简单。我们只是局中的棋子。设局的是……是……是方董,应该就是你诸侯的大舅哥吧?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以你绝顶聪明——诸侯,用不着我一五一十道破了吧。怎么样?这杯酒还是干了吧。”
  “干!好,很好!为小诗他哥的良苦用心,咱还得再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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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28 20:17
各位文友,好久没更新了,得再写两章更新更新此文才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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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7-28 22:32
  二十五 街头行侠

  这个礼拜天,诸侯没打算顶着贼辣贼辣的大日头去乡野采风,当然也不会破坏他虽不成文却奉行数年从不间断的闻鸡起跑之晨练规章。这天太阳还没探出脑袋,他就叫醒山娃,简单洗漱后,一起在河堤上小跑加暴走十公里后,回家一人一通冷水浴。其时小诸侯还没起床,老婆方小诗的馒头包子豆浆倒是准备好了如山如海的一餐桌。
  山娃抓着个大肉包子正要张嘴大啃,破天荒地想起了礼节问题,居然从嘴边拿下食物,重新搁到大盘子的“山”上,朝女主人说了声:“姑妈,一起吃吧。不,还是再等等弟弟吧。”
  “嗯,还不错,傻小子跟你姑爹两个月的晃荡,还真涨姿势了。赞一个!好了,有你这份心就够了。你弟弟难得睡个懒觉,有我等他就行了,你们先吃吧。别忘了,诸侯,吃过饭你还得去买菜,另外,还得去药店论理呢。”
  论理?山娃自然不明就里,一边飞速大嚼和狂饮,一边直愣愣地望着他姑爹诸侯。
  “别这么傻不拉几地拿目光勾人,待会儿你跟我去就是了。反正带你这个拖尾巴狗也带几十天成习惯了。到时你只要不吱声,不死死看别人,凡事动点脑子寻思寻思,寻思不出,回来再问我就成。”诸侯对山娃这样关照有加,也不仅仅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领了大舅哥一笔“巨额培训费”的缘故,主要是看这小子道德素质还不错,骨子里其实也不算太愚钝,几十天来,觉得还有点孺子可教的味道。
  两人风卷残云拿下大半个“山头”和“海洋”,诸侯把印满汗花的几件衣裤往洗衣机里一扔,换上干净装束,一把从茶几上捏起那张药店的电脑小票和一个盛了几盒药的小塑料袋,带着影子似的山娃出门了。
  在路上,还是拗不过山娃好奇的追问,诸侯简单说了说昨晚的一场小小疏忽可能引发的纠纷:“昨晚,在药店给你姑妈买药后,拿着药和小票,看也没看一眼,就屁颠屁颠回来交差。姑妈看完三集电视剧,然后服药,准备睡觉了,随意地拿起小票一瞧,她老人家那火眼金睛简直像照妖镜一样照出了小票上的猫腻,这些药被计算了两次费用。我说这也不应该是什么猫腻吧,多半是收银员一时疏忽,看走眼了,算错了。反正是医保刷的卡,数额也不大,就吃个哑巴亏算了吧。可你姑妈不依不饶,非要维权,非要我第二天去找人家理论理论。到时怎么理论,你给我站远一点看着,别插嘴,看我老人家怎么分分钟维权好了。”
  诸侯明知跟山娃这愣小子说这些,他也弄不太明白,可既然要说,就算没有听众也非得说个充分,把自己说话的风格使将出来不可,更何况身边毕竟还有两只耳朵在收听。
  山娃闷声不响,也把这事儿的原委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心里默默做好了必要时候伸伸援手,为姑爹姑妈的利益哪怕被打破脑袋也得亮亮拳脚的打算。至于诸侯,则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预演将要出现的一场口舌之争,做好了唇枪舌战迎战好多张利嘴的心理准备。
  事实上,他们这些准备完全是多余,口水和拳脚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美丽的收银员女孩出乎意料地通情达理,满面春风接待诸侯来访,看看诸侯递上来的药品和小票,再对柜中同一款药品稍作盘点,很快便厘清事实,承认倏忽,一个劲地道歉。当然,还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昨晚多收的钞票喽。嗨,都是挺括括的现大洋呢。
  诸侯不免窃喜:坏事变好事,医保卡上原本只能用来支付药费的死钱变作流通范畴极广的活钱了。遂打了个响指,让山娃跟着自己得意洋洋去买菜。
  站在琳琅满目、百色斑斓、五味杂陈却也目眩神迷的菜市场,正自踌躇如何“下手”拣自己要的菜,忽闻“钱包,我的钱包……扒手,扒手,抓扒手……”的大叫,煞是刺耳。循声望去,一老一壮在菜场旁的大街上猛跑,两人相距一百多米,且距离大有进一步拉大之势。老者追壮者,显然气力不加,腿脚不行,用声音求援。
  诸侯自忖不比那壮者老,而且长跑暴走多年,再加上还有个年轻彪悍的飞毛腿跟班,这见义勇为的事儿不干一回还真对不起咱这实力。于是,叫山娃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来狂追他几百上千米,不过,切忌靠近那扒手,谨防凶器。只须给我追上,超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两人发足狂奔。追了约莫一华里,山娃速度早已超越中年扒手,诸侯离这家伙也就咫尺之遥了。这家伙被这从未遇见更没经见过的疯狂追击给整得气喘吁吁,抬腿乏力,简直是一步两步也迈不动了。
  诸侯如同打了鸡血针,非但毫不气喘,而且余勇可贾,谋略顿生,以致事后把自己佩服得不行。只见他取下自己的钥匙圈,打开雪亮的水果刀,空自挥舞,且行且舞,舞起了一套从朋友老酷那里学来的军体拳。
  扒手见状,早已两股战战,浑身筛糠也似抖个不停。正不知如何是好,雪上加霜的是一声巨响简直要把耳膜震破了,那是前头跑过来的山娃使出了铁肺功,发出了一声张翼德当阳桥头似的狂吼“交出钱包!”
  扒手霎时心惊胆裂,噗通一声跪在诸侯面前,抱着诸侯大腿,连连哀求“好汉饶命!”乖乖掏出钱包递给诸侯,被山娃狠狠踢了一脚,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的“哎哟”,遂爬将起来,抱头鼠窜,混入街头人流。
  诸侯拿着这战利品,返回去交给比扒手更气喘得紧的老者。老者千恩万谢,可诸侯不给其唠叨机会,率山娃大步流星分分钟甩之于身后,很快便重返菜场。
  称好一斤多河虾,一掏钱包,身上所有衣兜裤兜全无踪迹。“糟了,中苦肉计了,”诸侯的心陡的一沉,不禁叫出了声,“八成是被那装可怜的扒手抱大腿时扒了钱包。”
  卖虾人跟着楞了一下,以示同情。可也就是一下,依然向诸侯摊开一只手,盯着他,以眼送话:不管你是否遭扒,现大洋一毛也不能少呢。山娃一把从诸侯手中抢过河虾塑料袋,举得高高,正欲朝卖虾人脸上一砸,被诸侯闪电般抢回来,道声:小子,不可乱来。怎么能把愤怒撒向无辜之人呢?
  山娃真是不明白姑爹干嘛这么沉得住气,如此情形之下,居然还不放下河虾,不立马去追扒手。还想做成这笔交易,真是脑袋进水了吧。他可不管不顾,甩开步子,在方才那条路朝扒手又开始了新一轮猛跑。
  淡定的诸侯下意识地再摸裤兜,还好,还有些钱包外的散碎银两——方才药店退还的药钱尚未沦入贼手。赶紧掏出来如数付了虾钱,还余下几块。呵呵,怎么着都得感谢昨晚药店收银员的失误啊。
  接下来,提着河虾狂奔,奔了两里路,除了追上了山娃,一无所获,怎么也不见那仓惶贼影。而山娃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一手提着一只底部开裂快成两截的鞋子,一手搔着一头乱发,一副懊悔得直想把自己脑袋搔破的熊样。
  诸侯说了声:卵大个事,至于吗?然后领着山娃往回走。好半天闷声不响,自认晦气,很是怏怏。一路上懊恼不已:早知如此,悔不该让那狗贼近身,更不能任其抱我大腿,原以为那家伙不过一笨贼而已,谁能想到把一个苦肉计演绎得如此成功——明里交出一钱包,暗里再扒一钱包,实在狡猾得可恶而可赞!人海茫茫,要找到这厮追回钱包再狠狠教训其一顿岂非大海捞针?
  好在诸侯绝非寻常之辈,至少在江湖上历经风浪,千锤百炼,没炼出铜筋铁骨,至少也炼出了一种百毒不侵的阿Q精神。走着走着,心态渐渐也跟着走平和了:兀那狗贼,用了我的钱准不得好死。再说钱包里现大洋也没几张。一张银行卡我可立马挂失,一个身份证也可去派出所补办。反正闲得无聊,待会儿就去办就是了,这哪算个事呀?
  思虑间到了银行,刚要取号,习惯性去掏身份证刷号,手便僵住了。笑话,银行卡挂失凭什么?凭身份证呀。可这劳什子到扒手腰包里,抑或被扔到无从寻找的地方了,自个儿还他妈傻乎乎进银行干什么?赶紧去派出所补办呀。
  在前往派出所的路上,诸侯吸收教训,长了个心眼,补办这劳什子也得有凭据呀?至少得凭户口吧?连忙给山娃派活:“脱下那只鞋,打一双赤脚跑回家,让你姑妈快快找出户口,拿上就跑来跟我会合。”
  山娃领命而去,肉脚掌噗噗击打着水泥路面……
  诸侯慢慢往家的方向踯躅着,眼看要到家门口了,以快速著称的山娃怎么还没赶来?这才怪了!直到开门一进去,看到的是小诗训斥其侄儿的场景:“你这是回来干嘛呀?说半天说不明白。记性都让狗吃了吗?这么大个人,一件事也说不利索。你姑爹钱包被扒了,是吗?什么要挂失?挂失要身份证?身份证也被扒了。要补办?补办要的那样东西,你忘了?是这个意思吗?好了,我明白你忘的是什么东西了。记住,话要一句句地说,至于你,要一个一个短句地说,多说几句,就能连成一个比较完整的意思了。好了,你姑爹回来了,没你的事了。去玩你的吧。”
  诸侯心里焦急,没怎么听老婆方才对山娃说的这一番话。而是一声不响去翻箱倒柜寻找户口去了。
  小诗一把挡在柜子前面,说:“稍安勿躁,没这样火烧眉毛的亟不可待。你倒是先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听诸侯如此这般一说,彻底弄清事情来龙去脉的小诗,不禁扑哧一乐。咯吱咯吱笑了半晌,可就是不开言。
  “亏你还笑得出,真比我这个阿Q还要阿Q。见过幸灾乐祸的,可哪曾见过对自己的老公这样幸灾乐祸的?”
  小诗终于止住笑,开言了:“你一走,我就洗衣。谁知洗衣机刚转动,就劈啦啪啦响个不停。连忙暂停,一件件寻找异物,原来就是你那条长裤惹的祸。一串钥匙还别在腰带纽上,再一摸裤兜,鼓鼓囊囊,很快掏出了一个湿漉漉的钱包。你这马大哈呀,什么也没取下和掏出来,就把衣裤往洗衣机里放,钱包都没带,还出去买菜?真是服了你了。”
  “少罗嗦,钱包在哪?快说。”
  “在阳台的地上晒着呢。今天太阳好,阳台上好晒钱呀,我的大款,有三张大票养着钱包的大款呀。”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12 19:16
诸侯的故事,不失为抖笑料而抖笑料的故事,敬请各位浏览。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9-13 18:43
忙碌也好,闲适也好,故事里的故事,乐趣中的乐趣,大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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