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厂长的眼泪[原创]
牛马坡 发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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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贺头今天不知道是犯的哪根神经，半夜三更起来翻箱倒柜找东西。白天，老伴因为儿子买房子的事给老头子拌了几句嘴。现在又把她弄醒了，这气不打一处来。
“你干了一辈子共产党的活，就撇了那八千块钱，我就不信你还能再翻腾出钱来！”老伴挖苦道。
老贺头很理解老伴的心情。儿子结婚十年了，住的还是那两间平房。冬天冷，夏天热，卫生条件又不好。小两口合计着换新房，银行按揭首付还差3万元。今天，儿子把他的那点家底全拿走了，还惹了一肚子气。特别是儿媳妇的意见很大，她老是觉得公公当了那么多年厂长，还能就这点家底？
老贺头要找的东西都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三十多本少边缺皮的笔记本。是十年前他担任清江机械制造总厂党委书记兼厂长时的工作日记。
早饭，他没有一点食欲，只喝了半小碗稀饭。
“今天，我得到厂子去看看。”老贺头对老伴说。
“你那个厂子早破产卖完了，今天就拆迁爆破，转眼间就要变成一堆破砖烂瓦。这个破厂子里还有你什么？”老伴问。
“你不懂！就因为这样，我才想去再看看。”老贺头固执的说。
老贺头拄着拐棍，手里拿着个马扎，迈着蹒跚的步子向厂子那边走去。当他走到离厂子不远的地方时，有一两黑色奥迪车从他身边慢慢的开过，给他鸣了个致意的喇叭，也向厂子的方向驶去。
这不是那个败家子牛大海的车吗？老贺头的心像被震动了一下。这小子还有脸到厂里去，这个厂子最后不就是毁在他手里吗？厂里的工人哪个恨的咬牙切齿。老贺头在树底下的凉影里停了下来。马上又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不准备再到厂里去了。不愿意去见牛大海这样的人。老贺头又迈着蹒跚的步子返回家来。
老伴没在家。他心里明白老伴是求亲告友给孩子张罗买房子的钱去了。
桌上的那些工作日记，昨天晚上又翻腾了一夜。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怀旧。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沏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幕一幕的回忆着日记里记载的那些事。他当厂长兼书记那十年，问心无愧，没虚度过一天。把自己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献给了这个国有企业。
这一天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天上了黑影。他简单的弄了点吃的，应付一下自己的肚子，准备到小区前边的树林子里透透气。
这片树林子是清一色的塔松。是当年他带领着厂里的青年突击队义务劳动栽的。树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晚上，这地方很凉爽，他在一棵大树旁坐了下来。
这时，在他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在大声说话。两个人一高一矮，看样子是刚喝完酒出来的，像在议论厂子拆迁的事。
“今天听到那一声声爆破声，我的心像刀绞一样难受。你说，上边怎么就瞎眼，找这种人来当厂长？我就不明白，这年头怎么光发这样的人？”高个子气愤地说。
“听说这次厂子拍卖，牛大海发了，上亿的固定资产，只卖了五百多万。买这个厂子的人，是牛大海不远的侄子，这里边肯定有他一份。”矮个子说。
“你看看人家贺荣光当厂长的时候，一点私心也没有，发的福利都不要。星期天到车间里去劳动，发的手套、靴子、肥皂，人家又退回了劳保科。那时侯，每年上交利税三四千万。再看看眼前这些熊玩意，吃肉不吐骨头……”高个子接着说。
“今天贺厂长老伴到我家去借钱，儿子准备买房子，他家一共就八千元的家底子，那老大姐说着说着我都跟着落了泪。贺厂长过去帮过我的忙，我今天也不能忘了人家。跑了三家亲戚给他凑了一万元钱，交给了老大姐……”矮个子伤心的说。
老贺头在黑暗的树底下，听着听着，不知不觉轻轻的呜咽起来。他掏出手绢，慢慢地擦干眼角的泪水，可是不知不觉的又流了出来。他是个坚强的汉子，今天怎么忽然脆弱起来了。这几年退休以后，有过困惑，有过委屈，没想到还有那么多的人还理解他，惦记着他，他觉着有了这些，比什么都强。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信念，各有各的追求。他那一代人，那时侯就讲这个。满足！
但是，他现在的心情仍然很沉重，那拆迁的爆破声也给老贺头提了个醒！他真后悔，当厂长的时候，还不如给工人多发点福利，多发点奖金，也比让牛大海这帮王八蛋独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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