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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19 11:04
  第60章 危机
  “你要是有事忙,就不用陪我了。”一路行来,接受了无数的注目礼,再加上方才一众漕帮当家的表现,让希和不自在之余,更是对沈承的身份有了些怀疑——
  本以为沈承就是个不得宠的公府公子罢了,眼下瞧来怕是另有隐情。
  面对着沈承时,张青胆战心惊的模样,哪里像是对着多日不见的友人?说是下属面对上司还差不多。还有其余帮众瞧见沈承时,立即恭恭敬敬的行礼,眼中神情又是恭敬又是崇拜……
  这些江湖汉子虽是接触不多,可哪个不是血性男儿?所谓富贵不能淫,江湖豪侠们最不能忍的怕就是对着权贵卑躬屈膝,却能给沈承这般高的礼遇,当真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不对,说是礼遇都不恰当,沈承走在这里时给希和的感觉,哪里是和自己一般的客人?分明是巡视自己封地的王者还差不多。
  “我没什么事。你不是要去见那些管事吗?我陪你吧。”知道希和聪明,明显看出了什么,沈承倒没有瞒着的意思,“不瞒你说,这漕帮眼下由我统辖。”
  说着冲远远跟在后面的阿昌一招手:
  “老九,你去带那些管事过来吧。”
  希和站住脚,半晌没回过神来。虽是心里有些猜测,却委实没料到沈承竟然真的是漕帮的大当家——
  不说别处,但是一个庆丰府,漕帮帮众,怕不就有几千人?再加上其他水路分舵,说不好上万人都是有的。
  其中高手之多,更是不知凡几,眼下竟然全都听命于沈承!
  希和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模样实在太为可爱,沈承嘴角的笑意如何也控制不住:“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水路运输本就是国家命脉相关,这么大一个帮派,如果一点不愿跟朝廷妥协,如何能存在上百年?
  外人只知道漕帮还算风光,却不知大正朝以来,帮中比较重要的职位往往是由和朝廷有关的人出任。只不过和之前其他人虚挂了个名号不同,自己手中却是有实权,说是彻底掌控漕帮也不为过。
  当然,这份认同也不是平白得来的,而是经历过数次腥风血雨甚而险死还生换取的……
  “大当家,杨公子,贵商号那些管事已是全派人送去议事厅了。”得了沈承的吩咐,阿昌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不过盏茶功夫,已把人全部带了过去。
  沈承点了点头:
  “你去把其他几位当家也全都叫过来,跟着一块儿去议事厅。”
  议事厅内。
  冯行和一众管事正侯在那里。
  “冯管事,主子真的说会很快接我们出去?怎么这时候了还没到?”说话的是一个五十许的白胖男子,衣服的料子上虽是没有什么花纹,却明显瞧出是顶好的,分明平日里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
  且一种管事中,身份应该在冯行之上,即便这会儿前途未卜之下,语气里依然有着高高在上的味儿道。
  甚至提到“主子”时,不满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冯行蹙了下眉头。
  眼前这男子自己也认识,正是除了周明厚外另一个元老级的管事,名叫冯少东。奉少主之命,坐镇淮南。少主待人宽厚,管事薪酬都是极丰厚的,比方说这冯少东,家资也是非同一般的殷实,便是比起当地的富家翁,也是不差的了。近两年也和周明厚一般很是以有功之臣自居。平常相处时,当真是非同一般的倨傲。
  且冯行总觉得,别人或许不知道曾经的少主已是换了希和小姐来坐,这冯少东九成九是晓得的。不然,明明平日里押送货物的都是手下人,怎么这一趟,竟是亲自跑了来?说不好和周明厚有什么串谋也未可知。
  却也并不点破,只点了头含糊道:
  “主子即便赶了来,也得和漕帮交涉一番——那漕帮的威势诸位也领教了的,如何能这么快过来?冯管事还请稍安勿躁,咱们再等些时候吧。”
  “你自然不急。”冯少东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明身旁就有备好的椅子,却是丝毫不敢就座——
  前儿个晚上江面上一片喊杀之声,火光冲天之下,冯少东等人亲眼看到了漕帮众人的凶残。
  自被带回来,三魂七魄都要吓没了。这两日里白日夜晚,更是没一个消停的时候,甚而还被带到漕帮处置犯人的监牢中走了一圈,种种可怕的刑具,血肉纷飞的场面,彻底把这些商人胆儿都吓破了。
  虽是两日,可冯少东等人心里,这样地狱一般的日子,便是当成两年过也没差了。
  一面不止一次诅咒周明厚把他们诓过来所谓“共商大事”以致陷身这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悲惨境地,另一面也对新换的这位少主更加质疑甚而看轻——
  从前少主在日,那条路上不是打点的妥妥帖帖?但凡商号里的货物运出去,从来都是顺顺当当,至于他们这些管事,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务便好,何尝碰到过这般胆战心惊随时都会丢命的事?
  所有的一切无疑证明了一点,这个新少主对商号根本就没有什么掌控能力,便是处理事情的能力也差到极点,商号交到她手中,说不得随时都有颠覆的危险,也怪不得周明厚会起异心。所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说不得什么时候鸿运商号就会被别人吞并。
  站了这么久,当真两条腿都软了。冯少东勉强扶着桌子站稳,心里更是不耐烦:
  “这都多久了,若然有心的话,早就交涉好了吧?主子是真来了,还是事有不谐?冯管事你切莫帮着隐瞒,毕竟和我等性命攸关。”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明显都是对希和的不信任。
  “冯管事慎言。”冯行断然否决,“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冯少东却已是没精力也不屑和冯行争辩,径直冲其他管事招招手:
  “你们过来,咱们还是商议一下,该如何求漕帮这些英雄放人吧。”
  一句话出口,在场一二十人里,当场便有五六个人围了过去,除了十多个人依旧默默站在冯行身侧指望着主子来搭救外,还有七八个人虽是没往冯少东身边去,神情却明显有些摇摆。
  “主子宅心仁厚,无论如何不会放着各位管事不管。倒是诸位,这么不相信主子,待会儿主子来了,可莫要后悔才是。”冯行冷笑一声,也并不上前阻止。只话虽如此说,却也止不住有些担忧——
  主子方才明明说去了便回,倒不想却这么久……
  那七八个迟疑的人犹豫了下,终究没有跟过去,却是低头看着地面,一副不愿牵扯到两方争斗里的模样。
  冯少东脸色一下变得更难看了——倒是小看了冯行这小子。来了这才多少时候,就能笼络住这么多人!
  眼神不善的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儿,一抚胡须神情阴郁道:
  “冯管事也说了,主子宅心仁厚,既如此,想来我等绝境之中用财物换取性命的做法,主子定然也是能够理解的。”
  之前周明厚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冯少东不是不懂,只心里却始终犹豫,想着不然亲自押送货物,到了庆丰府后再见机行事。
  只私心里,这些货物却是九成九会“消失”的。
  现下这些货物倒是还在,却是在漕帮手里,跟消失了有何区别?
  且漕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所为的无非就是财帛二字。既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直接把这些财物拱手让人,少主到这会儿了还没来,说不得就是因为出多少钱赎买自己等人和漕帮缠夹不清。
  只要自己这边的管事全都应承下来,承诺愿意把此次带来的所有财物全都献给漕帮,漕帮必然喜出望外,至于杨希和,自己等人行为虽是有些僭越,只她刚刚坐上少主之位,对这些管事正是大为倚重的时候,必不敢令自己等人寒了心,两方重压之下,不怕她不低头。
  “冯少东!”冯行脸彻底沉了下来,“你只是商号管事,可不是少主本人。商号财物要如何处置,如何有你置喙的余地!”
  没想到冯行这般不给自己留情面,冯少东也不悦至极,当即抗声道:
  “若然少主还是少主,如何会令我等落入这般不堪境地?”
  没想到冯少东竟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主子身上,冯行冷叱道:“分明是你自己贪心不足,被那周明厚蛊惑,不然,你如何会在这里?竟还有脸把所有责任推到少主身上,当真令人不齿。”
  听二人唇枪舌剑,其他人明显有些懵了,更有安远商号管事魏如山神情狐疑的道:
  “什么叫‘若然少主还是少主’,难不成,少主不是少主了吗?”
  冯少东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当即冷笑一声:
  “可不,魏兄也不知道吧?我也是前些时日才得知,咱们少主早出外游历去了,如今商号的当家人却是他的妹妹……”
  “什么?”冯少东这句话,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冯行和几个之前已是有所猜测的管事,所有人都愕然至极。
  然后冯行就发现,事情瞬时有些失控了,不独那七八个犹豫的人有一多半往冯少东站的位置而去,甚而自己身边的人神情中也满是忐忑。
  冯少东脸上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只要自己能带着众人平安从漕帮中走出来,不怕这些管事不全体倒戈……那杨希和不过一个黄毛丫头罢了,到时候商号事务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正自得意,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冯行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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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0 10:55
  第61章 折服
  “杨公子请——”
  一个客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帘珑挑处,本是嘈杂的议事大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齐齐集中过去,却是一个身着水蓝长衫的少年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少年瞧着也就十六七岁,隽秀的眉,清澈的眼,眸光清冷处又隐隐有些锋芒,竟是生生在这威严森冷的漕帮议事大厅走出了闲庭信步的味儿道,坦然自恃的模样,配合惬意闲适的气度,竟是令得旁人几乎连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痕迹都要给忽略了。
  众人不觉有些惶惑,难不成这人就是新任少主?这般气势却是和方才冯行口中无能懦弱好好的事都能办砸的少主形象大相径庭。
  思量未必,冯行已是疾步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少主。”
  倒是冯少东,不过愕然片刻,惊慌的视线便投注在之前给希和引路的阿昌身上——这不是漕帮九当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吗?!
  怎么是他陪着杨希和到来?二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不怪冯少东惶恐,实在是这两天早领教够了黎九当家的手段,当真配得上“心狠手辣”四个字,虽然此人并没有直接对各位管事动手,各种精神上的摧残却是令人毛骨悚然,以致阿昌早成了所有人最恐怖的噩梦。
  可现在,就是这个最可怕的九当家,竟然充当着引路者的身份,言语间还不是一般的客气。正自呆怔,不妨阿昌凉凉的一眼撒了过来——
  习武之人耳力自是非比寻常。方才冯少东一番话,阿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早明白这胖老头怕是个刺头,只竟敢欺负到未来大嫂头上,可不是活腻味了吗。
  这般想着,哪里会对冯少东有一点好脸色?那眼神当真是和小刀子一般,刺的冯少东身体直晃悠,脸色也瞬间惨白。
  “九,九当家,安好……”冯少东几乎是呓语着说出这几个字,头上早已冷汗涔涔。心念电转间,忽然想到一件事,莫不是少主早拿银两买通了漕帮九当家?
  不然何以情形发展这般诡异?
  正自彷徨无措,阿昌已是重新打起帘子,恭恭敬敬道:
  “恭迎大当家——”
  “恭迎二当家——”
  ……
  “恭迎八当家——”
  ……
  随着阿昌声音落下,又有一二十个神情森冷的汉子簇拥着一个二十许英俊挺拔的青年男子缓步而入。
  那青年男子进入的一瞬间,脚步略略一顿,视线在议事大厅缓缓扫过,一阵迫人的威压随即四散开来,大厅里顿时一片死寂,简直是落针可闻。
  冯少东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咙口了——瞧青年男子威风八面的样子,莫非他就是漕帮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当家?想到方才对方视线扫过来时,自己竟会有一种被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锁定的可怕感觉,已是越发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却也长出一口气,和其他漕帮当家人比起来,阿昌九当家的身份无疑有些不够看。
  若然杨希和真联合了那九当家为难自己,便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毕竟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知道阿昌吃独食,怕是其他漕帮当家也会不满——
  这大当家的传闻江湖上虽是鲜有耳闻,其他那些当家却听说是远比黎阿昌更凶残的存在。即便杨希和能收买一个九当家,总不会把所有人都给收买了吧?
  正自胡思乱想,错眼间却是一愕——
  那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正站住脚,竟是朝着杨希和站立的方向微微一笑:
  “杨公子,咱们一起?”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一起?”冯少东就有些疑惑。下一刻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杨希和竟是连客气都不曾,点了点头,便和男子一起肩并肩往上首的并放着的两张椅子而去。
  这还不算,杨希和刚坐定,那些传说中凶残无比的漕帮好汉竟是齐齐上前一步,躬身冲着上座的两人道:
  “见过大当家,见过杨公子——”
  那年轻男子果然是漕帮大当家!只拜见他们大当家也就罢了,却把杨希和和那男人相提并论又是几个意思?
  一行人还没回过神来,站在最前面的漕帮二当家张青又冲着希和躬身一揖:
  “之前多有唐突,还请杨公子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这等粗人计较。”
  “二当家客气了。”希和没想到张青竟会来这么一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妨余下漕帮当家互相看了一眼,竟也再次齐齐躬身:
  “在下楚亮,还请杨公子以后多多关照。”
  “在下朱峰……”
  “在下裘岩……”
  冯少东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心说这些果真是漕帮的当家人,而不是杨希和请来帮着演戏的?这么多大男人,求着一个小女子多多关照真不是有病?
  倒是沈承脸上神情疑似有些龟裂——
  这些混账,自己叫他们来是给希和增加气势的,可不是让他们排着队献殷勤的。
  眼瞧着还有人要过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罢了,来日方长,只要记住一点就好——从此以后,漕帮势力所及之处,但凡杨公子的货物,一律立刻放行,决不许有丝毫刁难,更不许索要报酬。”
  大当家这是要给未来媳妇儿攒嫁妆吧?且大当家自来不是个小气人啊,大家不过是想和未来大嫂多亲近亲近,怎么眨眼就翻脸了?
  脑海里竟是不约而同想到一个词——醋罐子……
  却是齐齐应了声,一个个规规矩矩的站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眼神儿再不敢乱瞟。
  冯少东已是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豆大的冷汗沿着额角滚落——
  不是没和漕帮人打过交道,虽然每次有惊无险,可真正遇见时,对方那一次不是高高在上?何曾见过对方这么纡尊降贵,或者,应该说小心翼翼的样子!
  那模样竟是生怕惹了自家,不对,漕帮上下一直巴结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之前一直看不上眼的新任少主杨希和!
  没听那大当家的话吗,说的是杨公子的货物,而不是鸿运商号的货物。分明暗示大家,商号之所以会受这般优待,分明全是为了杨希和一人。
  亏自己之前还无比天真的以为,说不好可以借这次事故和杨家分道扬镳呢,真是那样的话,自己也好,手下的生意也罢,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承终于满意了些,转脸瞧向希和时,紧绷着的脸色再次变得温和,微微斜签着身子以着商量的语气道:
  “杨公子以为,这样可还恰当?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你尽管提出来便是。对了,你这些手下,随时可以带他们走,当然,若是瞧着那个不顺眼,就留给我们也成……”
  此言一出,冯少东只觉如同头上响了个炸雷,漕帮大当家话里的意思岂不是说,要不要放自己等人离开,全在少主一念之间?想明白了这一点,再也站不住,腿一软,就瘫倒在地,勉强弓起身形哭叫道:
  “小的冯少东见过主子,小的猪油蒙了心,方才竟还敢胡乱揣测主子,这里给主子赔罪了。”
  口中说着,趴在地上就不停的磕起头来。
  那些之前受了冯少东蛊惑的,这会儿也全都回神,一个个下饺子似的全都跪了下来,哆哆嗦嗦道:
  “主子恕罪,方才是我等僭越了。”
  对这个新任少主哪里还敢有丝毫轻视之心——
  前任少主也是个睿智果决的,可也不曾有这位少主恁般鬼神莫测的手段,能让漕帮这么折节相待过!
  至于那些始终围拢在冯行周围的管事,却是纷纷庆幸方才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然,可不是要和这几个人一样,落入进退无路的绝境?
  却也上前一步,齐齐躬身施礼:
  “见过少主。”
  声音当真是整齐如一、恭肃无比。
  “各位无须多礼。”希和止住了众人的动作,又令阿良上前搀起冯少东几人,正色道,“漕帮各位俱是忠义英雄,自不会难为大家,只我方才有事略耽搁了下,或令大家有些受惊,这里给各位赔罪了。”
  惊得一众管事连说“不敢”,又暗赞少主果然大人大量,不独没有借机报复,还一力保全,毕竟看漕帮的样子,只消少主递个眼色,怕是他们连恶人的名号都会主动担了去。
  少主的意思这是,要放自己一马?冯少东又愧又悔又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从此以后,自己大管事的地位是不可能再想着保住了。只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与人无扰……
  一时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仿佛被瞬间抽走,一下子老了十岁相仿。
  “就这么放过此人?”瞧见冯少东浑浑噩噩跟着别人往外走的背影,沈承明显有些不以为然,“做大事者切记不可有妇人之仁,这人绝不可再用。”
  希和点头:
  “嗯。我知道。”
  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道:
  “你,会一直留在漕帮吗?”
  沈承轻笑一声:
  “不会。”
  顿了顿又道:
  “可能这几天,就要离开。”
  虽然早知道会如此,可听到沈承如此坦白的承认,希和还是止不住的失落,脸上的喜色也一点点慢慢褪去:
  “还要,走吗?”
  之前沈承虽是说的含糊,也足以让希和意识到,沈承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且他所要走的绝对是一条无比坎坷充满荆棘的路……
  忍了忍终是道:
  “就你,一个人?可有什么危险?”
  那般浓浓的担忧和不舍,令得沈承心里也止不住忧伤,强忍住内心的眷恋和想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冲动,摇头道:“不是。还有其他人。也没什么危险。”
  最大的危险早在几年前初入江湖时经历过了,放眼天下,真正直接对上能威胁自己性命的应该也不多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说不好,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再见?”希和惊喜的抬头,“你要去安州吗?”
  “不是我要去安州。”沈承深深凝住希和一眼,“是你,这几日怕是就要赶去京城。”
  “赶去京城?”希和愣了一下,脸色旋即有些苍白,不自觉揪住沈承的衣袖,紧张道,“难道是我爹……”
  京城中虽有商号,却是早已派商诚前往坐镇。如果说真有什么事是自己不得不赶往京城的,也就是爹爹了。
  “莫慌,不是什么坏事。”看希和有些被吓着了,沈承忙摆手,“是好事。你还不知道吧?伯父主持编纂的《大正全书》已然完工,皇上御览后大为欣赏,说是千秋之功,当即赏了伯父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官职。”
  且这个侍读学士和其他官职又自不同,却是不用去翰林院做事,倒是日日跟在皇上身边,很大程度上,倒是和客卿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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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0 10:55
  第62章 贺客盈门
  希和蹙了一下眉头,事情怕是并不简单。
  自编纂《大正全书》的事提上日程,爹爹滞留京师已有数年之久,一家人一直提着一颗心,为了便于随时把握京城情形,又特特开设了商号。
  期间爹爹也曾数次染恙,可每一次都不许自己前往侍疾,如何得了官,反是要举家前往?
  “是否还有其他事?”
  小丫头也太聪明了吧?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就察觉出不对。
  沈承无奈,却也明白,对希和而言,更早把握京师情形才能做出最好的应对。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伯父这等胸有锦绣的人何止皇上一个人欣赏?其他王公贵族多有想要结交的……”
  从五品的侍读学士放在京城中自然完全不够看,可若再加上个天子宠臣的名头的话,可怎一个热闹了得——
  自《大正全书》成书,杨泽芳在京中文人圈里的声望一时无两,又确凿是简在帝心,想要多和杨学士亲近亲近的又何止一个两个?
  其中有妒忌欲死的,也有想要拉拢的,更有不放心想要时时掌控的。
  以致杨学士府邸成了眼下京师最热闹的所在……
  “有送贺仪的,也有直接送人的……”
  “什么人?”希和直觉有些不对。
  “主要是下人,除此之外,还有……”沈承神情就有些说不下去,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杨学士可不就是未来老丈人?又是对着希和,一些话自然不好说出口。
  “还有美人儿?”希和抽了抽嘴角,已是明白了沈承话里的未竟之意。
  怪不得爹爹会让全家人赶去团聚,以爹爹自来严谨的性子,哪里受得了那等莺莺燕燕整日环绕的生活?说不得这会儿,已是焦头烂额……
  “对了,还有这个——”希和摘下身上当初沈承所赠的玉佩,红着脸道,“那时你昏迷来着,又走得急……这玉佩既是重要物事,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当初沈承可说的明白,玉佩乃是祖父传下来的。
  日常言谈里能体会到沈承亲人缘分浅的紧,从小到大唯一肯护着他的也就一个老国公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如何能放在自己身边?
  却被沈承连玉佩带手一齐握住: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再收回来?”
  顿了顿又道:
  “这东西你带着,我也能放下些心来。”
  外人只知道当初从龙的诸位国公或淡出了朝廷权力中枢,或减爵降阶往下传,唯有沈家荣宠不衰,国公之位稳如泰山。
  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沈家的国公爵位却是历任家主用性命拼出来的——
  从第一代起,这玉佩就是掌控大正朝地下黑暗势力及江湖的身份的象征。当然,若祖父还在,断然不会允许自己把这样重要的物事送人。
  祖父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君命。却不知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则是眼前这个女子。接下玉佩是不想祖父有憾,保护眼前这个女子才是自己唯一的心愿……
  别说一枚玉佩,就是自己的性命,也都随时可以为了她给出去的。
  又冲外面道:
  “周明、周亮。”
  两个瘦小的汉子应声而入。
  希和眼睛一下瞪大,却是这两人竟然生的一模一样,分明是一对儿双胞胎。
  “他们两个会暗中保护你。但凡有什么需要,你只要叫一声名字,便会立即出现。”
  “不用那么麻烦。”希和忙摆手拒绝,虽是不会武,可方才一直没瞧见这两人在哪里,却是忽然就鬼魅般出现,分明功夫厉害的紧,说不好是沈承自己的护卫,“让他们跟着你便好。”
  即便到了京城,以自己小小侍读学士之女的身份,还有人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不成?
  “不麻烦。”沈承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说着一挥手,那两兄弟便和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若非方才那双胞胎的出场太过突兀,希和简直要以为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事情已然解决,又知道家里这时候怕是已收到京城来信,娘亲这会儿不定如何忧心呢。希和终是和沈承告别,一行人启程回安州去了。
  待得到了船上,四处张望一下,却是并没有瞧见周明兄弟的影子,心里不免暗暗好奇,也不知那对儿双胞胎兄弟藏到那儿去了。
  及至到了家中,京城的来信果然已经到了,顾秀文正自六神无主,听说希和回来了,才长出一口气:
  “可巧你回来了,你祖母可不正闹着要找你呢。”
  这几日既要忙着收拾到京城的东西,还得哄着婆婆,顾秀文又是个不大管事的,一时便有些焦头烂额。
  “东西我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先歇会儿,得空了再去瞧瞧,可还有什么不妥的?说不得这一两日就得启程了。”
  虽是顾秀文要比杨泽芳小着十来岁,两人感情却是甚笃,自杨泽芳离开后,已是数年未归,顾秀文自是想念的紧。眼下相公忽然来信搬取家眷,顾秀文一方面高兴另一方面又有些忐忑——
  多年分离,终于能再相聚,说不开心是假的,只那里却是京城重地、贵人云集,顾秀文又担心会丢了相公的面子。
  “娘亲且去陪着祖母坐会儿就好。说不得待会儿就会有人到家里拜访。”希和也不愿让娘亲更加不安,已是打定主意,暂时把沈承透漏出来的信息给压下来。
  “有人来访?”顾秀文就有些发愣。从公公时坏了事,作为大房的自家便日益败落,便是逢年过节,也少有人来,更不用说这样不年不节的平常日子了。
  便也就没放在心上。放心去了后院陪婆婆刘氏。
  哪想到刚到了后面,还没坐稳,便有丫鬟来报,说是知府夫人来访。
  可把顾秀文吓了一跳,忙不迭亲自出迎,本还想着是不是下面的人弄错了?
  正寻思间,一个插金戴银、环佩叮当的女子已是扶着丫鬟的手进了大门,瞧见顾秀文,忙紧走几步:
  “这位就是师母吧?早听闻师母的贤名,今儿才来拜访,师母可莫要怪罪我才好。”
  师母?顾秀文顿时有些愣怔。因着明湖书院的缘故,作为上一任山长的杨泽芳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只自从家道中落,肯前来拜会师长的人已是几乎没有了,甚而路途上相见,也是扭了脸装作不认识。
  更别说他们的家眷了。
  眼下对方口口声声“师母”,当真令得顾秀文有些无所适从。
  只得讷讷道:
  “夫人客气了。”
  “师母可不要折煞我。”女子已是探手搀了顾秀文,“师母叫我的名字兰馨就好——啊呀呀,瞧我,见着师母太高兴了些,竟是忘了师母还不认得我呢,我家老爷眼下在安州府做衙,本来说要亲自来给师母贺喜的,又想着师母或者这一两日就要赶去京师,就想着去调配些船只,好帮师母分些忧,就着我来了。师母但有什么难处,只管给我说,待我回去转达老爷……”
  本来还想着下面的丫鬟是不是传错话了,这会儿已然知道女子的知府夫人身份已是确凿无疑了。
  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安州知府怎么也算是正四品的官职,分明比自己相公品阶还要高的多,何以对方如此热情?
  却也不敢怠慢,只管小心应承着,那知府夫人又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两人倒也相谈甚欢。
  倒是希和,却有些发愁——连知府夫人都来了,看来沈承的话果然没有夸大,地方上尚且有这般影响,京都那边更是不定纷乱成什么样呢。也不知高坐龙庭的那位想要做什么?分明是生生把爹爹架到火炉上烤吗。
  这么一天来,竟是贺客盈门,一例都是来送程仪并道贺的。
  到最后,因顾秀文太过劳累,希和不得不亲自出来待客。
  又送走一拨女客,刚要回转,又瞧见一辆马车远远而来。希和蹙了下眉头,只得站住脚。
  那马车到了门前果然停下,车门开处,却是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夫人并两个妙龄少女从车上下来。
  可不正是杨家二房老太太并寻芳苑上见过的杨希盈杨希茹两姐妹?
  二房老太太也瞧见了希和,神情微微顿了下,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
  “你就是希和吧?你祖母可在?你娘亲呢,怎么让你这么个小孩子来往接待客人?”
  希和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二房老太太从来强势,且自书院山长的位置落入他们那一房开始,益发不把大房看在眼里。眼下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这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委实让人腻味。
  当下微微一点头:
  “祖母和娘亲都在后院,只这会儿却是有些不舒服,二老太太有事的话,尽可以吩咐希和也就罢了。”
  竟是连往里面让一下都不曾。
  老太太神情明显有些愠怒,杨希茹脸色也冷了下来,心说这家人果然天生的贱命。不过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之前就不该让祖母来。
  倒是杨希盈忙笑着上前打圆场:
  “原来大老太太和伯母不舒服吗?倒是我们来的唐突了些,此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祖母听说你们要前往京城,正好后日我和妹妹也要启程回京,妹妹和伯母若是没找到合适的船只话,不妨和我们一起。咱们一家人一路彼此照顾些,倒也便宜。”
  “多谢姐姐挂心了。”希和摇摇头,“船只倒是已经妥当了。”
  旁边的杨希茹哼了声:
  “姐姐客气什么?人家眼下可是贵人,如何能瞧得上咱们家的船?”
  语气中颇有些讥诮之意。
  顾秀文也闻讯赶了来,劳累了一天,脸色果然苍白的很:
  “方才身子骨有些不爽利,倒没想到,婶母会来,婶母快进房里说话……”
  二老太太哼了声:
  “罢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们就不进去了。”
  又不善的盯了希和一眼:
  “你以后多花些时间教导女儿,京城是什么地方,可别丢了杨家的脸面才是。”
  一句话说的顾秀文脸色更白——这个二老太太最是个好挑刺的,之前两房在一起时,便不时针对自己,眼下竟是又换了女儿了。
  只希和自来是自己的心头肉,说自己也就罢了,这么着糟蹋女儿,却是有些受不住。
  倒是希和嫣然一笑:
  “二老太太莫要担心,当日爹爹在家时,也每每夸奖阿和知书识礼呢,眼下爹爹既然能得了皇上的青眼,想来对咱们家的家教还是认可的。”
  “你——”没想到希和脸皮这么厚,倒还自卖自夸起来了,偏对方说的是“杨家家教”,竟是无法反驳,二老太太顿时有些噎住,气的一甩手,“罢了,就当老婆子多管闲事了。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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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就要启程上京。
  因是举家前往,顾秀文颇是收拾了不少箱笼,甚而一些喜欢的家具都想搬走。
  弄得希和哭笑不得——
  不说学士府里说不得这会儿一应家什早准备齐全了,便是缺了什么,到地方再买也就是了,那里用得着一路运过去这么麻烦?
  “这黄梨木的书桌是你爹最喜欢用的呢,还有那张台子……”顾秀文兀自不舍,却也知道女儿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也只得作罢。听任下人把家具什么的抬回去摆好。
  把弄了一堆瓶瓶罐罐在身边的老太太吓得够呛,一个劲儿陪着笑脸央孙女儿:
  “好好宝贝,这些都是好东西,可不许扔掉好不好……”
  边说边把一缸子酸豆角揣到怀里。
  “好。”希和笑着应了。祖母平日里最喜欢吃这些小菜,至于这酸豆角,却是爹爹原来喜欢的下酒菜。那些瓶瓶罐罐里可也同样是祖母亲手腌制的小菜,眼见着天气一天天热了,又路途遥远,带上这些东西,说不好能让祖母和母亲胃口好些。
  这样左右掂量,去掉了些不必要带走的,连人带东西依旧足足装了三大车。
  一路扰攘着往渡口迤逦而行。
  行至沈亭家院子时,正好碰见一个腹部微凸的女子正送了个郎中出来,瞧见这么多车马,便微微站住。
  坐在靠窗户地方的青碧正好望外瞧,和女子视线碰了个正着——
  不是沈亭的贴身丫鬟红缨又是哪个?
  青碧吓了一跳,忙不迭放下窗帘——
  红缨这个模样,却依旧能在沈家立身,明显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沈亭的。亏那沈亭还对小姐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却原来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红缨也看到了车里的人,不免有些恍惚——之前千方百计阻挠沈杨两家结亲,如何能料到百般筹谋之下,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知道如此,就不从中作梗了,少爷就不会走,自己这会儿说不好已是顺顺当当做了姨娘,哪像现在,苦巴巴一个人熬着也就罢了,还得伺候个镇日里找茬的老虔婆……
  正自发呆,不妨背上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红缨回头,却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沈母刘氏,正恶狠狠的瞧着自己:
  “小贱蹄子,站那里做什么呢?亭哥儿不在家,你不老实在家呆着,又跑到外面去干什么,是不是又想勾三搭四了……”
  口中说着,一连串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刘氏当日中风,经过这些天的医治,说话倒是很溜了,却是依旧行走不便。偏是那脾气竟是比之原来又刁钻了几倍不止,每日里一睁开眼来,便摔盆打碗,骂个不休,更甚者还会揪住红缨又掐又拧。
  红缨平日里也不理她,甚而急了还会和刘氏对骂——
  若非刘氏真的死了,自己说不得就会被沈氏族人给赶出去,自己才会管她去死。眼下身契被这老不死的攥着,连肚子里这块肉在内,都还得靠着她,红缨才勉强忍着。
  眼下又被骂,又忆起方才杨家出行时,行李箱笼一车车的样子,分明富足的紧,竟是站住身形,冲着刘氏不怀好意的一笑:
  “你知道我方才瞧见了谁吗?”
  看红缨神情不对,刘氏嘴角先是闪过一丝讥诮,又忽然觉得红缨神情太过古怪,不觉攥住椅子扶手,急切道:
  “是不是,是不是亭哥儿……”
  “不是。”红缨干脆的摇头,神情越发诡异,“不瞒太太说,是咱们安州府又出了位大人物,听说皇上宠爱的紧,又是赐官,又是赏钱的,啊呀呀,这会儿正接取家眷进京呢,说是连知府大人都亲自护送呢。大家都道,要是哪家和他家沾亲带故,说不得从今之后就要发达了。”
  一番话说得刘氏也有些好奇:
  “你倒说说看,是哪家这般厉害?”
  “说起来他家倒和咱们家颇有渊源,太太也是认识的,之前还跟少爷关系极好,对了,咱们两家还差一点成了亲戚呢。”红缨笑嘻嘻道。
  “跟亭哥儿关系极好?”刘氏顿时有些发急,“到底是哪家啊?快快快,你推我去瞧瞧——我就说嘛,亭哥儿结交的都是大人物,咱们去求求他,说不得很快就能帮着把我的亭哥儿给找回来了。”
  口中说着,眼中已是流下泪来。
  “我倒想陪着夫人去,就只是当初咱们得罪了人,真是去了,说不得会被赶出来啊。”红缨拧眉斜眼,神情不是一般的可气。
  “死丫头,你又做什么怪!”刘氏气的头都晕了,却又意识到不对,失声道,“难不成,你说的大人物,是杨希和那个小贱人家?!”
  “哎哟,太太真聪明——就只是还是留些口德吧,人家杨家眼下可是正经的官宦人家,杨家老爷得了皇上御赐的大学士,听说他们家小姐也是京城贵人家热门的媳妇人选,很多人家争着想和他家结亲呢……太太这么背后辱骂官家亲眷,真是惹上麻烦吃了牢饭……”
  一句话未完,刘氏已是气得快要厥过去了,佝偻着腰就要去拣地上的扫帚疙瘩:
  “贱人,贱人!我打死你——”
  用力过大之下,却是一下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半天挣扎不起,竟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恨不得掐死红缨——自己怎么就会昏了头,想要把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送给儿子当房里人?又恨儿子不争气,竟会为了个丑女人抛弃亲娘,一时又隐隐有些后悔,毕竟,即便之前杨家败了,家里钱财却是多得紧,眼下又得了官,真是嫁过来,于儿子前途必然大有裨益,干甚要死闹活闹的分开他们了事……
  希和一家这会儿却已是到了渡口。
  知府夫人兰馨已是侯在了那里,还有其他沾亲带故的,甚而有些是顾秀文也很是生疏的,围着杨家人,好一番依依惜别。
  怪道古人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也不知这么多人,忽然间从哪儿冒出来的?面上却是不显,那份沉静的气度,便是兰馨也不由暗叹可惜——
  果然不愧是大家闺秀、书香名门,这杨希和小小年纪,却是进退得宜,大家气度浑然天成。按说这样的家世,便是做个大户人家的主母也是尽够了的,就可惜生的太过丑陋……
  好容易寒暄完毕,希和才和顾秀文一同上了船,先去瞧老太太,竟是已然睡着了。母女两个便也各自回去歇息。
  待希和回了自己船舱,阿兰已是候着了,手边儿是准备好的药膏——
  希和早到了说亲的年龄,却因容貌丑陋之说传遍安州城而乏人问津。这辈子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顾秀文自然日夜盼着给女儿招个佳婿来,这回要到京师去,顾秀文打定主意定要央了老爷帮女儿寻个如意郎君。
  去询问了阿兰,说是快则两旬,慢则月余,就能完全消去希和脸上的疤痕,掐指算了一下,可不是到了京城后不久?
  把个顾秀文给喜欢的了不得,一再叮嘱阿兰切莫忘了每日帮希和敷脸。
  待得躺上软榻,阿兰便细细的用手指沾了药膏,一点点抹在希和脸上,又一下下按着,让药膏更滋润进去些,又仔细瞧希和的脸色。
  “已是不打紧了。”希和微微一笑——因这些疤痕其实是毒素堆积,初时拔除时,一张脸刺痛难当,好像被人放在火里烧烤一般,每每敷一次药膏,希和都疼的全身痉挛,冷汗都能把衣衫湿透。
  现下刺痛的感觉却是越来越轻,甚而还少有的舒服,好像蒙在脸上一块儿厚厚的布正被人慢慢揭开。
  阿兰也长出了一口气——当初太太中的毒委实太过阴狠,也就小姐命大,又碰上自家主子那么个贵人,不然,怕是这一辈子都得顶着一张可怕的丑脸了。
  又想起一事:
  “对了,有一味清心兰已是用完了。婢子上次跟小姐说过,小姐现下可是备好了?再配三副药,小姐的脸就可以全好了。”
  听阿兰如此说,饶是冷静自持如希和也不觉雀跃无比:“已是寻得了,再过几日,船到安远时停一下。”
  安远府是大正朝最大的药材集散地,鸿运商号自然也在那里设有专门的药坊,那清心兰虽是名贵,却是难不住自家商号。
  青碧也抿嘴一笑——
  前儿个听说是小姐要寻清心兰,只把个安远商号管事魏如山给激动的,一再拍了胸脯保证,必会早早准备妥当,那模样,唯恐小姐反悔,不让他做事似的。
  要说那沈公子果然是个有大能为的,没瞧见那些管事吗,经了这一事后,全都变得老老实实,说是对小姐死心塌地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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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群山巍峨连绵不断,山峰如削直入云霄,又有滔滔的泯河从山脚下蜿蜒而过,入目可及是成片成片高大蓊郁的竹林,更有纵横交错的竹索道横贯在空中,让人瞧着就有些眼晕。
  这就是有西府天堑之称的安远府了。
  前儿个收到魏如山传言,说是已备好了清心兰,让希和有空了随时去取。
  本来派其他人去药坊也成,只一行人在船上坐的久了,很是有些不舒服,便索性包了客栈,让所有人都上岸歇息一两日。
  把母亲并祖母安排好,希和便换上男装,带着同样装扮好的阿兰和青碧溜溜达达的上街了。
  安远府虽是背靠青山,水路运输却是发达的紧,又因为此地地形独特,不独药物品类繁多,更兼药效比之其他地方也是好的多,各地药商云集,来来往往,也算富庶之地。
  这会儿又正是晌午时分,挑担的,卖艺的,兜售各种小吃的,当真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菜豆花菜豆花,好吃不贵。”
  “老周家的荞凉粉,酸鲜可口……”
  “卖年糕了,好吃不粘牙……”
  希和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只觉目不暇接,又不时支使青碧买来各色小吃食,当真是不亦乐乎。
  “咦,阿兰呢?”接过青碧递来的酥红豆,主仆两个吃的津津有味,正想让阿兰也尝一尝,一回头才发现,身后却是没有人。
  忙不迭往后张望,好容易才瞧见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的阿兰,希和不觉一怔——
  但凡出来时,阿兰从来都是紧跟在自己身边,怎么今儿个瞧着有些神思恍惚呢?竟连和自己分开了都不知道。
  便是青碧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眼瞧着后面一个壮汉正挤过来,两人堪堪就要撞上,阿兰竟是丝毫没有反应,希和忙一探手把阿兰拽到路边:
  “阿兰,你怎么了?”
  “啊?”阿兰神情明显还有些迷茫,半晌才道,“让小姐担心了,婢子没事。”明明这安远府自己从未来过,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这里很熟悉,好像梦里来过一般……
  “是不是坐了太久的船身体不舒服?”希和不免有些担心。
  阿兰虽是不善言谈,却是忠心的紧,又是离姐姐送给自己的人,希和自来很是看重。
  “不是——”阿兰摇头,刚要说什么,不妨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忽然从旁边的胡同里冲了出来。
  眼瞧着就要撞到两人身上,阿兰忙握住希和胳膊往旁边一带,那女子也没想到这拐角处竟是杵了两个人,忙不迭往旁边一跳,却是正好踩在一块儿光滑的鹅卵石上,“噗通”一声就栽倒在地。
  却是立马就从地上爬起来,明显还要继续跑的样子,却是刚坐起身来,就“哎哟”一声又跪坐在地。
  “莫要乱动。”希和忙止住对方的动作——这会儿已是看的清楚,地上的分明是个比自己还小着一两岁的女孩子,身上的衣服明显有些大了,脸色也有些蜡黄,却依稀能瞧见清秀的容貌底子,许是受了什么委屈,眼角上还有明显的两道泪痕,“你的脚怕是伤着了。”
  女孩却是不说话,又仓皇的往后瞧,正好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灰扑扑的身形正朝这儿跑,当下又咬牙站起来。
  可不过跑了几步,就被后面中年妇人给追上,一把揪住女孩的衣服下摆,坐在地上就开始拍着大腿嚎哭了起来:
  “老天爷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竟然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闺女——你就忍心瞧着你舅娶不上媳妇,你弟进不了学堂?啊,我一个守寡娘们儿,累死累活把你们姐弟俩拉扯大容易吗?你这是要逼着你娘我去死啊……”
  一番话说得女孩脸色更加苍白,瞧着妇人的神情又是惶恐又是绝望:
  “娘,娘,我不想嫁人,我就守着你和弟弟好不好?我会绣花,我能挣钱供阿弟上学,你别把我嫁人——那家人已经打死了两个老婆,我要是嫁过去,也没有活路啊……”
  说道最后,声音明显很是绝望。
  妇人一怔,揪着女孩的手就有些松动,却又有些犹豫,只不停呜咽着。
  已是有些好事者围了上来,瞧见女孩的可怜模样,不免露出惋惜的神情来——
  这女孩大家倒也认得,名叫翠莲,是胡同里丁大庆家的大妞。
  别看年纪不大,却最是个勤劳能干的,女红也好,又能吃苦,听说绣坊里,正经能拿和那些年长的女工一样的工钱。
  又是个可人疼的性子,拿了赏钱从不乱花,全都一文不少的拿回家交给爹娘。
  这样手脚麻利生的也好,还孝顺的女孩,放到哪家不得被一家子敬着?偏是这丁大庆家,明明是亲爷娘,硬是让孩子过的连个下等的丫鬟还不如。
  也是这孩子命苦,得了那样一个醉鬼加赌徒的爹,活着时就知道吃喝享受,动不动就打这娘几个,原想着丁大庆死了,这一家子日子就能好过些,哪想到丁大庆屋里人高氏又不知发什么晕,闹着要把翠莲许给猫儿胡同的张大壮——
  这一片儿住着的都是穷人,谁家不知道张大壮的名声?最是个泼皮无赖,除了混吃海喝打架撒泼之外,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性子还偏是残暴的紧,方才翠莲说的前头都打杀两个老婆的事可不就是实情?
  这样的人,谁忍心把好好的闺女送过去给人糟蹋?
  更别说年龄怕是当莲丫头的爹都够了!偏是这高氏也不知怎么就昏了头,愣要把花骨朵一样的女儿嫁到那样见不着天日的人家。
  当下就有人不忍,帮着劝解高氏道:
  “他大嫂子,瞧瞧咱们胡同里,哪家闺女能比得上你家莲丫头?这么好个闺女,还孝顺的紧,眼瞧着你们家这日子一天天越发有盼头了,怎么又想出这样的昏招……”
  一句话未完,已是被另一个苍老的破锣一般的声音打断:
  “哎哟哟,哪里来的坏良心没**的啊,我们家的事,要你们多嘴多舌?莫不是看我们家莲丫头找了个好婆家你们眼红不是?真是有胆子,就把这话到大壮那儿也说一遍,看不把你们的臭逼嘴给撕烂……”
  一番污言秽语令得众人尽皆变色,却也不敢跟这老婆子对骂——
  老婆子可不正是翠莲的外祖母仇氏,最是个没脸没皮的泼妇,偏又怕她真把大家的话学给那张大壮听,真让那张大壮找到门上,混赖去些银子是少不了的,更可恶的是这人还经常灌了屎尿往人家房门上泼。
  当下再没人敢说话,人群呼啦啦就散开了去,顿时令得站在那里的希和几人身形尤其突兀。
  看仇氏视线转过来,青碧顿时有些发慌,倒是阿兰始终垂首站在希和后面,不知想些什么。
  那仇氏一战得胜,这会儿气势正旺,竟是小跑着过来,先拽起女儿,又不耐烦的推了翠莲一下: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个个的,就没一个有出息的。”
  说着已是拖了翠莲大踏步来到青碧身前,枯瘦苍老的手指几乎要捣到青碧的脸上:
  “是你们撞了我外孙女儿不是?啊?瞧把人撞成什么样了?你们说吧,要官了还是私了?”
  又一叠连声的招呼高氏: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翠莲女婿叫过来?就说有人把他媳妇儿的腿给撞折了!”
  又上上下下打量青碧和后面的希和两个——这几人身上的布料明显都是极好的,又面生的紧,分明就是外乡人,怎么也得讹一笔银子才是。
  一句话说的青碧好险没气乐了:
  “你说什么呢?怎么这么不讲理?明明是你们在后面追的狠了,小姑娘看不清路,差点儿撞上我们,又踩滑了才会摔倒的……”
  “哎呀,你还不认账不是?”仇氏“嗷”的一声就蹦了起来,伸手就想去挠青碧。
  却被勉强站起身的翠莲一把抱住胳膊,脸上又是屈辱又是愤怒:“外祖母你干什么?这位姐姐说的没错,是我差点儿撞了他们,摔倒也不干人家的事……”
  话未说完,却被仇氏照手上狠狠的掐了一下:
  “大丫,还不摁住你闺女?我瞧着怕是脑袋也摔坏了吧?不然,怎么净说胡话?”
  口中说着,胡乱在翠莲的手上腰上又掐又拧,翠莲吃痛不过,只得松手,却依旧泫然道:
  “外祖母你做什么?真不关人家的事……”
  却又被身后早吓得瑟瑟发抖的母亲抱住:
  “好我的姑奶奶哎,你少说两句,别惹你外祖母生气好不好?”
  说话间又一个二十**岁体格肥硕面貌凶恶的男子跑了过来:
  “妈的,谁家的兔崽子,敢动我张大壮的人?看我把你们头上那二斤半拧下来当毬踢……”
  口中说着,蒲扇大的巴掌朝着希和头上就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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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一边是少年纤细的身形,一边是张大壮钵大的拳头,这真要揍结实了,少年那样的小身板如何受得了?
  那些虽是远远避开却依旧偷偷关注这里的乡民不由齐齐惊呼一声:
  “兀那少年,还不快躲——”
  心说这少年不会是吓傻了吧?还不快跑,怎么就傻站在哪里了?
  张大壮心里可不同样这样想?脸上狞笑着:
  “他妈的哪里来的小兔崽子……”
  下一刻却是脸色一变,神情惊恐的瞧着身边忽然鬼魅般出现的一个黑影,吓得“嗷”的一声——
  这人怕是鬼吧?不然,怎么就会一下子出现在自己身边?
  还没回过神来,已被铁钳似的手攥住胳膊,以着更大的力道朝着张大壮的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怕不足足有张大壮原本气势的两倍?
  张大壮竟愣是被自己的手扇的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腿一软就摔倒在地,鼻血箭一般的涌出来,早已是一脸的血污。
  吃了这么大亏,张大壮如何肯依,刚要张口再骂,却被那人一脚踹了出去,一直飞到几丈远的地方,才“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疼的好险没厥过去。
  这人却是欺软怕硬惯了的,被这一拳一脚揍过去,顿时吓破了胆,又怕再被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希和道:
  “好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你们给我等着——”
  口中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远远的忽然就响起了掌声——附近人家,哪家不曾被张大壮要死要活的赖上过?却是只能忍气吞声,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泼皮无赖这么惨,一时都觉得扬眉吐气至极。
  同一时间,阿兰也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抢步上前,护在希和前面。
  翠莲几个明显也有些吓傻了,半晌才怔怔的抬头,看向希和几人,却在瞧见站在最前面的阿兰时大吃一惊:
  “三舅,你怎么在这里?”
  语气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难过——
  可不就是为了给这个年龄最小的舅舅娶媳妇儿,外祖母和娘亲就一力逼着自己嫁给张大壮?
  仇氏闻声抬头,待看清阿兰的模样,立马换上了笑脸:
  “哎呀,阿元你怎么也来了?放心,你姐姐说了,这就把莲丫头嫁出去,待得拿了聘银,娘立马就去给你聘一房媳妇来……”
  那笑容真是要多慈祥有多慈祥,和方才对着高氏母女时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阿兰依旧不说话,仇氏上前一步就想去拽:
  “乖儿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想吃什么,让你大姐去给你买,我眼下还有事……”
  却忽然想到方才张大壮的下场,想要诬赖希和几人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却被阿兰轻易挣脱,淡淡道:
  “你认错人了。”
  说完转身看向希和:
  “主子,咱们回去吧。”
  “阿元,你这是咋了?”仇氏怔了一下,神情忽然就有些惊异,竟是不敢再去抓阿兰的胳膊——
  这会儿才发现,眼前这男子虽是生的和儿子几乎一个模样,还是有些差别的,比方说身上总有一种让人发毛的感觉,还有身上的衣服料子,也不是儿子平常穿的,更别说还有什么主子——儿子一直守在自己老夫妻面前,哪来的什么主子!
  旁边高氏也瞧出不对,上下打量阿兰一番:
  “你,你,真不是我们家阿元?”
  阿兰抬眼,视线正对上高氏,高氏一哆嗦,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你,你是,阿兰?”
  不怪高氏有此一问,他们家共有兄妹七人,最大的是自己,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三个妹妹,其中最小的妹妹阿兰和六弟阿元正经是一对儿龙凤胎,两人生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阿兰五岁那年安远发生灾荒,三妹妹和五妹妹全都在那一年饿死了,至于七妹阿兰则被娘亲用十个烧饼的价钱给卖了出去……
  眼前这人和阿元生的那么像,莫非竟是七妹,就怎么对方是个男娃,且身上的那种感觉也让高氏有些发憷,并不敢上前拉着人探问……
  希和一愣,忽然想起之前阿兰可不是说过,她并不知道父母在哪里——难不成,眼前这几个其实是阿兰的亲人?
  仇氏已经彻底愣住了,以着审视的态度,上下打量着阿兰。倒是高氏神情里有些激动——没出嫁前,家里的弟弟妹妹全是自己一手照看的,尤其是七妹阿兰,因有龙凤胎的哥哥在,娘亲根本对七妹多嫌的很,又因为奶水儿少,也就够阿元一个人吃罢了,索性一出生就扔给了自己照看……
  这些年来,高氏也经常想到这个妹妹,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此想着,终是鼓起勇气瑟缩着上前,有些语无伦次道:
  “你是,姑娘吧?我们家阿兰左边腰眼处有一块儿红色的月牙形胎记,你身上可有没有?”
  饶是阿兰自来疏淡的性子,这会儿情绪也有些激荡——自己腰眼处可不是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刚要开口,不想仇氏忽然上前,用力拧了高氏一下:
  “瞎说什么呢?这亲也是能随便认得?走走走,快家去吧!”
  竟是拖着高氏看也不看阿兰一眼,扭头就走——
  自来女儿都是赔钱货,因为头胎生了个闺女,自己可没少被男人打,仇氏眼里这几个女儿从来都没有多少分量。即便一直养在跟前的高氏,看在仇氏眼里也没儿子一根手指头重要。更别说这个从小就跟自己不亲的小女儿了。
  方才已是仔细瞧了,小女儿也好,她身边的什么主子也罢,衣服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顶顶好的料子,甚至连件多余的首饰都没有。
  明显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更要命的是她那主子可是把张大壮给打了——
  张大壮的爹之前是县里的老捕快,家境很是不错,即便他游手好闲了些,正经是有些余财的,眼下他兄弟张二壮也是县衙吃公饭的,又有一帮子会功夫的兄弟,走到哪儿都威风的紧。
  更不要说大儿子的小药铺子就开在张大壮的势力范围下。便是本地人惹了他,都别想讨得了好去,更别说这死丫头的主子明显一瞧就是外地的。
  以张大壮的性子,还不得治死她们?
  也就大女儿蠢,还想着认亲。真是认下的话,说不得惹恼了张大壮,自家也得遭殃!
  别看仇氏年纪大,却是一把子力气,把高氏拽的直趔趄,却是无奈的回头看了阿兰一眼,只得悄没声的跟了上去。
  阿兰刚刚露出的一丝笑容瞬时僵在了那里,脸上神情明显很是受伤。
  气的青碧直跺脚:
  “这都是什么人呢!当年把闺女卖了也就罢了,怎么这会儿见了,连认都不——”
  自己曾和阿兰一块儿洗过澡,阿兰的腰眼那儿确实有一块儿月牙胎记。依着阿兰的身手,不是亲近的人,如何能知道这么私密的事?这家人铁定是阿兰的家人无疑了。
  只当初因为饥荒把人卖了算是没有法子吧,怎么这会儿人到跟前了,还不愿认?
  “青碧!”却被希和给打断,抬手挽住阿兰的胳膊,“走吧阿兰,咱们回家。”
  阿兰一低头,一滴泪就掉了下来——
  被卖时已经五岁,虽然有些模糊,可也大致有些记忆,从来吃不饱的肚子,日日不断的喝骂,被带走时大姐的眼泪,只顾往几个哥哥口里塞烧饼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娘……
  这些年来,也曾经历生生死死,却从来没有这一刻让阿兰如此痛彻心肺。
  “你,你真是我小姨,对不对?”一个有些瑟缩的声音响起。
  希和回头,却是翠莲,并没有跟着仇氏离开,只站在那里瞧着阿兰,眼神里有害怕,有同情,又有些孺慕。
  “你认错了人。”一瞬间的激愤之后,阿兰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却是比之从前更淡漠,转头看向希和,“主子,咱们走吧。”
  看阿兰冷下脸,翠莲明显有些惊慌,依旧奓着胆子道:
  “小姨,啊,不是,姑娘,你们,你们还是赶紧走吧,那个张大壮,他不是好东西,说不得,会去找你们的麻烦……”
  “多谢你。”希和笑道,这个叫翠莲的小姑娘,倒是和她那娘亲和外祖母不同,当下点头致谢,便带了阿兰几人照旧往市集而去——
  别说一个张大壮,就是十个八个,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更别说已是和魏如山说好了,去他那里取清心兰,既走到了这里,如何能再拐回去?
  没想到几人竟是不听劝,翠莲有些无措,却也无可奈何。
  鸿运商号设在安远府的药坊名叫回春堂,作为安远府最大的药坊,地理位置也不是一般的好。正正在安远府最繁华的青田街。
  希和等人过去时,魏如山可不正在药坊前站着,明显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男子,正点头哈腰的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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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好了好了,我还有事,你先下去吧。”
  魏如山的语气明显有些敷衍,甚而身形往左边错了错,拉开和眼前人的距离。
  这个王福,怎么就那般没眼色啊。没瞧见自己这会儿正心急如焚吗——
  前几天收到少主传讯,说是这两天就要到了。魏如山不敢怠慢,除了准备好信中说的一应药材外,更每日里着人守在各交通要道,唯恐错过少主的到来。
  不怪魏如山如此慎重,实在是自打庆丰府一行,新任少主鬼神莫测的手段早已是深入人心。即便是女子,却有雷霆之厉,更兼心性果决犹在男子之上。以周明厚几人如何老奸巨猾,全在少主手上一败涂地。
  之后沈承的那一手更是令得希和在鸿运的威信达到巅峰,一众管事除了全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外再不敢有其他想法,做事更加兢兢业业,唯恐处事不周,步了周明厚几人的后尘。
  今儿一大早就听手下回禀,说是渡口处来了一艘安州府的官船,说不好少主会搭乘官船而来。
  魏如山听说,紧赶慢赶处理好手中的事务,便亲自到药坊外恭候,哪想到这才一出来,就被这王福给缠上了。
  明显看出魏如山的不耐烦,王福笑的更加谄媚:
  “……几日不见,大掌柜风采更胜从前了,不瞒大掌柜说,这两支参可全是我费尽心机才弄来的百年老参,除了大掌柜还有哪个有福享用……”
  一面说着,一面拼命的要把手中一个匣子往魏如山手里塞——
  安远府一带,魏如山正经是首屈一指的巨鳄。手下管理着多个铺面,全都赚钱的不得了。且和官府关系也是极好。
  王福手里有个小药铺,平日里也就靠着收购些零散药物再售卖给魏如山回春坊为生。
  平日里王福往回春坊送药,哪有缘分见到这位大人物——
  魏如山魏大掌柜,因手下好几个铺面的缘故,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今儿个竟不独到了回春坊,还一反常态的亲自守在铺子外面。这样好的运气,王福如何肯错过?
  须知真是巴上了魏如山,令得魏大掌柜愿意对自己那小药铺照顾一二,自己真是想不发达都难。
  因而虽是瞧出来魏如山很是不耐烦,却依旧厚着脸皮小心恭维。
  “你这人怎么回事——”魏如山脸色一沉,就要发作。这样的人自己也见得多了,不就是想通过自己,能多卖些药物到回春坊吗。毕竟放眼安远一地,再没有哪家能比得上自家价钱更公道、财力更雄厚的了。
  就只是做人也得有眼色点,没瞧见自己这会儿正忙着迎候少主吗,这么苍蝇似的跟在自己身侧不停嗡嗡当真让人心烦。
  “大掌柜莫恼。”瞧见魏如山沉下脸,王福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自己不会弄巧成拙了吧?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描补一番,不想魏如山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福长出一口气,刚想要说些好听话,不妨魏如山已是撩起衣服下摆,小跑着往前而去:
  “少主,您可到了。”
  少主?魏如山这样的大财主自己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上面竟也有主子?怪不得一大早就恭恭敬敬的侯在这里,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王福的笑容还在脸上,又因为太过震惊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是滑稽至极。
  “少主——”魏如山已躬身到了希和近前,跑的太快了些,明显就有些发喘,“少主要的药材已是尽数包好,尽皆是上品,少主要不要盘桓几日,去其他商号巡查一番?听说少主要来,安远府的管事们全都期待的紧呢。”
  “辛苦魏管事了。”希和点头,“至于说巡视,就不必了。一则魏管事本就是妥当人,商号交给你我放心,二则我还有事在身,怕是没空在这安远府停留。”
  听希和如此肯定自己,魏如山一张老脸简直笑的跟花儿一样,一叠连声道:
  “多谢少主信任,少主快里面请。”
  说着当前引路,领着希和一行就往药坊而去。
  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少主!瞧瞧把个魏如山给吓得。王福直瞧得眼睛都直了,深觉怪不得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以为魏如山这样的,已经是顶天的人物了,谁知道也不过是个给人干活的。
  又瞧向他口里的少主,啧啧,也就是个少年人罢了,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啊,要是自己能攀上这什么少主就好了,不怕魏如山不照顾些自己着……
  转而又有些丧气,也就是做梦罢了,连魏如山的门路,自己都够不着,更别说他那金尊玉贵的少主了。
  眼瞧着一行人已是到了跟前,忙满脸赔笑的让到一旁。
  却在瞧见阿兰时怔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阿元,你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却是最小的弟弟阿元,这会儿竟紧跟着那位少主——
  别说那什么少主,便是魏如山,也是自己万万惹不起的。阿元平日里游手好闲也就罢了,怎么还这么不知深浅,就敢跟在那什么少主身侧不说,还离得这么近。
  王福冷汗都下来了,忙探手去拽,不妨那人瞧着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这还不算,同时有一股未知的力量袭来,“哎呀”一声就坐倒在地。
  魏如山站住脚,朝着地上的王福厉声道:
  “你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这是看自己不理他,又想巴上少主不成——
  身在庆丰府时,也是见过这位阿兰姑娘的,分明是深得少主宠信。如何能是这王福能唐突的?
  待得王福醒过神来,一行人早进了药坊。
  王福恍恍惚惚从地上爬起来,还想上前,早被下人拦住,好在这下人名叫栓柱,也算是王福的一个熟人。
  王福被拽住,却也没恼,只指着希和几人央求道:
  “好兄弟,那真是你们少主,他身后的那人怎么生的和我家兄弟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栓柱翻了翻白眼,“我说王福,就你那点儿小心思,当别人是傻子不成?你就消停些吧,那几个人明显瞧着就是少主的亲信,如何是你巴结得上的?没看到我们大掌柜都小心的不能再小心的模样?”
  说完也不再打理王福,转身就回了店里。
  “真不是阿元?”王福简直觉得就跟做梦一样,揉了揉眼睛,咕哝着转过身来,心里却已是信了八分——
  这会儿想想,方才那人除了同老三生的一模一样,气势里可不是全然不同?
  阿元的惫赖样子,瞧了让人只想揍他,而那人看过来时,总觉得自己会被揍……
  可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生的这么像?正想不通个所以然,一阵“通通通”的脚步声传来,亏得王福闪得快,不然可不要撞个正着?
  忙抬头看去,对方也算是熟人,跑在最前面的不是张大壮又是哪个?他的身后还跟着一溜七八个壮硕汉子,正气势汹汹冲过来——
  在一群外乡人手里吃了大亏,张大壮如何肯善罢甘休?
  方才之所以离开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跑回去搬救兵了。好在运气也是好的紧,不独几个把兄弟一个不缺,还正好碰见在府衙当差正和几个交好的兄弟要出去喝酒的张二壮。
  本还担心那伙外乡人会跑了,没想到一路打听下来才知道,对方不但没跑,还大摇大摆的往回春坊这边来了。
  “方才你有没有看见一伙人,”张大壮一眼瞧见王福,劈手就把人揪了过来,“对了,他们人中有一个同你那兄弟生的极像——”
  王福吓得一哆嗦:“你说的是,那位魏大掌柜的客人?”
  “魏大掌柜,魏如山?”张大壮听得一愣,倒没想到几个外乡人,还挺有钱的,毕竟,一般的商户,哪里用得着魏如山亲自出面接待?
  却是瞧向身边一个身着衙差服饰和他生的极像的男子:
  “二壮,你可一定得帮着哥哥出了这口气!”
  亏得碰见了兄弟,不然事情还真有些难缠,须知这回春坊可不是一般的药铺,当真是财大气粗,交游也是极为广阔,但是自己,对方定然不会看到眼里。
  当然,兄弟可是吃公饭的,不怕回春坊的人敢出面阻挠,毕竟自古民不与官斗,做生意的更是信奉和气生财吗,等闲不会往身上揽事。方才揍得自己那般狠,定要让那臭小子倾家荡产,然后再到牢里松散松散……
  “这有什么难得?”张二壮丝毫没放在心上。想要收拾几个外乡人,那还不是易如反掌?随便按个罪名,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当下带领几个官差大摇大摆的进了回春坊,又一路嚷嚷着:
  “把后门也堵了,别让那伙匪人跑了!”
  又示意张大壮几人上前驱散药坊里的客人,回春坊顿时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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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这是清心兰,这是龙舌麟……对了,还有五支年份都在五百年以上的老参……”魏如山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让希和看,神情间有些忐忑,明显怕希和不满意的样子。
  “很好。”希和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掌柜,不好了——”
  魏如山打开门,瞧见是管账的章明杵在外面,脸色就有些难看,压低声音斥责道:
  “怎么这般鲁莽?惊扰了少主可怎生……”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哟呵,我说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连朝廷重犯都敢收留,原来是你魏大掌柜啊。”
  魏如山抬头,看到眼前之人,脸色明显就有些难看:
  “什么朝廷重犯?张捕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叉着腰颐指气使立在门前的可不正是安远府衙的捕头张二壮?
  不怪魏如山心情不好,实在是这张二壮比起乃兄张大壮来,不独无赖心狠,且奸刁狠毒,还最是个见钱眼开的,说他雁过拔毛都是轻的,生生是蚊子腿上都能咬下一口肉来。
  且这人最会钻营,虽是还入不得安远知府刘良功的眼,却是巴上了知府最宠信的两个师爷之一祝怀申,仗了祝怀申的势,也颇能在安远府搅风搅雨。
  自然,别人怕这张二壮,魏如山倒也没放在眼里——
  刘良功信重的师爷可不止祝怀申一个,还有一个叫魏如明的,正经是魏如山不出五服的堂兄。魏如山又是个有眼色的,平日里没少给这堂兄送好东西,两家关系走的极近,有魏如明看顾着,等闲那些官差也好,地痞也罢,并不敢上门滋事。
  “啧啧,魏大掌柜不愧是魏大掌柜,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张二壮嗤笑一声,“我且问你,方才你是不是亲自接了三个外乡人入内?”
  这张二壮竟是冲着少主来的?魏如山神情一下戒备起来:
  “张捕头说什么我不懂,以我们回春坊的规模,每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官多了去了,哪里知道张捕头说的是什么人?”
  “是吗?”张二壮阴阴一笑,“你不知道,有的是人知道。”
  说着乾指指向依旧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人还不滚出来?好,爷爷喊三声——”
  一句话未完,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希和当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青碧、阿兰两个:
  “这位差爷,是要找在下吗?”
  “少主——”魏如山吓了一跳,忙跑过去把人护住,“您怎么出来了?这儿有属下在,少主只管里面安坐便好,不用操心这些繁杂事务。”
  “少主?”张二壮上下打量希和一番,一抹贪婪在眼中一闪而过——
  魏如山已是安远首屈一指的大财主,这少年竟是他的主子,家里的银两可不得数都数不过来?
  今儿个可真是发大财了,甚而还能立下大功!
  和张大壮一味和人拼狠耍无赖不同,张二壮却是颇有心机。甚而平日里对张大壮所为颇为看不上眼,今儿个之所以这么护着,却是另有原因——
  今儿个负责巡城的正是张二壮和他的几个手下,只在巡视的过程中,却是明显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那就是知府大人心腹中的心腹、推官大人楚良也带着人在街上巡查。甚而城中护卫明显森严了很多。
  能惊动的楚良出面,只有两种解释,或者有大人物莅临安远,或者是有朝廷通缉的要犯在此出没。
  本身就在公府中当差,张二壮自然清楚,这些时日并没有朝廷大员巡视安远,那就剩下要犯一个解释。
  如果说之前还不敢确定到底是谁,待远远瞧见缀在希和等人身后的的楚良的亲随,张二壮一颗心终于落在了肚子里。再加上张大壮的事,更让张二壮喜出望外,当真是老天都帮助自己。
  正好以此为借口,绑了这几人回衙,还不用担心楚良嫉恨自己跟他抢功,毕竟,自己明明就是无意为之吗,谁知道正好逮了几个要犯呢。
  更不要说除此之外还有天大的好处——
  既是魏如山的主子,可不意味着自己会有大批银两入账?
  先把魏如山牵连进去,知府大人雷霆大怒之下,定然会把魏如明也给牵连进去,到时候知府大人以下可不是祝师爷一家独大?有祝师爷提携,加官进爵自然指日可待。
  当真是一举三得!
  这般想着回头冲早已乖觉的躺倒在担架上的张大壮道:
  “你来看看,方才突然动手行凶的人是不是他们?”
  “就是他们!”张大壮一眼认出了希和几个,已是咬牙切齿,若非还要装着重伤,简直恨不得这就扑上去,把人狠揍一番,左右逡巡一下,却是没见那个黑衣人,马上又道,“对了,还有个江洋大盗,惯会飞檐走壁,这会儿却是不在这里。”
  “飞檐走壁?”张二壮更是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虽说颇有家资的商人是有雇请保镖的习惯,可也就是会些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又何德何能,把高手笼络到身边?
  “张捕头,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魏如山头上青筋都迸出来了——
  玩仙人跳竟玩到少主头上了,这张大壮兄弟当真可恶。若然平时,魏如山也是不能忍的,只少主身份贵重,又是女子,却是不敢有丝毫闪失。眼下好歹先护着少主安全离开,再去找堂兄给自己主持公道。
  这般想着,只得忍气吞声上前,把袖筒里的银票递了过去: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张捕头帮着说合说合,在下定然感激不尽。”
  张二壮视线在那银票上瞟了一下,明显闪过一丝喜色,上面的面额竟是足足一百两。
  果然财大气粗!
  当下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却是紧接着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些要犯全都抓起来!”
  除了张大壮兄弟外,**个彪形大汉朝着希和三人就扑了过去。
  没想到对方接了银票还要拿人,魏如山顿时又惊又怒:
  “张二壮,你敢!”
  却被张二壮抬脚踹翻在地:
  “你看我敢不——呀!”
  得意的神情也瞬时僵住——
  却是本来默默守在希和身边的阿兰,忽然抬手,然后“卡巴”一声就拧断了最先冲过来的一个地痞的手腕,又一脚踹翻了另一条大汉,那条大汉还没反应过来,身形就已飞起,好巧不巧,正砸在神情激动坐起来看好戏的张大壮身上。
  张大壮“哎哟”一声,好险没又晕过去,饶是如此,眼前却依旧金星直冒,头一阵一阵的发晕。
  张二壮吓得脸都白了——方才自家兄长的意思不是说那高手这会儿并不在吗?怎么还有一个棘手的?
  眼瞧着阿兰很快就占了上风,张二壮眼珠一转,忽然劈手揪住同样被眼前情景吓呆了的魏如山的衣领子,手中大刀随即递上,正正搁在魏如山脖颈处,色厉内荏道:
  “让你的人,住手,不然,我这就砍了他的脑袋!”
  “都住手。”希和毫不迟疑道。
  都?张二壮怔了一下,不就是这什么少主身边的长随一个吗?都什么都。反正管他呢,只要入了自己的意便好。浑然不知两个已然靠近自己的鬼魅影子又如飞而逝。
  反倒是躺在担架上的张大壮瞧了个正着,直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刚要喊出来,却又唯恐又招来那两个煞星,忙反手捣住了自己嘴巴。
  至于魏如山,则感激之下,浑身都是哆嗦的——自己何德何能,竟让少主为了自己涉身险地?
  “我不跑,你把魏管事给放了吧。”希和瞧着张大壮,扬声道,“你既说我是要犯,便同你一起见官便是。”
  对付巨鲨帮是一回事,对上官府却又是另一回事,若然这件事真闹大了,不独魏如山以后在安远再难立足,更有远在京城的爹爹,这会儿声望甚隆,盯着他的人也必然甚多,却是绝不可恣意行事。
  只张二壮这等小人,却不用和他多说,只待见了此地长官,自可表明身份。
  “主子——”魏如山愣了一下,眼睛都红了,“在下这条命死不足惜,少主莫要管我——”
  少主可是女子,真是过了衙,传出去可还怎么找婆家?且张二壮这等人哪个不是黑心肝烂透了的,天知道下一刻他又会使出什么坏招来,真是到了他的地盘,可不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张二壮却是得意的紧,手中大刀丝毫不离魏如山脖子之外,又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押了这几个要犯回衙!”
  那些人对视一眼,也各个举起手中兵器,寒光凛冽处,恰恰把希和等人围了个正着。
  张二壮一时志得意满,只觉加官进爵、娇妻美妾就在眼前,倒提刀把就在魏如山背上撞了一下:
  “跟上!”
  魏如山“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头正好磕在旁边的假山石上,一时鲜血直流。亏得希和就在跟前,忙探手扶住,刚要说什么,不妨又一阵骤雨般的脚步声响起,却是两队甲胄鲜明的兵士正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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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张二壮提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
  看来自己判断果然不错,这些人还真是朝廷要犯,不然,何以这么快就惊动了官军?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楚良派出的人这么一个解释了。
  抬眼处正好瞧见几个人紧跟在兵士的身后进来,张二壮瞬时心神巨震,却是来人中除了两位师爷祝怀申并魏如明之外,还有推官大人楚良,几个人还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花甲男子,不是府台大人刘良功又是哪个?
  张二壮立时大喜过望,竟是连府台大人也亲临了吗?那岂不是,自己这建了首功的以后要直入府台大人的眼了?只要刘大人稍加照拂,真是想不升官都难。
  当下也顾不得再理希和几人,小跑着迎了上去,点头哈腰道:
  “刘大人,楚大人,祝师爷——”
  至于魏如山堂兄魏如明,则根本理都不理——什么魏师爷,也蹦跶不了几天了,搭理他做什么。
  “就是你带人围住这里的?”刘良功站住脚,上下打量张二壮,看不出喜怒。
  以为刘良功要论功行赏,张二壮顿时满脸笑容,一挺胸膛:
  “启禀大人得知,正是属下所为。亏得大人日日教导,巡城时必得小心谨慎,绝不可不放过一个坏人……”
  做人属下自然须得有些眼色,这首功还是给了知府老爷吧。
  自以为聪明,张二壮越说越得意,简直眉飞色舞。
  “正是听了大人的话,小的才一眼瞧出这几个人大大不对——”
  正说的兴起,不妨被刘良功厉声打断:
  “胡说什么!本官什么时候吩咐你随意抓人了?”
  脸色铁青,简直鼻子都气歪了——
  早在数日前,就从朝廷邸报上得知,原明湖书院山长杨泽芳入了皇上青眼,得封从五品侍读学士。随邸报而来的,更有已然印刷出版的《大正全书》,体制之恢弘,内容之丰富简直是前所未有,竟是市农工商,全都囊括在内,不独于读书人,便是各行各业,无不大有裨益。
  刘良功本就对杨泽芳颇为推崇,待浏览完这部书,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更不要说杨泽芳眼下风头正盛,便是朝中权贵也得避其锋芒。
  正因为如此,再听说杨家家眷沿河上京,不日即将经过安远府时,刘良功便着人留意,一则这样人家合该照拂,二则也想跟杨家结个善缘。
  毕竟,刘良功出身贫寒,朝中并无半点根基,虽是本身也颇有才学,却苦于无人提携,以致官途蹉跎,如今年届花甲,依旧滞留安远。那杨泽芳家眷既从此经过,能结交自是好事,即便不可,也绝不能交恶。
  不然,但凡杨泽芳在圣人面前稍有指摘,自己怕是就得遭殃。
  因而才派心腹楚良注意盘查,尤其是安州而来的客船。
  很快便有安州府官船到了,稍一打听便知道,果然是杨泽芳家眷到了,且好巧不巧,还在安远渡口泊了船。
  楚良忙派人一路跟着,自己则赶紧回知府衙门回禀。不想就那么大点儿功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亏刘良功还正合计着,要怎么来个既不突兀又顺理成章的偶遇好呢,倒好,张二壮竟是跑过来抓人了。
  听到回禀,刘良功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不迭就赶了过来,这张二壮倒好,还有脸向自己邀功!这还不算,话里话外,还说什么是受了自己指示!
  简直岂有此理!再一抬头,更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却是刀枪剑戟正齐齐对着四个人,其中两人身上,明显有血。
  气的抬脚就把张二壮踹开:
  “混账,尔敢!”
  后面楚良也厉声冲着围着希和几人的衙差和地痞道:
  “谁让你们随随便便抓人的,还不快退下!”
  张二壮被踹的猛一踉跄,好险没摔倒,更在听见楚良的怒斥后,一下傻了眼——
  什么叫随随便便抓人?不是应该奖赏自己吗,怎么还打上了?
  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楚良的手下直接给摁倒。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瞬间全被缴了手中武器,和张二壮捆到了一起。
  刘良功却是顾不得理他们,上前一步焦急的瞧着希和道:
  “几位可有受伤?”
  又忙忙的吩咐人去请大夫来。却又期期艾艾的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魏如明也机灵,忙跟着上前,先扶起魏如山:
  “三弟,身上可有碍?这位是府台刘大人,听说有差人横行,才会特意赶了来……”
  言语中明显有给刘良功开脱之意。
  “我无事。只是方才被推倒时撞了头。”听说府台大人到了,饶是魏如山也有些惶恐,忙一手摁着脑袋,一面就要跪倒。
  却被刘良功给拦住,神情和蔼:
  “你是如明的堂弟?果然是个好的。放心,你受的冤屈,本官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又瞧向希和:
  “不知这位是——”
  魏如山是生意人,如何瞧不出刘良功更在意的明显就是自己少主,不对,以自己区区一个生意人,如何能惊动府台大人,分明就是为了少主而来。
  忙躬身道:
  “有劳府台大人动问,这位是小的主子,姓杨……”
  希和已是把话接了过去:
  “在下杨希言,从安州而来,见过府台大人,”
  “杨希言?从安州来?”刘良功眼睛一亮,“不知名满大正的杨泽芳大人和小公子如何称呼?”
  “不瞒大人,正是家父。”希和微微一笑。
  “真是杨公子?”刘良功一脸的喜出望外,“我就说嘛,小公子丰神俊朗,必然系出名门,倒不想,猜的果然不错。早就听闻杨老先生盛名,倒不想今儿个竟能得遇杨公子,可谓幸甚。就是我这手下不长眼,唐突了贵客,还请杨公子千万海涵一二。”
  张二壮一身的冷汗“倏地”下来了,心说,完了——傻子都能听出来,府台大人这分明是跟人家拉关系啊!什么丰神俊朗,没看见那小子一脸斑驳的模样!还一口一个杨大人,岂不是说,这少年乃是官府家眷?且看大人巴结的模样,必然不是一般的官员。亏自己把这几人当成要犯,那里料到,对方竟是连自家老爷都得巴结的人物!
  至于方才还躺在地上装重伤的张大壮,看情形不妙,早偷偷的爬起来跑了。
  待来至药坊外,却差点儿和一个往里探头探脑的人撞到一起,若然平时,张大壮早大发雷霆了,这会儿却连看都没多看那人一眼,便一溜烟的要往城外跑——
  至少一年内,自己绝不会再回安远了。
  只刚下了台阶,脖颈处却忽然一紧,张大壮悚然回头,顿时浑身发冷——
  怎么是这个杀星追出来了?
  身子一软,就跪倒了地上:
  “大爷饶命啊,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爷,大爷莫要和小的一般见识,小的再也不敢了……”
  一边说一边不住的扇自己耳光,当真是又脆又响,不大会儿,整张脸就肿的猪头似的。
  追出来的人正是阿兰。也不知为什么,瞧见张大壮跑出来,阿兰眼前不期然就闪过那个瘦弱的名字叫翠莲的女孩的身影,然后就直接追了出来,这会儿看张大壮吓破胆的样子,也不欲和他纠缠,只冷声道:
  “不许打翠莲的主意,不然,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兰语气不高,张大壮却是听得毛骨悚然,忙不迭应了,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就跑了,期间太过慌张之下,还连摔了两个跟头。
  “我们走吧。”希和信步从里面出来,招呼阿兰道。她的身边则是满脸笑容的刘良功,至于楚良几个,则恭恭敬敬的跟在后面。
  “给刘大人添麻烦了。咱们有缘再见。”
  “麻烦什么?”刘良功摆了摆手,“倒是我,有空进京的话得向杨大人请罪,手下竟是出了这样糊涂的混账东西,当真是惭愧。”
  “已经说开了是一场误会,大人再要如此自责,希言可不要惭愧死?”希和笑着道,“大人若然进京的话,定要到我府里来,到时再请家父陪着大人痛饮几杯。”
  说着径自告别而去。
  直到目送着希和三人去的远了,刘良功才带着人转身回了县衙。
  所有人都离开后,胡同里又转出一个人来,不是方才和张大壮撞在一起的王福又是哪个?
  方才突然撞着张大壮,把个王福吓得魂儿都飞了——
  惨了,怎么竟撞到这个大无赖了!张大壮这样的人,惊得王福第一个念头就是往旁边躲,哪想到张大壮根本顾不得理他,反而冲着那个和自己兄弟生的极像的男子不住磕头,傻眼之余更是把他和阿兰的话听个正着——
  翠莲?还能和张大壮扯上关系,那不正是自己外甥女吗?
  之前也听家里老娘提了一耳朵,说是外甥女和张大壮订了亲,到时既可照拂自己生意,还能得一笔聘银,好给最小的弟弟王元娶媳妇。
  至于说为什么要用外甥女的聘银,王福却是丝毫不关心的,只要不让他出银子养着那个废物,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如何也没想到,翠莲竟还认识这样厉害的人,且还是生的和阿元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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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阿兰,你回去看看吧,好歹,那也是你的家。”经过一个胡同口时,希和让车夫把车停下,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硬塞到阿兰手里,又朝着里面指了一下,“方才周鸣跟我说,从这儿往里,转过一个胡同,往南去第三家应该就是你家了……”
  从来到自己身边,阿兰何尝有过这么失魂落魄的时候?心里分明依旧是放不下那个家的。
  “小姐——”阿兰眼睛一红,还以为小姐绕了这么一大圈,是想领略一番安远府的风情呢,如何也没想到,竟是为了自己。踌躇了半晌,终是点点头,“多谢小姐。我去去就回。”
  王家小院。
  仇氏正怒气冲冲的坐在上首。旁边翠莲的母亲王英斜签着身子战战兢兢坐在下首。
  “阿英你说吧,这事儿到底要怎么着?”仇氏一拍桌子。
  王英吓得激灵一下就站了起来:
  “娘——”
  “娘您别气,翠莲只是一时糊涂,您放心,我一定会劝她老老实实的嫁给,嫁给张大壮……”
  好不容易吐出张大壮这个名字,王英的眼泪都下来了。
  不是不心疼女儿,可那聘银的数目委实太大了些,除了那张大壮,其他合适人家竟是没一个肯应的。只女儿家不都是这个命吗,当初,自己不也是嫁了那样的人家,才让一大家子的日子能过下去,又给大兄弟娶了媳妇儿……
  现下娘家兄弟快二十了还打着光棍,儿子七斤也要进学,靠自己一个寡妇娘们儿累死累活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啊。
  眼泪涟涟的瞧向翠莲:
  “好我的翠莲啊,这都是咱们女人的命啊,你就不要犟了,你就答应了娘,嫁给那个张大壮吧……”
  正自哭的稀里哗啦,外面院门却忽然一响,看到来人,王英的眼泪立时止住了,不自觉上前两步,想要喊人,又有些不敢。
  倒是翠莲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却是一下跪倒在地,膝行着上前抱住来人的腿,仰着头流泪道:
  “姨母,你是我姨母对不对?姨母,你带我走吧。外祖母和娘亲商量着,要把我嫁给张大壮那个恶人,张大壮他会,打死我的啊……姨母,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会洗衣,做饭,绣花,我什么都会做,绝不会拖累姨母……”
  “胡吣什么呢!”仇氏听着登时不乐意了,瞧着静静站在院里的阿兰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张大壮的性子可是从来不吃亏的,不然,自己也不会赶紧跑回家来,不就是怕被这丫头缠上,再惹了张大壮不高兴吗?倒好,竟还追家里来了。不是明摆着要给自家招祸吗。
  竟是从位子上下来上前就去推阿兰:
  “你跑我们家来做什么?快走,快走。不管你是谁,都跟我们家没一点儿关系……”
  看外祖母气势汹汹,翠莲吓了一跳,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
  “外祖母你做什么?姨母好不容易才回来,你怎么这么对她……啊呀!”
  却是结结实实挨了仇氏一巴掌:
  “啊呀呀,翅膀长硬了啊,竟敢跟大人犟嘴了!好好的让你嫁人不肯,倒是要护着个外人……”
  说着还要再打,胳膊却被人架住。仇氏怔了一下,才发现握了自己手臂的人竟是阿兰,有心挣开,偏是这个女儿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胳膊被他攥着,竟是一丝也动不了。
  “不许打她。”阿兰瞧着仇氏,眼中的亮色一点点消退,到最后,完全回复冷然,说完一松手,仇氏好险没坐倒地上,却不知为何,竟是不敢再骂。
  阿兰也不理她,只瞧向翠莲:
  “你真的,想跟我走?”
  “啊?”没想到阿兰突然这么问,翠莲怔了一下——方才会哭着求阿兰,也不过是绝望之下的无奈之举罢了,却委实没有抱什么希望,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问。
  下意识的点头:
  “姨母,你带我离开吧,我跟你走。”
  即便这个姨母很是陌生,可怎么着也比嫁给张大壮被打死强。这般想着,神情竟是越发坚定。
  “也是,没有了张大壮,还有李大壮呢,留在这里,终究逃不过去……”阿兰喃喃道。就如同自己,十个烧饼卖不了,二十个烧饼呢,再或者十两银子呢,却是早晚会卖给合适的买主的,“既然你愿意跟我走,咱们就一起吧。
  “你说什么呢?”没想到这丫头恁般心狠,竟是一照面就想把家里仅剩的这棵摇钱树给带走——
  要是家里再多几个闺女,小儿子的婚事也就不用发愁了。偏生眼前就剩翠莲这么一个外甥女儿了。
  好在大女儿是个好糊弄的,自己日日里念叨,终是让她同意把外甥女的聘银分一半给娘家兄弟娶媳妇儿,倒好,突然冒出个小女儿,竟说什么要带外甥女儿走,这不明摆着要拆娘家兄弟的台吗。
  把个仇氏给气的,一叠声的喊了起来:
  “阿英,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一道把这个遭瘟的东西给赶出去——我就说生女儿没用吧,都是赔钱货,生就的胳膊肘往外拐,这样的闺女,还不如生下来就把你溺死……”
  口中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把扫帚,就要往阿兰身上招呼,却被翠莲一下抱住腰:
  “外祖母,你这是做什么,莫要打姨母——”
  王英却明显有些被眼前的情景吓到,哆嗦着瞧着阿兰:
  “阿兰啊,你怎么大了反而不懂事了?可不敢跟娘犟着,不然爹回来了,可是不会饶你……”
  阿爹下手可是比阿娘还要狠,甚而嫁人后,因为丈夫不争气,自己回娘家时拿的节礼少了,还被阿爹打晕过……
  阿兰神情更冷——怪不得每次听别人喊爹,自己都会哆嗦,原来梦境中被狠揍的情形竟是真的吗?
  亏得当初,主子买了自己,不然,怕是会落得和大姐一般的下场吧……
  眼睛在王英身上停了一下,却又漠然转开,这里早已不是自己的家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人是自己放不下的,也就是外甥女儿翠莲了。
  仇氏正用力掐翠莲,胳膊却忽然一麻,还没反应过来,翠莲已是被阿兰拽走,刚要大骂,不妨阿兰已是瞧向王英:
  “那张大壮答应给你们多少聘银?”
  那般慑人的气势下,令得王英不由一抖,只觉竟是比瞧见亲爹还害怕:
  “二,二十两……”
  “这是一百两。”阿兰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王英,瞧了听到“一百两”这个数目后目瞪口呆的仇氏一眼,“翠莲的卖身钱,你自己拿着就好,不用给任何人。对了,记得把翠莲的身契准备好,我会派人去拿。”
  说着也不理仇氏和王英,拉了翠莲的手就走。
  这边刚转身,那边仇氏已是劈手夺过王英手里的银票,待瞧见竟果然是一百两的龙头票时,手都哆嗦了。忽然想到什么,朝前猛跑几步:
  “站住!”
  一句话出口,却被阿兰冷漠的眼神刺的抖了一下,只贪欲驱使下,终是鼓了勇气道:
  “就,就只有这么多了?”
  又觉出自己语气不对,忙又勉强挤出个笑脸:
  “那个,你,你真是阿兰?你既是念着你姐姐的情,这一百两是不是少了些?还有我跟你爹,”
  说着就越发顺溜起来:
  “我们也都是没几天可活了,你既是发达了,怎么也得看顾些爹娘不是?你三哥阿元,当初你们俩可是一块儿在我肚里呆了十个月呢,阿元现下还娶不了媳妇儿,你这当妹妹的,可不能撒手不管……”
  “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兰冷冷道,只管拉着翠莲昂然离开。
  刚行至门前,不妨外面又有一个人匆匆进来,可不正是王福?
  王福也是离开后才想起,三弟当年可不是有个双胞胎的妹子,两人生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正想着跑来问问老娘,是自己妹子的话,家里可真要发达了。
  一眼看见正往外走的阿兰,王福先是一怔:
  “阿元?”
  哪想到对方理都不理,那副冰冷的模样,令得王福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你,你是我妹妹,阿兰?”
  阿兰还来不及开口,后面仇氏已经追了上来,手里已是换了根棍子:
  “阿福啊,你可回来了。什么妹妹,这样没人性的东西,咱们才不稀罕!”又恶狠狠的瞪着阿兰,“就只是一点,想要带走翠莲也行,再加一千两!”
  阿兰定了一下:
  “不想被张大壮缠上的话,就照我说的话办。”
  说着扯了翠莲径直离开。
  仇氏给气的好险没厥过去,抡起手中的棍子就想朝阿兰身上丢,吓得王福忙一把抱住:
  “娘亲你做什么!妹妹这样的贵人,也是你可以揍的吗?”
  说道最后,明显已是有些气急败坏。亏自己紧赶慢赶跑回家,为的不就是赶紧认下这个妹妹吗,倒好,妹妹来了,竟被亲娘给赶出来了。
  “贵人?”仇氏直跺脚,“哎呀我得傻儿子,你别被这个丫头片子随随便便说两句话就吓住。放心,我这就去找张大壮,告诉他,他媳妇儿被人抢走了,看张大壮不打死这丫头……”
  却被王福一下给打断:“胡说什么呀!我刚才还看见张大壮冲着阿兰不住磕头呢!还有,您知不知道啊,阿兰的主子也是回春坊的大掌柜魏如山的主子,是咱们知府大老爷都得巴结的人呢!”
  仇氏一下张大了嘴,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只觉整个人都是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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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0 10:57
  第70章
  “主子……”毕竟是先斩后奏,虽一时意气用事,把人领了回来,阿兰依旧有些忐忑。
  至于翠莲,之前听外婆的语气,还想着姨母的主家也就是寻常人家罢了,不然,外婆怎么就敢那般霸道!怎么也没想到,姨母坐的竟是那般煊赫的官船。一时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了。一颗心却也放下不少——
  有这样威风的主家,就不怕外婆跑来胡搅蛮缠,非把自己带回去嫁给张大壮了。
  希和倒是丝毫不以为意。阿兰的年纪,分明已是过了适婚之龄。之前也暗示过,家里若是有她看上的,便请娘亲为她做主。却被阿兰一口拒绝,瞧着竟是分明没有成亲的打算。
  现下又带了翠莲来,分明就是当做下辈子的依靠了。
  只把翠莲叫到身边,问她喜欢什么,又说了会儿话,便派人送到了娘亲身边——
  别看翠莲年纪小,却是个性子活泼的,娘亲定然喜欢。
  阿兰长出一口气,又想到一点:
  “明儿个婢子还得告一晌假,去把翠莲的身契拿了来。”
  从踏出王家小院的那一刻,阿兰已从心里同这家人恩断义绝,只依王家人的性子,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好在,还有一个张大壮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知道了。”希和点点头。又吩咐管家杨宏跟着一块儿前往。
  待得二人回来,杨宏却是不住唏嘘感慨——
  重男轻女的人家多了去了,就没见过似王家这般极品的。
  两人去翠莲家时,那王家老爷子也是在的,寻常人看到失散多年的女儿,不定多激动呢,那一对儿夫妇倒好,见面第一句话竟是询问阿兰在杨家能做多大的主,又颐指气使的命令阿兰至少把回春坊一半给自己儿子,再帮着双胞胎的哥哥娶房好媳妇儿,不然,就别想他们认她。
  待得阿兰一口拒绝后,那王老头竟直接拿了把刀出来,说是这样一点儿不帮着娘家的女儿,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算了。看他那模样,并不似作假,竟是真的想要手刃了阿兰的。
  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那张大壮一出来,这一家人立时就怂了,那王英明显也想给闺女条活路,只管把翠莲的身契递了过来,不然,怕不得好一顿夹缠……
  亏自己常日里以为,阿兰姑娘那般身手,定是不会有人敢给她难受的,倒没想到,竟也是个没有父母缘的苦命人。
  希和也没想到那王家人竟是心狠如斯。好在阿兰倒是没受什么影响的样子,伺候起希和来,更加尽心尽力。
  “依照行程,明儿个就可以到京城了吧?”希和放下手中书信,看向一旁的阿兰,“阿兰可有法子,让我的脸瞧着和之前离姐姐未曾医治时一般严重?”
  京城果然水够深,自己人还没到呢,竟是已有人打起了主意。依爹爹对自己的爱护,自然会事事以自己为主,只身在官场,还是不宜树敌过多,倒不如让那些居心叵测者知难而退更好。
  阿兰怔了一下,却是没有问希和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无须伪装。还剩最后一次药,小姐容貌就能恢复如初了。本来还想跟小姐商量,不然,待得到了府中,再行用药——因此次拔除的是残留在小姐体内的最后一点毒性,毒性完全逸散出来的那一日,容貌会较之刚中毒时还要严重。既小姐如此说,婢子这就给小姐涂上吧,正好到了京城时,容貌就能达到小姐想要的效果。”
  “那就上药吧。”希和闭上眼睛躺好,感受着阿兰凉凉的手指一点点在自己脸颊上滑过,只觉心头一点点清亮起来,好似有浓稠的物事被人从身体里一点点抽出,整个人由内而外益发空明,好似灵魂脱壳而出,翩跹于人世之上……
  “要说小姐也算是因祸得福呢。这**解药相生相克,这么一番闹腾,竟是能把小姐体内诸般污浊祛除净尽,其效果,说是洗精伐髓也不为过,待得药效完全散去,不独小姐容貌会更上一层楼,其他如脏腑、四肢、眼耳口鼻各处都将大有裨益……”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睁眼,已到了古河渡口。
  待得走出船舱,希和不由暗暗咋舌,怪道人说京都中多贵人,这古河渡口距离京师明明还有二十多里地,入目所及已是冠盖如云。尤其是和杨家船只并行的旁边那艘官船,船身阔大,足有杨家船只三倍有余,周围更是雕梁画栋,又有八角琉璃,精美屏风,竟是一股子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刚把眼睛移开往岸上瞧,不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喝:
  “兀那船只,怎么就敢占着我们船的位置,还不快往后退。”
  却是前面泊船太多,希和坐的船也就罢了,旁边这艘船,明显暂时无法停泊。
  眼下正朝着希和坐船呼喝的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般居高临下的模样,明显没有把希和等人放在眼里。
  “龚成,不得无礼。”一个温和却不失威势的女子声音随即响起,随着舱门打开,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出船舱。
  前面女子瞧着年龄大些,也不过十七八岁,肤白如雪,纤眉细长,清丽中不乏端严之态;后面女子也就和希和一般大小,身段儿窈窕,容貌间自有一股风流娇媚之态,一举手一投足,无一处不明媚可人。
  听前面女子维护希和,娇媚女子明显就有些不甚乐意:
  “三姐姐,你干嘛同她客气?瞧他们家船只,顶多是个五品官罢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咱们给她让路?三姐姐也忒小心了些。”
  清丽女子却根本不理她,只冲着希和微微一笑,歉然道:
  “下人不知礼,惊扰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对方真诚的态度,让希和很是欣赏,当下也还了一礼:
  “小姐客气了。我家船只往这边靠些,咱们两家的船应该都能泊下。”
  说着令船工往右去,堪堪停好,旁边官船虽是困难了些,却也恰恰停住。
  被无视了的娇媚女子脸色就有些难看,瞪了希和一眼,便把头撇了开去。
  希和只作不知,径自扶了祖母并顾秀文一块儿往岸上而去。瞧见祖孙三人,一个身高八尺有余、形貌儒雅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男子瞧着已是四十有余,却是肩背挺直,剑眉如墨,眼眸幽深似海,瞧着波澜不惊,却是深蕴万千风云。
  “爹——”希和眼睛一热,至于顾秀文,则几乎痴了相仿,竟是连腿都迈不动了。倒是老太太一时瞧着儿子,一时瞧着儿媳,只笑的嘴都合不拢了。甚而最后捣了下希和:
  “宝贝儿,你瞧,他们两个多配啊!”
  弄得希和真是哭笑不得。顾秀文一张芙蓉美面则直接红了个透。竟是螓首低垂,连头都不敢抬了。
  杨泽芳已是上前,探手就搀住老太太,眼睛含泪:
  “娘——”
  老太太怔了怔,下意识的抬手就帮杨泽芳拭泪:
  “乖,不哭……”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瓶腌酱菜塞给杨泽芳:
  “不哭,吃……”
  又费力的拧开盖子,一时周围全是浓浓的酱菜味儿。
  “啊呀,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么难闻!”一个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希和抬头,不是方才邻船上骄横的女子又是哪个?
  瞧见希和看过来,女子脸色更不好看,嘟哝了句“乡下人,真是不知所谓!什么腌臜东西都当成宝贝!”
  “阿隽!”走在前面的清丽女子再次站住脚,瞧着女子的脸色越发难看,“谁教给你的这般说话!”
  又转向希和几人,神情歉然无比:
  “是我这妹子无礼了,还请小姐见谅。”
  “三姐姐你——”当着仆人的面被责备,叫阿隽的女子一张小脸再也绷不住,本是跟着姐姐上第一辆马车的脚一顿,竟是拐头上了第二辆马车。
  清丽女子蹙了下眉头,也不管她,只冲身后一个仆妇模样的人招了招手:
  “我记得咱们家倒是有几个做小菜的方子,不妨去抄了来,给这位小姐一份吧。”
  “小姐太客气了。”希和忙摇头,瞧女子模样明显是出身大家,这些做菜方子不定传了多少代呢,如何能要了来?
  “无妨。”女子摇了摇头,“不过是些小菜罢了,难得老太太喜欢。不瞒小姐说,当日外祖母在时,也颇是喜欢这些呢。这些方子便全是外祖母自创的。家里除了我和娘亲,其他人都不喜欢。”
  两人把话说完,那仆妇也正好把方子抄录好,又放在一个匣子里双手捧着递过来。
  见对方确是一番诚意,希和便也爽快的收了,又目送女子上了第一辆瞧着就无比豪华的马车。
  女子回过头来招了招手,马车便动了。
  “咦?”却是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嘎嘎声,希和视线一下投向马车,又下意识的瞧向阿兰,阿兰神情却是懵懂,明显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希和有些疑惑。不妨那刺耳的嘎嘎声再次响了起来。
  希和视线在车子轴承处定了一下,下一刻一咬牙,大踏步追了上去:
  “小姐,您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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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1 07:22
  第71章
  那阿隽已是上了车,听见后面传来的声音往外看了一眼,神情间不屑之色更浓:
  “三姐姐就是心地太好了,也不瞧都是些什么人!看看,可不就臭皮膏药一般巴上来了。说不得再过几日,把咱们家门槛踏平也是有的。”
  清丽女子也没想到希和又追过来,吩咐车夫停了车:
  “不知小姐还有何事?”
  “多谢小姐厚意,方子我就收下了,只这匣子瞧着甚是精美,倒是不好也一并拿了去。”说着把匣子塞到女子手中,食指却是快速在女子手心划了几下。
  女子神情明显一怔,却又很快掩过去:
  “小姐既如此说,匣子我就收回去了。鄙姓谢,单名一个畅字,都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我一见妹妹就觉得可亲的紧,只现下还不知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语气里分明是要结交的意思。
  希和微微一笑,落落大方道:
  “姐姐客气了。我姓杨,名希和,从安州来,姐姐只管叫我希和便好。”
  安州来,又姓杨,谢畅不过略一思索,便想到一个人来,神情间已是有些喜意:
  “妹妹莫不是咱们大正大儒、明湖书院山长杨泽芳杨先生家的千金?”
  “家父尊讳正是如此。”希和点头,还要再说,却被后面车上的阿隽打断,“三姐姐,咱们可以走了吗?”
  “我先行一步,以后妹妹有空了,可一定得来找姐姐玩。”谢畅说着眨了下眼睛,神情中多了些促狭,“或者,我什么时候就去找妹妹了也不一定。”
  说着便吩咐车夫上路。
  希和也回身往自家马车而去——
  虽是不知这位谢小姐什么来头,却是莫名的投契呢。但愿自己方才判断有误,这叫谢畅的女子不会有什么事才好。
  “你说她的名字叫谢畅?”听了希和的话,杨泽芳神情明显有些吃惊。
  “这位谢小姐很有名吗?”希和有些不明所以——爹爹平日里对官场事务并不甚关心,如何会对一个闺阁女子的名字这般大的反应?
  “何止是有名。”杨泽芳点头,神情间颇多感慨。
  和其他女儿见了爹爹就乖巧的不得了不同,希和却是自来和父亲关系好的紧,且平时小大人当惯了的,也只有父兄面前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憨之态。当下只一径抱着杨泽芳的胳膊撒娇:
  “爹爹快些说给我听,不瞒爹爹说,我心里很喜欢那畅姐姐呢。”
  “什么畅姐姐。”杨泽芳慈爱的拍了下希和的头,“若然论起职位来,怕是我都得给那位大小姐见礼。”
  “给畅姐姐见礼?”希和一愣,“怎么会!”
  “怎么不会?”杨泽芳学着希和的语气道,“别看那谢畅年纪小,却正经是咱们大正唯一的一位女侯爷呢。”
  “女侯爷?”虽是已然明白,谢畅怕是有封号在身,却再没想到,竟是侯爷之尊!
  瞧见希和眼睛睁的溜圆的模样,杨泽芳不由失笑,打趣道:
  “吓着了?”
  “有爹爹这么疼我,我才不怕呢。再说,爹爹的女儿比起旁人来也是不差的呀。”希和吐了下舌头,调皮道。
  不怪希和骄傲,没瞧见那么多来接人的,其他家或者是家奴,或者是没有官职在身的后辈子弟,唯有爹爹亲自前来。可见即便身在官场,爹爹心中,最重要的依旧是家人。
  又想到一点,“对了,既是女侯爷,又姓谢,难不成竟是那一家?”
  杨泽芳笑的开怀,女儿的本事自己知道,难得一见的是这样一番小女儿情态:“不错,那谢畅,正是你所想的那般。”
  说起谢家来,也颇令人唏嘘。这所谓女侯爷,听起来威风,内里却是蕴着多少血泪——
  要说这谢家,也是百年望族,当朝荣宠犹在太后之上的谢太妃,便是出身谢家。
  说起这位太妃,真真是位传奇女子,自嫁入宫中,便颇得先皇敬重。膝下曾育有一子,四岁上却是不幸夭折,此后便不曾再有孩儿。却是心底善良,对宫中低位妃嫔多有照顾,比方说今上的娘亲静嫔。
  静嫔出身低,性子也弱,虽是靠着肚子争气,先后诞下一子一女,奈何却始终立不起来,一儿一女在宫中也是受尽欺凌,好在有谢太妃护着,才能平安长大。
  甚而有次废太子遇险,便有人推今上出来顶缸,先皇大怒之下,直接提了剑就要砍今上,亏得谢太妃及时赶到,直接扑上去护住今上,当时就血染凤袍,一条胳膊都差点儿废了,先皇心里愧疚之下,才饶了今上不死。
  后来静嫔亡故,今上更是直接把谢太妃当做母亲相仿,若非年龄大了,怕是早记在太妃名下养着了。
  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先皇丝毫没有放在眼里,甚而差点儿杀了的皇子,竟成为最后的赢家,位至九五之尊。
  只今上登基后,朝政并不稳当,内有重臣擅权,外有贼寇入侵,甚而敌兵铁蹄已是跨过阴山,眼瞧着就要挥兵南下,满朝文武竟是无人可用。危难之时,又是谢家挺身而出,谢太妃唯一胞兄率同三个儿子领兵出征,那一战当真惨烈,虽是击退敌军,御外侮于国门之外,谢家男儿也尽皆战死。
  消息传来,谢太妃当场昏厥,此后接连数日昏迷不醒,今上为给太妃祈福,连发数道谕旨,免税赋,停止勾决死囚,大赦天下,又下罪己诏,诏书中直称谢太妃为娘亲。
  又下特旨,令谢家长平侯爵位由谢家唯一孤女谢慧云承袭,并传嗣谢家香火。
  这位谢慧云,便是谢家第一位女侯爷,也是谢畅的亲娘。
  谢慧云除了侯爵之位外,又得了义安郡主的封号,一时成为京中第一贵女,后来适婚当时右相、大学士周谦的次子周靖宇,只可惜生长女谢畅时亏了身体,缠绵病榻三年后便即离世,皇上难过之余,便对谢畅尽力照拂,又做主让她承袭了长平侯的爵位……
  “畅姐姐,也是个苦命人呢。”希和摇头道,外人只道谢畅荣宠一身,风光无限,到底内里多少尔虞我诈多少艰辛,怕是不足为外人道。
  就如同方才自己听到的那刺耳的轴承嘎嘎声,只希望,是自己多心听错了吧……
  “这就是荆山了。”杨泽芳往前方一指道,“待得过了荆山,再有十来里地,就是京城。”
  荆山靠近京畿,风景最为秀丽,希和往日只听兄长说过,眼下远远瞧去,果然奇峰秀拔、翠屏如嶂,晴天丽日下,古河似从天际而来,宛若丝带绵延逶迤于荆山脚下,当真是美不胜收。
  希和贪看外边景致,杨泽芳心疼女儿头一次到京城来,索性直接拉开窗帷——
  前面一段路较为难行,因两面皆是悬崖峭壁,也就仅容一辆车通过罢了,自是不用担心有人偷窥车里,便也就任由小女儿饱览这山光水色。
  “这附近是不是有马场?”希和忽然回头道。心里却是暗自嘀咕,难不成阿兰说自己毒性拔除后,四肢百骸并周身器官都将大有裨益竟是真的?
  不然,怎么就能嗅到一股马粪的味儿道,不对,好像还有其他异味儿,再结合方才听见谢畅马车的异动……
  不曾想女儿随随便便往外一瞧,还能看出这等机密事来——
  前些日子皇上四十五圣寿,四皇子特意着人押解到京城五百匹纯种马儿作为寿礼,每一匹都是不可多得的宝马良驹。
  大正自立国以来,之所以会屡屡受北方游牧民族威胁,骑兵弱势无疑是一大缘由,得到这样一份寿礼,自然大喜过望——
  有这五百匹良马在,假以时日,何愁大正骑兵不威震天下。
  又特意在荆山别院辟出一个独立的区域精心饲养这些马儿。因皇上特别看重,除了杨泽芳等有限几人外,知道马儿具体饲养在那里的也就不多的几个人罢了。
  正要开口询问,不妨一阵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忽然响起。
  循着声音瞧去。却是险峻的山道上,一群惊马忽然出现,怕不有十多匹。而跑在最前面的,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不好!”杨泽芳脸色一变,这枣红色的骏马杨泽芳也认得,可不正是四皇子特意进贡的那匹野马之王?此马性情悍烈,听说四皇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降服,正是一众马儿的首领,只此马平日里虽是不喜旁人靠近,却也从没有过这般近似疯狂的模样。
  且这会儿山道上正有行人往来,首当其冲的可不正是谢畅坐的那辆?以马匹的速度,两方必将撞个正着。
  还未想好要怎么做,谢家车辕里的马已是“希律律”嘶鸣一声,明显被群马给惊着了,竟是尥起蹶子就开始狂奔,那马车被一路拖拽着向前疾驰,也不知碰上了什么,先是飞出一个车轮,然后忽然从车辕处断开,除了前面部分依旧套在马儿身上,车身大部分竟是朝着旁边山崖直直跌落下去。
  “三姐姐——”后面车子上发出一声惨烈呼喊,却是那阿隽正探身看向下面的崖谷,入眼处只见马车已是坠落万丈深渊,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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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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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周鸣周亮,瞧那几匹马的马头上——”顾不得关心谢畅如何,希和抬手指着马儿鬃毛处道。
  虽是距离这么远,希和却一眼瞧见那马头上明显还有个小儿拳头大小的灰扑扑物事。
  “那是什么?!”周鸣周亮大惊,忙回身取了张弓,朝着那灰色物事就是一箭,耳听得“噗噗”两声响,两只小老鼠般大小的东西坠落尘埃。
  希和眼睛一下瞪大——别人或许看不到,希和却瞧得清楚,就在被箭射到的一瞬间,其他马身上有东西同时一晃,宛若一条灰线般齐齐跃落草丛中。然后包括第一匹骏马在内,所有马儿嘶鸣一声同时瘫倒地上。
  “把那两枝箭和射中的东西全拿过来。”顾不得问女儿身边怎么会有这般高手跟着,杨泽芳急声道。
  周鸣周亮的影子如飞而去,捡起地上东西后,又闪电般消逝。一片混乱中,倒是没有其他人注意。
  “三姐姐——”又一声凄楚叫声传来,却是阿隽,已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正跌跌撞撞冲过去,趴在悬崖边上,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个不停。只虽然喉咙都快喊破了,那万丈深渊里,便是连马车上的一片碎木头也找不着了,更别说谢畅人了。
  希和也从车上下来,行至马车跌落悬崖的地方探头查看——
  车子竟果然断了,还是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若是没听到那轴承的古怪声响,说不得希和也会以为是一场意外,可眼下吗……
  “三姐姐她不会出事的,对不对?”阿隽正好回头,一眼瞧见希和,竟是和瞧见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捉住希和的手不放,“三姐姐那么喜欢你,临上车了还拉着你的手说个不停,怎么会才走了这么点儿路,就掉落悬崖了呢?三姐姐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阿隽本就生的娇小,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多了份我见犹怜、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的柔弱。就是这话听在希和耳里,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只还未开口说什么,身后就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连带的两队甲胄鲜明的侍卫如飞而至。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身材颀长,宽肩窄腰,生的甚是英俊。他们身后则是一名身着太仆寺服饰的官员和十多个杂役。
  那官员顾不得询问发生了什么,径直冲向倒卧地上的那十几匹马,好险没哭出来:
  “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马突然全都发疯!咱们马场这么隐秘,知道的人根本没几个!周大人,卑职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卑职,这么多马儿才会全都病倒……求大人禀明皇上,卑职真的冤枉啊……咦,杨大人——”
  却是杨泽芳正好走到近前,那官员怔了一下,下一刻跟见了亲爹一般,一下匍匐到杨泽芳脚下:
  “杨大人,您怎么也来了?是皇上派您来的?杨大人啊,您是知道卑职的,从来做事都小心谨慎,但凡是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绝不敢有丝毫闪失,这些日子,卑职日日睡在马厩里,就是怕出什么意外,对不起皇上的重托啊,哪曾想……”
  “周丰,你先起来,你的意思是,其他马也全是这种情形,无一幸免?”杨泽芳皱眉道。
  “可不。”周丰简直欲哭无泪。四皇子从边关送来的这五百匹马,说是皇上的心肝也不为过,当初得了这个差事,还以为是什么香饽饽,好好侍弄几个月,能顺利产出小马驹,可不就是自己大功一件,可这才接手几日啊,竟然就出了这档子事。要是这五百匹马全在自己手里折了,别说加官进爵了,说不得项上人头都不保。
  杨泽芳眼前不期然闪出那被射落的物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体型甚小,动作却不是一般的敏捷,若非女儿瞧见,怕是必然会被忽略过去,若然是这些东西作妖,还真是防不胜防。只眼下这乱局,有些事情还是面见皇上再说才好。
  还有那突然断裂的马车,事情怕不是一般的复杂。也不知这场阴谋是对着谢畅,还是这些马,抑或自己,更甚者,兼而有之……
  “咦,九堂叔——”那边希和也扶着阿隽走到近前。
  阿隽怎么叫那周丰堂叔?希和愣了一下,转而想到一件事,谢畅乃是沿用母姓,她父亲可不是姓周?想来这阿隽是谢畅父亲那边儿的了。
  “阿隽?”没想到这儿还有自家晚辈,眼下这么狼狈,周丰不免有些羞愧,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直接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勉强道,“你怎么来了?啊,对了,我记得你前些时日去了陇右,不是说要和阿畅一起回来吗,怎么就你自己,不见阿畅啊?”
  口中说着,眼睛里不觉有些希冀——
  要说周家也是英才辈出,尤其是嫡系几个堂兄,个个官居要职,可要说最显赫的却是三侄女儿谢畅。
  谢畅身上可不止有一个长平侯的爵位,作为谢家唯一的后嗣,更是深得太妃喜爱,便是皇上也对她疼的紧。
  说不得可以央她帮着自己说几句好话……
  正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跟谢畅说,不料周隽已是直接哭成了个泪人儿:
  “九堂叔,大事不好了,三姐姐她,做的马车遭遇惊马,躲闪不及,方才,掉到悬崖下去了……”
  一句话说的周丰腿一软,直接瘫倒了地上——
  果真是天要亡我吗!那可是谢畅啊,大正唯一的女侯爷,更是太妃的心尖尖。忽然忆起前些时日听说太妃身体有恙,谢畅这么急匆匆赶回来,说不好就是为了承欢太妃膝下……
  那始终未曾开口的周侍卫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你说什么?你亲眼瞧见,谢侯爷摔下悬崖去了?”
  许是这周侍卫神情太过严厉,周隽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不错,三姐姐的马车,就在我眼前,掉下了悬崖……”
  又一指希和:
  “这位,杨希和小姐,方才也是瞧见了的……”
  周侍卫旋即转过身来,眼神之锐利,竟是令人不敢对视。
  希和点了点头:
  “不错,谢侯爷的马车,确然跌落悬崖。”
  周侍卫视线顿了一下,下一刻却是转向杨泽芳:
  “杨大人,得罪了。”
  说着吩咐手下:
  “李琦你快速回宫禀报皇上,张先你带领几个人绕到悬崖下方,其他人全都待在原地,没有我的命令,一概不许离开。”
  这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当成嫌疑人了?
  希和愣了一下,果然京城水深,虽是说不出为什么,希和却直觉,今天这事,怕是必有蹊跷。也不知自家是倒霉,还是适逢其会?
  且看这侍卫的模样,分明并非是为了马儿而来,竟是来接谢畅的。既如此,要么那太妃凤体不是一般的违和,要么就是皇上对谢侯爷尤其看重。
  到了这会儿,也只有祈祷自己之前提醒的话有效果,那谢畅吉人自有天相,逃过了这一劫,不然,怕是事情绝不可善了。
  便也不再多言,只上前一步,静静侍立在杨泽芳身侧。
  周隽却很是不忿,一直嚷嚷着要回府禀告此事,见没人理她,便只管上车命车夫上路,不妨车夫刚一拉缰绳,一把利刃便搁在了脖子上,顿时吓得好险没从车上摔下来。那之后,无论周隽如何命令胁迫,却是只管老老实实待在原处一动不敢动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又一队官兵匆匆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有大正铁面之称的大理寺卿石昌。只石昌等人身后,还有几位公子哥打扮的年轻男子并一群家丁。
  待得来至近前,看到周侍卫,石昌劈头第一句话就是:
  “周乾,可有侯爷消息?”
  竟是根本顾不得和杨泽芳寒暄——
  这里可是京畿近郊,死的人更是当朝炙手可热的女侯爷,还有那五百匹生死不明的马……
  石昌可不是一般头疼。
  倒是周隽,看见这拨人却是和见着救星相仿,急惶惶从车上爬下来,朝着那群公子哥跑过去:
  “四哥,三表哥,顾大哥,你们可来了,畅姐姐她……”
  希和视线在最中间那个容貌尤其俊美的男子身上停了一下。男子正好抬头,待瞧见希和,明显一怔,却又神情漠然的转过头去,冲着杨泽芳一拱手,淡淡道:
  “杨大人也在啊。”
  一句话引得其他几位公子齐齐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希和的错觉,那几位公子的视线明显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些。
  “这位是杨希和杨小姐。”那阿隽抽噎着道,上前一步靠近希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手间,竟是恰恰碰落了希和脸上的幂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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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呀,你——”明显没想到幂离下竟是这么一张丑陋的容颜——宛若蜈蚣般的可怖疤痕,偏还青红紫黑,凹凸不平,生生就是一个人形蟾蜍好吗。
  阿隽明显有些被吓着了,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
  “怎么会,这么丑!”
  那模样简直和瞧见鬼一般。
  太过凄厉的声音,明显引得周围人纷纷瞧过来,待看清希和的模样,也唬的纷纷偏头,一副不忍卒视的模样。
  似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了,那阿隽好容易才挤出了一声“对不起”,便躲避瘟疫一般的往站的最近的杨泽芳身后躲去。
  其他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下,瞧着杨家父女的模样又是厌恶又是怜悯——
  倒不想以杨泽芳威名之盛,竟是有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合该关到家里,令她永不出现人前罢了,怎么反倒还从老家接到帝都丢人现眼。
  看父亲神情瞬时凌厉无比,甚而眼睛都有些红了,希和忙拉了拉杨泽芳的衣袖——小时候便是如此,但凡听见有人在背后嘲笑自己,父亲也好,阿兄也罢,就会全都瞬时没了理智,不和人舌战一番,把人批得恨不得把当初嘲笑自己的舌头给拔掉决不罢休。
  反是自己,开始时还伤心不已,后来便渐渐不放在心上,到得最后,往往是爹爹阿兄比自己受伤还要更甚……
  没想到方才还是一副儒雅忠厚模样的杨泽芳瞬时变了个人,盯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和要吃人一般,阿隽惊得更是泫然欲泣:
  “杨伯伯——”
  如同小鹿般的无辜眼眸,衬着晶莹的泪水,怕是再无情的人瞧着也会心软——
  之前在家里时,便是严厉如祖父,也抵不过自己这般撒娇。
  更别说这杨泽芳乃是当朝大儒,所谓君子端方,总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无心之失为难自己一个小姑娘。
  只太过防备杨泽芳,却是全然没注意脚下一块儿凸起的石头,猝不及防之下脚一软,朝着杨泽芳栽了过去,下意识的就想去抓杨泽芳的衣袖:
  “杨伯伯——”
  杨泽芳仿若没听见一般,身形往旁边一让,任凭周隽“噗通”一声无比狼狈的跌倒脚下。却根本连伸手扶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只管接过阿兰拾起来的那方幂离,亲手帮女儿戴上,眼中神情又是怜惜又是疼爱。
  瞧着地上太过愤怒之下,连哭泣都忘了的周隽,希和自得的一笑,居高临下道:
  “周小姐还真是活泼。只令姊这会儿生死不知,怎么瞧着周小姐倒是有闲情逸致的紧。”
  没想到堂堂大儒竟是个宠女如命的,目睹了全程的石昌不由暗暗咋舌,看向周隽的视线却明显有了些怀疑——
  杨家小姐人丑却心思敏捷,这会儿瞧着,周隽一系列所为怎么看都有些刻意为之,眼下谢侯爷生死不知,自是不能放弃每一条线索。
  至于周隽,盯着希和的眼睛恨不得变成刀子——
  什么活泼,自己分明是被吓着没站稳好不好!尤其是那杨泽芳,什么狗屁大儒,怎么可以这般毫无风度,竟是任凭自己狼狈至此!浑然不知,自己已是被希和给摆了一道,上了石昌的黑名单。
  倒是那群公子哥里的几位,神情各异——果然上天不会太过偏疼每一个人吗?那周隽虽是貌美,却不是一般的蠢,倒是奇丑无比的杨希和,竟有一副玲珑心肝……
  “大人,已是找到了谢小姐的惊马……”一个差人匆匆跑来,低声向石昌回禀——那马身上也就剩下车辕罢了,看情形定是马受惊太过,拼命奔突之下,和其他硬物激烈相撞,才会令得马车断成两截。
  “车夫眼下昏迷,人事不知……不排除马儿被喂食了药物……”
  不然,不可能这么大反应。
  竟是有意谋杀吗!石昌下颌一下收紧——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谋杀一位侯爷,还是深受皇上、太妃两宫宠爱的侯爷!
  “喂食了药物——”那被周隽唤作四哥的青年正好扶着周隽走到跟前,闻言又是震惊又是愤怒,“我家阿畅最是善良,从不曾与人为敌,什么人这般狠心,要对她下此毒手!”
  “是不是你?”周隽却忽然转身瞧向希和,眼神和淬了毒一般,“之前可不就是你一直巴着三姐姐的马车?”
  “巴着阿畅的马车?”男子厌恶的眼神在希和身上顿了一下,“怎么回事?”
  “芸哥哥,三姐姐这事定有蹊跷。”周隽抹了把眼泪,“当时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之前一直追着三姐姐,我还当她是想讨好三姐姐呢,哪想到,竟是包藏祸心!”
  果然自己父女也是被算计在内的吗?杨泽芳眯了下眼睛,脸上神情不置可否。
  倒是希和哂然一笑:
  “是吗?原来周小姐临时改变主意,不和谢侯爷同乘一辆车,就是因为担心被我讨好啊。嗯,果然有先见之明。”
  “你——”周隽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之前自己可不是因为三姐姐为了个外人驳自己面子才赌气上了后面那辆车,怎么让这丑女一说就好像是别有用心了呢。偏还想不出合适的理由驳回去。
  “阿隽性子娇憨,说不得那句话就会得罪人,杨小姐大人大量,不要和她计较才是。”旁边一直静默的顾准忽然开口,“阿隽,清者自清,咱们还是先赶紧下去寻你三姐姐为好。”
  旁边伺候的青碧明显有些吃惊——
  明明上次寻芳苑时,这位顾公子还温和的紧,对小姐颇为维护,怎么这次见了,竟是和陌生人相仿不说,话里话外,还对小姐颇多指责?
  希和瞥了顾准一眼,神情淡然:
  “公子言之有理,清者自清,眼下谢侯爷为重,些许口舌之争又有何益。”
  气度磊落,较之气急败坏的周隽明显胜了一筹不止。
  便是石昌也不由高看这貌丑心慧的杨家小姐一眼,瞧见周隽一行人要离开,忙一挥手,令人拦下:
  “几位公子有事尽可自便,这位周小姐还请留下。”
  说着又转向杨泽芳道:
  “事关重大,侯爷生死不知,真相大白之前,还请各位暂到大理寺安歇,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杨大人多多见谅才是。”
  语气虽是婉转,却分明把之前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成了嫌犯。
  杨泽芳点了点头:“石大人职责所在,何来唐突之说?只谢侯爷之外,这五百匹军马,也非同小可。石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想同周丰大人去马场走一遭。”
  “还是杨大人想的周到。”石昌懊恼道——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竟把这件事给忘了。谢侯爷固然得皇上太妃爱重,五百匹军马却同样事关国本,方才听周丰的意思,竟是所有马儿齐齐出事,只自己这会儿**乏术,杨泽芳既是自己请命,倒是替自己分了不少担子去,“杨大人只管前去查看,至于贵府家眷,待得本府查明详情,定当亲自礼送回府。”
  杨泽芳点了下头,又亲自把希和送回车上,便和周丰匆匆往马场而去。
  杨家人这边倒是平静,周家那里却很不安生,听说要去大理寺走一遭,周隽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只石昌大正铁面的名声又岂是闹着玩的?到得最后,竟是直接给出了两条路——
  要么乖乖上车跟着差人去大理寺;要么披枷带锁,被押到大理寺。
  唬的周隽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却是把满腔的恨意都记在了希和的账上——
  若非这贱人泼了好大一盆脏水到自己身上,如何会有这等不堪遭遇。却是浑然忘了,明明是自己诬陷别人在前……
  只希和这会儿却没时间关心周隽如何,却是刚一上车,周鸣就递了几棵干瘪的红色草茎过来:
  “这是属下方才在车缝里发现的,名唤蛇须草,食之虽不致死,却能使人畜狂暴,最后脱力……”
  希和脸色一下难看之极。方才那惊马情形,可不和中了蛇须草毒极为相似。只自己虽是随身带有药物,却是绝没有蛇须草这等毒物。且这车乃是爹爹从府中乘坐而来,方才一路上也并无其他人靠近,怎么车上突然间就有了这等东西?
  到底是府中有奸人潜伏,还是身边的人……
  “还有其他发现吗?还有后面老太太坐的车可是也一并检查了?”希和强自平静下来道。
  “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地方。”周鸣犹豫了一下道,“只眼下大理寺人就在近侧,却是不好大肆翻找……”
  顿了顿又道:
  “小姐也莫太过担心,想来老大这会儿说不得已是知道了此间之事,有老大在,定能保小姐无虞。”
  沈承这会儿也到了京都吗?怪不得这会儿没瞧见周亮。希和长吁一口气,拧了拧眉心:
  “无妨。眼下还不须沈大哥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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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宝贝儿,咱们回家吧,我这儿不舒服……”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又看不到儿子,老太太明显有些坐立不安。
  “好。”希和扶着老太太坐下,“我去外面瞧瞧,咱们即刻就走。”
  顾秀文也忙上前,边帮哼哼唧唧的老太太揉胸口,边哄老太太闭上眼歇息。
  只希和刚打开门,就被人拦住——可不正是之前山道上见过的那个姓周的大内侍卫?
  希和很是无奈:“实在是祖母身体有恙。能不能请大人转告石大人,先送我娘亲并祖母回家,我一个人留下就好?”
  虽是这般说,心里却是有些忐忑。毕竟,眼前人可是皇上身边的,瞧他说话时连石昌都给几分面子,明显地位不低。
  周侍卫视线在希和脸上定了一下,却是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好。”
  却又蹙了下眉头,低声道:
  “那蛇须草,你还得想一下,该当如何解释……”
  希和神情一震,手一下攥紧——车里竟然还有吗?还有这周侍卫,这么突然对自己示好,到底是有何居心?
  那周侍卫却已转身离开,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很快便有一个大理寺差人过来,却是另外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希和忙和顾秀文一起搀了老太太上车。
  顾秀文如何放心女儿一个人留下?只老太太一人回府的话,明显也是行不通的,无奈何,只得抹着泪儿跟着走了。
  这边的动静,坐在另一侧的周隽自然也瞧见了——方才亲眼见到杨家马车被搜捡之后,大理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明显是发现了什么疑点。本来还在幸灾乐祸呢,眼下倒好,怎么他家人倒是可以走了?反是自己,竟然没一个人搭理。
  正自委屈,门再次被人推开,又有几个男子先后进来。
  周隽视线在走在最前面的英俊男子脸上顿了一下,又旋即移开视线,神情明显又是畏惧又是厌恶,待瞧见后面的两名男子后,才又转忧为喜:
  “四哥,表哥——”
  可不正是四哥周芸,并表哥沈佑?
  周芸应了一声,视线却是胶着在前面男子的身上,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不爽的沈佑,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沈家逆子沈承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当下重重的咳了一声——
  和安州老家不同,帝都可是自己的地盘。
  谁成想沈承就跟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向已然站起身形的希和:
  “是不是吓到了?没事儿了,你收拾下东西,我这就送你回家。”
  语气里旁若无人,分明并没有把大理寺并沈佑等人放在眼里。
  希和不知怎么就红了眼圈——
  从小到大独立惯了的,甚而时常拿男儿有泪不轻弹要求自己,便是之前周鸣说要通知沈承时,希和也是否决了的。明明觉得便是靠自己,也尽可以把事情给解决了的,可沈承这么突然出现,希和就是觉得委屈的不得了,好像自己被欺负的多惨似的。
  沈承心一下揪了起来,已是暗暗把石昌记上了黑名单。索性让希和坐着不动,自己则亲自动手极快的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当先开路,领着希和就往外走。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被彻底无视的沈佑脸色难看之极,看沈承自始至终竟是连个眼色都不施舍给自己,又是觉得没面子,又是恼火不已,“这里可是大理寺,不是家里,容不得你胡——呀!”
  却是被沈承直接拨拉到了一边,好险没撞到墙壁上。
  沈佑气急,竟是连大哥都不叫了:“沈承,你要是敢在大理寺胡闹,丢了沈家颜面的话,爹爹定然饶不了你——”
  外面看守的差人明显被这边的喧闹给惊动了,立时便有人拿着刀枪围了上来,待瞧见一马当先大踏步出来的沈承,竟不觉全站住了脚——这个男人的气势好吓人,怎么和想要杀人一般。
  却不知沈承这会儿确然早气炸了——方才石昌还跟自己说,绝不会难为杨家人,原来就是这么个不会为难法!
  浑身杀气竟是全然释放出来,一时别说这些兵丁,就是沈佑几个也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甚而周隽下意识的就躲到了桌子后面。内心更是对希和嫉恨不已——
  别看沈承是连沈家本家人都最被瞧不起的一个,容貌却是犹在沈佑之上,尤其是这些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那洒脱不羁的气质当真不是一般的引人注目。
  就如同周隽,一面觉得沈承身份低贱,配不上贵族的身份,却又禁不住被吸引,即便内心恐惧,偏是依旧忍不住想要多瞧一眼。
  至于那些差人,早被沈承毫不掩饰的杀气唬的面面相觑,只职责所在,又不敢后退,终是鼓起勇气拔出手中兵器从四面包抄过去。
  沈佑一旁看的甚是解气——沈承的武力值他自然领教过,怕是周围这些兵丁全加上也不是对手。就只一点,人家可是官差,沈承真敢动手的话,嚣张跋扈之名怕是得更上一层楼,再有,这可是大理寺,沈承做的又是私自放走要犯的勾当,说不得会被扔进大狱,吃几天牢饭也不一定。
  当然烦恼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家里名声定然也会因之受损……
  正自胡思乱想,一个身穿官袍的男子快步走入,沈佑定睛看去,可不正是大理寺卿石昌?
  那些衙差瞧见石昌,均是长出一口气,忙不迭围拢过去:
  “大人,这人想要带走疑犯——”
  早已打定主意,除非石大人下了死命令,不然,定要装傻充愣到底,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眼前这个明显想要发泄的大煞星。
  石昌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等局面,额头上瞬时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珠,刚想开口说什么,那边沈佑已是抢上前一步,斜了沈承一眼,神情又是忧心又是沉痛:
  “家兄自来性子鲁莽,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一番话简直把个忧心如焚又不得不委委屈屈的替不争气的哥哥收拾烂摊子的好弟弟形象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熟料石昌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冲着希和道:
  “方才委屈杨小姐了,杨小姐眼下即可离开,外面马车已是候着了。”
  只虽口口声声说着“杨小姐”,视线却分明飘向沈承。
  至于沈佑,则直接被晾在了那里,又没人接话,竟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当真尴尬至极。
  周隽这会儿倒是反应快:
  “为什么她可以走了,我却要留下来?”
  石昌哪里顾得上搭理她?只待希和并沈承离开,便即拂袖而去——方才宫中侍卫快马加鞭赶来,却是告诉自己一个好消息,谢侯爷已然安全回宫。说是皇上的意思,让即刻礼送杨府家眷回去。
  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有人胆敢谋杀谢畅的事情就了结了。自己当时也曾追问过一同带回来的周家人又要如何,那侍卫却是仅说了几个字:
  不宽纵,不冤屈,公事公办。
  虽是对方话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只单凭一个公事公办就可以瞧出,宫里分明是恼了周家的,既如此,不管他家有没有犯错,却是依旧需要在自己这儿捋下一层面皮来。
  既抱了这个心思,石昌如何肯给周隽并想来接人走的周芸、沈佑好脸?
  愣是让三人做足了冷板凳,直到红日西斜时,才随便打发人令几人自行离去。
  跟之前对待杨家的客气,说是有天渊之别也不为过。
  “杨希和那个贱人,她凭什么!”狼狈无比的走出大理寺,周隽恨得银牙几乎咬碎——那么一个丑八怪,沈承也好,那什么大理寺卿也罢,定然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一个比一个对她客气。尤其是沈承,这么多年了,除了听说有一个青楼中的红粉知己外,何曾见他对任何一家闺秀和和气气过?
  偏是这杨希和,竟是甫一到京城便能让沈承伏低做小!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佑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神情阴冷,“就凭杨希和那般相貌,这京城岂会有她容身之处。还有阿泽,也不用再因为这个丑女苦恼了。”
  一句话说的周隽心中郁气终于纾解了些——
  京城贵女多如过江之鲫,想要融入这个圈子,容貌、家世、才气是一个也不能少的。以杨希和容貌之寝陋,哪家闺秀愿意折节下交?
  更别说自家的地位,但凡家里一众姐妹透个口风,不怕杨希和成为被所有人拒之门外的那一个。
  至于说裘泽表哥,也是周隽无论如何想不通的一件事——裘家人的脑子才真是被驴踢了吧,不然如何想出强逼裘泽表哥娶那杨希和的馊主意?还好自己之前机灵,特意打掉了杨希和的软帽,裘泽表哥见到杨希和的庐山真面目之下,想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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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这里,就是我家?”瞧着前面轩敞富丽的院落,希和明显有些吃惊——都说京城米贵如珠,薪如桂,这么大一处院落,真是买的话,可不得一笔天价?皇上竟是随随便便就拿来赐给阿爹。怪道阿爹颇得圣宠的名声会传的那么远。
  “伯父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宠臣。”沈承摇摇头道。皇上这样做,自然有他的深意,所谓圣君在朝,岂能令大贤遗于野?之前杨泽芳醉心学问,虽得朝廷几次征召,却是尽皆推拒。虽是后来大房败落,却也因有情有义而更受推崇。
  眼下好不容易愿意出山,且《大正全书》成书也是泽被千秋的盛事,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也好,这座院落也罢,却是丝毫不为过。甚而若非杨泽芳执意坚辞,皇上的赏赐远比眼下更丰厚的多。
  捧一名士,而得天下读书人的心,还有比这更划算的吗?且杨泽芳并非一般虚有其名的酸腐之人,反而是真正的胸中有大丘壑的贤人,皇上这门生意当真是既赚足了名声又尽得了实惠。
  没瞧见这些日子以来,连没事儿都会挑皇家些刺的御史都老实多了,皇上声誉分明更上一层楼。
  当然,名声太盛,自然会引得一些人觊觎,比方说——
  “呀,是小姐回来了吗?”
  “小姐一路车马劳顿,快去抬了春凳来……”
  却是十多个女子正齐齐迎上前来。众女瞧着皆不过二十上下,偏是环肥燕瘦,个个美丽,且身上衣袂飘飘,哪里是下人,分明是主子还差不多。
  方才沈承欲言又止,希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瞧见这些人,立时明白了爹爹不得不搬取家眷的苦衷。
  果然是名利场是非多,哪家银子多了烧得慌,非给自己弄来些这样的祖宗供着?怕这些女子全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送来的——
  当然,这一个个伶牙俐齿、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按了弹簧似的精明劲,绝不是冲着杨家下人的身份来的,怕是全都肖想着娘坐的那个位置吧。
  瞧见希和从车上下来,众女瞬时围了上来,打量希和的眼神满是审视之意——
  杏黄曳地樗纱长裙,同色绣花云带绊系,更显得纤纤细腰不盈一握,身量较同龄少女明显还要高挑,一张粉面掩于幂离之下,看年龄也就刚及笄,待得视线和那双分外澄澈也冷凝的过分的黑色眼眸撞上,所有人终于察觉到情形好像有些不对——
  不是说刚及笄的黄毛丫头吗,再有相貌也是奇丑,照所有人想来,不定是怎样一个自卑且畏怯的乡下小女孩呢,怎么竟会有这般不怒而威的气度?
  隐隐又觉得有些熟悉,再一想,可不就是和府中老爷的做派一般无二吗?
  只老爷身为当朝大儒,又是得皇上青眼的大学士,让人瞧着不敢亵渎也就罢了,这丑丫头又凭什么啊?
  这样想的人明显不止一个,尤其是站的距离希和最近的艳丽女子。眼睛转了一下,竟是直接上前,就想拉希和的手:
  “怪道外人说书香门第家的小姐最是与众不同,我原先听着还不大信,这会儿见着小姐,才知道传言非虚。瞧瞧这般气度,这般规矩,哪里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儿所能有的?不瞒小姐说,之前老爷也曾多次跟我夸过你,我原还只当是老爷太疼女儿,有些夸大了呢,现下瞧着,分明还是太过谦虚了,便是我瞧了,也止不住想要多疼疼小姐呢……”
  只还未靠近,脖颈处忽然一痛,然后整个人止不住向前扑倒,好巧不巧,正好跪在希和脚下。
  “谁?”艳丽女子吃了这么个大亏,如何甘心,登时就要发作,不提防正对上希和一瞬间暗沉沉的眼睛,且身后本来还叽叽喳喳的人群不知为何,突然静寂无声,立时意识到,怕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心里一慌之下,竟是连站起来都忘了。
  至于其他女子,这会儿更是噤若寒蝉,红玉没瞧见,她们可是瞧得清楚,方才出手的,可不正是这会儿已经站回杨家小姐背后的那个黑瘦丫头?而让她出手的人,分明就是之前大家一直瞧不上的这个乡下来的丑丫头!
  明明方才老太太和夫人回来时,无论大家如何卖力表演,两人始终没敢多说什么,怎么瞧都说一副好拿捏的模样,本想着剩下的也就是个小丫头罢了,想要搞定还不是易如反掌,倒好,竟是个分外棘手的。
  “之前祖母和娘亲回来时,你,或者说,你们,也是这般?”希和俯视脚边女子,丝毫没有叫起的意思。
  “我——”红玉本就是个掐尖好强的性子,众人面前吃了这么大个没趣如何受得住?终是一梗脖子站了起来,“小姐你如何这般娇蛮无礼?便是在三皇子府,主子也不曾这般待我。”
  “是吗?”希和表情依旧平静,却是似笑非笑的瞧向红玉身后那些虽是个个缄默,却明显等着看笑话的女子,“她方才说,她的主子是哪位?”
  “五皇子。”自然有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原来是五皇子殿下呀。”希和一副终于明白了的意思,“五皇子贤王的名声早已传遍民间,便是我来自穷乡僻壤,也是早有耳闻,也怪不得你如此思念旧主,到了杨府这么久还精神恍惚,便是和我,抑或我祖母、娘亲,也都能以‘我’自称、平等论交。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如你所言,我杨家本是书香世家,如何能做出这般强留人婢之事?”
  一番话不急不躁,却如同一个惊雷响在红玉耳侧。
  五皇子府那是什么地方?凭自己姿色,也不过是个三等丫鬟罢了。且即便来时还有些不愿,待瞧见杨府的煊赫并杨泽芳的俊逸儒雅,早渐渐陷了进去——
  包括自己,在座所有人,哪个不梦想着有朝一日取代杨泽芳的乡下婆娘、从此脱离为奴为婢的日子?
  只平日里杨泽芳看似温和,却从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他,尤其是书房卧室等要紧的地方。
  且放着上好的温柔乡不享用,竟还一门儿心思的想着接取家中的黄脸婆。
  正因为如此,各人才合计着无论如何得在今日给未来的女主人来个下马威——
  但凡第一次被挟制住了,以后就不怕她们再翻起什么浪花来,再有各自强硬的后台,不怕这些没见识的乡下人不吓得傻了眼。
  怎么想到世上还会有杨希和这等厉害角色?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所有的算计尽皆成空,便是自己也面临被逐出去的危险,红玉的伶俐立时没了施展的余地,只不住道,“老爷,老爷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还有,主子,不是,五皇子……”
  “果然是故主情深啊。”希和感慨道,又瞧向其余女子,“你们方才也听到了,她口中的‘你’是哪个,主子又是哪个?”
  “就是,都这会儿了还对着小姐一口一个‘你’,哪里有一点做人奴才的本分?”一个红衣女子当先开口道——
  大家可不是同一个主子,既是有着相同的目的,竞争对手自然是越少越好。就比方说这红玉,仗着站在她背后的是眼下最得圣宠的五皇子,平日里可是没少给众女难堪,眼下有个这么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如何肯放过?
  其他人也明白了过来,纷纷开口附和:
  “就是,亏得小姐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这么一片美意,你不感激不说,竟还拿五皇子来威胁,怕是五皇子知道了,也定然不喜。”
  “也就咱们小姐一片慈心……”
  “可不,小姐真真是和九天的菩萨一般……”
  一时众人谀辞如潮。之前的试探不屑全换成了恭敬戒备——
  这么厉害的小姐,还是要小心点才好,不然,怕是自己会成为第二个红玉。
  那边希和已是不耐烦的一挥手,下人立马送了辆车子过来,车里是已经收拾好的红玉的东西,又径直把红玉往车里一塞,便直往五皇子府而去。
  “小姐,那五皇子会不会……”青碧不免有些忧心——
  再怎么说也是堂堂皇子啊,所谓民不与官斗,老爷怎么说做的也是大正朝的官,真是得罪了堂堂皇子,以后指不定要怎么给老爷或者小姐小鞋子穿呢。
  “无妨。”希和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有这么多心思玲珑的人瞧着呢,怕是到不了明天,五皇子的婢女无礼顶撞主子的消息便会传遍帝都,只倒霉的人绝不会是自己,至于说五皇子,为了把自己摘出来,短时间内不但不会对自家不利,反而还得想法子对杨府多方弥补才是。
  说不得,很快就会有好东西送来。
  更不要说连五皇子的人都敢送回去,以后定不会再有哪家不长眼的挖空心思往这儿送人了。这般一劳永逸,以后也轻省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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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再没想到一直看不上眼的乡下小丫头竟彪悍至此。更想不通的是她明明初来乍到呢,怎么就能立马这么精准的掌握了战斗的精髓呢?
  虽然一万个不理解,却不影响这群被各家主子精心选出来的女人们立马变了风向,见风转舵的技能当真是神乎其神——
  面对着一个不如意就能不管不顾的把人送回去,还偏能找到各种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完美理由的彪悍丑丫头,又是脑子里有坑,怎么可能还要死心眼的对上?
  须知若然顾氏甫一莅临帝都,便不管不顾的把人撵走,不独会伤了各家脸面,更会落得个善妒的名头。
  按理说最有资格出面处理乱局的非老太太莫属,可惜老太太这会儿却迷糊着,又是刚到一个新地方,惴惴不安之下,战斗力自然直线下降。
  而作为传说中杨家那个受宠的丑丫头,希和自然可以无法无天一些——
  毕竟年纪小吗,又是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反应大些也是理所应当。
  再说本朝自来对女儿极为优容,没看谢家都能出个女侯爵吗,别说希和只是打发个下人离开,就是直接捆了发卖,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要是被打了脸的五皇子竟然和个乡下小丫头计较,那跌份的人绝对是五皇子而非希和。
  早就想好了一切,希和眼下自然可以“有恃无恐”。待处置完红玉,直接朝始终默默站在人群最后方的中年女子道:
  “柳嫂子,这些人就交给你了。原先住在那里,就依旧让她们回去吧。既是各府贵人送来的,自然都是有本事的,柳嫂子安排着让她们各尽其用就好。只一样,祖母平日里最是喜静,又受不得惊吓,以后记得一点,但凡老太太出现的地方,这些人便绝不许出现,若有违者,必将重处。”
  众女越听越傻眼,什么叫各尽其用,她们自认个个都是有本事的,只不过是如何把男主人伺候的舒服的本事好不好?且想要上位的话,讨好老太太自是第一要务,可从刚才就发现了,那个老太太分明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还没想好如何着手,倒好,就被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更要命的是这丑丫头还拿了个“孝顺”的借口。有心提出异议,可红玉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再加上始终守护在希和身侧的沈承慑人的眼神,众人准备了一车轱辘的话,又硬生生咽下,无精打采的散去了。
  那边老太太和顾秀文已经听说了希和回来的消息,颠颠的就迎了出来,待来至宽敞的客厅,希和想了想,终是拿下了手中的幂离,转手交给低着头跟进来的青碧。
  青碧下意识的接过来,却在下一刻手一抖:
  “你,你,你是,哪个?”
  那眼神,简直和看妖精一般——
  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骗不了人,眼前人应该就是小姐才对,可这张脸,这张脸真是一万个不对啊——
  眉毛是再熟悉不过的远山眉,眉型秀致、不画而翠,下面则是一汪澄澈的秋水,秋水的正中间则镶嵌着两丸深蕴着智慧和明达的世间最纯正的黑色玛瑙。
  那曾经蜿蜒纵横的各色沟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宛若剥壳鸡蛋般的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竟是让人无端端就想起“吹弹可破”四个字,而此刻那如玉的脸庞上正爬有淡淡的红晕,当真是秋水横波、光色潋滟,宛若九天仙女飞落凡尘之间。
  即便是自诩有着世间最强意志的沈承,这会儿也是目旌神摇、神情恍惚,甚而整个人都喝醉了酒般处于一种熏熏然的状态。
  “祖母,娘亲——”希和不敢和沈承灼热的仿佛能把人融化的眼神对上,只转向顾秀文和老太太。
  饶是顾秀文早有了心理准备——
  早在阿离第一次来杨家见到希和时,就曾经断言,待得希和的痼疾痊愈,不定是怎样一个绝色倾城的小美人呢。再加上早习惯了女儿奇丑无比的模样,眼下的顾秀文已是除了流着眼泪搂过宝贝女儿,再无法做其他:
  “阿和,这些年,辛苦你了……是娘对不住你……多亏了阿离那个好孩子……我女儿身上的毒,终于完全解了呢……”
  下一刻却被一股大力拉开,转回头去,却是老太太——自打脑子不好使后,老太太力气却是越来越大,顾秀文又生的娇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太太给拨拉到一边去了,换她自己身形敏捷的扑过去,枯枝般苍老的手一下一下爱不释手的捏着希和的脸颊,嘴里叽叽咕咕个不停:
  “我就说嘛,我们家宝贝就是天上的小仙女儿下凡,宝贝希和是最漂亮的宝宝呢。大孙子,你瞧,我说的可对?”
  最后一句话却是转向沈承说的。
  把个希和给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祖母英明。”沈承一字一字道。虽是回答的老太太的话,一双眼却始终一眨不眨如醉如痴的瞧着希和。
  顾秀文的眼睛又一次模糊——犹记得女儿刚出生时,一家人就如同眼下这般宛若呵护着一块儿稀世美玉般呵护着襁褓中的希和。
  却在满月宴上,眼睁睁的瞧着希和从这世上最白嫩美丽的小宝贝一点点变成蟾蜍般的怪模怪样。
  而眼下,上天终于把曾经偷走的属于希和的容貌换了回来。
  似乎还能忆起彼时丈夫和儿子希言霎时赤红的双眼和心疼到近乎绝望的眼泪……
  也是从那时起吧,除非面对阿和,不然,希言就真的如同名字般,除了读书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就把家里的藏书背了个滚瓜烂熟。然后又接管了自己的生意,也不知那孩子怎么做的,又是没几年时间,家里的几间铺子就滚雪球似的发展开来,自己也曾悄悄着人,想要把一些铺子写到儿子的名下,儿子却是死活不要,只坚持一句话,这些铺子全是希和的嫁妆,他绝不会要一文钱。
  丈夫和儿子的心思,顾秀文何尝不懂?不就是怕女儿长大,会因为容貌被人欺负吗?再没想到,女儿还有恢复如初的一天。当下一手搀着老太太,一手环抱住女儿:
  “这是天大的喜事,娘莫要难过……对了,阿和,得赶紧给你阿兄去一封信,再有,跟阿离也说一声……那丫头也是个狠心的,这一走,就连个信儿都不捎了……”
  亏得眼下厅里的全是自来伺候在跟前的杨家老人儿,不然听到了不定以为怎么着了。
  主院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其他各怀心思的人,奈何离得太远,却是听不清到底怎么了。再加上之前希和的吩咐言犹在耳,虽是一个个百爪挠心般想要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却终究都又忍了回去。
  眼瞧着天色将晚,沈承再不舍,也只得告辞离开。待看到希和长出一口气,一副终于轻松了的如释重负的模样,胸口又有些说不出来的酸酸胀胀又有些甜蜜的滋味儿——
  这个丫头,瞧见自己走了,竟没有一点儿舍不得的感觉吗,不然,如何连送一下自己都不肯?
  “公子就知足吧。”旁边伺候的青碧抿嘴一笑,“要是我家老爷回来,指不定会如何呢。”
  别看是沈公子去大理寺接的小姐回来,可看到沈公子这么大模大样的坐在这里,老爷的脾气怕是依旧会不高兴。
  沈承一颗心无端端就“忽悠”了一下——不管是从前容貌丑陋的希和,还是眼前这个让人惊为天人的希和,于自己而言,都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只未来岳母并祖母也就罢了,未来岳父怕是难搞定的紧……
  为了给未来岳父留个好印象,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当然,沈承绝不会承认,这世上也有自己还没见面就怕的人存在。
  鲜少瞧见沈承也会有慌张无措的时候,希和不觉闷笑出声。好半晌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眼前不觉又闪现出沈承的背影,发呆了半晌,拿起一张上好的压有娟秀梅花图案的纸笺:
  离姐姐,和儿到了京城呢。这么久了,为何不给我回信呢?和儿的容貌真的恢复了呢,真想飞到离姐姐面前,让离姐姐瞧上一瞧……离姐姐,我想你了,你有没有也想我啊?对了,这是和儿沿途买的你喜欢吃的零食,还有一株梅花,和儿觉得,这梅花真的很像姐姐呢……
  不管你在哪里,一定要好好的,要是有人敢委屈你,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信的最后,又画了个憨态可掬的贪吃的小猪猪的形象——作为和苏离一般以尝尽天下美食为乐的吃货,不用小猪猪做代言人,简直天理难容。
  很快,这封叠成漂亮燕子般的精美信笺并几大包精心挑选的零食就到了京都一处府邸之中。树影披拂下的静寂窗口,正有一个精致无比的美人儿斜倚着窗台而坐,明明洒脱不羁的坐姿,却硬是坐出了几分大气苍凉之感。
  美人儿捏着信笺,一字一字的看到了最后,终是哼了声“幼稚”,随手一扔,好巧不巧,那信笺就飞入了一个半开半合的精美匣子中,透过缝隙,依稀能瞧见里面正堆积了几十张同样质地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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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从山路上分手,到这会儿已是一天一夜的时间了,杨泽芳依旧未归。
  顾秀文早急的什么似的,老太太也念经似的一会儿问一遍:
  “你爹呢,怎么还不回来?”
  只这句话一会儿冲着顾秀文问,一会儿又逮着希和说。令得两人当真是哭笑不得。
  “爹去买好吃的东西了。”希和虽是好言抚慰,眉宇间也有一丝忧色——
  阿爹滞留宫中,自然是因为那五百匹骏马之事。之前也就派亲随回来了一趟,却只是拿走了从马背上射下的两只小灰鼠。其他的并没有说什么。
  只阿爹虽是见识广博,也不可能事事皆知啊,要是没有什么好法子令得马儿恢复正常,说不得就会获罪于朝廷……
  “好吃的?”老太太果然被带的歪了,“有蒸糕吗?那种白白的,软软的,像云彩一样的……”
  说着,就和小孩子一般开始吮手指,一副馋的不得了的模样。
  “有的。待会儿祖母好好的睡一觉,睡醒后,蒸糕就会自己跑过来了。”希和眉眼弯弯——
  所谓蒸糕,倒是希和独创的。因着容貌的缘故,除非和阿兄一起,平日里希和并不爱外出,但凡有时间了,或是读书,或是制作几样香料,抑或鼓捣些好吃的。
  这蒸糕就是希和一次意外做成的。从做成之日起,便成了老太太和顾秀文的最爱。
  自身体余毒全部拔除,希和明显感觉到自己果然如阿兰所言,整个身体都好像被淬炼过一般。比方说全身的肌肤,都滑白细腻到不可思议,比方说做吃的东西,更加得心应手,再有连制作的香料都达到了无法言传的神妙境界,昨晚睡不着,便亲手调制了娘亲最爱的梅花冷香,又想着娘亲常日里有头风的旧疾,索性添加了些草药进去——
  以前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可惜每一次做的东西都以失败而告终。
  梅花香和药香总是很难调和,到得最后,二者一例是各有归属,糅合成一股刺鼻的味儿道。还是第一次,能心随意动,一次而成。
  且调好的香宛若天然,又凭空添了中药的悠长隽永,令得顾秀文简直爱不释手,一大早起来,哪里有之前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所在?
  所谓返璞归真,曾经希和觉得玄而又玄的,到现在竟是轻而易举就能达到,并能随心所欲达到了一种无法言传的灵妙状态……
  “小姐,老爷回来了。”守在外面的青碧喜滋滋跑进来道。
  不待希和搀扶,顾秀文已快步迎了出去,希和刚要跟上,却被老太太扯住,神神秘秘道:
  “乖宝贝,咱们待会儿再出来,他们两个约莫有话要说呢。”
  希和:(祖母有着怎样一颗老顽童的心啊)……
  好歹强忍着笑意,扶了老太太出来,正好瞧见阿爹并娘亲后面,几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子正要跟过来,却在看清顾秀文的模样时,明显一愕——
  昨天进府时车马劳顿,再加上路途中出了事,顾秀文风尘仆仆之下,眼睛也是哭的红了,整个人瞧着萎靡不堪,不免显得苍老。
  哪知一夜不见,一众人眼里的村妇,就变成了容光焕发的大美人儿。又有希和特意选出的上等衣裙并精美首饰,更衬得顾秀文秀美典雅、雍容大气。和温文儒雅的中年帅哥杨泽芳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儿璧人一般,简直相配至极。
  尽管那几个女子占了年纪上的便宜,瞧见眼前一幕,一个个却依旧不由得自惭形秽。
  又看见接出来的老太太,犹豫了片刻终是偃旗息鼓——昨儿个那丑丫头可是才说过杨家律条,但凡老太太出场,她们必得退避三舍。
  当然,这些女子如何,却不是杨家一家人会关心的。
  “老爷先去沐浴,然后吃些好吃的……”瞧着杨泽芳鬓边的几点白发,顾秀文止不住真情流露,说了一半才意识到,旁边还有女儿和婆母呢,顿时羞得脸通红。
  杨泽芳含笑揽过顾秀文的肩,语气亲昵的低声道:
  “辛苦夫人了,无事,娘亲和和儿这会儿不在……”
  两人一别经年,本已有些陌生,却被这一抱尽皆驱除殆尽。
  希和这会儿也终于从亲随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昨儿个杨泽芳到了马场,才发现所有马儿的症状竟是一般无二,尽皆双目赤红,浑身虚汗,然后不停拉稀。待得了信儿的一众医者赶来,围着马儿也是束手无策。
  还是其中一个医者,推测出马儿这些症状,应是惊吓所致,恰好又在一个马厩里见到了一小截蛇须草,便建议说不妨拿蛇须草的解药来喂马儿服下。
  哪想到杨泽芳竟是坚决反对,那些医者本是奉皇命而来,见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希望,又被阻挠,自然个个大怒,直说若耽误了马儿的救治,必要杨泽芳负全责。
  两方冲突之下,竟是直接闹到了御前。
  杨泽芳直接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然后着人快马加鞭去寻访一位山中老猎人,一直到今儿早上,使者才从山中折返,并带回了一大丛开着紫花的小草,彼时马儿因为拉了太久,已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杨泽芳直接命人用小草煮了一大锅汤,然后挨个给马儿灌下去,结果简直令人不能置信,所有马儿竟是立时停止拉稀,到得杨泽芳回来时,已是全部脱离了危险。甚而那马王已是恢复了精神,能小跑几步了。
  “小姐不知道,那些医者全都傻眼了!”亲随已是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到一般,“还有皇上,也一叠声的赞叹老爷不愧是当朝大儒,简直太神乎其神了!”
  所以说爹爹这是又立大功了?
  还没想通个所以然,管家杨宏已是一溜烟儿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外面有客来访——”
  不怪杨宏这么慌张,实在是那几辆车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做的,那般华美至极的车子,即便杨宏自诩见多识广,也委实是平生仅见。
  杨泽芳正好沐浴完毕,听闻此事只得又换上正装,又令管家去外面亲迎——
  倒不是杨泽芳傲慢,实在是以他大儒的身份,这世上除了皇上亲王,却是没有什么人可以当得起杨泽芳亲自迎接的。
  当然,不识相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说第一辆车上下来的的五皇子府管家裘才。甚而裘才此次登门,根本就是携怨气而来——
  那被送回去的红玉可正经是裘才的干女儿,甚而之前能获得充当“礼物”的殊荣,裘才也从中出力不少。
  本想着能帮着干女儿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再彻底掌控杨泽芳,使之彻底投入五皇子的阵营。如此干女儿既能有个好的前途,自己跑前跑后出谋划策,自然也是功不可没……
  如何也没料到,凭红玉的美貌并五皇子府这样的煊赫后台,最终的结果竟是直接被人遣送回府!
  更要命的是红玉的任务没完成也就罢了,今儿一大早,京都竟还开始盛传五皇子府专出仗势欺人奴才的流言!而这则流言的核心人物可不就是红玉。令得五皇子被逼的不得不直接发买了红玉,却是依旧不能避免声誉大大受损的现实。
  更令裘才无法接受的是,杨家人如此肆意妄为、挑起事端,竟是啥事儿没有,反倒是受了委屈的主子还得陪着笑脸向杨家示好。
  这让一向以忠仆自居的裘才如何接受得了?
  此次前来,已是抱了无论如何也要帮着主子扳回一城的想法。
  本来一路上还在想着,该如何做,才能让主子反败为胜呢,倒不料,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因而瞧见竟是杨府管家迎出来之后,裘才脸上笑意简直止都止不住,竟是麻利的下了马车,傲然站在大路中间,刻意提高声音道:
  “杨大人果然身份贵重,裘某不才,好歹也算是五皇子的特使,没想到竟是连见杨大人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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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所谓以毒攻毒,眼下京城里不是因为杨家才到处传遍了五皇子嚣张跋扈的流言吗,只要想个法子坐实杨家目中无人之、狂妄悖谬的罪名,则之前对五皇子的不利指控自会烟消云散。
  所谓瞌睡了送个枕头来,杨家人果然深知自己的心思。若然杨泽芳亲自出来迎接,说不得自己还得再另谋他法,倒不料,这人架子竟是端的这么足。
  不得不说裘才这番咋呼还真是有些效果——
  既是皇上御赐的府邸,地理位置又如何能差的了?
  放眼整条街上,尽皆朝中大员。
  其中有佩服杨泽芳博学大儒身份的清流,也有眼红杨泽芳一跃成为天子近臣的权贵。
  自打杨泽芳搬到此处,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尤其是那么多美丽丫鬟被接二连三的送进来,所有人都知道,早晚有一场热闹好瞧。
  而昨日,这场热闹终于被他们给等到了,五皇子府送过来的丫鬟竟然被杨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丑丫头给公然送了回去。
  即便之后流言四起,五皇子贤德的名头第一次蒙上了阴影。
  可却没有一个人天真到以为杨家就此站稳脚跟了。
  恰恰相反,以贵妃娘娘对五皇子的期望之殷切,这么不上道的杨家前景怕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这不,五皇子府果然来人了。且瞧那人恶声恶气的模样,说不是找茬的谁信。
  裘才什么眼力头?瞧见其他各位大人家门前突然多了些探头探脑的奴才,如何不明白定然是各家跑出来打探消息的。
  一时自以为得计,刚要进一步火上浇油,杨宏恰好从府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面上遮着白色幂离的少女——
  可不正是希和?
  裘才眯了眯眼。之前听了红玉的哭诉,这会儿自然不影响裘才很快判断出,眼前人必然就是那个直接打了五皇子府脸的丑女杨希和了。
  得意之余又有些恚怒——
  瞧着也是个没多少成府且没脑子的吗,好歹也算是书香名门家的小姐,竟是被自己几句话给吓得这么巴巴跑出来。难不成自己那干女儿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竟是被这么个黄毛丫头给吓得失了分寸。
  只是既惹了皇子府,便是这会儿想要低头也晚了。
  当下神情更加倨傲,斜睨着迎面走来的希和:
  “果然是书香人家,规矩却与别家不同。鄙人这样的身份,怎么好劳动杨小姐千金之躯?便是你们杨家不在意,身为五皇子府的特使,多番受教之下,可也不敢僭越。”
  话里话外分明是嘲笑杨家没有规矩,竟派出女主人来接待男客。
  那副小人得势的嘴脸,真真是令人作呕。
  希和脸一寒:
  “倒不知道贵管家特特前来,竟是代表五皇子府来羞辱我杨家的吗?还要劳动贵管家来做足礼贤下士、虚怀若谷的名头,当真是委屈了。”
  都说言语如刀,裘才这会儿方才领教到,甚而有些慌张——
  实在是这丑女怎么会知道自己来的目的?之前府里的师爷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务必大张旗鼓些,最好把送礼一事闹得满城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五皇子即便被个臣子给折辱了,却依旧宽宏大量……
  是自己咽不下那口气,想着趁机将杨家一军,那里想到一张嘴就咬到了杨家丑女这块硬石头。
  还没想出该如何应对,希和已是和裘才擦肩而过:
  “五皇子特使这样的贵人,又其是我杨家这般小门小户人家敢随意结交的,特使还是请回吧,所谓贵足踏賎地,可别辱没了您老才好。”
  口中说着,径直往后面那辆马车而去。
  裘才这才明白,这杨家丑女,竟然不是出来迎接自己的。方才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脸色不免更加阴沉——放眼帝都,就不信还有哪家地位比五皇子府还高,既然这丑女并杨家这般不识好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在五皇子面前抹黑杨家算了。
  待顺着希和的脚步,看清后面正徐徐驶来的那辆马车,脸上神情不免有些怪异——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那位是什么身份,别看一个侯爵罢了,却真真是大正最尊贵的两位主子都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便是自家主子也得客客气气的。这杨家即便有些名气,也是在那些清流间罢了,如何能搭得上这般权贵?
  正自狐疑,那辆马车已然稳稳停下,一个身着大红箭袖骑装、英姿飒爽的美丽女子正从车上跳下。
  裘才嘴巴一下张大,眼珠子好险没掉下来——
  怎么真的是她?!
  希和已是快步上前:
  “谢侯爷——”
  就要见礼。
  却被女子一下搀住,嗔道:
  “什么侯爷。我那日不是说了,一见着妹妹,就觉得投缘,妹妹只叫我姐姐便好,不然,我可是要生气的。”
  竟是挽着希和的胳膊,那模样,当真是再亲热不过。
  裘才只看得目瞪口呆,还未想通所以然,谢畅正好一眼看过来。
  裘才吓得激灵一下,忙不迭上前,赔着小心道:
  “奴才见过侯爷。”
  “裘管家?”谢畅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此?”
  “那个,奴才是奉了主子的命来给杨大人赔礼的……”裘才眼睛转了转——
  虽然闹不清杨希和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巴上谢侯爷,可怎么说谢畅和五皇子的关系也更近一些吧?
  不怕她不站在五皇子一边。
  哪知话未说完,就被杨希和打断:
  “特使大人莫要这般谦虚,似我杨家这般没规矩的人家,如何当得起您来赔礼?”
  特使?没规矩?谢畅也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希和话里的讽刺意味儿?再看裘才一脸心虚的模样,登时明白了些什么。
  没想到希和这般不依不饶,裘才已是有些恼羞成怒,更兼无论如何不相信,谢畅会眼瞧着五皇子没脸,当下脸一黑:
  “谢侯爷面前,杨小姐休要放肆……”
  “什么叫‘谢侯爷面前、休要放肆’?”谢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妹子什么身份,也是你一个奴才可以随意指摘的?还不快给杨小姐道歉?”
  又转向希和:
  “妹子莫要生气,这奴才定是自作主张,之前说的混账话定然和五皇子殿下无干。”
  看裘才还在迟疑,谢畅眉峰上挑,冷笑道:
  “怪不得妹妹气成这样,眼下瞧来,便是我的话也不当用了?还敢充什么特使!待会儿倒要请五皇子殿下解惑,裘管家的特使身份从何而来。”
  没想到谢畅这么不给情面,裘才顿时吓得面色如土,再不敢硬撑着:
  “侯爷恕罪。杨小姐大人大量,方才是奴才僭越了,还请杨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奴才一般见识……”
  一直到谢畅和希和手挽着手进了府,裘才回过神来,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不就是干女儿吗,就是亲女儿,也没有前程重要啊。眼下倒好,别说没给红玉找回场子,怕是自己这个管家的职位也岌岌可危了。
  “方才多亏姐姐了。”待得进了府,希和笑着跟谢畅道谢——方才那裘才真是闹起来,杨府也好,父亲面上也罢,怕是都无光。且这般公然和五皇子撕破脸,也是希和眼下雅不愿面对的。
  “妹妹跟我客气什么。”谢畅摇摇头,神情很是感慨,“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若非妹妹,姐姐这会儿说不好已不在人间了。”
  饶是直爽如谢畅,这会儿明显也有些后怕——
  之前希和提醒说听着自己的马车似是有些不对劲,尤其是轴承处,说不好有什么毛病也未可知。
  彼时谢畅虽是感激希和的好意,却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眼前就是京畿,就不信什么人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对自己动手。
  只谢畅不在意,却是有人在意——
  作为谢家最后一点血脉,谢太妃对谢畅自然不是一般的紧张,竟是特意拨了两个皇家暗卫守在谢畅身侧。
  两个暗卫全是一顶一的高手,当即便暗中探察,却是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那轴承外表瞧着完好,内里却不过连着一点儿罢了。看情形绝撑不了多久。
  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当机立断,一个想法子赚出谢畅,另一个则扮成谢畅的模样坐入车中。本来还想着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一切纯属意外罢了,岂料竟果然在山涧旁出了事。
  饶是那扮作谢畅的暗卫武艺高强,车子跌下的瞬间依旧受伤颇重。
  若然是谢畅坐在里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瞧见马车出事,另一个暗卫顾不得营救同僚,便第一时间护送谢畅回了皇宫。
  “是我请皇上传信的晚了,倒是让妹妹受了惊吓。”谢畅语气里很是抱歉——进宫时便担心希和会不会受牵累,只太妃正在病中,为免太妃担心,只得先把此事压下,直到皇上来探病时才悄悄央了皇上。又忽然想到一事,“对了,杨大人是不是还另外拜托了人?”
  替希和开脱时,瞧皇上的样子,分明是已经有人在他面前说项过来。
  另外拜托人?希和愣了下,眼前不期然闪过沈承焦灼的模样。却又摇头自己否决了——
  别说被国公府视为逆子的沈承,便是外人眼中即将成为国公府世子的沈佑也没有随时都能见到皇上这么大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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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1 07:24
  第79章
  看希和一脸懵懂的样子,谢畅抿嘴一笑,也没有再问。却是径直阻止了希和去请杨泽芳出来的意思——
  侯爵之位,自是尊贵,便是让杨父恭候也在情理之中。
  只谢畅此来可不是耀武扬威的,而是真心感谢救命之恩的,真那样做的话,就不是结缘而是结仇了。
  且一番接触下来,对希和的观感更不是一般的好——
  要说谢畅身份也颇有些尴尬。
  因有皇上和太妃刻意的偏疼,放眼帝都贵女,即便是公主之尊,对谢畅也是颇为客气。可另一方面,相较于那些家族庞大有父兄荫蔽的名门闺秀,母家无一人可依靠的谢畅,却又分明单薄的紧。
  毕竟,先皇也好,太妃也罢,毕竟依旧算是外人。
  至于说也算枝繁叶茂的父族周家,谢慧云活着时,她们娘俩自在侯府居住,谢慧云死去后,谢畅不过在那儿呆了几个月,便闹着又回了谢家——
  那里是父亲和继母以及他们孩儿的家,却不是自己的家。
  好在谢畅性情自来飒爽如男子,又颇有审时度势之能,倒也不虞会被人欺负。
  既是女子,又有侯爵之位,谢畅之前结交也颇为广阔,却还是第一次感到被人诚心接纳是什么样的滋味儿,也是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么欣赏。
  杨希和身上,最吸引自己的除了她的不卑不亢、磊落气度,更有通透,善良。
  见惯了京都的尔虞我诈,这般若清风般不含丝毫算计的待人处事态度,让谢畅打从心眼里放松,踏实,进而不由得喜欢。
  如果说之前对希和的感觉不过是颇为有趣,经历了这场生死劫,却已是在心里彻底把希和当成了自己人。
  “方才多谢姐姐解围。”希和边往房里让谢畅边有些抱歉道——
  什么大儒之女的名头,在那些权贵面前又算的了什么?方才若非谢畅出头,那五皇子的管家不定还想怎么往杨家泼脏水呢。即便可以想法子徐徐化解,却也定然有些麻烦。
  就只是谢畅这样做,说不得会让那五皇子把她也怨上……
  “你是我妹妹,他不过是五皇子府的奴才,怎么就敢让你受委屈?”谢畅认真道,“况且,比起妹妹的救命之恩,这算的了什么?至于说五皇子那里,待会儿我会让人前往说明情况。妹妹放心,那奴才必是擅作主张,才敢跑到你们杨府这般跋扈。”
  谢家人都是非常护短的,既是自己人,五皇子也好,五皇子的下人也罢,自然就全成外人了。
  至于说五皇子那人,也是个聪明的,即便之前往杨府安插人,定然也是交好的意思多。更别说杨大人眼下圣眷正隆,又刚立了大功,五皇子除非脑袋让驴踢了,才会特意上门找不痛快。
  且即便五皇子是个蠢的,他那个再精明不过的娘裘贵妃也绝不会犯糊涂。
  忆及此处,却是不觉叹了口气,眼前不期然闪过一个沉默的少年形象——
  要说几位皇子里,谢畅观感最好的还是四皇子姬临。
  至于其他几位皇子,三皇子姬临外表温文儒雅,却总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五皇子姬晟倒是有些小聪明,就只是太自以为是了,又不是一般的骄傲……
  唯有四皇子姬临,虽是寡言了些,却不是那等浮夸之人,倒是个干实事的。
  就只是受了亲娘的拖累,这辈子,怕是都不见得能回帝都了。
  “那也得谢姐姐这么照顾我——姐姐是举手之劳,之前希和何尝不是多句嘴罢了?”希和对谢畅这般爽快的性子也是喜欢的紧,当下也不再和她客气,“我瞧姐姐疲惫的紧,不若到我床上躺会儿。我去给姐姐做些吃的来。”
  谢畅的脸色瞧着比昨儿个娘亲的脸还难看。分明是一路奔波之下,困顿未解。房里这会儿正好燃着之前给娘亲消除疲惫和头痛的香,听娘说效果不是一般的好,说不得对谢畅也会有些帮助。
  “阿和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谢畅长长的舒了口气。眉宇间忧色稍解——
  这几日昼夜赶路,本已是疲惫至极,临近京畿,又差点儿遭人暗算,待得来到宫中,才知道太妃头风发作,且不知何故,竟是用不得一点药,喝进去一口,便会翻江倒海的吐出来,自己又和太妃一样,从小就有个睡不踏实的症候,以致从昨儿个到现在,自己几乎是一夜未眠,眼下可不是疲惫的紧,便是头也跟着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希和的房间装饰特别典雅还是怎么的,这会儿竟是舒服了不少,便是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竟是打着呵欠道,“吃的东西就不用了,我先睡会儿吧。”
  口中说着,竟当真斜倚着床打起了盹儿。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阵浓浓的香气传来,谢畅才激灵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希和正好掀开帘子进来,后面则是托着一个食盘的青碧——
  一碟儿青碧碧的撒了麻油的雪里蕻,一碟儿香气浓郁的佛跳墙,一碟儿薄如蝉翼的夫妻肺片,一碗老鸭竹笋汤,外加一碗晶莹剔透的碧粳米。
  更有中间一个碟子上放了几个银白色胖乎乎奶香扑鼻的糕点。
  “你喂我,吃了药吗?”谢畅只觉神清气爽,连带的饥饿的紧,便是之前头痛的症状竟是一点儿都没了,又看一眼那白胖胖香喷喷的点心,开心的吸了吸鼻子,“那是什么,怎么那么香?”
  瞧着谢畅小孩儿似的模样,希和真是忍俊不禁。伸手把谢畅拉起来,让青碧服侍着洗漱,待收拾干净,便推了人坐好:
  “你先吃着,我慢慢着,我慢慢同你说。”
  “……就是一种糅合了药材的梅花香,我娘往日里也有这症候,肠胃又弱的紧,我就想着,能不能把药性提取出来,糅到香中去,之前做了很多都不成,可巧这一次竟是好了……”
  希和倒也不欲瞒着谢畅,毕竟掌管了那么多商号,在这香制成的第一时间,马上就想到或者可用来熏染一批布料,说不得会有意外之喜。
  “药还可以这么用吗?”谢畅心头涌起一阵狂喜,竟是连眼前的美味佳肴都顾不得了——
  太妃娘娘病体孱弱,眼下可不是受不得丝毫药汤之苦?若然拿些这样的香过去,可不是解了燃眉之急?
  “阿和可还有,能否割爱一点?”
  说完立马意识到自己这话怕是唐突了,毕竟,这帝都但凡有底蕴的世家大族,不拘是衣食也好,佳肴也罢,抑或制香,哪家没有几件外人艳羡的压箱底的好东西?
  却是从来不会轻易外传的。如希和这般,能把药材如此完美的融合到香料中的,更是绝无仅有,独此一家,自己这么贸贸然索要,无疑有些太不礼貌了。当下又讷讷的补充了一句:
  “阿和放心,但凡你答应,让我用什么来换都是可以的。”
  太妃娘娘可算是这世上自己最亲也最尊敬的长辈之一了,但凡能减少她老人家一丝苦痛,自己都会尽力达成。
  “姐姐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希和摇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只是做出来的不多,不然姐姐先把剩余的拿走,若还有些用的话,只管跟我说,我得空再做些,到时着人给姐姐送去便是。”
  又一指食案:
  “姐姐先把这些饭食给用了,我这就让人把那凝蕊香装好了拿来。至于用东西换这样的话,姐姐却是再也休提——这香也就能能帮着纾解一些小毛病罢了,于重疾却是毫无帮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值得姐姐这般?”
  “话不能这么说。”没想到希和竟是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谢畅又是激动又是感慨,“也就阿和这么心思剔透的人,才能做出这样与众各别的异香来。自来世人但凡身上有疾,莫不得食用堪比黄连的苦药,到了妹妹这里,却是能润物无声,只用些好闻的香料就可以把病给治了,却是比那些大夫们不知高明多少倍了。”
  又想到一事,忙叮嘱道:
  “阿和记得以后切莫什么话都对别人说,比方说会制异香这般事,怎么这么轻易就跟我说了?这般天真的性子,可真叫人放心不下。”
  一时瞧着希和,又是觉得可人疼,又不由得担心,只觉这个妹子委实太过天真,比方说自己这才刚有数面之缘的人,怎么也一点儿防备的心思都没有……
  希和这会儿当真有些哭笑不得了。自己又岂是那等不经事的?商场之上,最考验人的可不正是眼光精准与否?从跟着阿兄处理商号事务,希和自认也算阅人无数了,一个人真心与否,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谢畅处处维护自己,自然也能得到自己真心相待。
  却也并不说明,只一位殷勤布菜,待得青碧拿了个绣着精美花纹的木盒子过来时,谢畅也吃的七七八八了——
  菜品虽是不多,却是叫人满口生香,尤其是那碟云朵一般的白胖点心,当真香的自己都快把舌头给吞进去了。
  希和索性把方才做的多的点心,全给谢畅打包带走,连带的吃的香甜的腌渍雪里蕻,也准备了一小坛子。
  把个谢畅给感动的,探手搂住希和,嘴里不住嘟哝:
  “我们家阿和怎么可以这么可爱,这么善良,还这么善解人意,我都想把阿和一起带走了……”
  待要直起身子,不提防正好挂住希和脸上的幂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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