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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7-8-14 06:51

后来居上 作者:月半弯 (全书完)   



zyesheng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第1章 中山狼
  “娘,您放心,离姐姐的医术了得,外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无碍的。”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子,虽是黛眉微蹙,声音却似流水潺潺,听着说不出的悦耳舒适。
  “阿离的医术,娘自然是放心的,毕竟,若非是她,我儿如何能好的这么快……”旁边的秀美妇人眼睛在女孩的脸上微微一凝,眼中闪过一抹暖意——
  当初身怀有孕时误服毒物,虽然好容易保住了腹中孩儿,无奈出生时却是满身遍布青青紫紫的斑块,以致自己本应美丽可爱的女儿先天不足,不独走路说话都较别人家孩儿晚的多,甚而更落了个貌比无盐的丑名……
  亏得阿离妙手回春,暖儿眼下脸上虽是还有几处大大小小的青紫斑点,上佳的容貌底子却已然显露出来,听阿离的意思,假以时日,脸上便可一点痕迹也无。
  只是相信阿离的医术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放下心来:
  “阿和放心,娘省得的。就只是你外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年前又才厥过一次……”
  口中说着,竟是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恨。
  不怪妇人如此。
  妇人名叫顾秀文。
  顾秀文之所以会如此愤怒,实在是因为老母亲病到这般程度并不是因为年老体衰,竟生生是被人给作践的。
  “都说好人有好报,你外祖父行善了一辈子,铺路搭桥,行善积德,怎么到了到了还要受这样的苦?不是你外祖父,他顾承善如何能有今日?怎么说也做了那么多年的父子,就能恁般无情?便是他那父母兄弟又何尝不是靠了你外祖父帮衬才能有今日……还有老族长……缘何就信了那家人的胡说八道,非要把人磋磨到这般境地?”顾秀文越说越难过,止不住又堕下泪来。
  看顾秀文伤心,旁边侍立的一众下人也都红了眼睛,个个义愤填膺。
  这些人都是顾家的老人,自然知道顾秀文口中的顾承善是何许人也——
  可不正是顾秀文曾经的兄弟,顾云山正正经经过继的嗣子?
  而这也是顾云山此生最大的痛事——
  顾家自来子息单薄,数代单传。到顾元山这里,虽是家里也有几房妻妾,可膝下拢共也就原配生下来的一子一女罢了。
  可惜唯一的儿子却是生来体弱,好容易长到十四岁上,行将议亲时竟然意外夭折。
  长子离世的打击太过巨大,顾元山好容易挺过来,妻子龚氏却是过度悲伤之下伤了身体底子。
  眼看着夫妻俩一日日老去,顾家再没有添丁进口。无奈之下,只得听从族人的建议,择了族里一个孩子过继为嗣子。
  要说顾家在这云坪镇也是一等一的人家。
  家里累世经商,自然攒下了万贯的家财。顾元山又是个精明的,自接掌顾家以来,家产又翻了几番不止。
  宗族里眼热顾家家财的自然不是一个两个。听说顾家想要过继孩儿,托人说合者有之,毛遂自荐的也大有人在。
  顾承善就是被他父亲顾元仓直接牵了手送过来的。
  到现在顾秀文还能记起顾元仓瞧着畏怯胆小的顾承善时如同看累赘一般的嫌弃眼神。
  彼时顾承善已是五岁有余,瘦伶伶的模样却和旁人家两三岁的孩子相仿,可偏是这副病弱的样子,却是瞬时勾起了龚氏的满腔怜爱之情——
  儿子身体一直不好,小时候可不就是这个样子?
  倒是顾元山对顾承善却并不甚喜爱。一则看顾承善的模样,怕是就有些难养,自己年龄大了,实在经不起再失去一个孩儿的打击了;二则作为未出五服的兄弟,顾元山自然清楚顾元仓的性情,最是那等游手好闲的奸猾之人,不然怎么会把好好一副家业给败了个干净,落到连儿子都养不起的境地?
  若然是过继了他家孩儿,说不得以后会有麻烦。
  奈何龚氏坚持,顾元山心疼老妻久病,又有族人劝和,再瞧顾承善也算乖巧,分明并不肖父,终是答应了下来。
  彼时顾元仓已是落魄的紧,甚而自家祖屋都要典当于人,还是顾元山看在顾承善的面上,不忍他们一家流落街头,着人送去千两白银,令得顾元仓保住房屋之余,还用剩下的银钱置了个铺子维持生计。
  之后又得顾元山多方照顾,并依附着顾家的生意,家境也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至于顾承善,更是受尽顾元山夫妇的宠爱,甚而因为幼时体弱,怜惜程度犹在女儿顾秀文之上。
  好在顾承善也是个争气的,在龚氏的精心照顾下,不独身体很快康复,便是读书也上进的紧,连私塾老师也说此子有大才,将来必名扬大正朝堂。
  那时谁不夸顾元山有眼光,竟是择了这么个优秀的嗣子来,说不好将来考个状元,还能给龚氏挣个诰命当当呢。
  因着顾承善的缘故,顾元山甚而改变了对顾元仓的看法,两家的关系越发的亲近,连带的顾元仓的妻子郑氏也开始毫不避讳的和顾承善亲密起来。
  龚氏瞧着,就有些不开心,便是顾秀文,也觉得不大对头,实在是总觉得郑氏经常有意无意的在顾承善面前和自己娘亲别苗头。
  到得最后,粗心如顾元山也察觉到些什么,两家的关系这才又渐渐的远了。只是也不知郑氏说了什么,顾承善和家里其他人的感情明显淡了不少。
  顾元山夫妇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却想着小孩子家家的,兴许过个一两天就好了。再料不到事情会在顾秀文成亲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毕竟再怎么说顾秀文也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顾元山和龚氏商量了一下,就把家产一分为二,一份留给顾承善,另一份则折现给了顾秀文做嫁妆。
  没想到甫一听说这个消息,顾元仓登时不干了,竟是带了一大群人闹上门来,口口声声说顾元山根本没把顾承善当亲儿子看,不然,怎么会把那么多家产给了女儿做陪嫁?
  到得最后,更是直接跑到县衙状告顾元山抢夺他的儿子做嗣子,更可气的是顾承善竟是当庭作证,说自己在养父家受尽虐待,明面上说是儿子,其实处境却连一般奴仆都不如,日日里都是吃不饱穿不暖……
  把个顾元山瞬时气了个倒仰,忙忙的回家要拿当时立定画押的文书,哪想到到家里才发现,盛放文书的小匣子竟然空空如也,里面的物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顾承善给偷走了。
  本想着族长那里还有一份,便想着取来作为证物,谁成想族长顾元峰竟是装起了糊涂,再三推诿,不愿出面——
  也是,顾元峰本就是老好人一个,他的妻子汪氏平日里就和顾元仓的妻子郑氏关系亲密的紧,更不要说顾元峰的儿女亲家还是郑氏的亲哥哥。
  到了最后,顾元山不但被狠狠的斥责了一顿,说他为富不仁,连同宗兄弟也欺压,更是严令他立即放归人子。还说若非瞧在顾杨两家是亲家的份上,说不得就得把顾元山捉去吃牢饭。
  顾元山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却偏偏有理说不清,又被不明就里的邻人指指点点,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那顾元仓倒好,竟然还有脸闹着想要把顾家剩下的财产给弄走,说是给儿子的补偿,甚而直接威胁顾元山,真是这会儿把家产送了给他们,说不好顾承善还会给他们养老送终,不然,怕是死后会落得个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的悲惨境地。
  明白自己没儿子,族人怕是都眼巴巴的瞧着自己手里这些子银钱呢,顾元仓敢做一,其他人就敢跟着做二,顾元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除了留下几个铺子外,余者或变卖或置田,全都添到了女儿的嫁妆里。
  看顾元山铁了心不愿拿出钱来,又有杨家出面压服着,顾元仓也只得消停下来,却是怀恨在心。
  这之后顾承善就考中了举人,更在之后春闱时一举得中进士,这还不算,竟是还攀上了宁国公府沈家,成了沈家的女婿。
  顾元仓立时又抖了起来,更加变本加厉的针对顾元山一家,年前,可不就是他领着一大帮人堵住了顾家的门,立逼着龚氏去跪祠堂?若非顾元山摆出拼命的架势,说不好即便龚氏厥过去,顾元仓也要让人把她拉走。
  顾元仓敢这么嚣张行事,要说背后没有顾承善的影子,顾秀文死也不信。

  

[本帖最后由 zyesheng 于 2017-9-8 06:5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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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欺人太甚
  “小姐,小姐,不好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却是顾家老仆顾祥正跌跌撞撞的冲进来,满是皱纹的脸上还顶了个明晃晃的巴掌印。
  “怎么了?”顾秀文唬了一跳,旋即想到一个可能,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他们,又来了?”
  “是顾元仓和郑氏——”顾祥神情又是害怕又是愤怒。
  实在是对方的样子明显来者不善,自己不过稍加阻拦,就挨了一巴掌,若非小小姐带来的几名杨家健仆,怕是他们这会儿就冲进来了。
  “小姐,您快带着小小姐和老夫人走吧,老奴怕他们真闯进来,不独老夫人,便是您和小小姐也会受牵累。”
  顾祥边喘粗气边道。
  “和儿——”顾秀文果然有些慌神,第一个念头就是让女儿赶紧走,话未出口,里面的帘珑一挑,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离姐姐。”希和迎上前去。
  顾秀文也跟着起身:
  “阿离,怎么样了——”
  施针了足足个把时辰,又辅以药物,好容易让顾老夫人转危为安,苏离神情明显有些疲惫,又被外面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所扰,当下蹙了眉头道,“老夫人已然无碍,只这会儿需要静养,外面这些人太聒噪了,不然交给阿兰……”
  声音未落,一个面目黧黑、身材瘦小的淡漠女子应声而出。
  希和笑着摆手:
  “我晓得了。离姐姐只管和娘亲在房间里陪着外祖母便好。和儿会处置好的。”
  顾秀文已经上前一步,帮苏离揉捏胳膊——
  虽然外人眼里,阿离也好,她的侍女阿兰也罢,都是颇为古怪的人物,甚而有人认为,说不好是朝廷通缉的犯人也未可知。
  顾秀文却是全不在意——阿离可是儿子杨希言推荐的神医,言儿的眼光怎么会有错呢?
  甚而这么多日子以来,心里已是把苏离当成了自己又一个女儿看待。这般亲昵的动作做出来也是自然的紧。
  苏离没有说话,冰冷的神情却明显缓和了不少,甚而嘴角也微微勾起,似三春初融的溪水,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也好。带上阿兰。”
  却被顾秀文阻止:
  “你们都呆在屋里,娘去看看就好。”
  却明显有些头疼。
  自己身子骨不好,这么多年除了有精神时教女儿些女红,就再不能多做些什么,丈夫又是个疏阔的性子,倒是言儿做什么事都带着妹妹,可也正因为如此,竟是使得和儿处理事情全无半点闺阁女子的章法,竟是生生和个男孩儿相仿。
  比方家里的那几间铺子,自己也是前些时日才知道,言儿竟是早早的就交到了女儿手里打理。
  只几间铺子,孩子们想玩也就罢了,今儿这件事却又不同——
  自古宗族大如天,那顾元仓等人又占着长辈的位份,不发生冲突也就罢了,不然,单是一个“忤逆犯上”的罪名就能把人给压死。大不了自己跪下求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女儿受一点折辱。
  多年的母女,希和如何不明白娘亲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意?当下顺从的起身:
  “外面那些人值当什么,咱们先进去瞧瞧外祖母吧——我已经着人去通知沈大哥了,想来他这会儿应该就要到了。”
  杨希和口中的沈大哥名叫沈亭,年前已是考中举人,和眼下的英国公府沈家又是族亲,虽是和顾承善这个英国公府的女婿相比还有些距离,对上顾元仓等人依旧是有相当的震慑之力,解开眼前的困局应该不在话下。待得稍稍拖延些时日,丈夫杨泽芳回返,顾氏族人自然就会收敛些。
  想通了其中道理,顾秀文紧绷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些——沈亭乃是相公的得意门生,能有今日,可不全亏了相公精心教导?有沈亭出面,事情自然要简单的多。刚要说不然着人去迎一下沈亭,却不妨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夫人醒了——”
  顾秀文心里一惊,顾不得再嘱咐希和什么,便匆匆往房间而去,苏离也忙跟了上去,临走时却是意味深长的瞟了希和一眼,又示意阿兰留下。
  希和眨了眨眼睛——离姐姐虽是话不多,却从来都是最聪明的。下一刻却是蹙起眉头——
  知道顾家出事,沈亭早早的就派人送信,说是事情交给他办就好。安州城虽是和云坪镇有一段距离,这会儿却也该到了……
  正想着呢,丫鬟青碧从外面匆匆进来,神情明显有些惶急:
  “小姐,方才外面人来报,说是顾元仓等人硬要往里冲,咱们的人都被打了——”
  真是动起手来,杨家的这些仆人自是占着上风的,可小姐没有发话,大家也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已有几人受了轻伤……
  “欺人太甚!”一缕怒意在希和眼中一闪而逝。照此情形,真是非要等沈亭来,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好在自己已有措置,沈亭来了更好,不来自己同样有法子应对这个乱局。
  当即探手拿过书案上的一个明显有些年头的乌木牌子,起身往院门外而去。
  阿兰和青碧旋即跟上。越靠近院门,外面的喧闹声越清晰:
  “顾秀文想做什么?一个外嫁女罢了,竟然连宗族的事也敢掺和!真是胆大包天!”
  “可不!天下谁人不知,安州杨家百年书香门第,这样不明事理的媳妇,竟也能容忍?”
  如此一问一答,意欲给顾秀文安上个忤逆犯上罪名的,可不正是顾元仓和他的妻子郑氏?
  希和脸上寒意更浓:
  “开门。”
  世上总有一些人,非得被狠狠的教训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痛。
  外面的顾元仓这会儿也早已不耐烦了——
  本以为很容易就能带走龚氏,毕竟,顾秀文一个出嫁女罢了,又如何敢和宗族对抗?至于说杨家人,云坪谁人不知,顾秀文嫁过去乃是续弦,除了生了个又笨又丑的丫头外就再无所出,至于前头的儿子本是原配所生,跟她这个继母能有多少感情?
  种种情形表明,顾秀文在杨家根本就应该是一点地位也无——婆家没落了,还不待见她,娘家又没个兄弟撑着,眼下这么多族人围堵在门前,还不得吓瘫了?
  倒好,这都小半个时辰了,竟是连门都进不去。
  当下脸色一沉,冲着虽然被撕扯的衣衫凌乱却依旧木头桩子似的挡在大门外的杨家下人道:
  “杨家好家教!只他杨泽芳再如何,也万没有插手顾家宗族事务的道理。我数十声,你们再不滚开的话,就等着把命丢在这里吧。”
  “一,二……”
  随着顾元仓的计数声,其他顾家族人还有些犹豫,他那几个儿子已是纷纷举起手里的刀枪棍棒,一副随时都会打下来的样子。
  饶是杨家几名仆人都有武艺傍身,这会儿也未免有些紧张——
  方才已是见识了对方的彪悍,真是待会儿混战起来,怕是毫不留情,偏是没有小姐的允准,即便被揍,众人也就象征性的挡几下罢了,并不敢放开身手。
  “……十!”顾元仓数号完毕,看杨家人依然不愿让开,神情顿时有些狰狞,“好,既然你们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一语未毕,院门呼啦一声响,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随即响起:
  “我看谁敢!这是大正朝的天下,可不是随随便便那个人能说了算的!”
  顾元仓的几个儿子正举起手里的武器砸了下来,本以为能砸出几个血窟窿来呢,却不料方才还动都不敢动的杨家仆人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竟是身形稍稍一错就避开了不说,还抬腿就把几人踹飞了出去。
  其中最惨的可不正是顾元仓的四个儿子?
  几人年少时虽是也受过苦,这些年却是过的滋润的紧,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顿时一个个趴在顾元仓脚下哭爹叫娘。甚而最宠爱的四儿子还被杨家健仆扭着一下跪倒在地。
  没想到顾宅里就剩几个女人罢了,态度还敢这么强硬。顾元仓抬头正好瞧见脸罩薄纱看不清面目的希和,怒声道:
  “好,好你个……”
  却被希和轻轻打断:
  “啊呀,多有得罪,甥女儿还以为是哪里的强盗来抄家呢,倒没料着竟是七姥爷您老人家。倒不知我外祖父身犯何条,要被七姥爷带人这么喊打喊杀?”
  随着希和的话,那名钳制着顾元仓四子的仆人手微一用力,对方顿时大声哀嚎起来:
  “混账!快放手。爹,救我——”
  一语未必,却一下被人捂住嘴巴。
  顾元仓气的脸上的肥肉直哆嗦。心里却不免有些犯嘀咕——
  不是说杨家丫头不独丑还傻的紧吗?怎么说起话来倒是这般伶俐?而且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怎么瞧都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罢了,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睛却无端端的让人有些心寒。又担心儿子落入对方手里,逼急了说不好杨希和真会对儿子下手。当即乾指叱骂道:
  “臭丫头,你外祖母做了什么,你会不知?枉你们杨家书香门第,你不说劝你外祖母出来认罪,竟然还敢这么作践你舅舅,杨家果然好家教,竟是连个上下尊卑也不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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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针锋相对
  这人竟然还同自己讲起理来了。
  杨希和好险没气乐了。
  外祖母的事自己如何不知晓?分明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说这里面没有顾元仓和郑氏的首尾,希和真是死也不信——
  事情还得从七年前族长顾元峰的儿子顾承运成亲时说起。
  云坪镇的习俗,成亲用的新被子定是要请族里的全福人帮着做的。所谓全福人通常就是指儿女双全的人家,说是经他们手纳的喜被可以带来无限福气,以后自然子孙繁衍、福寿双全。
  彼时顾承善还是顾元山嗣子。希和的外祖母龚氏本来也没想着去凑什么热闹——
  自己没了亲儿子,虽是有个嗣子傍在膝下,终究和全福人的说法有些距离。况且长子逝去时,可不也正是行将议亲?为避免触景伤情,虽是备了份厚礼奉上,人却留在了家里。
  哪想到郑氏竟是派了丫鬟来,说是族长夫人特特相邀,让她过去帮忙,毕竟顾元峰是族长,身为长子的顾承运自然就是宗子的身份,就是为了顾承善的将来着想,也切不可驳了对方的面子。
  龚氏彼时也是百感交集。毕竟儿子活着时,自己也以全福人的身份去过不少人家帮着料理事务,可自从长子逝去,再没有人相邀不说,甚而还要处处避讳。
  这会儿族长夫人亲自开口,无疑是给自己的一份体面。再有顾承善的将来在内,龚氏自然打叠起精神去了顾元峰府里。
  只是当初儿子逝去时哭的太厉害伤了眼睛,顾氏也不过到放喜被的房子里转了下,委实并没有动喜被一针一线。
  那料想这头从房间里出来,那头族长夫人汪氏却是匆匆赶了来,待看见从新房里出来的龚氏,当即勃然大怒,口口声声龚氏心思歹毒、想让他家断子绝孙。
  龚氏当时真是百口莫辩,至于随后赶来的郑氏竟是哑巴了似的,丝毫没有为龚氏解释的意思。还是后来,顾元山央了族中耆老出面说合,又捐出家中数百亩良田作为族中祭田,才好容易平息了此事。
  本以为事情便可到此为止,谁成想顾承运成亲后,小郑氏不知为何,竟是直到第二年上才身怀有孕,可四个月时跌了一跤,孩儿就没了,那之后竟是再未有孕。汪氏急的什么似的,又做主给顾承运纳了两房妾室,两人倒是进门后不久就怀上了孩子,邪门的是到最后竟是一个都没有保住。到现在整整七年了,顾氏族长家竟是再未有添丁进口。
  要说这些都是顾元峰家内宅事务,和龚氏并没有什么相干。可从小郑氏掉了第一个孩子时开始,族内便纷纷传言,说定是龚氏妄动了喜被,惹得祖宗不喜,才令得族长家子息艰难。到得后来顾承运的妾室接连坐不住胎,这种说法便日益甚嚣尘上。
  到得最后,甚至顾元峰自己都有些半信半疑了。
  好在宗子顾承运并不是糊涂的,屡屡从中劝解,才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谁知道年前时,顾承运有事外出,正好跟顾元山的商船同路,却不想这一走竟是就没了消息。
  顾元峰等人顿时慌了手脚,小郑氏这会儿又冒出来,说她请人卜卦,却被告知丈夫的失踪是“与一妇人有妨碍”,前思后想之下,除了龚氏外,还会是何人?
  定是龚氏当初妄为,令得老祖宗到现在气都没消,才使得自家接二连三出现祸事。为今之计,只有让龚氏去祖宗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祖宗消气了,什么时候才能消弭这些祸事。到时自己丈夫也会安然回转了。
  “七姥爷说我外祖母有罪,不知是何人所判,难不成是咱们县太爷?”希和声音不大,说的话却一点不中听,“倒不知判词何在,希和倒要借阅一番——若然已经经公定案,希和自会陪同外祖母前往认罪,如若七姥爷拿不出判词来,这般逼迫老嫂……”
  顾元仓没想到对方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还真就敢跟自己打起了擂台。有心不管不顾的冲过去,可杨希和的身份又自不同——
  要说杨家,也是安州的名门望族,甚而放在整个大正朝都是一等一的书香门第。杨希和的先祖曾是一代帝师,名动大正朝。至于祖父杨成轩不独做过三十年的明湖书院山长更被公推为一代大儒。明湖书院人才辈出,朝堂中泰半文官要么和杨成轩有关,要么直接就是出自明湖书院。
  听说便是巡抚大人见到他,也是恭恭敬敬的自称学生。
  可惜后来和当年的科场舞弊案沾上关系,累的杨家名声大为受损,以致杨家大房差点儿被逐出宗族。失去了山长之位后,杨成轩也郁郁而亡。杨家大房很快败落,家族的权限和荣光就全落在了自来和大房不和的二房头上。听说若非娶了家财万贯的顾秀文做续弦,杨家大房怕是连吃食都成问题——
  自然,顾元仓一直认为,顾秀文带过去的那大批供顾家大房花费的丰厚嫁妆,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儿子顾承善才对。
  只是再如何不满,顾元仓也并不敢就直接和杨家对上。
  把自己的绝户头堂兄顾元山逼得走投无路是一回事,明刀明枪的跟杨家大房对上又是一回事。都说虎倒威犹在,顾秀文嫁的那个丈夫杨泽安听说当初也是个大才子,即便他老子气死了,官场上也多有门生故旧,真是撕破了脸,怕是自己也讨不了什么好去。
  之前已经见识过希和行事,竟是和传闻中那个又笨又蠢的丑八怪毫无半点相像之处。唯恐对方冲动之下,真是不管不顾和自己硬拼,到时候怕是讨不了什么好去。
  前思后想之下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是顾家家族事务,和你杨家人也根本就没什么相干。想要论理,让你外祖父自己出来,一个小丫头罢了,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还是说,这就是你杨家的规矩?简直不分上下尊卑!”
  “规矩?上下尊卑?”希和脸一下沉了下来,“七姥爷竟然跟我说起这个来了——所谓兄友弟恭,当初你家如何落魄,若非我外祖父施以援手,你家如何能有今日风光?即便我外祖父施恩不图报,做人也应当有良心,七姥爷不说感恩,竟还带了这么多人上门对兄嫂喊打喊杀,果然是好规矩,分得清上下尊卑!”
  旁边围观的众人,不论是顾家族人,还是镇上老户,对两家之家的恩怨也都有所了解,固然觉得龚氏当初在顾庆云大喜的日子无端端给人带来晦气不妥,却也觉得顾元仓一家无疑有些狼心狗肺。
  顾元仓只觉得一层脸皮都要被对面这丫头给刮下来了,气的也不顾杨希和的身份了,竟是手一挥,对身后顾家族人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龚氏那般行事,得罪了老祖宗,可别以为,老祖宗只会怪罪族长一家,说不好,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可别因为一个女人就弄得整个宗族都晦气!”
  “小姐——”青碧吓了一跳,忙上前挡在希和前面,带着哭腔道,“这些人根本不讲理,您别跟他们说了,快走吧。顺伯已经去接沈公子了,不然咱们进院子里,等沈公子来就好。”
  心里不免对沈亭有些埋怨,小姐虽然能干,可这样乱糟糟的局面,怎么是小姐一个女孩子可以应付得了的?沈公子明明拍了胸脯说,一切交给他处理就好,怎么都这会儿子了还不到?
  希和心里同样有些担心——沈亭乃是爹爹的得意门生,都说有事弟子服其劳,爹爹离开时,特意嘱咐过沈亭,让他平日里多多照顾家里。若不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给绊着了,不至于都这个时候还无法赶到啊……
  只是眼下情形,却是万万不能后退的,不然这些人一鼓作气,说不好真会把外祖母给拉走,以外祖母眼下的情形,根本已是经不起丝毫冲撞。
  当下不退反进,看了阿兰一眼,然后拿过青碧怀里的那个牌子上前一步大声道:
  “七姥爷你看这是什么?”
  没想到都这时候了,杨希和竟还是要硬扛着,顾元仓已是勃然大怒,当下劈手往外一推:
  “你手里还会拿着圣旨不成——”
  希和身体往后猛一踉跄,亏得阿兰上前接住,人倒是没摔着,手里的乌漆漆的牌子一下飞出去老远,正好落在一个顾氏族人脚下,“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那族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探手拾起:
  “家和万事兴——这不是老祖宗亲手制的传家宝吗?”
  说是传家宝,不过是柳木做成的几个牌子罢了。上面也不过刻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家和万事兴”。
  只牌子虽是不值钱,却也是有些来历的。
  据说顾家宗祠里供奉的第一代祖先名叫顾成。顾成很早就没了婆娘,家里穷的叮当响,好在膝下四个儿子都聪明的紧,或种地或做生意,都能各有所成。
  靠了爷几个齐心协力,顾家的日子很快红火了起来。
  不想日子好了,四个儿子却因为银钱花用多寡发生了龃龉,甚而镇日里打闹不断,最严重的一次小儿子头都被打了个窟窿,小命差点儿没了。顾成心灰意冷之下,就上山当了和尚。
  几个儿子这才慌了,纷纷上山求顾成回家。
  顾成却始终没有应允,只亲自刻了四个写有“家和万事兴”的柳木牌给这四兄弟。
  四兄弟又痛又悔之下,终于醒悟,终生再未发生过争端,并把柳木牌子当做传家宝一代代传了下来,顾家也终成云坪镇第一兴盛家族。
  眼下顾元仓竟然摔了这传家宝,顾家族人顿时有些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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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报应来了
  虽说传了这么多代,柳木牌在族人心目中的意义更多的是对先人的缅怀,至于说想要借此辖制谁,无疑已经不太可能了,不然,顾元仓等人也不敢蹬鼻子上脸,一步步对顾元山步步相逼。可再怎么说那都是祖上亲笔,如此当众摔成两截于情于理却也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顾元仓脸色越发难看,心里却是不住嘀咕,自己觉得根本就没碰着杨希和呀,怎么就会把柳木牌打飞出去了不说,还硬生生摔断了。
  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倒是后面的郑氏挤了过来,瞧着希和的眼神几乎和淬了毒相仿:
  “死丫头,以为我们没看见吗?你七姥爷根本就不曾碰着你,分明是你对顾家心怀怨恨,故意把那牌儿给扔出去的吧?且这柳木牌儿恁般结实,定然是你事先已经糟蹋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断了?这可是我们顾家传了几百年的宝贝,即便不姓顾,好歹你身上也有我们老顾家的血,这么不敬先人,也不怕遭报应!不说其他的,便是教出你这么个不敬先人的不肖子孙,我那二嫂子就是大罪一条!”
  却被希和厉声打断:“七姥姥慎言!方才可是所有人都瞧见了,分明是七姥爷违背祖训,欺压族人,更亲手摔了柳木牌。”
  说着转头看向顾家族人:
  “在场但凡是顾家子孙,老祖宗当初赐下这个牌儿的原因,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亏你们打着祖宗的名号逼得我外祖母走投无路,真是到了地下,可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口口声声说祖宗如何,可真见了老祖宗的遗物不独不赶紧拜奉,还敢当众摔了!有这般不肖子孙,怪不得老祖宗要让牌儿断了,分明是不想看见你们罢了!”
  一番话说得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族人顿时一滞——
  龚氏得罪了老祖宗自来是口口相传,事实到底如何,众人却并不十分清楚,会跟着来兴师问罪,多半是受了顾元仓夫妇鼓动利诱,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和郑氏一样脸皮厚的——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看的清楚,这柳木牌明明白白是毁于顾元仓之手。
  旁边围观百姓也不由议论纷纷:
  “这杨家小姐虽是泼辣了点,可说话也算句句在理。”
  “都那么久的事了,如今还要拽住龚氏不放,也委实有些欺负人了。”
  “也是,要真是动了喜被就惹得顾家老祖宗气了这么久,现在顾七摔了传家宝,他们家老祖宗还不得立马从地底下跑来找他啊!”
  ……
  顾元仓听得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明白自己要是不赶紧把这事解决了,不但名誉扫地,说不好还会变成云坪镇一个笑话。气的一跺脚,冲着其他族人道:
  “和一个小丫头啰嗦些什么?承运可是咱们顾家宗子,只要能保他无虞,咱们再怎么周全都不过分。不过是让二嫂子跪祠堂请罪,又是什么大事?这么想尽法子推诿,分明是不想顾家宗族好。你们放心,这会儿只管过去,老祖宗要罚的话就罚顾七好了,只要咱们宗子能平平安安回来,想来老祖宗定能体谅我等一片苦……”
  “心”字还未说完,却忽然双腿一软,朝着顾元山大门就跪了下去。
  希和眼睛闪了闪,嘴角旋即微微向上抿起。
  “爹——”旁边摩拳擦掌的两个儿子顾承礼顾承义吓了一跳,忙探手去扶,不想也跟着“噗通通”跪倒。
  旁边唾沫横飞骂骂咧咧的郑氏顿时慌了神:
  “当家的,承义承礼你们这是怎么了?”
  只话刚出口,和旁边的儿子顾承仁也同时仆倒在地。
  其他顾氏族人惊得呼啦啦往后退去,跪在地上的顾元仓一家人顿时更加显眼。
  希和神情也有些惶惑,下一刻忙也翻身跪倒,悲声道:
  “果然是祖上有灵,看不得狼心狗肺之人如此欺压族人吗?”
  一句话说的顾元仓益发气了个倒仰,一用力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乾指骂道:
  “我顾家祖上有灵,也不会保佑你个外姓女!杨希和,是你捣的鬼对不——”
  下一刻却“嗵”的一声再次跪倒。
  相比起第一次,顾元仓这次委实跪的太过用力,那般巨大的声响,连围观众人都替他疼得慌。
  “哎呀,当家的——”郑氏急的眼都红了,忙忙的想去扶,等站起来才发现,方才还好像坠了个巨石般的双腿这会儿竟是又能动了,惊喜之下,忙想去搀顾元仓,哪知道刚走了两步,也同样趔趄着再次重重的跪倒在地,只疼的郑氏一下坐在地上嚎哭起来:
  “哎呦娘哎,要杀人了!”
  众人吓得一激灵,可别说其他邻人,便是方才跟在顾元仓身后的其他顾氏族人心里也同样觉得怵得慌。
  实在是方才还想着是意外,可这会儿大家都站的离顾元仓一家人远远的,看的可是清清楚楚,分明并没有任一人对他家人动手——那些杨家健仆倒是有行凶的理由,可人家分明站了有一丈远,倒是杨希和和她那两个丫鬟站的最近,可三人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模样,而且大家瞧得清楚,对方委实静静站着一动都没动。
  而且这针对性也太强了吧?方才乱糟糟的站在一起那么多人呢,可不就摔了柳木牌儿的顾元仓一家遭了秧。
  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般怪事,难不成真是顾家祖上显灵降罪了?
  这般想着众人往后退的更远了,一副唯恐退的慢了被顾元仓连累的模样——毕竟,顾元仓口口声声说,他们家祖宗灵着呢!
  再没料到会出现这般局面,顾元仓气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咬牙又站了起来——再这么跪下去,说不好就要坐实自己得罪祖宗的罪名了。
  哎哟,不错,还真站起来了。
  顾元仓又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竟是真的没事了。下一刻猛一转身,劈手就想去揪希和:
  “死丫头,你到底用了什么阴邪手段——”
  可惜手还没有触到希和,就第三次跪倒在地。
  “果然是顾家祖上怪罪了吗?”众人齐齐惊叫——方才大家看的清楚,顾元仓一开始往后走就没事,可一旦转过身来,想要往顾元山家里冲,身体就立马失去控制似的双膝软倒。
  如果说第一次还是意外,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怎么就会那么巧?
  如此这般竟是连顾元仓心里也开始有些发毛,既羞愤欲死又无可奈何,正茫然无措之际,又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却是自己店铺的管事,跑的气喘吁吁的来至顾元仓面前:
  “老爷,不好了,河西洲要账的人来了……”
  “什么?”顾元仓一个激灵,竟是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接连重重的磕了三个头,顾元仓膝盖委实疼的不得了。却也顾不得什么:
  “不是说让他们再缓几天吗,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虽是不住抱怨,却不敢耽搁,竟是跟着那管事走了。
  郑氏和几个儿子也分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急火燎之下也跟着起身前往商铺——
  不得不说,把顾承善过继出去,是顾元仓此生最英明的决定。不过给出了一个病歪歪快要养不活的儿子,转眼家里就有房有铺吃喝不愁了。
  前几年还好,有顾元山帮衬着,顾元仓的铺子也算是蒸蒸日上,可自从两家闹翻了之后,因顾元仓不善打理,生意就又开始走下坡路了。
  每每都是看着别人卖的挺好的,他们家就赶紧跟着进了相同的货物,却不知为何总是赚的少赔得多。弄到最后,甚而连进货的本钱都没有了。
  好容易去年听说河西洲的丝绸最是紧俏,还愿意赊给他家,想着这无本的买卖总该赚些吧?
  谁成想路上却碰见了阴雨天,那么多车丝绸全都起了霉点。
  无奈何只得着人说合,让对方瞧在小儿子顾承善的面上宽限半年,现在可不是到了期限——这也是顾元仓铁了心要对付顾元山的原因,毕竟赔了钱,总得有人帮着担下债务吧?
  等顾元山走投无路了,服软之下,自然会奉上大笔银两……
  可惜想的虽好,却偏是碰上了杨希和这个硬茬子。
  郑氏边走边回头恨恨的瞪了杨希和一眼,一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全然没有发现,其他族人一个个张大的嘴巴——
  老天爷,真是祖宗显灵了吗?没看见顾元仓一家人一离开顾元山门前,竟是全都好好的了!而且没听见吗,连顾元仓的铺子都出事了,可见老祖宗这次真是气得不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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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另攀高枝
  顾元仓一家都走了,其他顾氏族人也觉得怪没意思的,呆站了片刻,都先后讪讪离去,看情形,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上门来闹了。
  直到人都散去了,青碧才长出一口气,瞧着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希和,却是心疼的不行——老爷大少爷不在家,夫人身子骨又弱,老太太这些年来更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小姐一个女孩子,担着家里那边也就罢了,还得替外家扛着。
  心底又好,又聪明又和气,这么好的小姐,世人评价时却是除了一个“丑”字再无其他,今儿这事传出去,又不定怎么埋汰小姐呢……
  这般想着,不免对从来赞不绝口的沈公子很是不满——
  当初老爷离家时,沈亭可是拍了胸脯保证过的,有他照应着,定不会叫夫人和小姐在家里受一点委屈。倒好,真是出了事,他却一点指望不上,根本连面都不露。亏得小姐能干,不然,指不定出什么大事呢。
  沈家。
  “嫂子你可莫要犯糊涂,以咱们亭哥儿的品貌、才情,来年考中个进士,也定然是妥妥的事,难得杨山长不计较亭儿之前和杨家大房缠夹不清,主动邀约,正可就坡下驴,去了明湖书院便是,怎么反倒端起了架子?亭哥儿年纪小,见识少,说不得会被人蛊惑,嫂子你可得拿定了主意。”
  这般说着,口气里已是极为不满。实在是为了侄子的事,自己都跑了几趟了,嫂子这人明明瞧着是个精明的,怎么就是不吐口呢?
  说话的女子名叫沈绯,可不正是沈亭的嫡亲姑母?
  和沈绯相对而坐的四十许妇人正是沈亭的母亲刘氏。
  刘氏瞥了小姑子一眼,欠了欠身。
  “是吗,早些年亭哥儿还小时,我可是给姑奶奶送了好多信,姑奶奶哪会儿子可是怎么也不赞同让亭哥儿去明湖书院呢。”
  说不赞同都是客气的,分明是沈绯自打父母亡故兄长逝去,便完全把娘家人抛诸脑后。殊不知因为公婆和丈夫先后病亡,家里的银两早已花的一干二净,甚而儿子想要入蒙都拿不出一文束脩。
  而彼时明湖书院正好特意开了一个童蒙班,但凡是家境贫寒、又天资聪明的孩子尽可入学,不独择大儒精心教导,还不收束脩钱,自己想着小姑子的妯娌嫂子可不正是杨家女儿,便想托她帮着说合,熟料小姑子竟是根本避而不见——
  也不想想,若非亭儿的爹考中了举人,本家那边存了提携的意思,她沈绯焉能结了那么一门好亲事?可恨丈夫一死,小姑子便马上翻脸不认人。
  自己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另辟他途,不是自己想了法子把儿子送到失意困顿、避居在家的杨家大房老爷杨泽芳门下,怎么会有今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举人?
  刘氏语气淡然,沈绯脸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惴惴然,嫂子这是,还记着仇呢。一时又是羞愧又是怨尤——
  那不都是从前的事了吗?而且当时情形能怪得了自己吗。
  毕竟谁人不知,虽说娘家打着英国公同宗的旗号,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这一支和住在京城国公府的嫡支关系早远的狠了,便是自己的姻缘,也多亏走了的爹娘会来事,想尽法子巴上了安州沈府祖宅的管家,才辗转托了回乡祭祖的国公奶奶裘氏帮自己找了门好亲事。
  本来爹娘和兄长活着时还好,虽不能对自己有多大助力,好歹哥哥的举人身份也算拿得出手,可自打他们尽皆逝去,自己失了靠山不说,嫂子更是不时厚着脸皮上门来打秋风。
  也不想想婆家人能娶自己已是低娶,娘家人不能帮衬自己也就罢了,还老是想沾些好处,如此一来,让自己在婆家如何自处?
  而且自打爹娘和兄长撒手西去后,自己也听街坊邻里私下说话时议论,说不好是嫂子刘氏太过命硬,才令得娘家三天两头死人……
  若非如此,自己怎么会越发不乐的和嫂子扯上关系?毕竟,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啊。
  只这些抱怨的话眼下却不好说出口,毕竟自己来时可是在杨氏面前打了包票的,定会说服嫂子让亭哥儿入明湖书院读书——
  听杨氏话里话外,亭哥儿的才学,说不好得个状元也是有的。
  便是为了亭哥儿这个未来状元,自己即便受些气,也得好生哄着嫂子才是。当下益发陪着小心:
  “嫂子你是不知,我这些年都过得什么日子……每每想到你和亭哥儿在家受苦,我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可谁叫你那妹夫是个没能为的呢?家里婆婆掌着家,大事小情都是她一人说了算,至于我那些妯娌,又都是人精似的,平常里有个风吹草动,就乌眼鸡似的专盯着别人家屋里的事,这么多年了,竟是生生没帮上嫂子多少……”
  说道伤心处,已是有些哽咽。
  一番话名为诉苦实则赔罪,刘氏听了心里畅快多了。本来小姑子这样的人,刘氏心里是一百个瞧不上的,只沈绯所求眼下却是正合了自己的心事,自是不好让她太过丢脸。
  当下掏出帕子亲手帮沈绯拭泪:
  “这世上亭哥儿除了你这个姑姑还有多少亲人?你的苦楚,我如何不知?罢了,好在亭哥儿是个有出息的,若然将来真能得个一官半职,也不枉你对他这般用心。”
  沈绯心里一喜,嫂子可是个滴水不漏的人,能说出这番话来,明显已是动了心的:
  “还是嫂子会教人,瞧我们亭哥儿,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要我说何止一官半职啊,咱们亭哥儿说不好能封侯拜相呢,到时候可不得给嫂子挣来个凤冠霞帔?到时候连本家那边也得高看一眼。就只是我听你妹夫说啊,这官场上也不太平,没有个靠山想要出头也难。虽然咱们头上顶着个‘沈’字,可本家那边是以武入爵,真是想插手文官事务怕也不容易。倒是杨家那里,大正朝官场上可不到处都是他家门生故吏?真是得了杨山长的青眼,又有本家提携着,到时候咱们亭哥儿想不出人头地都难。而且呀,”
  说着压低了声音:
  “我那嫂子杨氏可是给我透了实信,咱们国公府要袭爵的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已是说定了杨山长家的嫡小姐,这几日就要放定的。国公夫人裘氏又自来对杨家大房最是不喜,亭哥儿再日日里出入他家,怕是有些不妥——嫂子怕是不知道,外面已有传言,说咱们亭哥儿有意向杨家大房求娶他家那个丑女呢!叫我说,杨家这么巴着咱们亭哥儿,是不是真存了把嫁不出去的丑闺女赖上亭哥儿的心思啊……”
  一番话说得刘氏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这些日子以来,可不是正为此事发愁?
  实在是自己瞧着,儿子对沈家的事,确切的说是那个丑丫头杨希和的事也太上心了吧?
  要说杨家大房对自家也算有大恩,可再大的恩情,也抵不了儿子的前程。若然杨泽芳还是从前的明湖书院山长也就罢了,即便杨希和丑些,也是他家唯一嫡女,娶也便娶了,好歹将来可以成为儿子的偌大助力,怕她面貌太过寝陋丢人的话,大不了让她少出门,多呆在家里也就是了。
  可眼下什么情形?杨家大房分明已是再没有了翻身的可能,别说帮儿子了,不连累儿子也就不错了。自己受苦受累养大的儿子,可不是用来填还这样的人家的。结亲什么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偏偏儿子又是个死心眼的!自己一旁冷眼瞧着,竟是对那丑丫头死心塌地的紧。
  就如同今日,若非自己装病,怕是就要跑到云坪镇替杨希和的外家强出头!真是放他去了,不定会怎么和杨希和纠缠不休呢。
  这般想着,很快拿定了主意:
  “你是亭哥儿的亲姑姑,自然事事为他着想。罢了,这件事便听你的吧,就只一点,你瞧能不能让你嫂子帮着说些好话,让亭哥儿拜入明湖书院现在的山长杨泽平门下,由他亲自教导?”
  以为自己不知道吗,自打明湖书院从杨泽芳手里移交给杨泽平,声望已是大不如前。这几年考中进士的举子也越来越少。
  好在杨泽平也算是有名望的,更顶着祖上的威名,明湖书院才依旧盛名不堕。想的不差的话,儿子的才学怕是比书院的学子都强,他们才会这般眼热。
  只自己的便宜也不是好沾的。既是他们有求于人,怎么也要付出些代价,比方说杨泽平亲传弟子的名头,在官场上怕也是颇为好使的。
  除此之外,刘氏还有些私心,实在是也影影绰绰听人说过,杨家大房会败落,是因为得罪了了不得的贵人的缘故,儿子将来为官,真是处处以杨泽芳弟子自居,怕是少不了被拿捏……
  “哎呀,嫂子真是同我想到一处了。”见自己使命完成,沈绯也是大喜,忙不迭的满口应道,“又是什么难事吗。听我那妯娌说,杨山长可是她嫡亲的兄弟,让他亲自教导亭哥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正说的开心,一个丫鬟匆匆推门而入,伏在刘氏耳边低声道:
  “太太,少爷抓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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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心悦女兮
  沈绯闻声往窗外瞧去,正好瞄见抓着药包匆匆而入的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瞧着也就十**岁的样子,着一袭简简单单的青布衣袍,身上并无多余的坠饰,却越发显得人身材修长、儒雅可喜。
  沈绯不由暗暗点头,自己这侄子果然生的一表人才,又会读书,比起自己家那几个小辈可强的太多了。忙笑吟吟起身:
  “哟,咱们亭哥儿回来了?瞧瞧跑的这一头汗呢——嫂子好福气,有亭哥儿这么孝顺的好孩子。”
  沈亭也瞧见了房间里的人,不由一怔:
  “姑母怎么来了?”语气里却不曾有一点喜悦。
  沈绯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上前忙忙的接过沈亭手里的药:
  “这药给我,亭哥儿坐着陪陪你娘就好……”
  刘氏已然躺回床上,当下拍拍床前的椅子,脸上神情全是怜爱:
  “跑这么快做什么?瞧这一脸的汗,过来让娘帮你擦擦。”
  “娘这会儿觉得怎么样了?”沈亭眉宇间明显有些焦灼。一半在病卧在床的刘氏身上,另一半却是悬着希和——
  听说那顾氏家族可是大着呢,族中不乏一些无赖,可不要冲撞了希和才好。好在自己也嘱咐她了,只管闭门不出,切不可和对方正面对上,那顾家族人再如何,总不能做出破门而入的强盗行径吧?
  本来接到信后,自己今儿一早就要赶过去的,谁想娘亲突然病倒,竟生生分/身乏术……只身子刚一挨着椅子,神情便有些古怪。抬眼看向刘氏的眼神已是多了些审视:
  “娘亲的病,可是见好了?”
  刘氏一怔,瞧着更加虚弱:
  “亭儿说什么呢?娘还没吃药呢,怎么就会见好呢。”
  眼神却明显闪过一丝慌张。儿子是个精明的,不会看出什么了吧?可前思后想之下,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是。
  沈绯正好进来,闻言叹息道:
  “也是亭哥儿的孝心,巴望着嫂子早早好起来——你说好好的,怎么就会病成这样呢,早知道嫂子连床都下不来了,我就早点过来了。”
  方才已听嫂子说起,之所以装病,就是为了拦着沈亭不让他去寻杨希和,自己自然要配合。
  殊不知沈亭眉头却是蹙的更紧:“娘真的,病到躺在床上下不来了?”
  “亭儿这是什么话!”刘氏心虚之余又有些恼火,当下难过道,“难不成你以为娘是在装病不成?”
  这么多年了,母子两人都是相依为命,往常只要刘氏露出这般伤心表情,无论什么事,沈亭都会应下。
  本想着这次应该也能糊弄过去,孰料沈亭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儒雅的容颜明显有些着恼:
  “那娘告诉我,这把椅子为什么温热的?”
  椅子上余温犹在,分明刚有人做过,对面的椅子是姑母沈绯的,这一把方才是谁在坐不言自明。想通前因后果早已是又气又急:
  “娘亲明明知道希和那里有急事,怎么还要这般!”
  说着站起身形就要往门外走——要是因为自己爽约,令希和受到伤害,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刘氏没想到好好的计划竟会因为这么一个小节而败露,又是无奈又是羞怒,更多的却是对希和的不满——儿子自来孝顺,何曾违逆过自己?今儿却为了那么一个丑女当着小姑子的面给自己没脸。这还没怎么样呢,儿子就和自己离了心,要是真娶进门,自己还不得处处受她辖制!
  瞧见沈亭已跨出了屋门,刘氏拍着床就高一声低一声的哭了起来:
  “罢了,养个儿子又有什么用呢,分明是来讨债的啊。原说儿子大了,我这下半生也算有依靠了,相公,你好狠的心,怎么舍得撇下我一个人在世间受尽煎熬?这么多年来,都不来接我一起走……相公你慢些,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你可不能糟践自己。”沈绯的声音随之传来,“咱们亭哥儿平日里是什么人,你这当娘的还不清楚吗,最是个热心肠,可外人再怎样,如何比得上你这个含辛茹苦养活了他十八年的娘亲?要是你真有个什么,让他如何自处?”
  沈亭已经走出了门,闻言却是越走越慢,终是长叹一声转回房间,撩起袍子冲着依旧要死要活的刘氏跪下:
  “方才是儿子糊涂,娘亲切莫生气。”
  “你走吧。”刘氏却是不依不饶,“和你老师家比起来,我这个娘亲算什么?我死了岂不是正衬了你的心意,以后再想做什么,也就没有人拦你了……”
  “娘亲何苦说这样的话戳我心窝子?”沈亭手脚都有些颤抖,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用的力气太大了,额头上竟然渗出血丝来,“儿子知错了,要打要罚全由娘亲,娘亲切莫把气憋在心里……”
  把个刘氏给唬的再顾不得装模作样,忙忙的就下了床,一把揽住沈亭:
  “这额头上怎么出血了?你用那么大力气做什么?快起来,让娘瞧瞧。”
  哪知沈亭却是依旧跪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娘亲,我没事,您让我去师妹家瞧瞧好不好?我怕——”
  “你——”刘氏怔了一下,下一刻勃然大怒,“合着你这么跪娘还是为了那个丑丫头?好好好……你想跪就去外面跪着,没得污了我的眼……”
  已是气的浑身哆嗦。
  沈亭顿时有些担心。下一刻却是咬咬牙,果然膝行着倒退到门外,直挺挺的跪在了那里。
  刘氏气的胸口都疼了,呜咽一声掩面躺倒在床上。
  沈绯蹙了下眉头——沈亭的模样,明显和杨家大房亲近的紧,而且说不好还真是看上了杨家那个丑女,不然,怎么就敢忤逆寡母?须知自己冷眼旁观,侄子可是最听他这个娘的话,不然,自己如何会小心翼翼的讨好嫂子?
  虽说看到刘氏吃瘪,沈绯心里还有种古怪的快意,可眼下也不是看笑话的时候,真想说动沈亭也只有着落在嫂子身上。当下只得收敛了心思细声细语的去劝沈亭,熟料沈亭竟是个一根筋,直到沈绯说的口干舌燥,都没有一丝儿起身的意思。
  足足跪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房间里的刘氏最先挺不住了,又算计着这个时候,顾家便是有什么事也该结束了,儿子就是赶过去也于事无补。且再这么下去,说不好真会伤了母子感情。当下哭道:
  “你要去便去吧,何苦这么糟践自己……”
  外面的沈亭眼睛也是一热,终究又重重的磕了个头:
  “都是孩儿不孝。娘亲莫要气坏了身子,儿子也是当初答应了老师,不过去瞧一下,心里终究难安,娘放心,儿子很快会回来。”
  说着咬牙起身,却因为跪了太久,身体猛一踉跄。
  却依旧一瘸一拐的疾步往门外而去。
  门房忙拉了辆车过来,搀着沈亭坐上。
  “快,去云坪镇。”沈亭忙忙道,眼前却不自觉闪过希和那双仿佛蕴藉着满天星光的美丽眼眸——
  七岁那年娘牵着自己的手四处求告,却终究因为拿不起束脩,没有一间私塾愿意接纳。好容易打探出来老师杨泽芳一家去山上庙里上香,娘亲就巴巴的也带了自己过去。
  甚而看到小师妹落单,娘亲远远躲开的同时却嘱咐自己过去哄小师妹玩。彼时家里早已穷的连饭都几乎吃不上了,娘亲又唯恐别人戳脊梁骨,不敢明着替人帮佣,只偷偷的接些私活,如此得来的钱财,那里够两人花用?
  早上出来时,自己虽喝了碗稀粥,可早在爬山的路上消耗殆尽,又是中午饭时,早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听了娘亲的话跌跌撞撞跑出去时,脑子里根本除了吃再没有其他,恰巧希和的手里拿着块桂花糕,那香甜的滋味如此诱人,以致自己跑过去时做的第一个动作竟是就着希和的手,咬了一口她手里的桂花糕。
  等意识到做了什么,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一直到一方手帕蒙在自己脸上,对上一双那样一双水晶般的美丽眼眸,才知道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一脸的泪。
  明明才五岁啊,希和却偏是和小大人般,不但丝毫没嫌弃自己穿的破,反而扯了自己的手送到一块大青石上做了,又跑了好几趟绞湿帕子帮自己擦脸,甚而艰难的抱来好大一盘儿桂花糕……
  自从考中举人,再不愁吃不上桂花糕了,甚而还有其他精美的点心,有的是有心人上赶着送来,却再没有那一块儿的滋味可以比得上小师妹喂自己吃的那块——
  于别人而言,这时候围上来,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罢了,就比如姑母沈绯,可设若自己一事无成,自会风流云散,唯有小师妹,是真正心疼自己这个人,无论自己得意还是落魄,都不改初衷……
  从小到大,饱尝世间冷暖,见识了那么多人心险恶,也就唯有希和一人,对自己好只是因为自己是沈亭这个人,而不是其他身外之物,也只有陪在希和身边,自己才能感觉到这诡谲世间的平安喜乐……
  这么多年来,很多原先渴望拥有的不得不放弃,唯有希和,却始终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温暖的一块儿珍宝……
  “再快些。”沈亭从车里探出头,手更是不自觉的握紧——若顾氏真敢伤了希和,自己定要他们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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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无耻之徒
  “小姐,看那顾元仓的样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虽是人都散尽了,顾祥却依旧心有余悸。
  方才的情形真是太过惊险,亏得小姐没有乱了方寸,再加上后面发生在顾元仓一家人身上的古怪事件,不然,不定会出什么大事呢。
  只这么多年了,如何不知道那一家子的为人?从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何曾被人这般作弄过?
  眼下虽是暂时老实了,怕是以后会更想尽法子对付自家。
  希和小姐也不可能日日呆在这里啊,等她们都走了,那顾元仓一家再闹起来,可要如何是好?
  “顾伯放心,”希和摆了摆手,刚要说什么,杨家管事杨宏急匆匆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房中诸人,这才低声道,“小姐,事情已经办妥了。还有就是,听说那小郑氏,已经放出话来,说要去县衙投状书,状告亲家老爷谋害她那夫婿顾承运……”
  “什么?”顾祥惊得脸都白了。
  不怪顾祥如此,实在是小郑氏此举无疑表明族长顾元峰一家竟是根本没把自家当做同族,不然如何会闹到对簿公堂的境地?更甚者还给老爷按上杀人的罪名!须知顾承运不过离开云坪时搭乘了自家商船,却在第一个岸口便独自离开,老爷如何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一点——
  如今官居监察御史的周治中大人,正好巡行到云坪。
  而这位周治中大人可不正是当初判了顾家强抢人子的那位县令周治中?
  还记得那件所谓的强抢人子案结案时,周治中曾指着老爷的鼻子大骂为富不仁欺压同族枉披了一张人皮……
  眼下小郑氏如此污蔑老爷,所谓先入为主,那周治中说不好真会胡乱治了老爷的罪。
  希和蹙了下眉头,却又旋即舒展,眉眼间闪过一抹冷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既要闹,咱们奉陪就是。”
  这是,要继续对着干?顾祥神情愈发惶急,真是和族长家撕破脸,怕是自家在这云坪更无立足之地了——希和小姐毕竟姓杨,大不了离开再不踏足云坪罢了,老爷一家却依旧要在这里生活啊,到时候可要怎么自处!有心劝解,一肚子话在嗓子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不对着干又如何,自己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若是低头求饶能避免这场冲突也就罢了,偏是以顾元仓等人的欺软怕硬的性子,怕是会更加猖狂。就比方说当初送了顾承善来,占了天大的便宜后又倒打一耙……
  那边杨宏得了指示已经矮身退了出去,外间待客厅内,正有一个四十许圆胖脸的男子正静静候着,瞧见杨宏后,忙迎了过去:
  “杨管事,主子怎么说?”
  语气里竟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恭敬和小心,甚至,还有极力压抑的好奇。
  要是顾元仓站在这里怕是定然要大吃一惊——这矮胖男子可不是自己最大的债主,河西洲云之锦商号的大掌柜商诚?
  却不知商诚心里这会儿也是诚惶诚恐百爪挠心——
  横行商海十余年,商诚眼光奇准,但凡他看准的生意,就鲜有赔钱的。
  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竟是在去年发给顾元仓的一批货物上栽了个跟头。明明从顾元仓之前所为来看,商业上颇是有些妙招,更兼他还有一个考中进士又娶了国公府女儿的好儿子顾承善——
  想要做生意,就要想法子和官场中人打好关系,这是商诚多年的经验,拼着眼下一时没什么大利润,之后总会捞回来的。
  更不要说顾承善得了功名后,恰好被朝廷分派到庆丰为官。别看庆丰不过一个州罢了,却恰好是大正水陆交通枢纽所在。商号里的货物想要运往各地,必须得经由那里。
  本来云之锦和上一任知州早打好了关系,商号送出什么货物,从来没有受过留难。可自从顾承善做了知州,竟是已然先后扣了商号三批货物。
  若非为了巴结顾承善,以商诚的精明,如何肯平白无故把上好的丝绸赊给顾元仓?
  本想着那些赊给顾元仓的丝绸,权当送给顾承善的买路钱了,只要打通了庆丰商道,想要把钱再赚回来还不是指日可待?
  谁想到顾承善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一方面纵容着父兄屡屡赊走商号的货物,一方面依旧对自己派去的人避而不见,至于商号货物,竟是照扣不误。
  商诚气急,越想越晦气之下,更觉对不住恩主——
  外人只瞧着云之锦生意兴隆,对自己这个当家人羡慕的不得了,却不清楚这云之锦根本不是自己的。自己身后另有恩主!
  当初自己落魄潦倒,可不是靠了恩主才有今日的荣光?此等大恩,便是肝脑涂地也是值得的。
  可又怕给恩主惹麻烦,并不敢就和顾承善撕破脸,毕竟,民不与官斗,升斗小民对上官场人物,从来都只有被压得死死的。赔了钱也就罢了,要是再给恩主惹上大麻烦,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思来想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那些赊出去的丝绸亏了也就亏了,实在不行,就拿自己积攒的银两补上这个窟窿。
  孰料前几天竟是接到恩主书信,命他带人前往顾元仓家讨要银两。
  虽然早知道恩主能力非凡,却委实没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恩主竟能这么清楚的把握自己的动向。
  商诚不敢怠慢,连忙带人赶到云坪镇——
  所谓商场如战场,每做出一个决定,商诚从来都是仔细斟酌,务使不出一点纰漏。因此,即便是存了交好顾元仓进而巴结顾承善的心思,商诚依旧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必要的字据一应齐全,确保真是万一翻脸的话,自己也有绝对的把握制住顾元仓一家。
  今儿个虽是奉命前往顾元仓的铺子好一番恫吓,却也是留了相当的余地的。毕竟,商诚心里还有些忐忑,唯恐彻底得罪了顾元仓一家,令得商号生意更举步维艰。
  好在恩主信里已交代过,有什么疑惑让他自可去云坪顾元山老先生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恩主让自己来顾家,可多年浸淫商场的精明也让商诚明白,这顾家必然和恩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而说不好,恩主眼下就在顾家。
  早知道恩主生意遍天下,每日里事务繁忙,甚而很多事务都是交由杨宏决断,数年未见之下,商诚心里也很是没底——
  如果说甫入行时恩主手段之高妙诡谲让人叹服,近两三年来无疑又更多了些锋锐之气。
  甚而行事手段大相迥异,若非照旧会有奇效,商诚真要怀疑是前后不同的两人了。
  可伸长脖子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出来杨宏,却发现杨宏之后再没有第二人出现,不由大为失望。
  “主子说了,今儿有些晚了,改日再专诚跟商掌柜叙话。眼下商掌柜先去顾元仓那里,把他欠商号银两的事彻底了解了吧。切记,不须留丝毫颜面。”
  “是。”商诚压下内心的激动,应了声便向门外而去——早在打探清楚顾元仓之前打上顾元山家门时商诚就明白,和顾元仓撕破脸已是再所难免。
  恩主既然发话了,那顾承善又算得了什么,怎么也要也要顾元仓一家悔不当初才是。
  同一时间,顾元仓商铺。
  好容易送走了那些讨债的瘟神,旁边的几个儿子连同郑氏也都有一种逃出升天的感觉——
  凭着对方手里的欠条,别说这几间铺子,就是家里才起的宅邸赔给他们都不够。
  亏得那些人嚷嚷的虽狠,到底没动真格的,不然,一家人怕是真要被赶出去喝西北风了。
  倒是顾元仓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
  “瞧你们这点儿胆量!有咱们承善在,怕他作甚?”
  以为自己不知道吗,云之锦之所以会赊给自家那么多上好绸缎,分明是想要巴结儿子。只要儿子一日在任上,他云之锦就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郑氏却是有些忧心:“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不然,给承善写封信,让他把云之锦的货物给放了?”
  “放什么放?”顾元仓却是不以为然,当初一而再再而三的赊欠云之锦的货物,自己也唯恐对方会拒绝,为此特意给儿子去信让他帮着拿主意,儿子回信只有三个字“尽管赊”。那时候自己就知道,对方定然有求于儿子。
  至于说拿了对方东西是不是一定要替他们办事,就不在顾元仓考虑的范围之内了。毕竟,能坑就坑能拐就拐本身就是顾元仓做人的原则。
  更不要说还有儿子在后面扛着。就不信他们真敢跟自己撕破脸。真到那般境地,可不得让儿子治死他们。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想法子从老二那里抠出钱财来。毕竟,即便欠的账可以赖着不还,家里花用也越来越捉襟见肘。顾元仓可不是受得了委屈的人。
  “你去见倩儿了没有?”
  郑倩,可不正是郑氏的侄女,也是族长顾元峰的儿媳妇。
  “我已经按你说的把消息放了出去,至于倩儿那里,你放心,”郑氏点头,刚要说什么,门却被从外面推开,几人瞧去,可不正是神情羞恼的郑倩?
  只郑倩的神情明显有些难看,瞧见郑氏,更是有些气急败坏:
  “姑姑,是你跟人说我要状告那一家的?”
  帮着劝说公婆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姑父一家的意思竟是非要把自己拉进这个漩涡里——自己再怎么说也是顾家宗妇,告状的话一传出去,先就把公公给气了个半死。
  “哎呀,你这是气什么呢。”没想到侄女儿这么快就跑来兴师问罪,郑氏也有些尴尬,“我这不也就是说说嘛……”
  倒是顾元仓依旧沉得住气,瞥了一眼郑倩:
  “若是顾元山不愿拿钱,侄女儿怕是还真得去告——不过倩儿你放心,说不好等不到咱们告,顾元山就会把财产拱手相让。”
  自己可不就是从儿子口中知道了那监察御史周治中已经巡行到云坪,才敢如此作为?
  别说儿子已是官身,便是一个周治中,也得把顾元山给吓死。
  却不妨郑倩听了勃然大怒:
  “姑姑,姑丈,你们想要顾元山的钱财,是你们的事,若然再想着把我牵连进去,休怪我翻脸……”
  “你这是什么话?”顾元仓顿时很是不悦,“别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帮你的。再说了,上一次他家奉上的钱财,你拿去的还算少吗!”
  当初顾庆云的两个侍妾之所以先后小产,可不正是自己三人合谋?又把罪名加诸龚氏身上,出了一口恶气不说,还转手落了一大笔银两。
  明显听出了顾元仓话里的威胁之意,郑倩的脸一下煞白——欺压同族,贪占别家钱财也就罢了,害死两个侍妾肚里的孩儿这样的事却是万不敢让盼孩子都快盼疯了的公婆知道的——
  没瞧见龚氏只是沾上点儿边,就被整的生不如死,要真说其实一切都是自己所为……
  想到可能会有的后果,郑倩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郑倩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顾元仓满意的一笑,给郑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哄哄,不妨外面又一阵脚步声,连带的一个凶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顾元仓,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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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扫地出门
  “谁呀?”云坪镇多是顾姓人家,其中又数顾元仓一家最是没人敢招惹。今儿倒好,先是被个女孩子给当众羞辱,然后又被债主堵上门来,这会儿听见有人在外面高声大气的吆喝,长子顾承礼的火一下就冒了出来,一把拉开门,“嚎丧呢——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后面的声音明显有些尖利。
  顾元仓心里“咯噔”一下,忙探身望外瞧,可不正是那帮讨债的,不知为何,竟是又去而复返。
  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忙要吩咐大儿子关门,却哪里还来得及?对方侧身就挤了进来,屋里黑压压的顿时站满了人——
  除了方才领头要账的云之锦的管事周鸣之外,竟又多了好几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样子。
  “不就是几两银子吗,周管事何必如此小题大做,莫非是担心顾某人还不起?”事到临头,顾元仓反倒镇定下来,这里可是云坪自己的地盘,更不要说还有儿子顾承善在背后撑着。虽然想不通周鸣怎么会去而复返,倒也不是太担心。
  “几两银子?”周鸣冷笑一声,“顾掌柜果然是个爽快人,既如此,就让人把银子拿来吧——我瞧瞧,共计四千二百八十二两,我们掌柜的有好生之德,吩咐我们那二两零头就不要了,顾掌柜只要还上四千二百八十两就行了。”
  一句话简直把顾元仓给气乐了——免了二两就好生之德,这周鸣纯粹是来搞笑的吧?
  别说自己手里这会儿没钱,即便有了钱,能给他们个千儿八百两把人打发走就算仁慈了,现在听对方语气,竟是想足额要回,简直做梦还差不多。
  当下脸一沉,拖长了声调道:
  “周管事说话可是小心点儿,竟敢对我这么无礼,你们掌柜的知道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丢了自己的差事事小,可别把你们掌柜的路也给走绝了……”
  话里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之意——
  之前可不是自己稍一提到儿子并商诚,周鸣的态度就立即缓和下来,虽然不明白周鸣为何去而复返,还摆这么大阵仗,顾元仓仍自信对方必然不敢把事情闹大。
  哪知道一语甫落,外面就响起一声冷笑:
  “顾掌柜的放心,我的路如何走还用不着顾掌柜担心,周鸣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今儿个顾掌柜不把银两还上来,休怪我等不客气。”
  外面还有人?而且这声音怎么有些熟啊。
  堵在门口的人已经自觉让出一条路来,顾元仓探头往外一看,一下愣住了,可不正是云之锦的掌柜商诚?
  和之前每次见到时总是笑的弥勒佛般的商诚不同,眼下的商诚铁青着一张脸,阴的能拧出水来。
  顾元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矜持再也挂不住了,当下冷哼一声:
  “商掌柜这是什么意思?下面的人不懂事,商掌柜瞧着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啊——这年头,生意可是不好做,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商掌柜的可莫要一时糊涂,不是我顾元仓夸嘴,这世上有些事怕是你商大掌柜出面也是扛不住的。”
  一番话说得商诚简直要气乐了。见过无耻的,就没见过无耻到这般境界的。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顾氏父子倒好,收起别人礼来,从来都是理直气壮,可过后又是一例的绝不认账。
  从顾承善上任,收受自己的好处还少了?便是这顾元仓如何贪得无厌,自己也从来都是忍了,倒好,反倒令对方气焰越来越嚣张了。
  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今儿又得了恩主指示,商诚那里还愿意继续惯着他?
  当下也懒得和他再说,晃了晃手里的借据:
  “顾元仓,你只说这欠条是不是你打的?”
  “是又如何?”商诚倒是光棍的紧,“我眼下没钱。”
  心里更是不住发狠,真是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敢这么挤兑自己,这钱自己还就一文钱不还了。不独如此,还得给儿子去封信,让他好好的收拾云之锦。等到走投无路时,不怕商诚不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跪着来求!
  “没钱也没关系,”看顾元仓这副无赖样子,商诚也懒得跟他废话了,“你这借据上写得清楚,若然无钱抵偿,就把房屋、铺子都抵押给我。就你那空荡荡的房子和这几个生意不好的铺子,也不值多少银子,我先勉为其难的收下,一月之内,你把剩下的银两凑齐,不然,咱们就公堂见。”
  “你胡说什么?”家里的宅邸可是刚起的新房子,还有这三间铺子,更是全家的财用来源,这人竟然要全收了去,郑氏一下忍不住了,指着商诚的鼻子先就骂了起来,“夭寿啊,天杀的短命鬼,想来抢我家的房子,老娘和你拼了……”
  说着矮身朝着商诚就撞了过去。
  连带的顾家几个儿子也都掂起了家伙,一副商诚不收回之前说的话就动手揍人的模样。
  却不妨身上一紧,唬的郑氏忙回头瞧去,可不正是商诚带来的彪形大汉?郑氏这样的妇人,身上能有几两肉?一下被两人老鹰抓小鸡似的提溜了起来。
  郑氏顿时双脚凌空,直吓得魂儿都飞了:
  “你们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我儿子可是庆丰的知州,你们这样对我,我一定会让儿子抄你们的家、扒你们的皮……”
  只是无论她怎样哀嚎,两个大汉都像没听见似的,瞧着商诚,等待商诚的示下。
  至于顾元仓和几个儿子,明显没想到一向任他们予取予求的商诚会突然这般硬气,竟是都傻在了那里。
  “欠债的还有理了?”商诚冷笑一声,“想跟商某人耍无赖,你们还都差些火候。既然他们非赖在我的铺子里不走,那就全丢出去算了。”
  郑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汉揪着衣领,拉开院门丢了出去,直到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顾元仓无赖的性子,欠债不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有时要债的上门,甚而顾元仓不出面,只要郑氏撒泼耍赖要死要活的闹上一闹,对方但凡有点儿肚量,秉持着好男不和女斗的宗旨,大抵最后都得灰溜溜的离开。
  这么多年了,这一招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再没想到今儿个愣是一点作用没起,生生被人丢了出来。
  顾元仓也没料到商诚还有这么阴狠的一面,顿时又急又气:
  “商诚,你还想不想做生意了?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我儿子把你的铺子给封了?”
  “是吗?”商诚无所谓的一笑,“那你去找你儿子得了,我等着呢。”
  说着一挥手,几个彪形大汉上前一手拎着一个,把顾氏父子隔着院门就扔了出去。
  外面顿时一阵“哎哟”的痛呼声。
  郑倩一旁瞧着,吓得哭都不敢了,看壮汉又向自己走来,哆嗦着连连摆手:
  “我,我是他们邻居,不是,不是他们一家的……”
  那些壮汉倒也没有难为她,饶是如此,好不容易冲出院子时,郑倩一下子软瘫在了地上。
  至于顾元仓一家,这会儿情形更是凄惨——
  之前在顾元山门前莫名其妙跪倒时磕的狠了,这会儿又被丢出来,一家人顿时杀猪一般鬼哭狼嚎起来。欺软怕硬的性子却是注定了他们再不敢往里闯。
  这会儿瞧见郑倩出来,郑氏先就扑过去:
  “倩儿,快去叫你公爹来,集合咱们宗族的年轻人把这些人给打出去!”
  “回去再准备一张状子,递到县衙。”顾元仓也嘱咐道——
  商诚瞧着也是急红了眼,不然赶紧从顾元山那里抠些银子来,真是逼急了就先打发他们点儿,等自己安稳住了,再让儿子好好的收拾云之锦,敢跟自己耍横,不折腾的他倾家荡产自己就不姓顾。
  郑倩却早已吓破了胆,更没想到姑姑姑丈不独丝毫不关心她方才是否受到了惊吓,还一门心思的拿原先的话威胁她,脸色早已是一片铁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是理都没理顾元仓和郑氏,踉跄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个小贱蹄子!”顾元仓气的直骂,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郑氏,一股邪火全发在了郑倩身上,“还是你侄女儿呢,眼里哪有你这个姑姑一点儿?也不用再跟她说那些有的没的,只告诉她一句话,不听话的话,我们得不了好,她也别想好过。”
  说着勉强在儿子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一行人好不容易挪回家,却惊恐的发现,家里的门锁竟是被人给换了。
  甚而顾元仓刚在外面叫骂了两句,门一下从里面打开,然后一个彪形大汉走出来,先伸出欠条让他看了眼,然后揪着顾元仓就再次远远的扔了出去……
  顾元仓一家人栖栖遑遑鸡飞狗跳的时候,顾元山家里却是平静了不少。
  顾老太太醒了过来,还好歹用了几勺子粥,眼看着性命是无忧了。顾秀文拉着老娘的手喜极而泣,希和心疼娘亲体弱,忙忙的让人又抬了个软榻来,好让娘亲和外祖母说话时,能靠的舒服些。
  等安顿好一切,太阳已是将要西斜。
  青碧好容易挤上前,手里端着一小碗儿热乎乎的鸡丝粥:
  “小姐好歹先用些,又要打理商号的事又要管着家里的事,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我没事。”希和草草用了粥,又站起身来,“都这会儿了,想必商掌柜的也要回来了。我去见见他。”
  商诚是哥哥手里的老人了,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前两年根基不稳,事事都要打着哥哥的旗号,眼下怎么着也要见他一面才是。
  这般想着,内心竟无端端生出些委屈来——把这么大的生意交给自己,哥哥还真是放心。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思念——
  这才多大点事儿,自己就受不了了。想想彼时在家里,哥哥既要读书,又要照看着这么大一摊子生意,还要手把手教导自己,不定多累呢。哥哥倒好,和自己说起时从来都是轻松的紧,还镇日里想着逗自己开心。
  明明自己这么不讨人喜欢,哥哥却宝贝的什么似的,从来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一声“丑”,还费尽千辛万苦,找了离姐姐来帮自己……
  离家这么久了,也不知哥哥眼下怎么样了?可有睡的地方,能不能按时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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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旁敲侧击
  沈亭进来时,迎面正好碰见一脚高一脚低走出来的商诚。
  不怪商诚这样大的反应。实在是再料不到自己效忠的恩主竟是早换了人。明明恩主平日里那般杀伐决断英明睿智,怎么就这么放心的把偌大的生意交给了那么年幼的妹妹呢。
  要说希和小姐自己之前也是见过的,可不正是恩主每次都带在身边的那个丑孩子?
  彼时自己还曾奇怪恩主从哪里找来一位长得这么吓人的小厮,这会儿才明白,竟是恩主的妹子。
  期间也曾听恩主提起过这个妹子,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宠爱,还以为是怎样娇滴滴的小姑娘呢,却不料竟然是她!可再怎么宠妹子也得有个限度啊,这是多大的生意啊,怎么就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小丫头掌管。真当这是过家家呢。
  怪不得自己总觉着恩主今儿的行事方针有些诡异,毕竟恩主那谋定而后动的性子,注定了他做事从来都是不急不缓的。像和顾元仓家毫无顾忌的撕破脸这样的事,也就只有小姐这样被宠坏的小丫头才做得出来吧?
  虽然心里有些不满,可再怎么说也是恩主的妹子,商诚更焦心的是能不能想法子帮小姐弥补些——
  小姐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和顾元仓翻脸,自己怎么也不能拆台才是,眼下只看能不能另外找其他门路,把庆丰这地界的窟窿给补上。
  心思烦乱之下,竟是丝毫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沈亭。
  两人差点儿迎面撞上,沈亭忙侧身让过魂不守舍的商诚,不觉蹙了下眉头——
  果然是商贾人家,下人竟是毫不知礼。又想到因顾家带给希和的诸多烦扰,心疼之余未免对顾家有些看不上眼。
  更忆及方才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明显惊吓所致,一颗心瞬时提了起来,也不知道希和这会儿如何了?越想越怕,到得最后,甚而撩起衣袍下摆,往主屋疾奔而去。
  本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车夫顿时吓了一跳——
  自家少爷为人最是讲规矩,还从未见过他这般不顾形象的样子。
  希和用完粥漱了口,一抬头,透过窗户正瞧见跑的飞快的沈亭,怔了一下,不觉莞尔,起身来打开门,沈亭恰好跑到面前,若非希和退得快,两人差一点儿就撞上。
  “希和——”沈亭吃了一吓,忙要去扶,又忽然想到眼下希和已然及笄,两人虽名为师兄妹,却再不能和幼时相处时那般,伸出去的手又堪堪止住,终是不舍的收回,当下温声道,“房间里这么多伺候的人,哪里需要你亲自劳神?不拘哪个,让她们应门便是……”
  “哪有沈大哥说的这般娇贵?”希和只觉心里一暖,沈亭的性子最是讲究读书人的风范,何曾有过跑的这般狼狈的模样?可见一路上不定怎么担心呢,当下莞尔一笑,“瞧你跑的这一头的汗——”
  却忽然顿住,眼睛一下落在沈亭额头上渗出血丝的青紫处——这样的位置,分明是磕到了额头所致,再瞧浑身上下并没有丝毫尘灰……旋即想到之前偶遇沈夫人时对方冷淡敷衍的模样,心内立时有了猜测。
  旁边的青碧撇了撇嘴,虽然沈公子是个会疼人的,可偏是有个最爱折腾的娘。最可气的是每次见到小姐,都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样子!
  也不想想当初若非小姐帮着说话,老爷如何肯把沈公子收列门墙?更是精心教导之下,把彼时小叫花子一般的沈公子培养成了气质这般卓然的堂堂解元郎。
  那沈夫人忘恩负义之举当真令人齿冷,照自己瞧,即便沈公子千好万好,可摊上这么个娘,便无论如何不会是小姐良配——
  还借着杨家的力呢就敢如此,将来沈亭真高官得做骏马能骑,沈夫人那样自私的性子不定得怎么作弄人呢。
  沈亭却是早忘了自己罚跪这茬,全副心思都放在希和身上,勉强控制着拉过希和好好检查一番的冲动:
  “那家人是不是上门来闹了?有没有冒犯到你?”
  口中说着,脸上阴的简直能拧出水来。
  “让沈大哥挂心了。”希和眉眼间都是调皮的笑意,“就凭他们,还伤不了我。”
  瞧着希和眉眼弯弯的样子,沈亭嘴角也不自觉向上扬起,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悚然而惊,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些人想要动粗?到底怎么回事?你可莫要瞒我。”
  说着瞧向青碧:
  “青碧你不是一直呆在和儿身边吗?方才情形到底如何?”
  希和也没有想到,自己那般小心遮掩,竟还是露出了破绽。有心阻止,那边青碧却早已替自家小姐委屈的不得了:
  “沈公子又不是外人,小姐还瞒着做什么?”
  说着瞧向沈亭,连珠子似的话就蹦了出来:
  “公子不知,那些顾家族人委实猖狂的紧,家里又没个主事的,小姐只能一个人对上那些拿着刀枪棍棒的顾氏族人,亏得咱们带来的人还算了得,不然,小姐这会儿不定怎么样呢……”
  即便小姐最后化解了危局,顾元仓一家张狂的气势也委实太为可恶。最好沈公子大怒之下,能狠狠的把顾元仓一家收拾一顿,也算给小姐出一口恶气。
  除此之外,青碧语气里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埋怨,毕竟那般危险的时刻,却只有小姐一个人扛着,答应前来解围的沈公子倒是连个人影子都不见。
  听闻顾家人还拿着刀枪棍棒,沈亭又是后悔又是心焦,哪里注意到青碧语气中的冒犯?
  希和瞪了一眼青碧,忙要开口安抚,却被沈亭凝声打断:
  “以后不许再擅做主张,亏得他们没有动手,不然……”
  又想到若非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希和如何需要抛头露面面对这样可怕的事?瞬时又自责不已,停住话头霍然起身:
  “这事交给我吧,你以后莫要再管。”
  自己高中解元时,鹿鸣宴上和云坪县令朱子康倒也有一面之缘,对方颇有结交之意,彼时两人也算相谈甚欢。治下出了顾元仓这样的刁民,自己亲自前往,对方定然不会放任不管。
  竟是不等希和解释,起身就往外走,希和怔了一下,只来得及把一盒药膏塞过去。
  等到马车启动,沈亭摊开掌心,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摸向额头,这才意识到,因为方才跑的太急,头上的幞头都歪了,额头上的伤痕就露了出来。
  希和既然不问,怕是已猜到什么——
  外人只说希和蠢笨无知,却不知根本就是以谬传谬,自己还从未见过比希和更聪明的女子。
  就只是,太聪明了点,还不如笨些呢,让自己好好护着就好。
  一路胡思乱想,瞧着那药膏,窝心之余,竟是有些痴了。
  接到沈亭的拜帖,朱子康很快从里面迎了出来——
  按理说沈亭虽是中了解元,可未入仕途之前,也当不起朱子康这般礼遇。
  只朱子康心思又自不同。实在是沈亭确然才华横溢,不然也不可能高中解元,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同宗的身份——
  英国公祖上虽是靠着武力得了一身荣宠,可这一任国公爷却偏是厌武喜文,最是喜爱家族后辈舞文弄墨。满京城谁人不知,国公府长子沈承就是因为喜好习武被国公爷厌弃,倒是次子沈佑一心向学,听说国公府的爵位已是十有*会由这位次子承袭。
  至于如此出色的沈亭,自然早晚会入得了英国公的眼,相较于寒门出身至今在县令位置上蹉跎的自己,日后前程定不可限量。
  本来接到拜帖还怀疑是不是同名同姓,待瞧见真是沈亭,朱子康神情明显颇为惊喜:
  “亏我想着,安州府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允之也就罢了,难得我云坪也有一个叫允之的人,倒没想到,果然是允之到了。”
  “明公说笑了,学生如何当得起明公谬赞?也是师母并师妹在云坪做客,因家宅有事,学生奉命来接,想着多日未见明公,特意前来拜访。”沈亭字允之,闻言也笑呵呵应道,语气中未见丝毫波澜。
  师母并师妹?朱子康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尴尬。
  早在鹿鸣宴上两人攀谈时,朱子康便知道,沈亭的授业恩师正是安州杨泽芳。
  而近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妄动喜被妨碍子嗣”一事可不正是事关自己治下的顾元仓和杨泽芳的岳母?
  若然单说顾元仓和顾元山两家,朱子康自然对富甲一方、古道热肠的顾元山观感更好,对顾元仓的做法颇是不以为然。可有好感是一回事,公平处置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顾元仓的儿子顾承善已是入朝为官,更是做了国公府的女婿……
  当下并未就着沈亭的话题往下说,反而说到英国公府:
  “难得允之到来,咱们进去慢慢叙谈。对了,我前儿听说,国公府二公子近日要回安州府,不知此事可当真?”
  “不错。”沈亭丝毫没有要为任何人说项的意思,看朱子康不愿意接自己的话茬,脸上也没有丝毫不悦,“我这位堂弟回乡,一则主持祭祖事宜,二则和自己终身大事有关。”
  “终身大事?”朱子康一怔,语气明显更加郑重,沈佑要回安州府解决终身大事,那岂不是说,女方应是安州府人氏?
  连带的对沈亭也更加热情——看来要重新审视沈亭在家族中的地位了,毕竟,连这么私密的事都知道,沈亭怕是和国公府的关系非同一般。
  当下试探道:“看来国公府竟是很快就要办喜事了吗?也不知哪家有此福分竟能和国公府成为亲家。”
  沈亭一笑:“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就是安州杨家。眼看着好事将近,两家怕是要多走动走动。”
  “杨家?”朱子康一怔——沈杨两家要结亲?
  想想倒也能够理解,毕竟沈家姻亲多为武将,真想在文官中站稳脚跟,再没有比和杨家结亲更为便捷的了。
  忽然又觉得不对,毕竟,杨家大房和二房虽是自来不和,可顾元仓要真闹得太过了,说不好会损及杨家名声——自己可是听说了,眼下对阵的已变成了顾元仓和杨家大房嫡女杨希和,本来之前顾元山下人已到官府提出告诉,却被自己以宗族事宜,官府不宜插手为由拒绝,之所以如此,更多的是看在顾承善的面子上。
  可真论起来,顾承善娶得不过是国公府的庶女罢了,如何能和将来会袭爵的国公府嫡子沈佑相提并论?
  不管将来如何,为两家亲事好看,眼下也必然不会听凭顾元仓闹得太过。
  看朱子康沉思,沈亭自然明白,看来自己的敲山震虎起到了效果,以后但凡顾元仓闹得太厉害,便自可前来报官,不怕朱子康不出面调停:
  “今日叨扰明公了,学生还得赶紧回去,说不得我那堂弟这两日就要回返了,怎么也得好好安排一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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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诬告
  重新做回马车里,沈亭明显松了一口气,轻轻摩挲着手里盛着药膏的小盒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朱子康的身份决定了这是个谨小慎微的人。绝不会冒一丝得罪权贵的可能。眼下自己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坐实,起码得想法和身份尊贵的国公府嫡次子沈佑交好。
  毕竟,朱子康不明白,沈亭自己个却清楚,即便朱子康面前,自己每每以堂弟呼之,实情却是自己根本和沈佑从未谋面,至于希和,也大可对二房稍微示好……
  “沈佑要和大房结亲?”希和蹙了下眉头,虽是不忍拂了沈亭的好意,前思后想之下,终是苦笑,“沈大哥有所不知,我们两房根本没有和好的可能……”
  当初那场给杨家带来巨震的舞弊案绝没有那么简单,甚而自己在娘胎里便身中奇毒,里面都或多或少有二房的影子。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把大房踩在脚下,即便大房不要脸面的巴上去,二房又如何肯稍假辞色?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毕竟,之前兄长曾一再告诫过自己,这世上,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更不要说对害了自家的人,老死不相往来尚且来不及,如何还能凑上前去摇尾乞怜?
  沈亭脸色也有些难看——不比希和,即便外人如何讥嘲,却依旧有宠爱的她的父兄,可以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从小饱尝人世冷暖,过于艰辛的成长过程让沈亭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稍微的一点妥协就可以换来最大的利益,既如此,又何必拘泥于成见,非要选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只希和这里,自己却绝不愿对她有丝毫勉强。这么多年来过的太过艰难,看过太多龌龊的事情,心早已被粗糙的生活打造的日益冷硬,如果说阴暗的世界中还有一抹亮色,那就是希和了。
  罢了,不去便不去了,大不了自己想法子多去哄着那个堂弟。
  看沈亭脸上满是疲惫,希和也很是不忍,想了想缓声道:
  “沈大哥放心,眼下问题的症结,不过是在顾承运身上,之前我已经着人打听着,眼下十有**应已觅到顾氏宗子顾承运的所在,只要顾承运回来,一切事情自可迎刃而解。”
  因牵扯到兄长留下的势力,希和没有法子解释的太详细,上面这番话,若是杨希言在时,怕是又会叹息,妹妹有诸般好处,可就是太过心软……
  听希和如此说,沈亭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便是眸色也有些暗沉——人海茫茫之下,竟能这么快就找到顾庆云,让沈亭不想到杨希言都难。
  要说这么多年在杨家,沈亭最不喜欢的一个人就是杨家长子杨希言了。总觉得那双冷凝的眸子瞧着自己时总带着些审视之意。
  偏生希和却和这个兄长感情好的紧,为了不让希和为难,自己也只得不着痕迹的讨好杨希言……
  好容易杨希言外出游历了,可瞧希和的样子这么久了,怕是依旧对乃兄依赖的紧。
  比方说,明明自己前后奔走,希和却依旧坚持己见,而且那些派去寻找顾庆云的人手,自己可不信和杨希言没有关系——
  女人而言,只要好好的待在后宅相夫教子就好,何须为外事劳神?那些繁杂事务,自然应该由男人担着就是了。
  偏是杨希言,有限的几次碰面,总瞧见他在教导希和学些男人的本事,甚而还带着希和往外跑,亏得杨希言两年来一直在外,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然,不定把希和怎么带歪呢。
  眼下杨希言的影响还在,沈亭也不欲希和为难,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希和改了和杨希言一般自以为是的毛病,就只希和倔强的性子还不能硬来,眼下只有慢慢图之。早晚有一天,希和会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希和,不必为俗务劳神,只管全心享受自己的宠爱、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便好……
  送走沈亭,希和转身的功夫,正好瞧见苏离。忙笑着迎上去:
  “离姐姐。”
  苏离这才收回落在沈亭身上的视线:
  “阿兰回来了,顾元峰家之所以至今没有子嗣,确然和顾承运的妻子小郑氏有莫大干系。”
  瞧着希和的模样,全不似看着沈亭时的冰冷——
  希和果然和阿言很像呢,都是一样的聪明。竟是一下就能想到郑氏身上。
  “阿兰姐姐真厉害。”希和眼睛一亮,也不知道兄长从哪里找来离姐姐主仆这样的奇女子。离姐姐医术之高明,怕是宫里的太医都大大不如,至于阿兰,瞧着瘦瘦小小的,却委实是个高手,之前顾元仓一家的惨状,可不正是阿兰出的手?当真是出神入化、神鬼不知,用来对付顾元仓那家无赖,可真真是有些杀鸡用了牛刀、大材小用呢。
  希和的笑容太过灿烂,瞧得苏离心神都是一晃——
  完全消除掉脸上的青紫疤痕后,希和不定多美呢。现在只瞧着这样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自己都有些移不开眼了。
  “有了这些证据,那小郑氏不诬告我外祖父也就罢了……”希和轻笑道,话未说完,院外却想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希和住了口,让人去把门打开,待看清外面的人,却是吃了一吓——看打扮,竟是官府中人。
  远远候着的顾祥倒是认识,顿觉有些不妙,忙小跑着上前:
  “哎呀,这不是刘捕头吗,难得刘捕头大驾光临,快快里面请。”
  刘捕头也瞧见了希和,跟着顾祥上前见礼:
  “顾元山可在?今儿奉太爷之命前来,郑氏状告顾元山谋害顾氏宗子顾承运,眼下状纸已然呈送县衙,三日后县衙大堂听审。”
  郑氏竟然状告老爷谋杀?顾祥一旁听着吓得脸都白了,甚而连手上准备好送出去的荷包都差点儿摔地上,好容易塞到刘捕头手里,才抖抖索索的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捕头大人明示。”
  刘捕头捏了捏手里的荷包,不由一怔,里面分明不是铜钱,竟是银子。顿时大喜,再加上来之前县令大人也悄悄暗示过,尽可能给顾家行方便,当下也不拿乔,小声道:
  “这件事和咱们朱大人倒是没有干系,听说那郑氏是直接拦了监察御史周大人的车轿,令得朱大人也很是颜面无光……”
  这句话倒是不假,衙门中的朱子康这会儿可不是正顶着一脑门子的官司?
  本来上官巡察已是让朱子康胆战心惊,唯恐出什么纰漏,给上官留下坏印象,甚而之前即便被沈亭说动,也没敢妄动。
  再没想到千防万防,竟是出了顾元仓和郑氏这样的人——
  郑氏拦路喊冤,可不是明摆着告诉周治中不独自己治下不太平,老百姓也并不认可自己,不然,何至于做出这等越级上告的事情来?
  亏自己之前还看在顾承善的面子上对这一家子多方回护!
  饶是气的心肝肺都是疼的,却是丝毫不敢表露出心里的不满。
  实在是上面高坐的周治中这会儿正满脸不愉:
  “顾元山,这名字好生熟悉……”
  下跪的郑氏也机灵的紧——之所以拦住周治中,可不就是顾元仓出打的好算盘——
  瞧那杨希和的样子,竟是绝不肯低头,如此,自然要让她吃个更大的苦头——不是要为外祖一家出头吗?不闹的话,顶多让自己那龚氏二嫂跪跪祠堂、拿出些钱财罢了,丑丫头倒好,不说求饶,反而还敢跟自己对上,那就让她眼睁睁的瞧着如何亲手把外祖父外祖母送到监牢中去。
  眼下看周治中如此说,小郑氏如何不明白周治中定是想起了什么。
  能做出谋害顾家子嗣的事,这小郑氏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当下趴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妇做主啊……顾元山数年前想要强抢我姑丈顾元仓家幼子为嗣子,后来得蒙青天大老爷做主,令民妇姑丈一家始得团圆,却不想竟是为今日之事留下后患——彼时顾元山想要拿出钱财让民妇公公为其作证,胡说什么顾承善过继乃是两厢情愿,不存在强抢人子之说,民妇公公身为一族之长,自不好为了些身外之物便颠倒黑白。本来案子已经结了,却不料顾元山夫妇竟是怀恨在心……之前已是故意犯了习俗妄动喜被……这会儿更是索性把民妇相公诓了去……以致相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公婆受不了打击都病卧在床,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令那顾元山夫妇把民妇丈夫还了来……只要能令民妇一家得团圆,民妇定给大老爷立个长生牌位,日日跪拜……”
  郑氏这话说的也圆滑,虽是状告顾元山谋生,却是未曾说死,真是到时顾承运回来,也照样能圆的过去。却能最大限度的激起周治中的义愤之情。毕竟周治中一直以青天自居,之前的强抢人子案可不是他一手裁决?这会儿又先入为主之下,顾元山一家注定要倒大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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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痴心妄想
  “三日之内,老爷也不知能不能及时赶回来,还有那县衙之上……”顾祥急的都快哭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若是本县太爷朱子康审案也就罢了,好歹有回旋的余地,真要落到周治中手里,怕落个屈打成招也不一定——
  听说那周大人自幼家贫,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
  可叫自己说,哪里是嫉恶如仇,分明是疾富如仇还差不多。当初会完全站在顾元仓一家那边,可不就是因为顾元仓家贫,自家老爷富有?竟是丝毫不愿相信老爷的话。
  这会儿再落到他手里,老爷怕是没错也得脱层皮。
  “无妨,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只需在家等外祖父便好。对了,此事不须告诉娘亲。”希和也没想到,那小郑氏还真敢去告。看来自己眼下得先回安州一趟,一则和沈亭通个信,二则送顾承运来的人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吧?
  须得用掉哥哥一枚令符,要么对方身份敏感,要么就是地位非同一般,还是亲自接待的好。
  当下回禀了母亲顾秀文,只说要回去瞧瞧祖母如何了,便急匆匆坐车赶回安州府。
  刚进院子尚未梳洗,一个乐呵呵的声音就一路传来:
  “哎呀,我的宝贝言儿在哪儿呢?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希和嘴角顿时止不住微微上翘,再没有之前的冷凝,完全恢复了少女的娇俏:
  “才不是宝贝言儿呢,是乖孙女儿宝贝阿和啊……”
  说话间,一个满头银发精神健旺的老夫人已然进了房间,先是笑嘻嘻的瞧着希和,然后眼睛就开始发红:
  “阿和……”
  “祖母怎么了?”希和吓了一跳,丢下刚摘下的脸上的白纱,忙忙的上前,像抱小孩一般努力把老妇人抱在怀里。
  旁边伺候的丫鬟忙帮着解释:
  “老太太今儿个一直念叨着要带言少爷和小姐吃桂花糕呢。却总是找不见人,这会儿见着了,心里怕是有些委屈呢。”
  说着又笑眯眯的转向年老妇人道:
  “老太太,这不是和儿小姐回来了吗——”
  还要再说,却被老太太一把推开:
  “你才不是我孙女儿呢,告诉你,我孙女儿生的可跟别人不一样,最是别致了,送子娘娘送来时可是特特做了记号的,你们谁都甭想把我孙女儿给抢走。”
  嘴里说着,一双干巴巴满是皱纹的手已经抚到了希和依旧有着青青红红痕迹的脸上,满是怜爱道:
  “瞧瞧,我就说嘛,这才是祖母的小心肝、我们家小仙女儿宝贝阿和呢。”
  虽是听了很多遍,可每一次听到希和还是止不住想要落泪——
  幼时不懂,等长大了渐渐懂得容貌于女孩子的重要性,希和不知哭过多少次,甚而还因为祖母叫自己小仙女儿大发雷霆。
  等慢慢晓事后才明白,无论自己相貌如何,于爱自己的家人而言,始终是他们心目中最值得宠爱的人,也是属于他们的永远的小仙女儿。
  可等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时,祖母便一日日越发糊涂了,有时希和甚至庆幸,自己有一张五颜六色的脸,不然,祖母怕是会和忘了爹爹一般,连自己也不认识了吧?
  许是察觉到希和的悲伤,老太太忽然反手揽过希和,还如同哄小婴儿般努力晃悠着:“哎呀,祖母的宝贝不哭。祖母给和儿拿好吃的糕糕,还有好玩的竹马,哟哟哟,咱们和儿要多笑,笑起来才好看呢……”
  这边说着,又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看见祖孙俩抱在一起的模样倒也不以为忤:
  “小姐,外面沈夫人来访,说是有急事要见小姐。”
  “沈夫人?”希和愣了一下。若说自己还算熟悉的沈夫人,也就一个罢了。
  “就是沈亭沈公子的娘亲,沈夫人说和沈公子有关……”
  “快快有请。”希和怔了一下,忙道。沈夫人这般急急前来,难不成沈亭去国公府求见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来找和儿玩吗?”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太太忽然探出头道,“我也要去。”
  言辞间竟是有几分雀跃。
  知道希和有正事要做,丫鬟上前想要搀了老太太离开,无奈老太太巴着希和的胳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唯恐惹哭了祖母,希和忙挥手令丫鬟下去:
  “无妨,让祖母在这里便是。”
  因老太太亦步亦趋的跟着,希和只得息了亲自到外面迎的心思,好容易安顿的老太太在屋里歇了,自己走到老太太视线可及的滴水檐下,沈亭母亲刘氏正好走过来。
  “伯母——”希和忙笑着招呼。
  却不妨刘氏只轻轻“嗯”了一声,耷拉着眼皮子道:“咱们进去说话。”
  竟是当先越过希和,径直往房间里而去。
  见到外面有人来,老太太本来高高兴兴的站了起来,不提防一下对上刘氏满面寒霜的脸,登时就有些害怕:
  “和儿和儿,婆婆来了……”
  要说老太太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当年的婆婆。
  希和祖父杨成轩虽是长子,又威望夙著,却最是个孝子,即便堂上是继母,也从来都是恭敬的紧,偏对方却根本没把杨泽芳当成亲儿子,不然也做不出让二房驱逐大房的事。至于说对身为长媳的老太太也从来都是苛刻的紧。
  以致老太太眼下虽然糊涂了,除了认定最喜欢的就是宝贝孙子和小仙女儿孙女外,还记得最可怕的人就是“婆婆”。
  刘氏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不独未向老太太见礼,反而怒声道:
  “胡说什么?谁是她婆婆?”
  又气恨恨的瞧向希和:
  “杨希和,即便再丑,好歹也是女孩子吧?如何就能这么没皮没脸,巴着我家亭儿不放也就罢了,怎么还敢现下便以我沈家媳自居?倘若是个自爱的,我还高看些,似你这般……”
  “沈夫人,慎言!”希和气的身体都在发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无端端的怎么会听到这样一番喝骂,更无法忍受的是,对方眼里根本丝毫没有尊重祖母的意思。这般既不见礼又当着祖母的面辱骂自己,分明是根本没把杨家看在眼里。
  “什么巴着沈亭,什么沈家媳,沈夫人若再胡说八道,就离开我家!”
  两家从未有过约定,沈亭和自己也就是师兄妹的关系罢了,甚而年龄渐长后,爹爹也好,兄长也罢,都不许自己和沈亭太过接近,就是为自己的闺誉着想,唯恐无聊的人妄加谈论。
  自己虽然尊重沈夫人是长辈,可也当不得她这般红口白牙的污蔑。
  “你还敢同我呛声?”刘氏气的脸都青了——真以为对沈家有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敢在背后指使着儿子和自己对着干,甚而自己登门问罪不说磕头道歉,还想连自己也辖制了。就这样的女人,还奢望当自己儿媳妇儿?做梦还差不多!
  竟是指着希和的鼻子道:
  “别人说你丑若无盐,我瞧着这心肝也烂透了吧!我家亭儿前途光明,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栽在你这颗烂地里!我也不怕跟你说,眼下杨家二老爷可是看中了我家亭儿,有意招为乘龙快婿,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再是脸皮厚,可也好意思跟自己堂妹抢丈夫吗?枉你杨家百年诗书……”
  正骂的唾沫横飞,却不料原本瑟瑟发抖躲在后面的老太太忽然绕了出来,上前一把揪住刘氏的头发,照着脸上就是“啪啪”两巴掌:
  “哪家来的疯婆子,怎么就敢对我们家乖宝贝孙女儿无礼……”
  老太太虽然越来越糊涂,身体反而一日日越发康健,这两巴掌又是卯足了力气,刘氏被打的头一阵阵嗡嗡直响,等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想打回过去,不妨手腕一下被希和钳住,连带的本来在旁边伺候的丫鬟也扑过来,死命按住刘氏。
  刘氏还想叫骂,不妨正对上希和的眼睛,再配上那张布满青紫瘢痕的脸庞,简直和厉鬼相仿。
  刘氏心里一突,竟忽然有些胆寒,不自觉移开眼:
  “你,你想做什么?要是我家亭儿知道你这般对我,他一定……”
  却被希和厉声打断:“沈夫人这些话可敢当着沈亭的面再说一遍!”
  一句话惊得刘氏脸色登时煞白——之所以选择这会儿登门,可不就是特特选择了儿子绝不可能在的时间?
  以沈亭的性子,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定会如何闹呢。
  “你,你威胁我?”转念一想,杨希和这般说,可不依旧仗着儿子对她的疼宠吗?归根到底,还不是依旧想要嫁入沈家门?
  当下冷冷一笑:
  “便是你这会儿能迷惑我儿子又如何?别做梦了,就是天下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让儿子娶你!你若不怕丢尽你杨家百年书香的名声,有辱先人,只管依旧缠着……”
  却被眼睛都红了的希和再次打断:“闭嘴!沈亭是你的儿子,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干系!信不信你再敢胡说八道,即便沈亭在这里,我也照样大耳巴子抽你!”
  说着一松手,刘氏一个不妨一下跌倒在地,希和俯下身子,盯着刘氏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决绝:
  “你这样的女人,还不配做我杨希和的婆婆!现在,就从我家滚出去,若再敢踏进我杨家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瞧向一旁气的脸都白了的青碧:
  “就说我说的,以后这女人再敢上门,就一例打出去。”
  眼前却不期然闪过沈亭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忽然一痛,疲惫的挥了挥手:
  “罢了,把人送走就是,以后她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刘氏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青碧挡住。待出了院门,早有两个健壮仆妇上前,捂住刘氏的嘴就往外拖——
  这刘氏委实太过忘恩负义。没见过受人恩惠还这般作践人的。小姐念着沈亭的情面,自己等人可没受过沈家半分恩惠!
  再想不到杨家家仆竟敢如此妄为,刘氏只惊得不住挣扎,却又哪里能脱身?终究被丢了出去。连带的贴身丫鬟自然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
  刘氏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却是根本不敢声张——之所以选择这傍晚时分,就是怕人瞧见,若然被儿子沈亭知道自己来杨家闹,不定会如何怨恨自己呢。
  虽说弄了个灰头土脸,好歹目的达成了——
  也是沈亭离开后,小姑子才吞吞吐吐的告诉自己,杨家二老爷之所以这么热心的想要招揽亭儿,除了看重儿子的才华外,还相中了儿子的人品,想要和自家结亲呢。
  以杨家二房眼下的声望,这可真是大喜一件啊,更不要说真能娶了杨家二房小姐,可不是意味着此后就要和国公府的二公子沈佑成为连襟了?只此一条,便让刘氏抓心挠肝的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断了儿子和那杨希和之间的孽缘!
  这边抖抖索索的刚要上车,不提防正对上一双狼一般狠戾的眸子,刘氏吓得猛往后一仰,竟是再次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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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古怪大侠
  “您是,张青张大侠?”即便骑在马上,也能瞧出来男子身材高大,只胡子邋遢之下,除一双眼眸亮的吓人外,根本就再瞧不出其他。
  大房虽然式微,可平日里来往的依旧是些文人雅士罢了,何曾见过这等粗犷男子?
  直把跟着希和出来迎人的青碧吓得头都不敢抬了。若非护主心切,差点儿转头就跑,饶是强撑着站稳了,两条腿却是不住的打哆嗦。
  希和虽然也吃了一惊,倒是比青碧稳当的多:
  “张大侠舟马劳顿,快快里面请。”
  那人定定的注视希和半晌,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被个莽汉子这么盯着,怕是会羞愤欲死,好在希和早年跟兄长外出游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虽是依旧有些紧张,一双眼眸却始终迎着汉子视线,并未曾露出常人有的那种害怕或者厌恶的神色,反而淡淡然,似一泓清澈的溪水,令人说不出的熨帖。
  男子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倒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也有如此胆识:
  “你不是自在先生。”
  语气很是肯定。
  “不错。”希和大方承认。“自在”是兄长杨希言的号。自己不过是借了兄长的自在令罢了。
  “人就在后面车上。你瞧瞧可对?”见对方没有说出自在先生是谁的意思,张青倒也没有追问,竟是一副不准备下马转头就要走的意思。
  “不忙。”希和眼睛在对方干裂的嘴唇上停顿了片刻,又定定落在黑马*的皮毛,甚而长途跋涉下不断打着颤的马腿,“张大侠要走也未为不可,就只是,这匹马儿怕是会受不了。不然,暂歇片刻。”
  外表粗犷,不见得心就粗,张青明显听出了希和语气中的挽留之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语气明明淡淡的,却就是意外的舒服,好像有一丝,刻意遮掩的,关心?
  除了祖父在日,还有人关心自己日常冷暖,已经有多久,没人这么跟自己说话了?
  有血缘关系的人是厌恶,无关人等却是或惧怕或逢迎,这些年风里雨里,一副心肠早锤炼的刀枪不入。偏是对方柔柔软软的几句话,竟让自己有一种喝了酒般熏熏然的感觉……
  “张大侠——”
  看到对方突然闭上眼睛,身体也跟着摇晃,希和下意识的上前了一步,却不想那方才还不动如山岿然端坐马上的彪悍男子,双眼一闭朝着自己就砸了下来。
  不会真是,昏了吧?忙要闪躲,却哪里来得及?竟是一下被对方搂个正着。
  希和顿时懵了,下意识的就要去推,入手处却是一片濡湿,甚而隔着黑色衣衫,还有男人固有的温热体息迎面袭来。吓得希和一下闭上眼,差点儿没羞死。
  青碧吓得忙要叫,已经被张青勒的小脸都有些发白的希和忙艰难喝止:
  “莫要,声张。”
  从兄长留下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希和明白,这个张青并不是表面上的镖局总镖头那么简单,还有着一些为官府不容的背景。
  方才只觉得那马儿明显太过疲乏,倒没想到主人竟是远比马还狼狈的紧。
  青碧强咽下冲进喉咙口的一声呜咽,带了两个家丁,上前就想把张青拉开来,哪想到还未靠近,那张青忽然抬脚,两个家丁一下飞了出去,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甚而若非青碧走的慢些,怕是也会遭殃。
  希和脸色一下有些难看——这人不是昏迷了吗?怎么还会打人?难不成方才都是装的?亏方才还以为对方就是为了给自家帮忙才会落得这一身的伤,原来竟是想要借机沾自己便宜吗?
  急怒攻心之下,咬牙更用力的用力去推对方:
  “混账,快放手!”
  张青似是吃痛,呻、吟了一声,下意识的叼住希和手腕。
  相较于家丁方才挨的力道,明显已经放轻不少,希和却依旧觉得钻心的痛,顿时“哎呀”出声,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却是再不敢乱动——
  方才只觉手上粘腻濡湿,这会儿被张青死死扣住手腕才发现,手上哪里是男子的汗水,分明是一片殷红的血色。
  不过被自己随意触碰就流了这么多血,这人该是受了多重的伤?便是方才的昏迷也不是假装的了。
  这么一想,希和再不敢挣扎,就着青碧举起的灯笼瞧去,张青果然面如金纸,甚而不独前胸便是后背处同样是令人怵目惊心的暗红色。
  “快准备客房。还有金疮药,对了去请——”希和一颗心一下揪了起来——
  再如何恼火都不能掩盖对方是为了给自家帮忙才落得这般狼狈下场。
  本来想让青碧去请大夫呢,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实在是这伤明显是经过激烈打斗所致。真是惊动了官府,于张青必有妨碍。好在有苏离这个神医,家里各种药物都齐全的紧,便是金疮药也全非寻常医馆可比。
  当下艰难的撑起张青的身子,往客房的方向挪去——至于说让人帮忙,是再不要想了的。实在是这张青明显戒心太强,虽闹不懂对方为何就那么相信自己,其他人却是根本就别想沾边了。没看到那两个家丁,被踹了那么一脚,怕是这几天都不见得能下床了。
  好容易挪到房间里,跌跌撞撞的把张青往床铺的方向送,希和已是眼冒金星、气喘如雷。
  倒是张青,虽然昏迷中,却似乎依旧有所觉,躺倒在床上的一刹那,眼睛微微睁了下,嘴唇擦过希和柔嫩的脖颈,竟是轻轻呢喃了声“娘”。
  等希和脸色爆红的低头看去时,这张青已是再次昏迷过去,倒是自己脖子处被对方嘴唇擦过的地方,一直*辣又痒簌簌的,简直和起了痱子一般。
  等回过神来,已是气的瞧都不愿瞧那张青一眼,抬腿逃也似的推开门就走,耳边好似传来一声布帛的碎裂声,希和也顾不得看,只管匆匆回自己房间里了。
  倒是跟在后面的青碧,狠狠的瞪了躺在床上彻底昏过去的张青一眼——
  这厮真是混账至极,竟敢唐突小姐。还把小姐的裙子下摆撕掉了一绺。即便从没有跟人动过粗的小丫头,这会儿都想拿把刀子,把这人的狗爪子给剁了。
  待进了房间,希和不顾形象的咕嘟嘟喝了一大杯水,好容易一颗心才稍稍静下来。因为方才搀扶张青的缘故,连带的希和身上都沾了些血渍,青碧忙上前伺候着换下。
  待收拾整齐,这才让青碧传话:
  “去请我那小舅舅一家过来吧。”
  希和口里的小舅舅不是旁人,可不正是顾家宗子顾承运?
  很快顾承运并一个肚子微凸瞧着应该有了四五个月身孕的女子瑟缩着跟在青碧身后走了进来。
  不怪顾承运如此,任谁在家里好好的呆着,突然被人打包送上车子,都会吓得不轻。顾承运好歹也算是顾家宗子,从小都是被捧着长大的,那里受过这般罪过?听说这家主人要见自己,还以为落到那处贼窝了呢,若非还有妻子要护着,说不好早吓得哭了。
  那里想到凶悍的匪人倒是没见着,堂上竟端坐着一个蒙着白纱的少女,虽看不清容貌,那般温柔婉约的娉婷样子,怎么也和匪人搭不上边啊。跳跃的烛光下,顾承运简直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
  “小舅舅。”希和已然缓缓起身,福了一下。
  舅舅?顾承运顿时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壮着胆子试探的问道:
  “这是,那里?”
  希和倒也不欲瞒他:“这里是安州府。我姓杨,外祖父姓顾,尊讳元山……”
  “顾元山?”顾承运眼睛一下睁大,“你是,秀文姐姐的女儿?”
  下一刻神情顿时有些扭曲:
  “秀文姐姐竟是教了一个好女儿,倒不知你们杨家什么时候改行做匪人了。”
  明显气急败坏的样子。
  “甥女儿也不想。”希和却是没有和他客气的意思,甚而语气都冷了几分,“只是你那媳妇儿上衙门递了状纸,说我外祖父谋杀了小舅舅你……”
  口中说着,视线在那始终低着头小心护着肚子的清秀女人脸上顿了一下。
  清秀女子脸色果然煞白一片。
  顾承运也是一噎,想起两家昔日恩怨,责骂的话竟是再不敢出口。半晌愤愤然一甩袖子,硬邦邦道: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让郑氏撤了状子便是。至于你们杨家劫持我夫妇……”
  明显不愿善罢甘休的样子。只是这边拉着女人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希和悠悠然道:
  “只要小舅舅不担心这位夫人并她肚里孩子的安危,便尽可以离开……”
  顾承运一激灵,再回头时已是气的浑身都在哆嗦:
  “难不成你还想弑亲不成?”
  “你真的认为我想弑亲?”希和冷笑一声,“亏我还以为小舅舅是个聪明的人,倒没想到折了那么几个儿女还不够,竟还要带着怀孕的女人回到那歹毒之人的身边去。只是你既要走,我也不拦,就是记得莫要再把你顾家断子绝孙的屎盆子扣在我外祖母身上便是,否则,信不信我真会弑亲!”
  一句话令得顾承运猛地打了个哆嗦,一下从头凉到脚,回头瞧着希和的模样简直跟见了鬼相仿——
  只从一路上劫持自己的人的凶悍程度,杨希和说弑亲,怕是还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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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最毒妇人心
  “你,你胡说什么?”顾承运的气焰明显被打了下去,却依旧不相信希和真会清楚他家的事,“什么歹毒之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希和冷笑一声,“既如此,小舅舅又何必在外流连这么久?甥女儿猜的不错的话,小舅舅不独春节不回家,便是即将到来的宗族大祭都不准备露面吧?”
  三年一度的宗族大祭,顾承运作为宗子,但凡活着,就不可能不露面,这也是为何顾元仓等人闹得那般厉害,族长顾元峰都装聋作哑的根本原因——
  越临近大祭日期,久不露面的宗子顾承运怕是已不在人世的阴影就越浓重。顾元峰完全失了方寸,甚至被引导着早对顾元山恨到了骨子里,自然不会帮着约束族人。
  顾承运顿时沉默了,明显是被希和猜中了心思。
  希和眼中一抹鄙夷一闪而逝:“小舅舅觉得这么躲在外边就能把事情都给解决了吗?或者你想着把孩子生下来再回去?只是有那千日做贼的没那千日防贼的,那人已是丧心病狂到了这般地步,难不成小舅舅真以为,她还能突然就变成什么大善人不成?”
  一番话说得顾承运越发面如死灰: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我就知道些什么,甚而,比你知道的还多。”说着,眼睛停留在那孕妇身上,“这位想来应该是出身于医药之家吧?不然,小舅舅如何能迷途知返?小舅舅要走,我自然不会强留,不过,眼下这光景,小舅舅真要就这么着回去吗……”
  一句话说的意味深长。
  顾承运脸色越发苍白,明白希和方才所言竟不是诈自己——
  妻妾孕育孩儿接二连三出事时,顾承运忧愤伤心之下,也确然有怨恨二伯母龚氏的意思——
  一则确然找不到原因,二则有小郑氏日日在耳边哭诉。
  小郑氏虽是家门不显,生的却着实好看,自两人成亲后,感情当真是如胶似膝。甚而在顾承运因子嗣问题陷入痛苦中时,更是想着法子安慰丈夫。
  而所谓的想法子,更多的表现,则是在床上越来越放得开。
  令得顾承运对这个妻子越来越着迷,甚而一见到小郑氏,便急不可耐的想要做那敦伦之事。直到有一日,两人搂着抱着倒在床上时,顾承运竟突然不中用了!
  更要命的是傻脸的顾承运偷偷去看了大夫后却被告知,极有可能以后都不会有子嗣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自暴自弃又伤心绝望,自觉无脸见人之下,顾承运才搞了这么一出离家出走的戏。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就是一种不能接受现实的逃避罢了。
  更多的是想试着能不能运气好碰见个神医,帮自己医好身上的毛病。机缘巧合之下,就跟家里开了药铺子的翁氏走到了一起。
  更在翁氏家的药铺中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实——当初小郑氏房间里经常摆放的花草,有几盆分明就是极厉害的催、情之物。
  若然熬成水喝,便是世上再无匹的**。
  顾承运这才恍惚忆起,每每到郑氏房间里,可不是总备有一杯泡好的花茶!
  只这些东西除了催情之外,还有个致命的害处,那就是时间长了男人就会丧失房事的能力,至于子嗣更是想也不要想了。
  据自己现在的老丈人说,这些东西全是妓馆里那些娼妓常备的。
  到了这会儿顾承运才明白,为何当初看病的大夫瞧着自己的眼神时那般鄙夷,怕是私底下不定认为自己是个多么荒、淫的主儿呢。
  经此一事,顾承运自然恨毒了小郑氏,甚而连带的对子嗣接二连三夭亡的问题也怀疑起来,待拼命思索后一一对证,自然也就得出了*不离十的结果——
  怕是除了小郑氏那一胎是意外夭亡,余下两妾肚子里的胎儿都是折在小郑氏手上。
  再没想到那般温柔可人的妻子竟是个这么狠毒的荡、妇yin娃。顾承运一方面痛恨一方面更有畏惧——
  小郑氏这个妻子是不能再要了,可一则翁氏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回去的早了说不好会再被小郑氏给害了;二则,小郑氏不过是个内宅妇人罢了,外面怎么可能没有人配合,而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的,除了顾元仓一家再不用做他想。
  偏顾元仓还是顾承善的爹。顾承善眼下可是顾氏家族最有出息的人,顾承运明白即便自己这个宗子怕也拿顾元仓无可奈何,甚而处置起小郑氏来都要格外小心,不然,说不好就会闹出大事来。
  愁肠百结之下,才不愿回家,甚而连个信都不让人往家送,总想着不然等翁氏的孩子好好生出来再另做打算。
  眼下却全被希和给说中。尤其是以小郑氏的心性,说不好翁氏肚子里的孩子真生出来也会……
  这般想着不由打了个寒噤,又思及一路上见识到的希和的手腕,自然很快就有了决断,竟是转身冲希和深深一揖,心一横道:
  “外甥女儿,方才都是小舅舅无礼,甥女儿你无论如何别放在心上。这件事待要如何,还请外甥女儿帮着拿个章程才是。”
  杨家既然插手,要对付的人自然还要再加上顾元仓一家,和当初顾元仓状告顾元山强抢人子一般,自家估摸着同样又是个被当枪使的命。
  只是为了自家不致断子绝孙,眼下也是顾不得了。
  且既是有求于爱人,怎么也要拿出些诚意来,当下恳切道:
  “当初那顾元仓祸害我那元山伯父时,小舅舅还小,也没帮上什么忙,甚而我爹糊涂,还帮着他隐瞒了些事,小舅舅这里给你赔罪了——”
  “赔罪倒不必。”虽然早知道如此,可这会儿听着,希和还是打从心底不舒服,“我只说一件事,那就是当初外祖父过继顾承善时,虽然家里那份文书被顾承善给偷去了,总还有一份存在宗族里吧?不拘小舅舅用什么法子,只需把那份文书拿来给我便好。”
  希和口中说“不拘什么法子”,实在是凭着顾承善的狡诈,必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别人手中,怕是早想法子从族中弄走给毁了,只顾元峰既是族长,想要再炮制一份,应该也容易。
  顾承运听了,沉默良久,脸色越来越灰败,好半天终于点头:
  “好,这件事,也依你便是。那东西,那东西,还在,只是,只是我爹他,年龄毕竟大些了,还望外甥女儿手下容情一二……”
  要说当初这事,委实是顾元仓做的不地道,便是顾元峰,虽是迫于无奈帮了这个忙,心里也是老大不自在。
  后来顾元仓又亲自登门索要另一份文书,顾元峰多了个心眼,只说当日便已烧毁。顾元仓也就信了,殊不知文书还留着,只是被藏了起来。
  眼下杨希和索要,且听她的语气,那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要到手的。如果说之前还想着这杨家女不过是个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罢了,到了这会儿顾承运已然完全明白,这丫头根本就是个狠角色。
  真是自己不合作的话,对方也必然会有其他雷霆手段,到时自家说不好会惹上更大的祸事。
  认命之下,连带的更是彻底厌弃了小郑氏,若非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自家依旧是顾氏宗族之首,怎么会落到族长地位都可能不保的凄凉境地。
  希和也没管他——人在做,天在看,做了错事的人,终究要为自己昔日所为付出代价。
  呆坐良久,希和长吁一口气。起身推开窗户,却是一下怔住——
  银白色的月光下,能清楚的瞧见窗户外的桂花树旁,一个高大男子正一手曲臂枕在脑后,吊儿郎当的在那儿靠着,可不正是那个张青?
  难不成这人是属蟑螂的吗?不然怎么这么命大!须知此人前不久还浑身浴血一副命悬一线的模样。这么快就没事人一样了?
  瞧见希和出来,张青直起身子扬了扬手,走进前,隔着窗户瞧着希和。
  希和越发受惊,下意识的往后退,衣袖舒展处,依稀露出白皙手腕上一圈青红痕迹——
  可不是之前被张青攥着时留下的?
  张青的视线顿时有些幽深,在希和惊叫出来前终于缓缓转身离开。
  走了一半,张青忽然回头,正瞧见希和太过惊愕之下,张大的小嘴儿,扬了扬手:
  “回去吧,放心,别怕,有我在,什么坏人也不敢闯进来。”
  即便对方满脸的胡子掩盖下,依就遮不住笑意盈盈。
  只是,坏人?希和气的瞪眼,自己怎么瞧着,自家院子里怕是除了张青,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疑似坏人?
  听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的关窗户响,张青顿了一下,依旧蹒跚着回自己房间了——
  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比这时候重的不知凡几,还是第一次毫无防备的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那种感觉,就如同漫无人迹的冰原中,突然依偎着一个暖暖的火炉……
  梦里依稀好像好像还有一个女子……
  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在做梦。竟真的让一个初次谋面的女子靠近了自己。
  这个杨希和,好像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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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吃苦头
  “给承善的信送出去了没有?”虽然凭着自来功力非凡的无赖嘴脸,好歹占据了客栈最好的房间,顾元仓依旧气不打一处来——
  那商诚这次竟然来真的了。
  不但占据了自己的铺子、宅邸,还往外贴出了转卖的告示。亏得自己都肯低头承诺帮他们给儿子说项了。
  真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更要命的是那县令朱子康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竟然连自己请他帮个小忙把商诚等人撵出去都不肯。
  明明之前对自己所求无有不应的。简直邪门至极!
  “送出去了。”顾承礼应了一声,却又禁不住道,“可这一来一往,怕是得好几天呢……难不成咱们要一直流落在外?”
  “你可真是有出息!”顾元仓瞪了一眼大儿子。要说几个儿子里,最像自己的还是最小的儿子承善,“放心,最迟今晚咱们就能搬回老宅去。”
  “你说商诚会低头?”顾承礼顿时高兴的直咧嘴。
  却不妨被顾元仓照头上就是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那商城怎么会低头!”
  做生意的轻易不会和人撕破脸,更何况商诚还有求于自己?眼下既然逼到这份儿上,明显是找到新的靠山了。就只是县官不如现管,就不信还有那个的权力能在儿子之上。商诚眼下敢这么对自己,到时候管保叫他血本无归,赔的裤子都不剩一条。
  顾承礼的脸顿时耷拉下来,又怕被顾元仓揍,忙往后退了些,嘴里却是依旧咕哝道:
  “不是商诚,难道天上会掉银子吗?这客栈掌柜的可也说了,到了亥时拿不出钱来,可就不准咱们再住了。”
  “见钱眼开的东西。还真是狗眼看人低!”顾元仓悻悻的骂了一句,看看外面明显暗下来的天色,“我估摸着那老东西也该来了。”
  明儿个就该开堂审案了,昨儿就听说,顾元山已经回来了,就不信那老东西还能憋多久。毕竟,过了今晚,再想私了也不可能了。
  一想到顾元山待会儿就会捧着大笔银两来求自己,顾元仓嘴就不自觉咧开,咧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瞪了一眼郑氏:
  “还愣着干什么?去吩咐小二,上一桌好菜来,对了,告诉他,招牌菜全都端上来,再来一坛好酒。”
  这住店钱并饭菜钱到时候自然全让顾元山这个冤大头偿付即可。
  郑氏虽然在外面泼辣,顾元仓面前却是老实得很。闻言转身出去,不大会儿就很快回转,说是已经吩咐过小二了。顾元仓听了大老爷似的站起身:
  “走吧,咱们去大堂里用饭。”
  之所以选择大堂里也是有原因的,那里人多啊。既可以上些好菜显摆一下,堵堵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嘴,待会儿顾元仓来赔礼时还可以好好的羞辱他一番——
  倒不是说真和顾元山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就是吧自己心里不痛快,总得找个人撒撒气不是?
  一家人施施然从楼梯上下来——这拖儿带女的可不足足有三十多口,旋即占据了大堂里五六张桌子,再有小儿打闹大人呵斥,本是井然有序的大堂里顿时杂乱起来。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抬起头,神情恼火至极,好容易才把怒气咽下去,把账本什么的放好,起身就离开了——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眼不见为净。
  一时其他食客也纷纷侧目。
  好容易顾元仓一家人闹闹腾腾的坐好了,可左等右等之下,旁边比他们来的还晚的客人饭菜都上齐了,他们的却依旧没有着落,一家人又是占据的最中间的几张桌子,如此大眼瞪小眼之下,不免有些尴尬。
  顾元仓自觉眼下已是云坪有头有脸的人物,那被人这样当众下过脸?一张老脸顿时涨成了酱紫色,气的狠狠一拍桌子:
  “掌柜的,你他娘的不想做生意了不是?”
  力气过大之下,上面的酱醋碟子一下蹦起来,又呼啦啦碎了一地。
  大堂一下静了下来,人们的眼神有好奇的,更多的却是鄙夷——顾元仓这人不但无赖而且心狠,自从家里出了个当官的小儿子后,更是不可一世,这么多年来,哪家没有在顾元仓手里吃过亏?可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听见大堂里的喧闹声,小二忙赶了过来,远远的瞧见又是顾元仓一家,脸色顿时极为难看,有心不管他们,又怕对方闹得太过,影响了其他客人未免得不偿失。
  无奈何只得踅回厨房,随便装了几盘粗面馒头,气嘟嘟的端了过去。
  看见小二过来,顾元仓自觉方才的示威起了效果,这才得意洋洋的坐下,待得看到小二托盘里的东西,顾元仓好险没把鼻子给气歪了——自己要的明明全是大鱼大肉,倒好,就给上了一盘黑咕隆咚的馒头!
  这是让人吃呢还是喂猪呢。
  气的掂起盘子,朝着小二头上就砸了过去:
  “好你个混账东西!爷是什么身份?竟然拿打发叫花子的东西打发我……”
  那小二一个躲避不及,一下被砸了个正着,顿时血流如注,疼的捂着脑袋就蹲到了地上。
  掌柜的本来离开了,又不放心店里正好回返,瞧见这一幕气的浑身直哆嗦:
  “好好好!你们是强盗吗?住店不给钱,白吃饭不说还要打人,还有天理吗!我拼着这店不开了,也不能供着你们这样的无赖。”
  说着喊来了打杂的并店里的帮佣,掂着棍棒铁钎之类的就冲了过来,连胖墩墩的厨师,都举着磨得锃亮的刀,一副拼命的架势。
  都说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饶是顾元仓这样的老无赖也被掌柜的阵势给吓住了,一家人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客栈,唯恐顾元仓一家人再拐回来,掌柜的竟亲自拿了把刀守在店门口。
  “哎呀,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瞧着一家大小栖栖遑遑的样子,郑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攥着脚脖子就哭了起来。
  只嚎了一嗓子,就被顾元仓一脚踹了出去,有心骂那掌柜,正对上人家手里擎着的闪着寒光的大刀片,又把到了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只低头呵斥郑氏:
  “哭哭哭,有个屁用!要哭就去他顾元山大门口哭!他娘的,当年抢我儿子,眼下又害我侄女婿,这天杀的顾老二……”
  郑氏吓得一哆嗦,有心跑去顾元山家门口闹,又想到那日发生在顾家门前的古怪事,再联想之后一系列倒霉事件,不免有些胆寒,竟是无论如何不敢再去撒泼。
  顾元仓心里何尝不是如此想?若不是当日被吓着了,如何能忍得了这几日都没去顾老二家闹?
  又是烦闷又是憋屈之下,又抬手给了郑氏一巴掌:
  “走吧,去侄女婿家借宿一夜。”
  一家人闹闹哄哄的又往顾元峰家而去。
  待得一家人走了个干净,两个官员模样的人从暗影里走出来,可不正是云坪县令朱子康和监察御史周治中?
  朱子康神情就有些尴尬,心里更是恼火——周大人嘴上说出来走走,明显依旧是想要体察民情。本想着这条街还算富庶,应该能替自己挣回些颜面,倒好,又碰上了顾元仓这一窝无赖。
  周治中果然蹙紧眉头,冷哼一声:
  “一个小小的商人罢了,凭着手里的几个臭钱,就敢如此胡作非为!方才这位顾元仓好歹也是他族弟吧?怎么就敢把人坑害到无家可归的地步?看来当年还是办得轻了,就是郑氏状告他打击报复进而谋害族人,说不好……”
  语气里分明对顾元山已是厌恶至极。
  朱子康暗道一声“苦也”。
  旁人不知,同为官场中人的朱子康却清楚,周治中之所以这般厌恶富人,却是和出身有极大关系——
  周治中出身寒门,又自幼丧父,全靠母亲给人帮佣供他读书,期间颇是受人欺辱,甚而连家里老宅都被族人抢走。
  等周治中好容易读出头,周母便心力交瘁而亡。
  苦孩子出身,周治中的性格自然不是一般的耿直,却也因自己经历对富人有些偏见。更对同族相欺深恶痛绝。
  既有钱又“欺压”同族的顾元山眼下无疑犯了周治中两大忌讳。
  只虽然有些为顾元山不平,朱子康却也不敢帮顾元山分辨——
  眼下只有祷告那顾元山和顾承运失踪一案无关,不然说不好,连自己也得跟着吃挂落,落个失察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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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指鹿为马
  天还黑着呢,顾祥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想到今天是老爷过堂受审的日子,顾祥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待来到主屋,果然见里面早已是灯火通明。不独顾秀文已在一旁伺候着了,就是才刚醒过来没多久的顾老夫人也强撑着下了床。
  “你们这是做什么?”顾元山眼下已是花甲之年,常年做生意的缘故,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只近年来诸事不顺,儿子的逝去更是给了老爷子几乎致命的打击,又因为过继嗣子的事差点儿吃了牢饭,甚而这几年被族人明着暗着欺凌……
  诸般事务压得顾元山几乎喘不过气来,瞧着也就比同龄人更苍老几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承运失踪和咱们有什么干系?那周大人既是清官,总不能平白无故把罪名按在我头上。”
  虽是这般说,语气中无疑有着隐晦的苦涩和怨恨。
  顾老夫人已经转过头去偷偷擦拭眼睛,顾秀文眼睛也红了,只眼下这屋里老的老病的病,自己要是也跟着哭,怕是老父更要乱了阵脚。好在和儿昨儿个派人送信,说是已然寻到顾承运,当下勉强露出笑容:
  “爹说的是,再说和儿不是派人说——”
  话未说完,却被顾元山厉声打断:
  “不许把和儿牵扯进来。”
  说什么找到了顾承运,不过是宽自己的心罢了。毕竟这么多日,自己一直带人四处打听,都没有半点线索,所谓人海茫茫,和儿一个女孩子罢了,如何就能把人找出来?那孩子又是个孝顺的,就怕会为了自己铤而走险。
  顾秀文吓了一跳:
  “爹,您放心,女儿有分寸的……”
  ——做人娘亲的,那有不心疼孩子的?更不要说自己膝下也就和儿一个孩儿罢了。可这是老父啊,自己如何能看着他被人被逼迫到这般地步,却选择袖手旁观的?
  看顾秀文流泪,顾元山也是心下惨然,却依旧不肯答应:
  “秀文,我和你娘命中注定也就你这么个女儿罢了,和儿可算是咱们家仅剩的一点血脉了。爹就是如何,也不能让我外孙女儿跟着受苦。”
  虽然和儿顶着杨家嫡女的名头,寻人说情时也算有些分量,可又算什么好事儿?外孙女儿生来命苦,娘胎中便被人暗算,虽是保住一条命,却是损了容貌,再是因为这事于名节上有什么妨碍,自己就是死了也不瞑目啊。
  “就是你,也不许插手,安安生生的做你的杨家媳妇儿就好。女婿是个好的,莫要让他为难。”说道最后语气已是颇为严厉。
  虽然是商人,顾元山却最喜欢读书人,又一直认定女婿是个真有大才的,一直欣赏的紧。这些年来女婿日子不好过,顾元山想要帮着些却有心无力,甚而还因为家里的事连累女婿频频出面向别人低头……
  眼下若是连外孙女儿也牵累进去,老爷子就怎么也接受不了。
  知道妻女担心,顾元山尽量表现的轻松些,好歹用了些粥,瞧着外面天光渐明,推开饭碗起身:
  “你们在家等着就好,我去大堂上走一遭,很快就能回来。”
  顾祥早备好了车,看顾元山走出来,忙上前扶住,主仆两个栖栖遑遑的往县衙大堂而去。
  刚要上大路,迎面正好碰上族长顾元峰家出来的几辆大车。
  坐在第一辆车上的可不是顾元仓?
  顾元仓也瞧见了顾元山主仆,心里不是一般的腻味,连带的心情也恶劣的紧——这一次可真是失策了。从来都是任自己搓扁捏圆的顾元山竟然没有跑来低头。
  更奇怪的是族长顾元峰的态度。
  因着独子失踪,顾元峰夫妻急火攻心之下,先后躺倒不起,不然,自己也没有办法在告状这样的大事儿上替郑氏做主。
  昨儿到了后才发现,顾元峰虽是瞧着人极憔悴,精神头倒好的多了,却不知为何,待自己反而冷淡的紧。明明之前瞧自己为了寻找承运奔走呼号,这个族弟可是感激的厉害啊。
  难不成是怪自己手伸的太长了?
  算了,管他呢,只要能逼得顾元山低头,替自己解了燃眉之急,顾元峰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反正他是个耳根子软的,要想哄他还不容易?
  至于说告状会不会失败,顾元仓更是丝毫不担心的——
  负责审理此案的可是周治中!只此一点,就足够自己有六分胜算。
  也不用等周治中立马治罪,只要拖着隔三差五提审一下顾元山,这老东西就得低头然后乖乖的送上银两来。
  “哎哟,这不是二哥吗!”顾元仓探出头来,阴阳怪气的冲同样伸出头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顾元山道。
  顾元山脸色一变。顾祥则是攥着缰绳,身体都开始发抖。
  顾元仓却是下了车子,行至顾元山车子旁趴在车窗处低声道:“这人啊即便身上钱再多,可也没有命重要是不是?或者二哥想让我帮着说合说合——”
  下一刻攀着车窗的手却被人狠狠打到一边,却是气的浑身都在哆嗦的顾元山:
  “顾元仓,你个丧尽天良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的钱即使拿去喂狗,也绝不给你一文!”
  “啊呀,呸!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最好能一直硬气着,别待会儿就磕头求饶才好!”没想到这个时候了,顾元山还敢跟自己较劲,顾元仓顿时有些气急败坏,“见过黑心肝的,就没见过歹毒成你这样的。怎么着,自己是断子绝孙的命,就不能见人家子孙满堂?害了咱们顾氏宗子对你有什么好处?叫我说,你就是见不得咱们族里好吧?你这样的祸害,老天不收你,我也得收了你——我们家五个儿子,赔你一条命还有四个呢!老子怕什么!”
  骂骂咧咧的回了车,抢在顾元山前面往县衙大堂的方向而去,车子过处,立时荡起一阵烟尘。
  顾祥被呛得直咳嗽,顾元山坐在车上,又想起夭折的幼子,也是老泪纵横——顾元仓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吗!
  “周大人请——”眼看着已是到了巳时,朱子康在前引领,后面是面沉似水的周治中。
  周治中摆摆手:“朱大人莫要客气,今天你是主审官,本官一旁看着就好。”
  说着径直坐到了旁边设的客座上。
  下面哗啦啦响起了一阵掌声,却是云坪耆老,听说当初的周县令到了,都从家里赶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来看热闹的——
  顾元仓跟顾元山这俩堂兄弟之间的纠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听说眼下连顾氏族长都牵扯了进来,甚而顾元山还有可能杀了顾氏宗子顾承运!
  这可是一件大事。
  毕竟,云坪自来民风还算淳厚,越货杀人之类的,也就听别人说说罢了,现下眼皮底下竟然就有一桩!消息传出,十里八乡的村民纷纷赶来围观。
  郑倩哪见过这阵仗?还没下车呢,腿就有些发软。
  亏得郑氏给扶住,压低了嗓子道:
  “你怕什么?咱们承运当初可不是跟着那顾元山一起离开的?眼下找不到人了,不找他找谁?咱们可是一点儿谎话都没说。再说,你姑父的话你忘了,都说官官相护,你那承善表弟和这位周大人关系好着呢,你还怕他不向着咱们?你只管哭去就行!”
  说着两个胳膊使力,半拖半抱的就把小郑氏拽下了车。
  郑倩只觉头一阵阵“嗡嗡嗡”作响,脑子还有些发木,竟是僵愣愣的跟个木偶相仿。郑氏无法,偷偷在侄女儿腰眼上狠狠的掐了一下。
  郑倩疼的“嗷”的一声。好在这一嗓子,还真把眼泪给哭出来了:
  “我苦命的相公啊,你被人坑到哪里去了?留下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公公这么多天了,都水米不打牙,婆婆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咱们这个家可就散了啊!”
  正好顾祥扶着顾元山走过来,郑倩竟是疯了一般的就冲了过去,拽着顾元山又哭又叫:
  “二伯二伯,你把我家相公弄到那里去了?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我们啊……”
  顾元山毕竟年龄大了,被郑倩这么推搡着如何站的稳?摇摇晃晃之下差点儿跌倒,好在那刘捕头就站在旁边,忙探手扶住,又念及前儿到顾元山家时受的礼遇,瞪了一眼郑倩:
  “休要咆哮公堂!”
  郑倩吃了一吓,再不敢放肆,却是哭的更厉害了,竟转而冲着顾元山不断磕头:
  “二伯,二伯,我给您磕头了,当初之事委实和我家无干啊,我公公是族长,即便您有钱,他也不能不要良心胡乱偏帮啊,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把我相公还回来吧……”
  朱子康被郑倩哭嚎的脑袋都快炸了,脸一沉刚要呵斥,却不妨周治中已经怒声道:
  “什么咆哮公堂,民有冤情而不得申,如何不啼悲号冤,郑氏你莫哭,只管把冤情诉来。”
  当初父亲亡故,娘亲何尝不是每每只能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法才令得那起子黑心肠的族人退却?
  而衙下那捕头分明对被告多有回护,不定拿了那顾元山多少好处呢。
  听周治中话头不对,刘捕头果然吓得一哆嗦,手一松,顾元山就跪倒在地。两旁衙役随即高举起杀威棒,“威武”之声旋即响彻公堂。
  同一时间,县衙斜对面的酒楼雅间里,帷幔轻轻掀起一角,一张蒙着白纱小脸的晃了一下,正正瞧见顾元山趴伏在大堂上瑟瑟发抖的情景,一双眼睛登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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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大侠出马
  “小舅舅,请吧。”希和转回头,却是看也不想看旁边的顾承运。
  知道这个便宜外甥女儿怕是对自己不满的紧,顾承运尴尬之余更是恨极了大堂上的顾元仓一家并小郑氏,又想到希和的种种手段,忙拍了胸脯保证:
  “外甥女儿放心,我这就过去,有我在,定不会让二伯父吃一点亏。”
  说着转身就往楼下走。
  待得脚步声渐远,希和长舒一口气。
  却不妨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你那小舅舅,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啊?”希和一愣,下意识的回头,却是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瞧那一脸标志性的络腮胡,可不正是张青,忙忙的站起来,却是很快稳住心神,“张大侠,这是什么意思?”
  明显看出希和对自己的忌惮,张青倒是不以为忤,依旧优哉游哉的坐在椅子上,甚而手里还捏了块儿糕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明明这样的动作旁人做来定是粗鲁的紧,偏是张青即便一脸胡子邋遢之下却是依旧透着几分风雅。
  希和顾不得多想,一下站了起来,匆匆带了人往外而去,张青摸了摸胡子,这小丫头,果然有些胆识。自己也随之吊儿郎当的跟了上去。
  刚出了酒楼,果然见顾承运正在和人撕扯,眼看着寡不敌众,竟是被人掩了口鼻就往车上拖。
  “站住!”希和大吃一惊,忙要上前阻拦,不妨斜刺里忽然出来一个人,可不正是沈亭?
  看有人赶来阻止,那帮人下意识的瞧向沈亭。
  希和顿时明白,这些人应该是沈亭带来的,顿时大怒:
  “沈亭,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沈亭明显又是恼火又是心疼,“我不是告诉你,只管等我的消息便好,哪里需要你这般劳累奔波。不是我来的及时,你怕是要闯下大祸。”
  说着一指旁边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
  “这是国公府的沈管家。有他出面,顾老爷子定然无虞。”
  那沈管家在希和身上扫了一眼,明显有些好奇——不得不说这沈亭真是个有能为的,以二少爷那般高傲的性子,还真没见着那个人能这么快就取得他的信任的。
  而这个女子,明显和沈亭关系非同一般。
  “你所谓的来的及时,就是带走我辛辛苦苦才找回来的顾承运?”希和语气气苦至极。
  看希和明显真的动怒了,沈亭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如何想。可顾承运眼下还不能出去。”
  诚然顾承运过去,立时就能解了顾元山的困境,可这里是公堂之上,只要顾承运一露面,便意味着和顾元仓及他背后的顾承善彻底撕破了脸。
  顾承善于沈家而言,可不仅仅是个女婿那么简单,他那个庆丰知州的位置,对沈家来说也有大用。真是危及顾承善,别说希和,就是老师杨泽芳也别想全身而退。
  再有自己和本家的关系,无论如何不能看希和做出这般蠢事来。眼下只要沈管家出面,保了顾元山离开,再等些许时日,两家的关系缓和下来,让顾承运“回家”,一切矛盾自然可以毫无行迹的消散,可比这般拼个鱼死网破高明的多了。
  说着竟是不再问希和的意见,只管一挥手,那车夫得了号令,赶了马车就要离开。甚而另外一些人还刻意隔开了希和及旁边杨家仆从。
  “沈亭——”希和没想到沈亭竟敢如此——所谓斩草除根,更不要说对付顾承善分明就是计划里最根本的一环——顾元仓父子忘恩负义、一再伤害欺压外祖父,自己竟然还要向他们低头讨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苦心筹谋之下才有这么个一击必胜的局面,再没想到竟会被沈亭给破坏。
  可无论发怒也好,低头也罢,沈亭竟是丝毫没有让开的样子,眼看着那马车就要绝尘而去,希和终于回头道:
  “张大哥,帮我。”
  潜意识里总觉得那张青有些不对劲,只眼下却也顾不得了。
  一旁一直抱着肩膀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张青爽快的应了一声:
  “好嘞。”
  身形一纵,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那马车之上,也不见得他如何动作,那马夫惊叫一声,下一刻就飞了出去,至于说张青,则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单腿蹬在车辕之上,一把揪出里面的顾承运,解了绳索,往前一推:
  “去吧。”
  本是冷眼旁观的沈管家脸色顿时一变,一挥手,就要让人上去堵截,却不妨张青已然笑嘻嘻回转,状似不经意间揽住那管家的脖子:
  “哎呀,我怎么觉得咱们见过啊!”
  沈管家愣了一下,恍惚间这副做派怎么有些熟悉呢?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随即一紧:
  “让你的人别动,不然,说不好这脖子可就会断了。”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国公府的管家——”在这安州地界,沈家根本就是土皇上一般的存在,何曾被人这般威胁过,沈管家吓得脸儿都白了。
  “国公府?”张青拖长了声音,“哎呀,真是吓死个人了!”
  口中这样说,却是猛一用力,沈管家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吓得忙冲那些手下招手:
  “回,回来——”
  “他怎么在这里?”沈亭霍然回头,一把攥住希和的手,只觉心里一阵无来由的惊悸。
  却被希和用力推开,明显没有和他继续说话的意思。
  倒是旁边的张青似乎觉得挺有意思:
  “你问我吗?阿和,可要告诉他?”
  语气里竟是一副无比熟稔的模样。
  希和也没有想到,这人本性里竟是如此恶劣。自己和他有这么熟吗?明明兄长说此人虽是有些戾气性子里却是仗义居多,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今日看来竟是如此不着调的一个人?当下也不愿和他多说,转身就往酒楼而去……
  沈亭气的脸都青了,张青却仿佛没有瞧见,反而快步跟了上去,明明两人之间还有一定的距离,沈亭却觉得无比刺眼……
  公堂上。
  郑倩本来内心相当忐忑惶恐,再没料到那位明显看着比县太爷还威风的大人竟是如此上道,话里话外分明对自己无比回护。
  怪道姑父姑母平日里那般威风,没看到连自己这个知州表妹,在那些大人老爷面前都如此有面子吗。
  心情一旦放松,脑子自然转的更快,竟是唱念俱佳:
  “大老爷容禀,民妇甫成亲时,因着我那二伯母妄动喜被,两家便有些龃龉……后来又因为他家强抢嗣子一事结了怨……”
  听她又哭又说,竟是陈谷子烂芝麻说了一大堆,朱子康蹙起了眉头,又唯恐周治中不悦,只得尽量和颜悦色道:
  “从前的事就不要再说了,你只须把你状告顾元山的事说清楚便好。”
  “是。”郑倩应了声,却是愈发悲切,“去年初春,相公忽然提出想要外出游历。公婆膝下只有相公一个孩儿,自然不肯,再三追问,相公却不耐烦多说,反是鬼迷了心窍般执意要走。后来才知道,相公乃是和二伯一块儿上路,公婆并奴家见劝不住丈夫,又想着二伯好歹是长辈,自然会对相公多加照看,哪里料到……”
  说道这里已是痛苦失声:
  “自相公那日跟着二伯离开,到现在已是将近两年时间,竟是再无有只言半语……到现在生死不知……还请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冤枉啊……”见郑倩硬是要把一盆子脏水扣到自己头上,顾元山不住磕头。
  “当日顾承运确然是随同小老儿一起离开,可是到了柳河口,顾承运便自己下船离开,说是想到处走走散散心,那之后小老儿便再未见过他……”
  “你胡说,”却被郑倩一下打断,“我家里公婆慈爱,上下相得,相公有什么烦心事,需要外出散心,还一散就将近两年之久?”
  “既如此,顾承运当初缘何还要执意离家?”朱子康插口道,“这里面可有什么隐情?”
  “这——”郑氏顿时有些张皇——顾承运因何离家,她自然清楚的紧,可不是为着再也无法大展雄风的子孙根?只那话却是决不能说的。惶恐之余,瞧向顾元仓。
  “哪里有什么隐情?”顾元仓也没料到,周治中已经摆明了态度的情况下,朱子康还敢不依不饶,竟似是站在顾元山那边的样子,又想到顾元山这么硬气,难不成是得了顾元山的好处不成?
  一想到这一点,顿时把顾元山恨得什么似的——好你个顾元山,有哪些银两宁肯用来打官司都不肯送与老子吗?竟是梗着脖子道:
  “我们都是小老百姓,心眼儿实在,不懂得有钱人那些弯弯绕绕,我们怎么晓得他到底同我那侄女婿说了什么?承运既是跟着他走的,我们不找他要人找谁?还请大老爷为我们做主。”
  顾元仓这人粗中有细,早在第一次跟顾元山打官司时就渐渐摸透了周治中的脾气,这人也算是个有能为的,却偏是最见不得富人欺负穷人,若然是富人和穷人对簿公堂,他就先要偏向穷人四分,要是穷人再硬气些,就更对他的脾气了。
  一番话说得朱子康神情顿时有些难看——亏自己之前瞧在顾承善的面子上,对这老东西多有容让,倒好,竟是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当下脸一沉:
  “本官问郑氏话呢,无关人等莫要喧哗。”
  本以为能让对方收敛些,却不料顾元仓反而劲头更大了:
  “大老爷这话可不对,论辈分我还得叫顾元山一声二堂兄呢,可我也是受过苦的人——当初因为我那小儿子,我可不是眼睛都快哭瞎了?现下我那元峰兄弟一家都快零散了,我这心里真是和在油锅里煎一样!所谓大路不平有人铲,我虽然不是官身,可也知道善恶忠奸,怎么也不能瞧着好人受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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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水落石出
  顾元仓这话明显有指桑骂槐之嫌,朱子康听得心里头的火一拱一拱的,拿了惊堂木就想要拍,却不妨旁边周治中竟是抢先道:
  “此人言谈间虽有所逾矩,倒也算古道热肠,可比那等人面兽心的刁民强的太多了!”
  一番话说得跪在下面的顾元山顿时面色如土——和十八年前相仿,这周治中依旧是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了自己的罪过。忆及多年来受的欺辱,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住,竟是趴在地上大哭道:
  “周大人,都说您是难得的清官,为何独独要把小老儿往死里逼?苍天啊,你睁睁眼吧,我顾元山平生从未做过亏心事,为何要被人冤枉至此?”
  口中说着,竟是疯了般的朝着顾元仓撞去:
  “顾元仓,你为何一定要害我?这些年来,你从我这儿讹去的银两还少吗?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好好好,既担了个杀人的罪名,今儿个索性就坐实了吧。”
  顾元仓不提防,一下被撞了个正着,竟是“噗通”一声歪倒在地。
  顾元仓的几个儿子登时不乐意了——平日里顾元山见到他们都跟老鼠见了猫一般,今儿倒好,还敢还手了。捋胳膊卷袖子的就要一拥而上。
  却被顾元仓用眼睛止住,连带的脸上露出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的难过模样:
  “二堂兄,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怨我,当初你想要我儿子时,做兄弟的本来就该拱手相让,可谁让你兄弟是个没出息的,走不出那,骨肉连心四个字啊。当初的事也就罢了,今儿这事却委实是二堂兄太糊涂了?任他多大的怨恨,能有人命重要?都说人命关天,做兄弟的怎么也不能瞧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不是?眼瞧着元峰兄弟家可就要散了,您就行行好告诉他们,承运那孩子到底怎么了吧!”
  郑倩也是个有眼色的,听顾元仓如此说,也跟着朝顾元山不住磕头:
  “二伯父,你到底把我家相公怎么了?求求你,告诉我吧……”
  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连带的下面看热闹的百姓都跟着不住抹泪:
  “兀那顾元山,你就告诉人家吧!”
  也有人疑惑:“顾元山平日瞧着也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人啊!”
  更有心里感慨的,要说这顾元山也是个有能为的,亏就亏在没儿子,不然,他那些同宗之人怎么就敢这般磋磨于他。
  马上被人否定:
  “可也不见得!这世上多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竟是引来了众多的附和声,一时颇有些群情汹涌的模样。
  顾元仓瞧着面如死灰的顾元山,心里得意的不得了:
  叫你不识时务,早点儿乖乖的把银两送上,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正盘算着待会儿要顾元山出多少银子才能平息自己心头的怒火,不提防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挤什么挤呀?你想上前面看热闹,我们就不想看,呀,怎么是你!”
  随着这声惊呼,竟是更多的人让开路来。眼看着人群如水流一般分向两边,顾元仓和郑氏也有些纳闷,顺着分开的方向往前瞧去,下一刻却是同时张大了嘴巴——
  怎么竟会是,顾承运?
  顾元仓先就发了急——没想到承运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可怎么也不能让他说漏了嘴才是。当下赶紧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承运,待会儿切莫乱说话,看我的眼色——”
  话音未落却被顾承运一下打断,声音还不是一般的尖锐高亢:
  “看你的什么眼色?怎么,你害了二伯父,害了我这么多次还不够,眼下还想继续诬陷好人吗?”
  一句话宛若霹雳般令得顾元仓头皮都有些发麻,口中都有些发干:
  “承运,你,你胡说些什么?”
  那边郑倩也有些发蒙,更多的却是见到丈夫的激动:
  “相公,真的,真的是你,回来了?”
  当下就想扑过来,不妨被顾承运抬脚当胸就踹了过去:
  “贱人,你还有脸说话!我当初为何离开你会不知?如何有脸赖到二伯父身上?”
  眼里射出的怒火,简直能把郑倩身上灼个窟窿出来,
  郑倩脸上的血色瞬时退了个干干净净,第一个感觉就是,顾承运他知道了,所有的事,怕是都知道了!
  下面乱成一团,自然引起了周治中和朱子康的注意,尤其是顾承运刻意提高声音的几句话,更是一字不少的落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这气势汹汹冲上大堂的竟然是原告口中十有*已经“死了”的顾承运!
  顾承运的态度更是让人如堕五里雾中——
  明明方才作为妻子的郑倩哭的死去活来,一副和丈夫如何鹣鲽情深的模样,怎么顾承运一回来,不说和妻子抱头痛哭,反而大打出手?
  至于刚才还口口声声号称古道热肠的顾元仓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话——那顾承善话里话外的意思,之所以会流落在外这么久,分明就是顾元仓害的!
  所以说这就是典型的贼喊捉贼吗?
  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不独堂上百姓,便是上座的朱子康和周治中也全都开始风中凌乱了。
  朱子康还好些,毕竟方才处事还算公允,甚而对顾元山多有回护,周治中却无疑有些太过凄惨——
  方才周治中可是当着堂下这数百子民的面,直呼顾元山为刁民!话里话外更是早已定了顾元山的罪。
  若然顾承善不出现也就罢了,周治中的言辞尖锐还可被美化为嫉恶如仇,而事实却是顾承善不但活着回来了,话里话外更是透露出他的失踪非但和被告顾元山没有关系,反而是作为原告的郑倩和顾元仓一手造成。
  再对照白发苍苍的顾元山神情萎顿的可怜模样,顿时令得之前周治中的诸多贬损之语显得恶毒之极。
  堂下诸人顿时议论纷纷:
  “不是说这位周大人是难得的清官吗?怎么今儿瞧着如此糊涂?”
  “可不。亏得顾承运及时赶回来,不然瞧这位周大人的模样怕是还真会治顾元山一个杀人大罪。”
  “要我说这就叫官官相护,你们莫忘了,那顾元仓的小儿子眼下可不就是朝廷命官,说不好早同这位周大人打好了招呼也不一定。”
  ……
  周治中听得脸色一阵阵发黑,第一次生出些懊悔的心思——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言语如刀,方才叱骂顾元山时有多解气,这会儿就有多难堪。
  却不想,这还仅仅是开始,这一日注定了是周治中的灾难日——
  继顾承运大闹公堂后,顾元山的妻子龚氏也在仆人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一瞧见白发苍苍跪在大堂之上的顾元山,龚氏好险没哭晕过去:
  “老爷,老爷,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当初,若非我瞧着顾承善和咱们体弱的儿子极像,闹着,非要应承了他家,也不至于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族里那么多孩子呢,愿意到咱们家的也不止一个两个,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中了那么一个白眼狼呢?明明在咱们家呆了七年啊,七年的时间,因为那孩子的病弱,咱们老两口操碎了心,他不舒服时,咱们就整夜整夜的守着,不敢合眼,他身体好了时,咱们就是喝口凉水,心里也跟吃了蜂蜜一般甜……”
  “可就是这样一个咱们捧在手心里总觉得再怎么宝贝也不够的儿子,他就能反过来咬咱们一口,说咱们是强抢人子啊……明明是胡说八道啊,可就是有人偏偏一听就信了啊……”
  一番哭诉令得顾元仓脸色越发不好看,只觉得晦气无比——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顾承运正正好在今天赶回来,更要命的是那小子也不知道吃错了药还是怎地,竟然敢把矛头指向了自己。
  自己这二嫂龚氏就更有毛病,要知道当初的强抢人子案,可是堂上的周大人一手促成,眼下她又来喊冤,不是明摆着指斥周治中办案不公吗?
  当下冷笑一声: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二嫂子的意思,是当初周大人办了冤假错案不成?”
  这桩案子本来就是顾元仓郑倩状告顾元山杀害顾承运的由头,堂上堂下众人自然都不陌生,便是朱子康也不由皱眉——
  即便因为顾承运的出现,令得郑倩和顾元仓坐实了诬告的名头,可就事论事就好,实不宜再翻从前的老账。毕竟,当年周大人办案也并非全无依据,眼下再说这事,除了惹周治中不喜再无其他好处。自己瞧来,这龚氏果然有些老糊涂了。
  刚要出言相劝,却不料龚氏竟是直盯盯的瞧着顾元仓恨声道:
  “顾元仓,一切都是你逼我的。这么多年了,即便承善他当初如何伤我的心,可在我心里,却依旧拿他当亲儿子一般,若不是你家欺人太甚,一步步的要把我们夫妻俩逼到绝路上去……是了,全是我自己蠢。我心心念念的把承善当成儿子来疼,你们一家也好,承善也罢,却是把我们老两口当成仇人来坑……事到如今,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顾元仓忽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龚氏却理都没理他,转身冲着堂上跪倒,垂泪道:
  “启禀大老爷得知,当年都是民妇愚蠢,总想着有朝一日,我那承善说不好还能幡然悔悟……眼下看来,不过是民妇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罢了!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又如何值得我这般对他?”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旧的匣子:
  “不瞒大老爷得知,其实当初过继顾承善的文书并没有丢,而是被民妇,藏起来了……民妇那时只想着,孩子还小,许是被人诱导着,才会做出那般状告爹娘的糊涂事,便是自己受多大苦楚,怎么也不能毁了承善的前程……怎么能料到,结果却是被他和他那些狼心狗肺的亲爷娘一步步差点儿逼上绝路呢?”
  “你胡说什么?”顾元仓脸色大变,伸手就想去抢匣子,“怎么可能会有文书,明明文书……”
  明明文书被承善偷出来后自己早烧掉了!话说了一半又忙顿住。
  只他虽反应的快,最后一句话却无疑暴露出自己的心虚。
  便是伸出去想要抢匣子的手也被人挡住,却是刘捕头,上前接了匣子,转身呈给朱子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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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自作自受
  朱子康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周治中。
  周治中接在手中,只觉那匣子仿佛有千斤重。待拿出那因为年代久远已然发黄变脆的文书,脸色一下难看之极——
  只看了一眼就能确认,这文书必然是真迹无疑。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顾元仓甘愿过继小儿子到顾元山膝下做嗣子,甚而还记录下了他接受顾元山赠与的一千两白银的事实……
  明明下面鸦雀无声,周治中却觉得脸上如同被人狠狠的当众扇了几巴掌般的难受。
  自己真是有够蠢的,不然,如何就会被个无赖牵着鼻子走?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虽然两袖清风,却能秉公办案、坦坦荡荡,眼下瞧着,却是一个莫大的笑话——
  曾几何时,竟做了顾元仓顾承善这等心思歹毒之人的帮凶,生生祸害了一位慈母的心肠。
  即便那龚氏说当初是她自己心疼嗣子,怕毁了嗣子前程,才不愿意把文书拿出来,却无论如何不能改变这起冤案是自己一手操纵的事实。
  “周大人,这——”看周治中久久不语,旁边的朱子康忙轻轻唤了声——
  要说这位周大人也是倒霉,平日里提起来,满朝文武那个不盛赞说是难得的清流?却不料竟在这陈年老案上栽了跟头。
  好在那龚氏也是个会做人的,先就把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倒是把周治中给摘了出来,可饶是如此,怕是一个失察的名头也是跑不了的。
  周治中终于回神,那边顾元仓已经一叠声的喊起了冤:
  “周大人,周大人你可得为小民做主啊。龚氏根本就是胡说八道,那文书一定是她假造的!”虽然这般哭叫着,心里却早已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盘算着自己这会儿和周治中好歹也算是一个船上的蚂蚱,就不信他会拿头上的乌纱开玩笑。
  这般想着,不停的朝周治中使眼色。
  周治中瞧着,只觉像吃了个苍蝇般,恶心的不得了:
  “是不是真的,本官自会查验。只本官有一句话放在这儿,若然查明当初过继嗣子一事为真,本官自会向皇上请罪。至于说身为人子却肆意诬告父母的顾承善,本官同样会向朝廷弹劾。”
  “现在,还是请朱大人继续审理你伙同郑氏诬告顾元山一案吧。”
  光前一句话就吓得顾元仓好险没哭出来——
  若然真到了那地步,那可就真的完了。
  毕竟依照本朝律法,儿子状告父母,先要以不孝治罪,至于顾承善虽然彼时是嗣子的身份,可嗣子也是儿子,再加上还是诬告,被罢官流放都是轻的!
  精神恍惚之下,连周治中后一句话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被两个衙役上前摁倒:
  “还不跪下听大人宣判——”
  那边郑倩也是体若筛糠,边哭哭啼啼的跪倒,边伸手想去揪顾承运的衣衫下摆:
  “相公,相公救我——”
  却被顾承运一下推倒:
  “贱人,你杀了我的孩儿还有脸向我求救!当初是我心软……再没想到你竟如此恬不知耻、心思歹毒,把咱们家差点儿绝了后嗣的罪名推到了二伯母身上,甚而还要诬告二伯父谋杀!”
  本来还怕闹大了不可收拾,没想到那杨希和小小年纪思虑这般周密——
  到了这会儿,顾承运哪里不明白,郑倩最大的依仗顾承善的官运是彻底到头了,甚而这一辈子都别想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再加上龚氏出面认了那文书是她藏起来了,更是免了自家一个包庇的罪名,又深恨郑倩蛇蝎心肠,没了任何顾虑之下,如何肯去帮她?
  却不知道这一句话瞬时石破天惊,一众围观百姓本就有所怀疑,听了这一句话登时明白——原来顾氏族长差点儿断绝子嗣之事并非是因为那龚氏妄动了喜被吗?听顾承运的话,分明是郑氏下的手。
  还没完全消化过来这个消息,又一阵喧闹声传来,却是顾元峰并妻子汪氏也赶了过来,汪氏瞧着郑倩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这就是自己平日里一心疼爱的儿媳。亏自己还以为儿子离家媳妇儿受尽委屈,因而平日里对她百般容让,再没有料到,竟是这个毒妇,把儿子逼得有家归不得!
  郑倩也瞧见了汪氏,泪眼婆娑的膝行着上前:
  “婆婆——”
  却被汪氏一巴掌打的歪倒在地:
  “你叫谁婆婆?我如何有那等福分?可怜我儿子被你和你那些糟心污的亲戚逼得走投无路,还有我那未曾谋面的孙儿啊……”
  说道最后,已是放声痛哭——
  这些年,自己想孙子真是都要想疯了,倒好,竟是全被郑倩这个毒妇给祸害了。
  那边顾元峰也冲上前,再不顾族长的威严,朝着顾元仓就是拳打脚踢:
  “畜生啊,畜生!我顾元峰那里对不住你了?你和你那婆娘这般祸害我们家?”
  一番作为,旁观百姓自然立即明了汪氏口中伙同郑倩害了顾元峰家子嗣的糟心污的亲戚是哪家!
  顾元仓被打的连连痛呼,偏是被差役摁着,根本无力抵抗,至于他那几个儿子,倒是想上去帮忙,可惜顾元峰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了族里一帮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竟是虎视眈眈的把他们围了起来。
  看到眼前情景,那边顾元山也彻底懵了。
  实在是这次过堂,满想着能把自己摘出来,不背上杀人嫌犯的罪名就不错了,再料不到结果却是如此大快人心。
  一时瞧着龚氏的眼神又是激动又是不可置信。
  龚氏毕竟身体弱,闹了这一番,哪还有丝毫力气?只紧紧搀着顾元山的胳膊,却是累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偏是白发苍苍的夫妻俩相依为命的情景看得人心里止不住酸涩难当: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还是同族呢,怎么就能把人冤枉成这样?”
  “可不,说什么不是全福人妄动喜被会妨碍子嗣,搞了半天,是自己人下的手啊!”
  “那顾元峰还是顾氏族长呢,也忒黑白不分了吧……”
  一番话说得顾元峰臊的脸一阵阵通红。
  又从儿子嘴里知道了杨希和的事,心知顾元山老两口虽是那等懦弱的,这个外甥女儿却是个好强还有能为的,更感激对方不但帮自己找回了儿子和怀孕的媳妇儿,连带的清除了顾元仓这个毒瘤,早已下定决心,从此后族里对顾元山夫妇只有敬着的,再不能让人看轻他们一分一毫。
  当下上前一撩衣服,朝着顾元山就跪了下来:
  “二哥,二嫂,都是做兄弟的错,兄弟这里给你们磕头了。”
  顾元山哪里受过这般大礼?因着没有儿子,即便女儿嫁了个有大才的女婿,一家人依旧被人瞧不起,连带的族长虽名义是堂兄弟,见了自己却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儿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磕头?
  惊得忙伸出手,边抹泪边道:
  “元峰啊,你起来,起来吧,咱们,终究是一家人……”
  看顾元山竟然这么容易就谅解了自己,顾元峰也是心潮起伏,坚持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一指顾元仓道:
  “顾家祖上从来都有严训,不得挑起族内兄弟的矛盾,顾元仓竟然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堂兄,即便国法能容,家法也不能饶了他——今日起,驱逐顾元仓一家出族,生不得同族人祭祀,死不得入顾家祖坟!”
  顾元仓方才被顾元峰揍得七晕八素,如何能料得到还会落得个被赶出家族、甚而死了还得当孤魂野鬼的下场?毕竟年龄也不小了,如何能受得了这个?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顾元峰,你,你敢!我们家承善可是知州……”
  还未说完,却不妨一声更加凄厉的哭喊声随之传来,却是拉着顾承运的郑倩被推开后,手里还多了一张休书:
  “相公,相公你信我,都是我姑母和姑丈的错,是他们逼我的啊……”
  依照郑倩的意思,何尝想要出头露面和顾元山对簿公堂?不过是因为有把柄在顾元仓手里,被胁迫所致。现在倒好,当场漏了馅儿不说,还惹得丈夫勃然大怒。连带的自己也要面临被休弃的命运。
  更想到自己被休弃的原因……事情传开,自己怕是没有活路了啊!
  绝望之下,真是恨毒了姑母一家,忽然爬起来,朝着郑氏就撞了过去:
  “啊——都是你,都是你和顾元仓……你们想要把持族里也就罢了,干啥要拿我当枪使啊,相公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呀!你不是说那什么京里来的大人早厌极了顾元山,咱们想怎么告就怎么告吗,你不是说有顾承善在,我就是捅破天去,也没人敢管吗,你不是说,他们都是官官相护,不管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事,都有人兜着吗……可现在,相公他要休了我啊……”
  郑倩的哭嚎声令得周治中更是脸色铁青,只觉好像被人扒光了示众般羞得简直抬不起头来。
  好在朱子康倒是个有眼色的,闻言忙高声道:
  “郑氏慎言!你和那顾元仓胆敢诬告宗亲,这会儿又来搅闹公堂,当真是胆大包天,来人,拉下去,各赏三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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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15 06:14
  第19章 不可收拾
  不就是想要从顾元山家里弄几个钱花花吗?而且银两什么的,不是也没到手吗?何至于就弄到这步田地?
  耳听得噼噼啪啪的板子并丈夫和侄女儿的嚎哭声,郑氏彻底傻眼了。
  直到衙役用完刑,把血迹斑斑的顾元仓并郑倩扔到县衙外,郑氏才醒过神来,哭天抢地的就扑了过去:
  “啊呀,这可要怎么活啊!”
  有心去求族长,顾元峰哪里愿意理她?只小心奉承着顾元山,根本是连多看一眼郑氏都嫌多余。
  “娘,咱们这会儿咋办?”顾元仓那几个孔武有力在族里从来都是横着走的儿子这会儿一个个也吓得跟鹌鹑似的,再不敢出头。
  好在郑氏也是见惯了事的,瞧一眼昏迷不醒的丈夫和侄女儿,知道顾元峰既是发了话,别说房子早被商诚给占了,即便没占,那也是回不去了。当下恨声道:
  “怕什么?你外公家也是大族,咱们还怕他顾家不成?咱们先去你舅舅那里,然后让人给你兄弟送信……”
  娘家郑家也是大家族。大哥郑光明眼下更是郑氏的族长。自己也就罢了,侄女儿郑倩可是大哥的老来女,五六个儿子就这一个女儿罢了,从小就娇惯的什么似的,眼见得郑倩受了委屈,大哥还不领着全族的人来找老顾家算账。
  至于说小儿子顾承善,自己可不信那些人的鬼话,说什么儿子状告父母,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签了个文书罢了,就成顾元山那老东西的儿子了?
  凭他说破天去,小儿子都是不碍事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又栖栖遑遑,很快朝郑氏的娘家荣安镇的郑家而去。
  眼瞧着也快到了镇上,郑氏一拍大腿,就想开始嚎,倒是大儿子顾承礼眼尖,指着路尽头一个黑影道:
  “娘,那个,不是表哥吗?”
  郑氏揉了揉眼细细一看,哟,可不正是自己的侄子郑勇?难不成娘家听说了自己的事,已经准备好要去给自己出气了?
  这般想着心里终于舒坦了些,边抹眼泪边道:
  “勇儿啊……”
  那边的郑勇也明显看到了郑氏一行,当即大踏步跑了过来,甚而边跑还边左顾右盼,待确定并没有其他人注意,才转向郑氏等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也好,郑倩也好,从此和咱们郑家再没有一点儿关系,从今之后,别想再回荣安镇一步!现在,快走,快走!”
  语气不是一般的厌恶和嫌弃。
  ——郑氏哪里知道,今儿个一大早,顾元峰那边就派专人给郑家送了信,连带的附上的还有郑氏帮着送药并伙同郑倩毒杀胎儿的证据。
  整个郑氏家族都懵了。
  毕竟,这样的事传出去,何止是郑氏和郑倩姑侄两个?怕是整个郑氏家族的姑娘都得跟着遭殃。
  眼下受他们连累,郑光明的族长之位都不见得能保住,至于郑勇,膝下何尝不是已经有了两个女儿?想到两个女儿未卜的命运,就是一阵栖惶。
  其他族人何尝不是如此?简直是连把人给活撕了的心思都有了。
  郑氏这会儿才彻底着了慌,明白再耽搁下去,怕是没有自己好果子吃。婆家那里去不得,娘家也回不成,一时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顾元仓恰在这时醒了过来,瞧见郑氏娘家人的模样,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好好好,果然是狗眼看人低!把郑倩给他们扔下,咱们去找承善,等我儿子回来,就是想磕头,都没地方给你们蹲着!你们别后悔……”
  只顾元仓无论如何没想到,仅仅五天后,顾承善就赶了回来,见面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出气,而是大发雷霆,瞧他那恨不得吃人的模样,明显恨毒了亲爷娘,然后就跑到了顾元山家门口长跪不起,一口“爹”一口“娘”的叫着,希望能得到顾元山夫妻的谅解……
  只是这一跪,就跪了一天一夜,顾元山家的院门却是依旧紧紧关着,明显没有把人放进去的意思。
  一时众乡邻纷纷围观。
  顾承善又是个善机变的,当即就开始团团作揖,希望众人能帮自己劝劝嗣父母:
  “那时年幼,哪里懂这许多弯弯绕绕?”
  “他们说是被逼的没办法,只能任我被抢了去……我也就信了……”
  “可嗣父母对我委实好,这些年,每每想起,未尝不泪流不止……这会儿知道了实情,当真觉得自己委实是该死至极……”
  一番哭诉,令得围观众人也是同情不已:
  “可不是咋的,那时候孩子还小着呢……”
  “有那样一对儿祸害人的爹娘,要骗自己亲儿子,还不是一骗一个准?”
  “要我说,顾员外索性谅解了孩子才好,这可是现成的官老爷,往后还有摔瓦盆的,等于白捡了个儿子,这一支可不就传下去了?也省的断了香火到地下没法子向祖宗交代……”
  远远的胡同里,还站着一对儿青年男女。
  那女的瞧着也就二十出头,一身的珠光宝气,偏是一双眼睛哭的烂桃似的:
  “阿佑,好弟弟,我也真是没办法了,你快些帮你姐夫想个章程吧。”
  说着,又开始拭泪。
  被叫做“阿佑”的人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头上束发金冠,着一件红色镶金线锦袍,越发衬得面红齿白、气势凌人,可不正是国公府承爵呼声最高的嫡次子沈佑?
  而那哭泣不止的妇人,自然就是沈佑的庶姐沈月了。
  “姐夫怎么会有这么一对儿愚蠢的爹娘。”沈佑脸色也有些难看,连带的对顾承善也看低了不少——
  凭着顾承善今时今日的地位,要多少银两没有?就是他那对儿爹娘,这几年靠着他的名头收受的银两怕也不在少数,竟还这般贪得无厌,捅出天大的窟窿来。
  尤其是顾承善,平日里瞧着也算个有决断的人,既是已然决定放弃嗣父母,怎么也要把事情做干净才是,倒好,竟还留了个致命的把柄在人家手里,当真是够蠢笨的。
  却也暗暗有些后悔,当初堂兄沈亭找上门来时,分明已是给自己分析了利弊得失,奈何自己一心想着给杨家一个教训——
  眼下杨家虽然无人在朝为官,偏是杨希和的父亲杨泽芳正负责《大正全书》的编纂工作。
  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放着那么多翰林不用,竟是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了那杨泽芳并一干太学生做。虽然听说书的编纂并不是很顺利,可依旧令得宫里的贵妃姨母有些忌惮。唯恐杨家大房在士林中重振声势。
  便是自己这次和杨家二房联姻,何尝不是为了在刚刚入朝听政的五皇子表弟姬晟和文官间搭起一座桥梁来?
  因抱着这个心思,连带的想着最好那杨泽芳因担心家里,就辞了编纂书籍的工作回这安州府老实窝着才好,谁知料到了开头,却没有料着结尾。
  到这时更加相信之前沈亭所言,杨家数百年的根基,凭着大房之前积累的声势,即便现下这一支已然败落了,也不是外人可以轻易动摇的。
  可顾承善的知州之位却也是万万丢不得的。毕竟,就自己所知,那庆丰知州官虽然不大,却最是个要紧的位置。须知五皇子想要有所作为,手中的银两自是必不可少的,庆丰作为大正最大的商埠头,正是五皇子壮大自己财势的紧要地方,当初可不就是看在顾承善是国公府女婿的份上,才把这个几方博弈的香饽饽给了他?
  若是这会儿真丢了,不定就会被那方给争了去,真是因之影响了五皇子的大事可就大大不妙了。
  眼下即便对这个庶姐并没有多看重,却依旧只能应下来:
  “我知道了,有我在,如何也不会让姐夫出事儿。咱们回去再说。”
  沈月哭了这么久,要的就是兄弟的一个承诺,闻言忙不迭点头,跟在沈佑后面就上了马车。
  到得府里,却见一个十**岁的清秀陌生男子迎面走来,顿时唬了一跳。
  沈佑却是早早下了车,脸上也难得露出些笑容来:
  “姐姐莫怕,我帮你介绍一下——”
  说着一指男子:
  “这是沈亭堂兄,岁数比我略大些,可是有才气的紧,前年可是中了咱们安州府的解元呢,姐姐只管叫他的名字便好。”
  语气里明显颇为熟悉。
  沈月心里很是有些纳罕,毕竟这个弟弟自来是国公府的宠儿,平素里便是对着家里庶出的兄弟姐妹都难得见一回笑脸,倒是对这个叫沈亭的所谓堂弟另眼相看。
  沈亭自然是个知机的,不待沈月开口,便上前拜见,又寒暄了几句,便和沈佑一块儿往书房去了。
  “事情果然让堂兄料着了,那顾元山还真是个难啃的骨头。”一进书房,沈佑就苦笑道,“方才月姐姐的模样你也瞧见了,毕竟是姐弟,怎么也要劳烦堂兄帮一帮她才是。”
  虽然心里已然初步接纳了沈亭,沈佑却并不打算告诉他太多,当下只拿了沈月说事。
  沈亭倒也没推拒,略微思量了片刻,便道:“要让顾元山低头,也不是没办法,比方说,那送了顾承运回来的张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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