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帖  新投票  回帖  关闭侧栏
56957个阅读者,255条回复 | 打印 | 订阅 | 收藏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3 06:22
  第100章

  琉璃阁全用五彩琉璃砌成,又有花团锦簇,高矮参差,假山奇石,依地形盘桓而上,流川飞瀑,和奇景潺湲相生,一路走来,眼观着飞花流碧,耳听得幽谷合鸣,当真宛若步入一处人间仙境一般。
  如果说入阁之前,还只是猜测,待瞧见琉璃阁外或坐或站的三位皇子,各家千金早已是心头小鹿乱撞——
  之前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没瞧见,三位皇子已是早早聚于此处吗。
  偷眼瞧去,四皇子身材高大,五官俊朗;五皇子俊美儒雅,举止风流,竟俱是不可多得做梦都不敢想的佳婿人选。
  一时喜悦至极,行事走路,更添无限春意。甚而当被入口处管事嬷嬷拦着,让书写上各自姓氏时,也都乐意的紧——
  真是相中了那个,自然要有据可依吗,不然真等大家各自散去,看中了却对不住人该如何是好?
  “这些都不是。”目送着众女姗姗而入,姬旻重重呼出口浊气,神情阴郁的瞧向赶来回禀的仆妇,“今儿请柬上的人,可是都到了?”
  “回三皇子,”负责记录的管事嬷嬷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眼下还有六家小姐未至……吏部侍郎柳言靖家的小姐,骠骑大将军孙严家的小姐……太子宾客杨泽芳家的小姐……”
  “可是确定已然知会了这几家人?”云霏郡主问道。
  管事嬷嬷迟疑了下,摇了摇头:
  “本是请人游玩,并不好限制各自行踪,有所疏漏,也是有的,已是着人各处去找了。”
  谢畅瞧了一眼旁边依旧气定神闲的姬临,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这些姗姗来迟的小姐,怕是临哥哥让人拖住的吧?也不知临哥哥用了什么法子,竟是能使得动这些人,毕竟别家不好说,那吏部侍郎柳言靖,却正经是三皇子姬旻的人,至于骠骑大将军,近来则是和姬晟走的极近。
  便是姬旻心里也有所怀疑,只如何也不信,姬临掌控西北军营也就罢了,还能把手伸到帝都来,一时不免越发烦躁。
  言谈间又有两位小姐走来,管事嬷嬷询问后才知道,两人却是跟着蝴蝶跑的远了,又有三位是玩的忘情了,竟是踩到了溪水里,一番忙乱之下,自是来的迟了……
  到得最后,也就差了一个,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杨希和。
  杨希和?姬旻抿了抿唇,脑海中不期然想到之前顾准未说完的话“说不得帝都中也有高人助他”——
  杨泽芳可是老四的亲姨丈,虽说这些年来,从不曾听说姬临和杨家有任何来往,甚而据说两家颇有些积怨,可到底如何,也做不得准。且以那杨泽芳之能为,连父皇都是无比看重的,自是配得上高人之称。
  “罢了。”姬晟已是有些不耐烦,“绝不会是她。”
  从红玉以及管家的口里,早已知道那丫头貌丑且心毒,方才阁子中那女子,虽不过是惊鸿一瞥即匆匆而去,却分明是个极美的,两者如何也不可能是同一人。
  说着站起身来:
  “咱们——”
  只刚说了个开头,却又顿住——前面岔路上,花枝摇曳间,正有一娇柔女子缓步而来,因枝叶飘拂,女子的容貌略有些模糊,偏是那嫩柳般的娉婷身姿,并水一般润泽的明眸,仿若诠释尽了世间万千美好……
  “小姐,请留步。”姬旻已是大踏步上前,恰恰拦在希和面前。姬晟不自觉也跟着上前,心里的烦躁已是尽去,甚而不自觉生出些期待来——
  这女子,是否就是方才错过的那少女?
  希和站住脚,敏感的察觉到琉璃阁中的各家闺秀似是齐齐静了一下。
  后面的云霏郡主愣了下,忙快步上前:
  “希和——”
  果然是杨泽芳的女儿杨希和吗?姬旻盯着希和脸上的幂离,强忍住一把扯下的念头,却已是先有了五成把握。
  希和?姬晟愣了一下,脸上神情先是有些狐疑,继而是失望——杨希和,那不就是甫一来至京城,就敢把自己脸面踩到地上的太子宾客杨泽芳的那个丑女吗?
  一时有些意兴阑珊,径直冲着其余几人摇了摇头:
  “走吧。”
  心中却是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倒是可惜了那么美的一双眼睛。
  “且慢。”姬旻却是摆了摆手,上下打量希和一番,视线最终停留在希和脸上的幂离上,“小姐既和阿霏是朋友,又如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此怕是有违交友之道啊。”
  “倒不是有意怠慢郡主,只这么多年已是习惯了,若是碍了贵人的眼,还请宽宥一二。”希和屈了屈身,只虽是说着请罪的话,语气却甚是淡然,没有半分畏惧之态,更不要说依照三皇子所说,去除脸上幂离了。
  姬旻眯了眯眼,怪不得敢把老五的婢女直接送出去,眼下看来,果然有胆气的紧。竟是敢直接甩了自己堂堂皇子的脸面。
  且帝都传言,说是此女性情粗鄙,仗着其父新贵,跋扈的紧,眼下瞧来,怕是传言不实啊。这般不骄不躁、气定神闲,便是比之大家闺秀也不逊色了。
  却也因为此,越发觉得此女可疑。
  云霏郡主蹙了下眉头——之前在杨府时,此女倒也确然如此装扮,自己也曾听谢畅提起过,说是之前容貌受损,好在一年前蒙高人救治,只恢复如常还需些时日,唯恐惊扰别人之下,才会日日戴着幂离。
  只毕竟来者是客,若然强行令对方去掉幂离,无疑甚是不妥。正自苦恼,忽见斜刺里有丫鬟悄悄冲自己打了个手势。微怔了一下,忙走过去。
  “杨小姐脚程可也忒慢了吧?”姬旻却是不依不饶,“泻翠阁虽是偏僻了些,要走过来也不过盏茶功夫罢了,杨小姐竟是走到这般时候……”
  希和尚未开口说话,一个纤柔的女子声音在后面响起:
  “和儿,这是,怎么了?”
  却是一个美丽少妇正自一丛盛开的芍药花后绕了出来。
  “是你——”姬旻忽然住嘴,视线从希和身上移开,瞪着眼前妇人,脸上全是怒意——这女人自是比不得之前泻翠阁中那绝色少女,可除了瞧着年纪大些,分明同那少女的容貌至少有六分想象!
  “娘亲——”看顾秀文明显受到惊吓的模样,希和忙上前一步,挡在顾秀文身前,“三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般美丽的容貌,当真是可惜了。”姬旻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脸上此时却全是胜券在握的怒意,“杨小姐果然胆子够大,到这时候,你还敢否认泻翠阁中的那女子不是你?可惜天不从人愿,被你这娘亲给破坏了。”
  便是旁边的姬晟也一脸的震惊,方才那女子和眼前这妇人生的可是,真像。
  “三,皇子?”顾秀文的神情明显很是惶恐,只想要保护女儿的欲望却是让顾秀文怎么也不肯后退,虽是浑身发抖,依旧抢上前把希和护在身后,“三皇子,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吧?和儿她之前,并不曾远离我,更不知三皇子说的泻翠阁是哪里啊。”
  姬旻嗤笑一声,慢吞吞道:“不曾远离夫人?敢问夫人这么长时间是在哪里游玩?不瞒夫人说,方才嬷嬷们可是异口同声说,一直都没有见到夫人呢……”
  “我也不过随处走走,”顾秀文脸色越发苍白,“恰好碰见一位老夫人,就一直陪她说话,至于和儿不过是出去溜了个弯,就坐在外面等我了。”
  “是吗?碰见一位老夫人?”姬旻哪里肯信,“倒不知哪家老夫人,竟能有此荣幸,得杨夫人相陪?”
  “是……”顾秀文一下怔住,这会儿才想起来,虽是方才说了那么会子话,却是根本不曾询问老夫人姓甚名谁,一时竟是张口结舌,“我,我不知道那位老夫人……”
  “你自是不知道,”姬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本皇子面前还敢撒谎?怪不得敢搅闹公主府,暗算侯爷,什么没有询问,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夫人吧?顾夫人,杨小姐,你们母女两人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说着一挥手,几个侍卫登时上前,牢牢的把杨希和两人围了起来。
  姬旻更是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摘希和脸上的幂离。
  只还没勾着幂离,却被人一下抓住手腕:
  “三表哥,且慢。”
  “阿霏?”姬旻很是不解,“姑母也好,你也罢,都是咱们大正最尊贵的女人,难不成也要畏惧一个权臣家眷不成?”
  云霏郡主脸色明显有些讪讪:
  “不是,是——”
  “是我的意思。”又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姬旻和顾秀文同时循着声音看去,待看清来人的长相,齐齐失声道:
  “老夫人?”
  “太妃娘娘?”
  不同的是顾秀文的声音满是惊喜,姬旻的声音却是充满惶恐。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4
  第101章

  “太妃,娘娘?”顾秀文脸上的喜意一下僵住,如何也不敢相信方才一直和自己闲话家常且和蔼至极的老夫人竟然是当朝,太妃?
  有待不信,却看见方才在自己面前还一副颐指气使模样的三皇子正快步走过去,小心的搀住那位老夫人,面上神情分明恭敬又乖巧,哪还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样子?
  早有伺候的仆妇搬了软凳过来。
  谢太妃一面坐了,一面笑咪咪的对顾秀文道:
  “秀文也坐。”
  “我,我……”顾秀文哪见过这场面,还要推辞,两个大宫女已是快步上前,齐齐搀了顾秀文,“太妃娘娘有赐,夫人只管领了便是。”
  姬旻瞧得越发心里发堵——太妃娘娘虽是地位尊崇,却自来恪守本分,从不和朝中贵妇相交,即便有命妇瞧着皇上心里对太妃看重的紧,挖空心思想要和谢太妃拉关系,也从不曾如愿。
  这杨夫人何德何能,竟是一下就入了太妃的眼?
  看姬旻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谢太妃微微一笑,冲希和招了招手:
  “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姬旻心里顿时一喜,面上却是不显。冷眼瞧向希和——太妃既是开了口,倒要看这丫头还要如何推脱。
  谢畅却是脊背一下挺直,便是缩在袖子里的手也不觉再次捏紧。
  “是。”希和微微一笑,缓步上前。行至太妃面前,稳稳跪下见礼。
  瞧见希和落落大方的样子,谢太妃明显很是满意,当下点点头:
  “是个知礼的孩子,怨不得你娘疼你。”
  说着拉起希和,却是伸出手,轻轻拿下希和脸上的幂离,仔细的端详一番,先是微微摇头,说了一句“真是可惜了”,又探出手,细细在希和脸上揉搓片刻,然后点点头道:
  “果然是旻儿胡闹,好在你是个好的,没被他吓着。”
  亲手拿了幂离帮希和戴上,又转向姬旻:
  “旻儿护着你妹妹,心意自是好的,只也不可随便冤枉人,还不过来给杨家小姐道歉?”
  “是。”姬旻虽是犹豫了一下,却是不敢违拗。
  倒是希和忙摆手:
  “太妃娘娘言重了,方才多亏娘娘照顾母亲,希和已是感恩不尽,至于三皇子,也不过是护妹心切罢了,真是道歉的话,可不要折煞希和?”
  话虽如此说,姬旻终究上前道了一声扰。
  看公主府明显已是没有了待客的心思,顾秀文便带着希和告辞离开。谢太妃也没有挽留,却命身边大宫女亲自送了出去,又赏赐了十匹精美布帛并两匣子特贡的绢花,甚而还有几匣子吃食。
  消息最先在接了请柬在公主府做客的贵妇们传开——
  方才虽是离得远,可透过晶莹剔透的琉璃,大家可是瞧得清楚,先是几位皇子和那杨希和叙话,然后连太妃娘娘都到了,不独如此,谢太妃还和那杨夫人顾氏相谈甚欢,再加上后来的赏赐,如何不让京师上层圈里震荡不已——
  难不成,太妃娘娘真的相中那杨希和了?不然,如何连家长都见了?
  不是说是个丑女吗,何德何能,就入了太妃娘娘的眼?
  当然也有传言说,得谢太妃青眼的不是杨希和,而是她那个出身商贾人家的娘亲顾氏。
  可不管哪一种说法,所有人都明白,暂时是不会有人敢动这母女了,毕竟,谢太妃还是第一次,明明白白表示出对一个朝廷命妇的喜爱,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以皇上之纯孝,自然也会对太妃看重的人回护一二……
  姬旻虽是不甘心,终究不敢再揪着不放,却是甫一回到府中,就唤来了当时派出去的暗卫,之前太妃娘娘摘下那杨氏女的幂离时,不曾召唤之下,姬旻自是不敢上前,好在暗卫始终守在旁边。
  “属下瞧见了的。”暗卫正是之前奉命追缉泻翠阁中突然出现女子的那个,闻言忙躬身回禀,“确然不是同一人。”
  停顿了下又道:
  “那女子轮廓生的也是极好的,就是脸上有些青紫瘢痕。”
  青紫瘢痕?姬旻愣了下,恍惚忆起,太妃之前确然用手在那女子脸上搓了片刻,难不成真是自己想错了?
  “属下方才听说,太妃还特意派了太医去了杨府,据那太医回禀,杨氏女确然是中了毒,好在之前得名医诊治,毒性正自消退,脸上瘢痕正自渐渐变淡……”
  “正自渐渐变淡?那之前该有多丑!”姬旻嗤笑一声,心情却是更加烦躁。毕竟,连林太医也亲自去看过了,自然不可能是假的,也就是说,自己竟是白白得罪了那杨泽芳吗?
  亏自己之前还想着,既揭破了老四和谢畅的私密关系,还能把无论自己怎么拉拢都不假辞色的杨泽芳牵连进来,到时候看老四老五鹬蚌相争,自己这里便可渔翁得利,那里想到,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独一无所获,还平白惹得一身骚。
  回头还得想个法子转圜一下。
  “果然不是吗?”听到回报,姬晟也叹了口气。
  之前因送下人的事得罪了那杨泽芳一次,眼下老三也犯了一回蠢,本应该高兴才是,可一想到那样一个美丽人儿竟是瞬时无影无踪,姬晟又觉得有些可惜,不觉提起笔,想要在纸上把人儿给画出来,却是如何也画不出那般感觉来,再想到母妃一心想要帮自己娶的谢畅,不觉越发意兴阑珊……
  宫里如何,希和自是没有放在心上。倒是顾秀文一直战战兢兢,一直到送走林太医,一颗心才放下来。
  却是瞧着希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娘亲放心,无事的。”希和笑嘻嘻道,“娘亲忘了,阿兰可是离姐姐特意留给我的,娘亲不相信我,还不相信离姐姐的医术吗?”
  听希和提到苏离,顾秀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转头瞧着阿兰,一脸的感激:
  “多亏了我们家阿兰了。”亏得阿兰在希和脸上做了些手脚,不然,可不要当场被那什么三皇子给抓走?
  阿兰连道不敢,又一再保证说,希和的脸很快就会恢复正常,顾秀文才安心回房休息了。
  目送母亲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阿兰一个,希和转过头来,声音中满是怅惘:
  “阿兰,你真的没有瞧见离姐姐吗?”
  “没有。”阿兰摇头,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奴婢过去时,除了晕倒在地的小姐,并没有瞧见其他人。”
  希和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是吗?我果然是做梦了,还是阿兰心细,不然今儿个怕是没办法善了。阿兰累了吧,回去休息吧。”
  阿兰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一直走了很远,才长长的吁了口气,回头瞧了一眼被夕阳金色余辉笼罩着的希和的房间,手心处却已是汗津津的了。
  直到阿兰的背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希和才站起身形,却是去了后面的书房,推开门,里面赫然已有两人在座,可不正是父亲杨泽芳并四皇子姬临?
  “和儿今儿个可有被吓着?”瞧见希和,姬临神情又是歉疚又是激赏,“是我太过粗心大意,才会着了有心人的道。倒是和儿,果然和阿言说的一般,真是厉害呢。”
  每每说起和儿,阿言都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甚而不止一次说,此生最得意的事就是养出了一个好妹妹。
  之前还不懂他说的好是什么,今儿才算明白,有这般美丽又聪慧机敏的妹子,果然是平生一大快事。
  “今儿的事绝不是巧合。”不同于姬临的轻松,杨泽芳的神情却是有些沉重,“幕后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这般神通广大?”
  不是没有嫌疑对象。
  知悉这件事后,杨泽芳第一个就怀疑是姬旻搞的鬼。毕竟,若然是五皇子姬晟的话,知道一心求娶的谢畅竟是同姬临有私情,必然第一个就闹起来,如何还能隐忍到这般时候?
  以谁得利最多,自然就是最大嫌疑人来看,此人非姬旻莫属。
  可道理上却是说不通啊。
  毕竟,姬临已不是之前深宫里那个如履薄冰无人扶持的可怜皇子,而是掌控了大正三分之一兵力的铁血王爷。
  有那么一批武功高强且愿意为他死的铁卫护着,姬旻的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不独准确探得秘辛,更差点儿暗算了姬临。
  姬旻身边明明文臣居多,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厉害的人物了?
  “还有那个,神秘人。”希和也插口道,却是不知该用什么字眼形容此人,明明是那人救了自己,可不知为什么,想到此人,却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姬临点头,也觉得事情蹊跷的紧。要说私下和谢畅见面,也就驿站外那一次罢了。可当时明明是做了周全准备的,若说有什么意外,也就是和儿突然闯进去罢了。
  只别人也就罢了,和儿是绝不会出卖自己的。
  又或者是宫里和谢畅碰面的几次,两人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意被有心人瞧破了?
  “会不会,是云深阁重出江湖了?”
  杨泽芳忽然道。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4
  第102章

  云深阁?
  希和怔了一下,那是什么所在?
  姬临神情先是讶异,继而蹙紧了眉头:
  “那云深阁不是,已然覆灭了吗?难道还后继有人?”
  希和不知道云深阁是什么所在,姬临却是听说过。
  云深阁的名字来源于“云深不知处”这一诗句,且阁如其名,当真是江湖上最为神秘莫测的一个江湖组织。从前朝开始,到眼下已是传承了数百年之久,不管是鼎盛还是萧条时,愣是没有人知道云深阁的首领是什么人。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云深阁不独武功一流,更兼医术超群,易容之术更是出神入化。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竟是从未被人识破过。
  而与一般的江湖组织不同的是,云深阁还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甚而在数十年前,还曾参与到皇权之争中。据说皇上登基前,曾迭遭九死一生的险境,几度险被刺杀,当时出手的,就是云深阁。
  而云深阁发展最盛时,号称拥有十万帮众,甚而有很多朝中重臣勾连其中。一度左右朝中权力更替。
  还是今上登基后,认为云深阁是令得朝政不稳的一个最大毒瘤,对云深阁深恶痛绝之下,派出龙骑卫进行剿杀,历时数年,才令得这一江湖组织彻底销声匿迹。
  而今日公主府发生的事情,明显有官员参与其中,再加上行事之严谨、谋划之神秘,让人不想到云深阁都难。
  “龙骑卫是,皇上的侍卫吗?”希和忽然插口道,“今日护佑几位皇子的,也是龙骑卫吗?”
  “怎么会。”姬临笑着摇头,“既是龙骑卫,自然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至于皇子,也就被立为太子之人才能享有这种殊荣。且和儿怕是不知,相较于云深阁,龙骑卫的神秘性并不在其下。”
  龙骑卫并不归侍卫营统辖,而是直接对皇上负责,且行事隐秘,其统领为谁,朝廷从未明示天下,唯有一点却是众所周知,那就是能统率龙骑卫的一则自身必有大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定是皇上最器重也最信任的人,满朝文武大臣皆有可能。
  且龙骑卫不独对皇上安全负责,还肩负监测朝臣并监控江湖势力的任务,乃是大正朝廷一个既神秘又令众臣忌惮的地方。
  便是姬临这样的皇子等闲都不愿意招惹。
  “好在今日有惊无险,留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四皇子还要再小心些才是。”杨泽芳又叮嘱了几句,便送姬临离开。
  希和也跟着起身,瞧着姬临戴好帷幔,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一眼瞧见青碧,正不时探头往外张望。看到希和,青碧连跑带跳的就迎了出来:
  “小姐,小姐,方才商掌柜的来了。”
  口中说着,神情里全是雀跃,一副等着希和来问的兴奋模样。
  “是吗?”希和故作不懂,“商掌柜又因为商号里门可罗雀被打击到了?”
  “不是,不是,”青碧急的忙摇手,“实在是今儿个下午来了好几拨客人,身份都高的吓死人,商掌柜的唯恐给小姐和老爷惹麻烦,特意前来讨个主意。”
  青碧这句话可是不假,之前商诚来时可不是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也不怪商诚如此,所谓士农工商,尽管商诚这样的商铺掌柜身家已是不菲,可世人眼里,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
  日常即便有生意上门,也都是各府管事罢了,至于那些朝中贵人,却是连边也挨不上的,今儿个倒好,竟是有好几家王公贵族的夫人小姐竟是全都直接上门!
  一下见到这么多大人物的家眷,商城可不是被吓得懵了?
  “看那什么金水苑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想到之前被金水苑鄙弃的情形,青碧依旧有些来气,小心瞧着希和,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小姐,咱们明儿个也去云之锦瞧瞧好不好?”
  “那是自然。”希和笑着点头,从今后云之锦的生意不独不用发愁,怕还会好的紧。就怕那张家少奶奶怕是会不甘心。自然,那郑秀致如何,自是不足惧,就只是,郑秀致的背后,还有一个三皇子妃……
  听阿婧的意思,张家的生意可是以布帛为主,就这么被自己掐断了生意,怕是如何也不可能甘心。
  “秀玉妹妹,”郑秀致这会儿已是哭的眼睛都要肿了,“妹妹要是不管我,姐姐这次可真是活不得了。”
  这句话自然有水分,却也有五分的真。
  要说张家也算豪富,手中掌管的商号少说也有几十家。
  只所有生意往来中,布帛却十足十是占了大头的。若然金水苑这次被杨家的云之锦彻底压得抬不起头来,其他商号的生意说不得也会受影响。
  更何况郑秀致自来是个好强的性子,更是把公主府受辱之事全扣在了杨家人身上,竟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自己的东西不如人,这会儿便是跟人较劲又有何用?”孔秀玉却是有些不耐烦,“王爷从公主府回来,脸色一直不好,言语间对我也多有埋怨。你家的事,我是再也管不得了。”
  听孔秀玉如此说,郑秀致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却是陪着笑脸推了个匣子过来:
  “今儿的事是我不对,我一个人丢脸也就罢了,不该连累了皇子府,这点子东西是我和你姐夫准备的,妹妹拿了不拘赏人也好,添个乐子也罢,也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匣子,灯光下只见匣子里荧光闪烁,竟是满满一匣子拇指大小的珍珠,更难得的是珍珠个头匀称,竟是一般大小。
  弹开的匣子顶端,分明还有一张龙头银票,上面的数字竟是足足五万两。
  这般大手笔,饶是孔秀玉也不禁瞧得眼热,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把匣子给推回去。
  当下转嗔为喜,口中却是一径埋怨郑秀致:
  “姐姐这么客气做什么?满帝都哪个不知你我姐妹的关系?胆敢伤了你的脸面,分明是没有把我们皇子府放在眼里才是,姐姐自小疼我,这般见外做什么?快把匣子收起来,有什么打算只管告诉我,别人我不敢保证,妹妹是再看不得姐姐受一点委屈的。”
  心里更是暗自盘算,虽是表姐公主府的所做所为,确然令得自己颜面有失,可到得最后,和那杨家无疑闹得更僵。
  相比较而言,郑秀致无疑应算在自己人的行列,且王爷自有了参赞朝政的权力,日日里需要应酬的人益发多起来,难得张家此次出手大方,献上了这样一份厚礼,真是推拒出去,才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傻瓜。
  多年相交,郑秀致如何不理解这个表妹的心思?当下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又坚决把匣子推了回去,抹着眼泪道:
  “也就妹妹心疼我,只欺负我不打紧,怎么也不能累的妹妹也跟着丢脸才是。”
  “也不要妹妹做什么,只把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借给我用一下便是。”
  听郑秀致如此说,孔秀玉自是一口答应。又命人唤来府里负责采买的刘根管事,让他跟在郑秀致身边,便宜行事。
  郑秀致这般小动作,希和自然不知,翌日一大早,便坐上马车往金水街而去。
  才行至街口,远远便瞧见恭候在路旁的商诚。
  看到希和的马车,商诚顾不得和希和寒暄,直接开口道:
  “敢问小姐,那些子布料,可是全都带来了?”
  要说昨日里,商诚确实吓得够呛,原因倒不止是青碧说的很多贵妇光顾云之锦,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贵妇们指明要买的那种有着特殊香味的丝帛,云之锦根本没有。
  还是听青碧解释才知道,那些布帛却是全在府中,要到今儿个才能送来。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识那等令得帝都贵人竞折腰的新奇布帛,商诚就激动的不得了——
  之前用了和小姐参详出的法子,也不过是令得生意勉强维持罢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也就是不赔不赚,圆扯圆罢了。
  只做生意的哪有不想赚钱的?偏是自家名声被人败坏,愣是放着上好的丝帛卖不出去。
  若然小姐手里真的握有那等神奇布帛,别说卖,就是平白送给那些贵人,只要贵人们愿意穿并稍稍说些好话,不怕金玉苑泼在云之锦身上的污水不被尽数洗去。
  但凡有了好名声,商诚有的是法子把商号里的货物卖出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行至金玉苑门前时,恰恰被悠闲的站在门前的金玉苑掌柜卢春瞧见。
  能掌管金玉苑,卢春记忆力自是非凡,上下打量一番驶过的马车,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
  “啊呀,商掌柜,这是贵主人怕东西卖不出去,又跑来买自家货物了?”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4
  第103章

  若然平时,商诚自是不愿搭理卢春这等小人,眼下却是心情大好,当下呵呵一笑:
  “卢掌柜的好眼力。只今儿个我家主子不是来买布料的,是来送的。”
  这边说着,马车已是稳稳停在云之锦门前。
  小二已是在门前候着了,看见车来了,立时冲上来,抬手便想去搬车上的布帛。
  商诚吓得激灵一下,忙不迭道:“别动。”
  声音太过凄厉,不独那小二吓了一跳,便是跟过来看热闹的卢春都是一哆嗦。心说这车里放了什么宝贝呀?姓商的竟是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
  还未想通个所以然,希和已是扶着青碧的手下了马车。
  车门打开之下,立时有叫不出名目的香味儿扑鼻而来。本来一大早起来,商城也好,卢春也罢,脑袋都还有些糊涂,眼下却似是置身于妍妍争芳的百花园中,只觉好像吃了什么仙丹似的,整个人都是神清气爽。
  “这就是,这就是,了?”商诚上前,眼睛直勾勾的瞧着车厢内,已是两眼发光。
  “不错。”希和点头。
  商诚深吸一口气,像抱什么宝贝似的,抱起车厢中横放的几匹布帛,小心的放回柜台上,又再次跑出来,那些粗人搬得话,一两趟就能搞定的事,商诚竟是足足跑了六七趟,自然,并不是抱不动,只商诚心里,这些可都是让云之锦彻底翻身的宝贝,唯恐弄皱一点之下,竟是觉着,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旁边的卢春瞧得都要笑死了。冷眼去看那些布料,即便每一匹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料子,可也没珍贵到这般吧?比方说这样的料子,自己店铺里也是有的。唯一缺少的,不过是布帛上的古怪香料罢了。
  只哪又怎样?找人去香料铺子买些,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吗?
  尤其是看到商诚最后抱在怀里的那匹天青色布帛时,更是撑不住笑的腰都弯了,指着布料道:
  “这不是,这不是,之前拿走的那匹吗?”
  并非卢春记性特别好,主要是这种天青色软帛分明是酷夏时才会用的布料,都是做生意的,卢春自是一眼瞧出来,这等布帛,分明是上一年的陈货,即便因今年的新样式还在陆续上市,这布帛眼下价格依旧不菲,可放在这富贵云集的金水街,真是买了裁成衣服,委实还是掉价了些。
  自然,这样的布帛,金水苑也是有的,只一例是给那些初来乍到、人傻钱多的外地人准备的,久居京城的帝都人可是绝不会要的,主子自家更是绝不会穿的。
  这杨家小姐既是主动拿走,分明是瞧着生意做不下去了,又不想浪费,才不得已带回去的。
  倒好,竟然又拿回来了!
  真以为捯饬些香料熏一熏,就能让这布帛改头换面了?是自己傻了,还是觉得帝都贵人们傻了?
  太过好笑之下,卢春竟是连自己打理的金水苑也不回去了,跟着抬脚进了云之锦。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客人已经上门了呢,商诚忙不迭回头,却在瞧见卢春以后,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没想到商诚竟敢这么不客气,卢春脸一下沉了下来——之前少夫人可是交代过,只要云之锦一关门,这家铺子就一并交给自己打理。
  这么多天了,云之锦也就靠着死乞白赖的拽着些外地人勉强混饱肚子也就罢了,竟还敢这么跟自己硬气了!
  “哟呵,商掌柜好威风!只可惜这是帝都,知道在帝都最要紧的是什么吗?那就是守规矩。这里,天子脚下,可不是你们那种乡下小地方,想要吓唬人,也得看对谁——”
  往常见到商诚时,比这更过分的事也不是没做过,甚而上一次,当着他家小姐的面,自己都敢编排他们家老爷,也没见这些人敢拿自己怎么着!
  本以为这次那商诚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扁扁嘴咽了,至于那娇滴滴的小姐,自己虽是不敢惹,她一个小女子,总不好跟自己这等人计较吧?
  哪想到脸上的笑意还未消失,那日日见了人就点头哈腰笑的跟个弥勒佛一般的商诚突然就沉下脸来:
  “是吗?可惜我们这些乡下人可不懂你们这些高贵的帝都人的规矩。铁柱,把他赶出去。”
  那伙计方才攒了一身的劲,就等着帮忙搬掌柜说的可以让云之锦笑傲整个金水街甚而风靡帝都的宝贝,却不料掌柜的竟抢着把自己的活都给干了。
  这会儿可不浑身都是力气?
  更不要说这些日子可不独是掌柜的,便是自己,何尝不是受尽金水苑的羞辱和讥笑?
  当然,铁柱的身份,卢春自是不屑难为,可保不住他那些手下时时刻刻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啊。
  以致铁柱每次出门,十回有八回都会被人骂的灰头土脸,最过分的是,连铁柱出去买个包子,都能被金水苑的活计撞掉,还再踩上一脚。
  铁柱早憋了一肚子的火,只掌柜的吩咐过,小姐不发话,就只能受着,绝不可给主子惹事。
  还想着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就要憋成个乌龟王八了,不想机会来的这么快,这会儿竟是就不必忍了。
  当下二话不说,上前揪住卢春的衣襟就提了起来——
  卢春精瘦精瘦的,铁柱这么提溜着自然不在话下,上前一步直接打开店门,顺势往外那么一推。
  卢春一个收势不住,顺着台阶就滚了下来。
  彼时正好是各大商铺都正准备开门营业的时候,蓦然听见这边的动静,自是纷纷探头来看,待瞧见是云之锦时,又纷纷了然——
  满大街的商户哪个不知,这云之锦分明是之前金水苑的主子张家相中的,这家人竟还敢买了,张家人那是什么人,是连皇商也敢拔掉层皮的牛人,云之锦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找麻烦,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
  眼下这种情形,不用说大家也能明白,定是张家又想出新法子折腾了。说不得是请了无赖,只这么一大早就来闹,也委实有些过了。这云之锦也是可怜,从搬过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只商户重利,大家也就议论一番,瞧会儿子笑话也就罢了,却是没人自告奋勇做那等见义勇为的侠客。
  一边说着话儿一边转身就要走。
  唯有福庆祥的刘掌柜,走了几步却又站住脚,有些迟疑的又回头看了看,嘴里还嘟哝着:
  “我怎么瞧着,那被轰出来的,有点儿像,卢春掌柜呢?”
  “卢春?”旁边的郑掌柜噗嗤一声就乐了,“我说老刘,你是傻了还是没睡醒呢?不说卢掌柜怎么会做这么跌份儿的事,就说那云之锦,那云之锦,他有这个胆——”
  却被那从地上爬起来的人无比凄厉的一嗓子把没说完的话又给吓了回去:
  “混账!你敢——”
  郑掌柜顿时激灵一下,这声音,这腔调,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所有人齐刷刷停住脚,往云之锦门前瞧去,正看见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身子,抖着手指,不敢相信的指着云之锦的大门:
  “混账,混账,商诚,我日你先人……”
  啊呀我的天呀,人群登时炸了锅,怎么真是金水苑的掌柜卢春?哪想到这还不是最刺激的,更让人想不到的一幕随即发生了,那云之锦的伙计,应该是叫铁柱吧?竟然噔噔噔径直从台阶上跑了下来,朝着卢春使劲推去:
  “滚滚滚!没长耳朵吗。我们掌柜的说了,再敢胡吣,大耳巴子抽你!”
  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分明卢春再敢多说一个字,真就会一巴掌抽过来。
  眼瞧着铁柱壮硕的身子,并扬起的蒲扇般大的手掌,卢春还要骂的话竟咕嘟一声就咽了回去。
  “你,你,你们……”又觉得动静不对,猛一回头,正好对上后面各家掌柜并伙计,突然想到自己竟是被一向最看不起的云之锦给轰出来了,只羞得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铁柱,你干什么呢——”却是金水苑的伙计也跑了出来,看见自家掌柜的窘状,忙不迭跑过来护住。
  却被铁柱一下拨拉到一边,看着他们冷笑一声,转身大摇大摆的回店里了。
  一直到铁柱进了店门,卢春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是真被吓着了,直气的嘴唇都是抖得:“这混账,这混账——”
  脑子急速运转了起来——明明云之锦的人之前是最识时务的,说是唾面自干都差不离了。怎么会突然就这么张扬了?
  再怎么说,主子背后可有三皇子妃呢,之前,自己可不就是仗着这点儿才有恃无恐?至于说那杨家,毕竟是新贵,想要在京城站稳根基还早着呢。更不要说,即便是新贵,可也别想和皇家人比肩。
  再联想到之前那突然而至的香气,并商诚往里面搬东西时诚惶诚恐的模样,卢春突然意识到,云之锦的突然转变,十有八九跟方才那些布帛有关。
  不行,自己得再去看看。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4
  第104章

  “掌柜的,今儿个可真是痛快。”铁柱咧着嘴笑的畅快——过了这么些忍气吞声的日子,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那是自然,以后出去看哪个还敢狗眼看人低。”商诚也是笑的合不拢嘴,话说跟着小姐做事就是舒心,当初在老家开云之锦时,处处受时任庆丰府知州的顾承善拿捏,日日里陪着小心,当真是和灰孙子相仿,即便如此,却依旧备受屈辱。
  待得见了而小姐,直接逼得那顾元仓赔了之前所有被侵占的款项不说,连带的庆丰府知州顾承善都跟着下了台。想到后来顾元仓一家前倨后恭跟着自己不停伏低做小的模样,商诚现下还能笑出声来。
  眼下又有张家之事,虽说之前日子有些磕绊,可这才多久啊,说翻身就翻身了。
  这般想着,整理布料的动作更加轻柔:
  “仔细着些,莫要——卢掌柜还想被轰出去一次不成?”
  却是一眼瞥见那卢春竟是再次拐了回来。
  卢春身体顿时一僵,那边铁柱已是大踏步走了过来,上前就要揪卢掌柜的衣领。
  吓得卢春猛往旁边一跳,指着旁边“同行不得入内”的牌子声嘶力竭道:
  “你你你,干什么?我是,我是来买布的,你们,你们不能把客人往外撵——”
  一边说着,一边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用力抱住门框。
  铁柱拽了下,竟当真揪不动。
  商诚简直要气乐了,看隔着层帷幔坐在里面的主子始终没有什么更多的表示,便自己拿了主意,哼了声道:
  “是吗?卢掌柜的既是来买东西,自是要当别论。只你们家铺子不也是卖布帛的吗,又一直跟人说,放眼京城,就没有哪家能比你家货物还齐全的,这般巴巴的跑我们铺子里,意思是你那金水苑还是比不得我们云之锦吗?”
  卢春这才惊魂稍定,忙不迭往前一蹦,却是对商诚的讥讽充耳不闻,反是愤怒的瞪了铁柱一眼:
  “没听见你们掌柜的话吗,快让开,快让开。”
  口中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商诚正理的布料前,手一下下的指着:
  “这匹,这匹,这匹,我都要了,你包起来吧。”
  说完,斜睨了商诚一眼,一副财大气粗、盛气凌人的模样。
  “包起来?”商诚瞧着卢春,神情古怪,“卢掌柜知不知道我们这布什么价钱,就敢说这样的话?”
  “你说。”卢春不耐烦的大手一挥。这些布帛,自己铺子里也有,不怕他蒙自己,即便有些让人舒服的特殊香味儿,会加上些价钱,也顶多百十文就不错了。
  商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个一。
  “一两白银?”卢春有些出乎意料,转而又有些惊喜——
  说到底云之锦还是底气不足吧?这布帛要价并不高啊。
  须知这样的布帛,平常价格也就接近一两了,商诚这等于根本就没有提价吗。
  “你做梦吧?”商诚翻了个白眼,咬了咬牙,“是十两。”
  看小姐的样子,分明是颇费了些功夫的,自己涨上十倍的价钱,应该也说得过去吧?
  “十两白银?”卢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你个商诚,还真够狠啊。这样的布料要十两银子一匹?你抢钱呢,还是做梦没醒呢?”
  “不是。”忽然有淡淡女声插入进来,“不是十两白银。”
  这是里面一直静坐着的那杨家小姐开口了?
  卢春顿时一喜,冲着商诚撇了撇嘴:
  “果然还是贵主人明事理,这里是帝都,可不是容许满天要价的地方。说吧,到底多少?”
  商诚也有些忐忑,莫非自己方才真的把价钱定的太高了:
  “小姐的意思是……”
  “十两,黄金。”里面的女声依旧不紧不慢道。
  耳听得“噗通”一声响,却是卢春,惊吓太过之下,一下撞到柜台上,剧烈的痛感让卢春终于清醒过来,抖着手指着帷幔,嘴里喃喃着,“疯了,真是想钱想疯了吧?”
  十两黄金,这女人也好意思开口。
  忽然想到一点,这臭丫头定然是故意的,其实是不想卖给自己,才会特意这么说。偏是对方越这么故弄玄虚,卢春越觉得里面有鬼,既不愿当冤大头被人宰了,更不想错过发现里面有什么阴谋的机会。
  当下阴阴一笑:
  “我也有句话撂在这儿,咱们主家也不是那等小人物,想要买的东西,就没有买不起的,可再有身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坑些就能坑的。既如商掌柜所说,我今儿倒要看看,贵商号是不是一视同仁。”
  唯恐商诚再把自己给扔出去,忙又拍着胸脯加了句: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们卖给别人也是这个价,我卢春绝无二话。”
  没想到这卢春还真就跟赖皮膏药似的沾上甩不掉了,商诚不免头疼,掀开帷幔进了内室,向希和讨主意:
  “小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暗恨卢春没皮没脸,所谓同行相忌,哪家有了杀手锏,都不会让竞争对手知道。小姐方才要出那么高的价格,也不过是想换个法子把这卢春撵走罢了,倒好,他还以此为借口赖在云之锦不走了。
  “理他作甚?”希和一哂,“他愿意呆着就让他呆着便是。”
  既是自己独门手法,别说卢春在这里坐一晌,就是坐上一年,也别想看出来什么。退一步说,即便他真愿意拿高价买回去,也根本不可能制出一样的布帛来。
  商诚犹豫了下,终是低声道:“这,是不是有些不妥?要是待会儿来了客人,有卢春在这里坐着,咱们不好,报价啊。”
  总不能报个和方才跟卢春说的一样的价钱吧?
  “怎么不好报价,和方才一样的就行了。”希和打断商诚的话道。
  和方才的一样?直到退出来,商诚的头还是晕的——
  小姐的意思是,方才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价十两金子一匹?!
  卢春一直坐在外面,一双眼睛更是滴溜溜转着,随时注意着里面的情形。待瞧见商诚从里面出来后,就神魂不舍的模样,不由暗自嗤笑一声——
  不用说也看的出来,这主仆俩明显不知所措了。
  方才那十两金子的要价,分明就是吓唬自己的。
  只没成想自己却识破了他们的奸谋,瞧瞧,这会儿慌了手脚了吧?
  我倒要瞧瞧,是不是真有人上门,或者真有客人问价,你们敢不敢要那样的价格。
  正自思忖,铺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卢春应声抬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却是店铺外不知何时停了好几辆车子,紧接着几个打扮齐整穿着不俗的仆妇从车上下来,快步奔着店铺而来。
  看她们打扮,明显出身富贵人家。
  走在第一位的是个中年女子,瞧见站在门口的卢春,随即站住脚,上下打量一番,笑吟吟道:
  “你是云之锦的伙计吧,你们商掌柜的可在?”
  “我——”卢春眼睛瞬时瞪得溜圆——伙计?这女人眼瞎了吧?我哪点儿长得像伙计了?
  一时郁闷之极:
  “我不是这家的伙计——”
  话音一落,女人脸上的笑容立时收起:
  “不是——你也是来买布帛的?”
  突然抢上前一步,急急的越过卢春身边,那模样,唯恐别人和她抢似的:
  “商掌柜,商掌柜,我家夫人昨日可是已经和你说好了,但凡布帛到了,一定要第一个卖给我家。”
  听女人如此说,其他仆妇也不甘示弱,纷纷抢着往里挤:
  “商掌柜,我们家也是说好了的……”
  “这布帛咱们都有份儿,可不能一家占了!”
  一时乱哄哄的,竟是唯恐买不到的模样。
  等卢春回过神来时,人早已被挤到铺子外面去了,只这还不算完,后面又有几辆马车驶了过来,瞧见云之锦里面已是有了人,忙不迭从车上下来,竟是连仪态也不顾了,抬脚就往里冲,可怜卢春被挤得一跤坐倒,亏得反应快,连滚带爬的避到旁边,才免了被人踩上几脚的悲惨命运。
  气的浑身都是哆嗦的:
  “好个云之锦,好个商诚!竟是请了这么多托。”
  当然这么多人里,免不了也有被云之锦的热闹所惑,吸引过来的真的买家,倒要看看,他们可真敢报出十两黄金的价格。
  那些托们自然敢买,只这么大的数额,请再多的托又有什么用。就不信哪家贵人脑子真是让驴踢了,会买这样的布帛。
  当下也用力的往里挤。
  里面商诚已是高声喊了起来:
  “各位各位,因布帛有限,我们铺子有些规矩先说一说。”
  铺子里顿时一静。
  “一吗,布帛已经送来了,眼下就在我们铺子里,不过我们主子说了,每家限买一匹。”
  “这二吗,价格方面,要先给各位贵客说一声——”
  卢春耳朵一下直楞了起来,就不信,你们真敢说出来。
  那边商诚拖长的声调已是传了过来:
  “每匹布,十两黄金。现在,愿意买的,可以过来排队了。”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5
  第105章

  我就说嘛——
  卢春打了个呵欠,抬起来掩嘴的手却一下僵在了那里。老天爷,自己没听错吧,这商诚还真敢叫出十两金子的价码!
  铺子里果然静了下。
  卢春这才长出口气,就说嘛,即便是托,怕也会被这个价码给吓到!
  就不信真的有人——
  身子却忽地被人给推开,本是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个仆妇已经大踏步上前,第一个站到柜台前:
  “我家要一匹!”
  卢春猝不及防之下,猛一趔趄,气的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嘟哝着“真是晦气,怎么竟是和个托挨在一起”。
  声音不大不小,却是不妨碍旁边的人能听到——
  这么多人里,总是有些是真想来买的吧?若是气氛太热闹了,一时血气上涌,说不得真有傻蛋会让云之锦发些意外之财。
  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叱喝:
  “既是不买,堵在这里做什么?去去去,那儿凉快那儿呆着去。”
  竟是又被人推了一把。
  直把个卢春给气的。再偏过头往云之锦铺子里看,眼珠子好险没掉下来——
  老天爷,傻子年年有,今儿个特别多。
  这么一眨眼功夫,柜台前竟是已排起了一条长龙,甚而卢春的后面,也已占了几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多托?
  卢春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踮起脚蹦了下,正好瞧见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仆妇已是拣好了一匹红色遍地金的布帛,正笑盈盈的递了几个金锭过去。
  好家伙,还真是十两金子。
  “别蹦了,”身后有人道,“咱们只能祷告这布帛不是真的那么少,不然,回去怕是要挨罚了。”
  口中说着又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样,我昨儿个就不睡了,直接掇个凳子在这铺子外面候着好了。”
  “是吗?”卢春一下转过头来,心说这云之锦还真是不能小瞧,请的托还真他娘的敬业,还搬个小凳子不睡觉守着,你怎么不说给那杨家人磕头求买呢。
  一念未毕,就见那人道:
  “听说这布帛全出自那杨家小姐之手,这女人心都软,你说我要是跪下磕个头,是不是能让她匀给我们些?”
  夫人可是说了,想要买些给老爷上司的新宠送的,说不得东西好了,老爷的官位就能动一动了。
  卢春:……
  好半晌终于一跺脚就往外走——真他娘的晦气,竟然来的全是托,既是没热闹可瞧,有打探不出什么消息,自己还留在这里干嘛。
  哪想到甫一转身,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卢春眼睛一亮,忙不迭跑过去,又是点头哈腰,又是迭声问好:
  “啊呀呀,少夫人来了?”
  可不是少夫人郑秀致正带了群人快步而来。
  郑秀致瞥了眼卢春,却未停下脚步,依旧径直往云之锦而来。
  卢春那等聪明人,自是明白主子怕是也听说了云之锦的热闹。当下忙小跑着跟上凑趣道:
  “少夫人您也听说了?这云之锦定是疯了吧?您不知道,他家布匹竟是定了十两金子一匹,还每家限购一匹,您说这家人想钱想疯了吧?也是,光指望着腌几缸咸菜,下辈子也发不了财——”
  郑秀致却是听得不耐烦至极,回头道:
  “闭嘴!”
  卢春顿时噎了一下,却又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是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而且平日里少夫人不就最爱听下人们编排那杨家吗。
  还没醒过神来,就见郑秀致已是带了人大踏步进了云之锦。
  瞧见有人也不排队就大模大样的进了铺子,先前依照商诚所言老老实实候着的人们就有些不乐意了,纷纷嚷道:
  “啊呀商掌柜,不是说要排队吗,怎么有人就可以不按规矩来了?”
  喧闹声也惊动了郑秀致身后的随从,那随从站定身形,瞧着后面的人傲然道:
  “是三皇子妃想要些布帛,你们哪个有意见?”
  皇子妃?后面的人登时不敢再说话,却明显依旧有些不服。
  倒是已经尾随过来的卢春,却直接快要晕过去了——
  那些托也就罢了,少夫人怎么也来凑热闹了?还有什么三皇子府的人?!
  难不成,这些人也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托儿,而是真的来买布帛的?
  那边郑秀致已是带了人气势汹汹的挤到了最前面。
  商诚正接待一位面白无须的白胖中年管事,依着他的意思,选了两种花式,各截取了半匹正要递过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商掌柜的,这些布帛,我们全要了,你说个合适的价钱吧。”
  店铺里顿时一静。
  商诚手就滞了一下。方才外面的动静,商诚自然也听到耳里,尤其是对方口中三皇子妃一句,更让商诚明白,怕是来者不善——、
  听说那金水苑的主人背后靠的不就是三皇子妃吗?
  可背后的靠山是一回事,靠山亲自出面又是另一回事。那人既敢直接打出三皇子妃的旗号,可见所言不虚。要说这么直接折了皇家的脸面,商诚还真就不敢。
  惶急之下,往旁边的帷幔瞄了一眼。
  郑秀致明显发现了他的动作,意识到那杨希和怕是就在里面。当下咯咯一笑:
  “莫不是杨小姐要在?既如此,还请杨小姐出来一见。”
  帷幔动了一下,很快,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从后面转了出来。少女身姿纤细,却没有羸弱之感,幂离外一双星眸更是灿若星辰:
  “张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有何见教?”
  郑秀致懒懒的笑了下:“什么见教不见教的,也就是谈笔生意罢了。那日公主府里,三皇妃瞧你弄出的这些玩意也挺有意思的,就想买过去年节的时候赏人用。三皇子妃为人最是个大方的,你们初入京城,手头自然多有不便,娘娘说了,这些布帛她全要了,这是百两纹银,你可收好了。”
  说着一挥手,下人立时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可不立着白生生一盘碎银?
  郑秀致说着,嘴角已是浮现出一丝得意——
  杨希和这臭丫头,想尽法子走了公主府的门路,不就是想一举祛除之前自己散播的关于他家一身咸菜气粗俗不堪的言论吗。一旦京都贵人以能得云之锦的布帛为荣,自己前面下的功夫可不就得前功尽弃。
  自己怎么可能让她如意。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无论怎么也得把云之锦的名声彻底踩臭。眼下先把这些布帛全买回去,然后再撺掇着表妹赏些给下人,一旦听说那些下仆也穿的,自己敢担保,便是再喜欢,那些贵人也再不会惦记着。
  自然,还有一件就是把这些布帛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看到底上面是用了什么香料。到时候自家再拿出些同样的来,以金水苑的名头,自然可以大赚一笔。
  至于说拿出来的这百两碎银,可不同样是有着羞辱的用意——大富之家打赏下人的,可不就是这样的碎角子?
  看希和不说话,郑秀致又加了句:
  “莫不是杨小姐看不上我们,不愿意做这笔生意?”
  这句话用心自然更歹毒了些,郑秀致甚而盘算着,最好这杨希和冲动之下,言语间对皇家有些冒犯才好。
  哪想到对面的少女却是依旧平静,反是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夫人说奉了三皇子妃之命而来,云之锦焉敢不从?只商掌柜方才所言,夫人想必也是清楚吧?”
  郑秀致不免有些失望,暗暗啐了一口,这贱婢,还真是老奸巨猾。既是达不到想要的目的,便也不愿同她费口舌,反正只要把这些布帛全拿走了,一则云之锦立马就会得罪这些排队的各家贵人,二则,之前谋划的也算成功了。
  当下草草点了头:
  “知道了,东西拿来吧。”
  商诚那边已是会意,让人接过托盘,又指着码在一起的布帛问道:
  “不知少夫人相中了那匹?”
  “都拿过来不就行了吗,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郑秀致蹙眉道。
  “这怕是不妥吧?”有小姐在身边,商诚自是很有底气,当下故作惊讶,“我们这些布帛可是十两金子一匹,且之前说的清楚,每位客官只能购买一匹。”
  十两黄金一匹?郑秀致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甚而喘息都有些急促,等把所有话都串联起来,登时杏眼圆整,冲着希和厉声道:
  “杨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竟是连三皇子妃都不放在眼里吗?还是说想着三皇子妃的钱好坑?十两金子一匹,亏你也说的出口。”
  后面跟过来的卢春听了不免频频点头——果然英雄,不,主仆所见略同。
  “张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希和眼睛一寒,“之前张夫人说自己是奉了三皇子妃的命而来,尽管不愿意排队,强行插在别人前面,我们云之锦也只能认了。方才我也特意问过你,是不是知道我们的规矩,张夫人眼下又这般说,是真要来买布帛的,还是来消遣我们的?”
  说着冲商诚点了点头:
  “既然张夫人并非诚心来买,咱们只管照做生意便是。”
  又补充道:
  “还有方才那位客人,记得赔罪。”
  商诚会意,直接把那盘碎银又塞给了郑秀致的人,麻利的把之前白胖男子挑好的布料包好,又依照希和的意思取了一锭足有二两的金子递过去,陪着笑脸道:
  “方才是我们的不是,怠慢客人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和小的一般见识才是。”
  “你们——”没想到这些人竟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郑秀致登时气的眼睛都红了,半晌冷笑一声,“这些布帛三皇子妃说全都要了,我看哪个敢来抢。”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5
  第106章

  随着郑秀致话音一落,卢春已是抢步上前,直接抽走了那白胖男子手中的布料:
  “没听见我们少夫人的话吗,这布帛,三皇子妃全要了。”
  然后叉腰冲着商诚道:
  “商掌柜,还不把方才收的钱也还给人家!三皇子妃是什么人,能瞧上你家的布帛,当真是你们既是修来的福气。”
  心里当真不是一般的舒爽——那可是金子啊,都是做生意的,再没有人比卢春更能理解眼睁睁的把到手的金子再还给客人时会心疼成什么样了。
  也算是对自己之前在云之锦受屈辱的弥补。
  好端端的生意竟要被搅黄,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云之锦在自家地头上,却连客人都不能护着,那以后还有谁敢到云之锦买东西?所谓夺人钱财无疑于杀人父母,商诚这会儿真是彻底炸了毛:
  “你们怎么能这么霸道?这是云之锦,可不是你们金水苑!我们家的东西想要卖给谁就给谁,你们凭什么管?”
  商诚越说越气冲斗牛,激愤之下,竟是上前一步,一把从卢春手里抢过布料,又把卢春用力掀开,然后紧走几步,来至白胖男子身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送上去,神情又是不安又是歉疚:
  “让客官受惊了,我们小姐方才说了,以后但凡是客官来我们小店买东西,一律八折,还请客官万万海涵。”
  说着,不住打躬作揖。
  若然这人真敢接了东西走,怕是后面的人也威慑不住了——郑秀致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从之前情形来看,这白胖管事怕是已然得罪了,既如此,索性就指着这一人立威吧——
  方才一路走来,郑秀致也仔细看了,除了这白胖男子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外,其余大多脸熟,确然是帝都官宦之家。
  以后自家做生意可还指着这些人呢,因而心里雅不愿得罪他们。
  在入店搅闹前,已是令仆人逐一赔罪,甚而给每位管事塞了一个一等封红,并承诺他们,待得明日,就会把他们所需布帛原封不动的奉上,且价钱还会比云之锦的低得多。
  有丰厚的打赏,还能以更便宜的价格拿到主家要的布帛,那些管事们自是乐得看热闹。之所以这会儿还没有离开,不过是想瞧一瞧金水苑的人是不是真能把这些布帛全都买走。
  只有这排在第一位的白胖男子,本就是个面生的,又眼瞧着他们的生意已是成了,既是晚了半步,索性拿来做那骇猴的鸡罢了。
  卢春最是会看人眼色行事,瞧见郑秀致的神情,立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当下上前一步,就拦在了白胖男子的身前,呵呵一笑道:
  “我瞧着这位客官眼生的紧,不知贵主子在哪里做衙啊?”
  不待那人回答,已是大拇指往上一翘:
  “这里是帝都,上面可是有青天,真敢把天给捅破了,就怕这布帛即便有命买回去也没命穿啊,到时候再连累主人,可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还真是多谢这位官人提醒。”那白胖管事依旧是笑眯眯的,眼神却有些发冷,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布帛径直往外而去,“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只是对咱家这样的下人而言,主子就是我们的天,借过,借过。”
  却是穿过人群朝一辆马车而去,途中竟是正眼也没有瞧郑秀致一干人等。
  卢春一下张大了嘴——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大胆?明知道是三皇子的东西却还要抢?!
  一时有些无措,忙看向郑秀致,想着只要主子许可,怎么也不能放那人离开。
  郑秀致却明显有些跑神,甚至脸上神情也有些古怪——
  方才这白胖男子却是一口顺溜的帝都语,且那有些尖细的嗓音……
  一时心里竟是有些提心吊胆,实在是听说,也就是宫里的阉人,说起话来才是这般。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皇宫大内那是什么地方,真想要什么东西的话,天下人不跪着送过去?怎么还会着人出来买?
  越寻思越觉得有道理。索性丢到一旁,只瞧着希和道:
  “杨小姐这般通情达理的,想来不会令三皇妃为难,若然杨小姐嫌银子太少,我们再加一百两就是——”
  希和淡淡一笑,往外边的人群一指:“张夫人是真蠢还是假蠢?三皇子那样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如何会做出这般与民夺利之事?我可不信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败坏三皇子的名誉,真是出自三皇妃的意思。方才看张夫人口口声声打着三皇子府的旗号,我便给你些脸面,只你不合如此贪婪——从今日起,但凡你张少夫人登门,休想从我云之锦买去一丝一缕布帛。”
  一席话说的店铺里外都是一静。
  意识到竟是被希和指着鼻子骂了一通,郑秀致一张脸红的好险没滴下血来。回身扯住身后三皇子府的管事,咬牙道:
  “告诉这个臭丫头,你是——”
  只话未说完,又被希和打断:
  “商诚,来的既是恶客,还同她们这般客气做什么。”
  一句话出口,铁柱便抄了把扫帚跳了过来:
  “滚滚滚,没听见我们主子说什么吗,再这么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我这把扫帚可是没长眼睛。”
  口中说着,直直的往郑秀致头上拍了下来。
  没想到对方竟是来真的,郑秀致吓得尖叫一声,好险没跌倒,亏得旁边小丫鬟一把扶住,主仆两人踉跄着退到外面。
  铁柱得了指示,竟是犹不罢休,拄着扫帚立在门侧,指着郑秀致大声道:
  “我们家主子说的清楚,铺里的布帛不会卖给你家一丝一缕,识相的这会儿就赶紧走,敢进我们铺子里,进一次,我这大扫帚就拍你一次。”
  商诚也跟着对众人团团一揖:
  “各位,有需要的便请入内选购,主子说了,方才扫了大家的兴致,之后的客人一律九折。另外,各位想要的布帛,仅售一个时辰,过了这一个时辰,便是再想买也不可得。”
  前面的话还则罢了,后面的话却明显让人群有些骚动。很快就有仆妇上前:
  “我要一匹。”
  来时夫人可是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买到的。方才之所以犹豫,也不是真的惧了打着三皇子旗号的郑秀致,不过是想着沾些便宜罢了。眼下两家既是撕破了脸,怎么也不好继续干等着,毕竟,主子还等着自己复命呢。
  “我家也要。”
  “还有我家。”
  ……
  郑秀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杨希和竟然这般大胆,自己搬出了三皇子都没用。猝不及防之下,好险没被后面的人给挤趴下,竟是眼睁睁的瞧着那些布帛不到半个时辰就售卖一空。
  卢春正自发呆,却被人捣了一下:
  “卢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啊?”
  却是相邻几家商号的管事被云之锦外长长的队伍给吓着了,纷纷跑出来看。
  卢春却哪里有心情搭理他们,想着方才云之锦得到的金子,眼睛都直了——就半个时辰啊,半个时辰时间,云之锦就得了怕不下五百两金子!
  “五百两金子——主子,那到底是什么布啊,怎么就能这么值钱呢?”
  啊?旁边支棱着耳朵听得一众管事齐齐失声。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难不成就是些布帛罢了?可简单的布帛的话,又怎么可能卖出这样的天价?
  郑秀致却哪里有心思搭理他?
  杨希和竟然能顶着三皇子府的压力把布帛尽数售卖了出去,自己想要阻止云之锦扬名的计划就完全不可能了。
  金水苑已是注定必然大受打击,只希望三皇子会因为面子的缘故对那杨希和施压,也好让自己出一口恶气。
  “三皇子?”希和微微笑了下,却是摇了摇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不会报复我们的。”
  听希和如此说,商诚也释然:“我就说嘛,三皇子可是凤子龙孙,怎么会和那方才那泼妇一般?”
  语气里却分明还有些探究之意。
  希和却是没接话茬,明显若有所思的样子——
  之前郑秀致突然抛出三皇子的名头,且要大发威风时,希和自然不是一点不在意。毕竟,已经得罪了一个五皇子,再直接和三皇子撕破脸,委实有点儿太过胆大包天了。
  倒是一直暗中护卫自己的周明悄声提醒,说那个白胖男子乃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总管太监秦良的干儿子秦路……
  希和不解的是,周明,明明是沈大哥的手下,怎么会认识皇上身边的人?且听他说话的模样,分明对那些宫闱秘事还熟悉的紧。
  当然,最好周明说的是真的,那样的话,三皇子这会儿怕正因为这件事焦头烂额……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5
  第107章

  秦路抱着匹布帛,低着头小布疾行。
  眼角的余光能瞧见御书房角落里恭恭敬敬站着的干爹秦良。
  秦路视线顿时热切了不少,又瞧见秦良站的位置,不由又多了些佩服——
  也是干爹提点,秦路才意识到,干爹站的这个位置却是极好,不独丝毫不影响皇上瞧外边的风景,又能让皇上要人侍奉时一眼就能瞧见,更妙的是能完全把皇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可别小看这么件小事,依着干爹的说法,正是因为每一件小事都能让皇上觉得熨帖,他才能成为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奴才。
  瞧见秦路过来,秦良亲自出来接了,又蹑手蹑脚入了御书房。瞧见皇上依旧埋头在如山的奏折里,忙站住脚。却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枯站了这么久的脑袋一下清醒过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脸色不免有些诧异——
  前儿个休沐,皇上带了太子宾客杨泽芳微服外出,待回来时便吩咐自己去杨家的云之锦买些布帛,甚而连花色都说的清清楚楚。自己当时还有些诧异,想着也不知那杨泽芳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令得皇上为他家布帛造势,委实没想到,杨家的布帛味儿道当真好闻的紧,更有这般醒脑奇效。
  “今儿个折的这是什么花?倒是好闻的紧。”那边皇上已是放下朱笔,视线朝着案头瞧去。
  御案上的插花,乃是近日颇得皇上欢心的王嫔精心剪成,牡丹芍药长短适宜,红花绿叶错落有致,为了能把这花送到皇上面前,王嫔送花的同时又着人送了秦良一块儿上好的和田玉佩。
  “这花儿是储秀宫的娘娘打发人送来的。”这么好的时机,秦良自是不会错过,令得王嫔出了风头后,秦良又把手里的布帛举得高了些,“这是云之锦的布帛……”
  “还真有这般布帛?”皇上眉毛一挑,神情明显有些诧异——
  前几日让杨泽芳伴驾,一向沉稳内敛的杨泽芳却是神采飞扬。再加上他身上那种清幽的竹子香,令得皇上大为好奇。
  更意想不到的是,自来以“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为信条的杨泽芳竟是主动向自己谈起了他身上那套衣服,竟是他那独女亲手制香又亲手熏染然后剪裁而成。
  同是为人父者,皇上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失落,更发现,嗅着那淡雅味儿道,心情竟是格外的放松舒展。
  甚而回到宫里后,还念叨了好几遍,倒不想,秦良还真给自己弄来了。
  怪道方才心境突然清明起来。
  “这布料倒是其次,关键是这香,”明显瞧出皇上心情不错,秦良也上前凑趣,“要说那杨小姐还真生了副七巧玲珑心肠,竟是能做出这等奇香来。皇上真喜欢的话,不妨让杨大人送些香来。”
  “不错。”皇上点头,“香倒在其次,关键是其中的孝心。”
  眼前闪过杨泽芳得意的模样——
  据杨泽芳说,这香可是他家闺女精心研制了数年之久,起因却是心疼杨夫人体弱,多虑少眠。
  世上多少人说起孝道夸夸其谈,可真正去做的又有几个?
  难为这杨家女有一颗纯孝的赤子之心。
  “父皇。”三皇子姬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手里还捧着一摞条陈,“江南路稻子喜获丰收,河西路出现三穗谷米,果然是天佑父皇……”
  皇上抬了抬眼,却是不见多少喜悦——每年将到自己寿诞时,各地必有祥瑞络绎不绝的送来,往常还觉得有些意思,这会儿却有些兴致寥寥,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姬旻脸上的喜意不觉淡了些,却是没表现出来,一直到又有大臣被宣进来议事,才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待得走出御书房,却是并未离开,而是冲着秦良招了招手:
  “听说你侄儿想在永和街那儿开家铺子?什么时候开业啊,要不要本王着人去捧捧场?”
  “啊呀,那可是天大的面子。”秦良先是一惊,继而一喜,这没根的人最是怕死后孤单,说是自己侄儿,其实是过继的族内子弟,秦良真是当儿子养的。
  前不久刚接到帝都,便是永和街的铺子,也是秦良盘了来让侄子练手的,将来少不得再置办些产业确保自己这一支能顺顺利利的传承下去。
  倒不想,侄子刚来,这位三皇子便知道了。
  当下腰弓的更厉害了: “那是个没出息的,劳殿下惦记着,真是罪过。”
  “事在人为吗。”姬旻依旧笑呵呵的,“只管让他做着,真是不想经营铺子了,不拘那个衙门里找个差事也是使得的。”
  说着话锋一转,低声道:
  “父皇那里的布帛是怎么回事儿?”
  口中说着,一个重重的钱袋子已是塞到秦良手里。
  秦良也是上道的:
  “您说那个啊,是太子宾客杨家商铺所出,乃是杨家小姐为孝敬父母亲手所制。皇上很是喜欢。”
  左右看了下,并无人经过,又含蓄的点道:
  “听说三皇子家也置办了些,眼瞧着万寿节在即,三皇子不妨多用些心思。”
  姬旻也是聪明人,立时明白个中关窍——父皇喜欢的,不止有布帛,怕是更有杨家丑女亲手所制的这份孝心吧?
  既是知道了关键所在,姬旻转身就走。
  浑然不知身后的秦良眼中流露出的一丝冷意——
  竟然拿侄子来威胁自己,怎么也要让三皇子吃些暗亏才是。这会儿倒是兴致勃勃,只若是知晓他家下人竟是胆敢对皇上的人指手画脚,看他如何收场。
  “倒是让那丑女出了个大风头。”姬旻自然没有注意到秦良的异样,甚而心里还有些堵得慌。公主府时亲自见识了杨家布帛的奇妙之处,甚而王妃的表姐郑秀致还为此颜面扫地,眼下更好,竟是皇上都知道了,还真能出风头。
  只尽管心里郁郁,待得进了府邸,却依旧着人把王妃孔秀玉请了过去。
  “今儿个府里管事去云之锦置办布帛了?”
  皇上喜欢杨家的布帛,更喜欢儿女亲手做的,这消息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从秦良那个王八羔子手里买的,怎么也要用到点子上才是。
  没想到三皇子会有此一问,孔秀玉神情一愕:“王爷怎么知道?”
  转而心里一突,难不成三皇子已是知道了表姐并府里管事不独没买过来布帛,反而被那杨希和羞辱的事?
  成亲也有一年多了,孔秀玉也算大致了解姬旻的性情,最是个好面子的……
  正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姬旻,让他帮着自己出了这口气的,当下神情一苦:
  “这件事是妾身冒失了,倒不知那杨家女竟是这般嚣张,表姐亲自带了府里管事去拿云之锦,竟是被那杨希和给轰了出来——不过一个三品官员之女,也不知仗了谁的势,竟是敢这般藐视皇家……”
  还要添油加醋的说,那边姬旻神情突然一变,那冷冽的眼神令得孔秀玉一哆嗦:
  “王爷?”
  “今儿个谁去的云之锦?你这就把人给我叫来。”姬旻声音都有些发紧——
  之前秦良可是说的清楚,御书房的布帛乃是父皇着人购置的,秦良话里话外更暗示自己,在云之锦里还碰见了自家管事,孔秀玉这会儿竟说,当时是和云之锦起了冲突的。
  可方才父皇话里话外,分明对那杨家父女亲切的紧。
  若是错在云之锦,以父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情,怕是早令人把东西扔出去了。杨家无碍的话,岂不是自己要有麻烦了?
  姬旻脸色委实太过难看,孔秀玉心里直哆嗦,哪里还敢再嚷嚷着让姬旻帮着撑腰?只一叠声的令人快速喊了管事邢保过来。
  待看见人,有心使个眼色,让那邢保警醒些,好歹说的委屈一些。
  哪知邢保一进来,姬旻就大喝一声:
  “跪下!”
  “今儿个云之锦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字不漏的说给本王听。但凡多加一句话,或少说一个字,爷就扒了你的皮。”
  把个邢保给吓得,好险没哭出来,孔秀玉一肚子的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王爷饶命,”邢保连连磕头求饶,“那日里小的跟着张家少夫人一块儿去了云之锦……”
  当下事无巨细一一说了。
  “混账!真是没用的东西。一点儿小事都办不成,连爷的名头都给糟践了。”姬旻听得心头火起,既恼火杨家不识时务,更焦心的则是两家冲突时,皇上的人到底在哪里。
  勉强压下一脚踹死邢保的念头,厉声道:
  “你只管告诉我一点,当时可曾见到一个身高将近七尺,没有胡须,声音尖细……”
  把秦良的面貌特征给描述了一番。
  “倒是有一个。”邢保倒是没有犹豫,无他,当时被郑秀致拿来当鸡杀的那个人可不就是如此?
  “……只那人好像稍胖些……”
  还真有!姬旻身子一晃,好险没晕过去——
  虽然不是秦良本人,可这人定然就是皇上身边伺候的。竟然把皇上的人当成骇猴的鸡?自己要被这帮蠢货给害死了!
  “你们,你们当时,都说了什么?”
  看姬旻神情实在吓人的紧,明白今日怕是闯下大祸,那邢保已是体如筛糠:
  “也,也没说什么,就是张夫人告诫,告诫那人,莫要因为些布帛,把天给捅破了,不然就怕有命买,无命穿……”
  姬旻再也站不稳,噗通一声就坐倒地上。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6
  第108章

  又是一次朝会结束。
  “三皇子这几日到底怎么了?”说话的是礼部右侍郎耿禀谦,他身边的清癯老人可不正是孔秀玉的父亲,内阁学士孔存?
  孔存眉宇间也有一丝愁色。
  眼下皇储未定,几位皇子表面太平,内里却是暗潮汹涌。身为三皇子的岳父,即便身为清流的孔存也同样存在着某种不可说的希冀。
  好在这个女婿也不负所望,一众皇子中不独占了个“长”,更兼为人谦和,文人中声望甚著,便是平日里皇上吩咐的差事也办得可圈可点。
  偏是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出了好几个岔子,甚而方才金殿奏对时连皇上的话都没听清楚,令得皇上非常不悦,虽是没有当场发作,却是把自己一派递上去的保官折子全都留中不发。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贼警贼精的,瞧着三皇子的眼神都多了些审视。偏是自己这女婿犹自不觉……
  只这几日朝里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啊。要说稍微还算掀起点儿风浪的也就是太子宾客杨泽芳家铺子里卖出的布帛了,孔存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女婿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竟是能令得他如此大失常态?
  孔存心里也是抓肝挠肺一般,想要知道个中缘由。只这里可是皇宫,却是不好问话,只得吩咐道:
  “你抽时间去一趟王府。”
  耿禀谦是孔存的大女婿,和三皇子姬旻正经是连襟,两人平日里关系也颇为融洽。
  翁婿二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宫外而去。待行至车前,瞧见太子宾客杨泽芳正缓步而来,和他并肩而行的则是朝堂上以冷面无情著称的督察院左都御史关凌。
  杨泽芳一如往日,神态儒雅,关凌却是笑容满面,分明心情大好,哪有一点往日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咱们这位杨大人,还真是长袖善舞。”耿禀谦语气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要说耿家也是耕读传家,算是南云名门,耿禀谦的兄长耿禀楠也是闻名大正的贤者,本来上一次修书时,三皇子一派全力举荐的就是耿禀楠,倒好,却是被连山长位置都没保住的杨泽芳不声不响的给截了胡。
  更甚者,还借着这个由头留在朝廷为官。
  之前还说什么喜欢山林之乐,这才多长时间啊,就把老婆孩子全接了来,乐不思蜀了。
  偏偏这人缘还好的紧,得皇上青眼也就罢了,连带着这些日子瞧着,颇有一些重臣和他结交。
  “此人不可小觑。”孔存蹙了下眉头,打断耿禀谦的腹诽,“远的不说,但是瞧他这段时日的应对,甚而他那女儿的手段,就非常人所能比。”
  要说当日,大家也是被皇上忽悠了,说什么就是研究些杂史罢了,不须劳师动众,哪想到就整出了一部《大正全书》来。
  到了这会儿,众人心里何尝不明白,皇上心里分明还是念着和杨泽芳父亲杨成轩的师生之谊,想要给杨泽芳一个进身之阶罢了。
  于杨家而言,单凭这一点,已是搭上了一架青云梯了。
  当然,皇上的性情,注定了再深厚的情都不可能长久,杨泽芳入朝瞧着既是极大的幸运,又潜藏着巨大的祸患,毕竟,承皇上的恩情,又让皇上觉得这样做恰到好处,不至于为这份情所累,这中间是极讲究的,偏那杨泽芳分寸把握的极好,竟是没让皇上后悔,反是得了个野无遗贤的美名。
  再有那杨家女,来帝都这才多长时间啊,就不声不响的掀起了这么大的浪潮——
  之前还是人人鄙夷的乡村丑女,现下却成了争相追捧、美名在外的才女。
  要知道才女较之美女,可是更胜一筹。偏是她那出神入化的制香之术,令人叹为观止。
  不独没令杨家书香门第的名号损伤半分,反是令得家族更行增辉。毕竟,高明的制香手法,也只有底蕴深厚的世家才拥有,更是这些世家的不传之秘。
  “说不得也就是些传闻罢了。”耿禀谦却是有些不信,那杨家女才多大年纪啊,说不好,所谓的制出奇香之事不过是杨泽芳为了提高女儿名声的噱头罢了。
  须知那杨家女已是到了待嫁之年,偏是容貌寝陋,既没有了外在,自是要拿内慧说事。
  只虽这么想,却也不得不佩服这般手段。
  实在是别说其他人家,便是自家,每回到家之后,夫人便要同自己说起杨家秘香并那云之锦的布帛,一门心思想让自己走走杨泽芳的关系,能让她们得偿所愿,置办一件用云之锦的布帛裁制的衣衫。
  外面更是疯传,说什么哪家哪家夫人自打穿了云之锦的衣服,长久没有起色的偏头疼竟是不药而愈;又有哪家小姐穿了云之锦的衣服上香,回来就订了一门好姻缘,甚而有人说,连皇上私下里都派人买了些……
  传到最后,简直邪乎的不得了。即便自己不信,帝都贵家却是俱以能得云之锦一匹布帛为荣,连带的云之锦已是成了一个标志,任何人说起这个名字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甚而只要是云之锦的衣料,明明和其他铺子里一模一样,人们也只愿去云之锦购买。
  听说那云之锦之前还差点关门大吉,眼下却成了一只下金蛋的老母鸡,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眼瞧着这杨家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兴盛的势头已是显现出来了。
  “老大,杨小姐眼下名声这么响啊。”张青跟在沈承身后,满耳朵听到的都是杨家小姐的奇人奇事,既觉着与有荣焉,更有些替自家老大发愁——
  别人不知道,自己这些兄弟却清楚,老大心里当真是对那杨小姐喜欢的不得了吧?
  这些日子跟着老大外出办事,若是往常,老大都是怎么舒坦怎么来,恨不得在江湖中盘桓它个十年八载,也不愿回帝都来。
  这次倒好,别说在外面游玩了,根本就是归心似箭。
  好在那什么巫山论剑的匪类雷声大雨点小,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不然瞧老大的意思,真是再耽搁下去,说不得就会大开杀戒了。
  只若是先前也就罢了,老大虽是不被乃父看重,好歹长相英俊身手不凡,杨小姐却是容貌有缺,配上杨小姐自是够了的。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杨小姐来了帝都,这么快就闯出了名头来。
  想想也是,当初早在漕帮时,就看出这杨小姐大大不凡了。
  眼见得前面拐角处就有个茶楼,两人径直拐了进去。
  店小二懒懒的瞧过来,看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无精打采的抬了抬眼皮:
  “两位客官要什么啊?”
  正说话间,一个人已是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瞧见沈承,神情顿时恭敬至极:
  “公子——”
  “周明——”张青咧着嘴笑了起来。沈承神情也是一松。
  那店小二顿时警醒了不少——下来的这人可不是刚才定了天字号雅间的哪位出手阔绰的客人?
  难不成自己看走了眼,这两人不是落魄的外地人,而是微服的贵人?
  脸上立时换上满满的笑容:
  “啊呀,原来客人有约啊,客人楼上请。”
  沈承也不理他,却是径自当先往楼上而去,张青和周明忙从后面跟上。
  店小二探头往上面瞧了下,终究没敢跟上去。
  “大人——”待沈承坐定,周明却是立时跪下请罪,“前些时日公主府,属下守护不当,险些令小姐遇险,还请大人责罚。”
  “什么?”张青吓了一跳,什么人竟敢对杨小姐下手?更意外的则是有周明周亮一明一暗护着,那些人怎么就差点儿得手?
  须知周明周亮的身手自己可是见识过的,也就比起公子差些,比自己还要强些。
  这一刻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大那日接到秘信后,就立即马不停蹄赶回帝都……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6
  第109章

  “老大先喝杯茶。”张青手脚麻利的倒了杯香茗,奉给沈承。
  然后自己倒上一杯,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两人一路奔波,嘴唇早干的裂了一个个小血口子,这会儿当真是渴的狠了。
  沈承却是顾不得喝水,只瞧着周明道:
  “阿和现在怎样?当日情形到底如何?”
  “小姐眼下并无大碍。就只是容貌上,似是被人动了手脚。”当下把当日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当日杨希和露出真容时,即便是瞧见了那浅紫疤痕,两人依旧以为乃是易容后所致,哪想到竟是数日都未消除,这才明白竟果真是又中了毒。
  两人当真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在眼下已是逐渐淡去。可依旧改变不了杨小姐在自己眼皮底下着了别人道的事实。更要命的是,直到今天,两人也没有查出来丝毫端倪。
  “云深阁……”沈承眸中神情一厉——
  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再加上出神入化的医术,这些人绝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士,十有八九,就是云深阁捣的鬼。
  唯一想不通的是,那出手帮了希和的人又是什么来头?
  毕竟,以云深阁的心狠手辣,鲜有人敢直接与之为敌,向来都是小心筹划、一击必中。而对方竟能在云深阁的天罗地网中找到一线生机,这等手段当真是让人心惊。
  “先不管那神秘人。”沈承很快有了决断,“眼下最重要的,是追查云深阁。”
  云深阁既是重出江湖,所图必然不小,本来还想缓缓图之,对方却千不该万不该,竟想把脑筋动到希和身上。
  “几位皇子那里,你们多放些人手,另外,顺便调查一下一个叫苏离的女人。”
  “苏离?”周明愣了一下,这是谁?
  “之前到过杨家,帮着杨家小姐医治遗毒的那位神医。”沈承道。
  虽是希和平日说话时,对这位苏神医颇亲近,沈承依旧觉得那人太过神秘了些,即便不见得会害希和,还是小心些好。
  沈承不喜欢有什么超出自己把握之外的事情发生。
  “另外,晏然居,倚翠楼……”沈承一连点了好几个地方,“给他们找些麻烦。”
  水混了,总有鱼憋不住会跳出来的。
  三个人又说了会儿子话,周明叫来小二结了账,沈承便带着张青要回国公府——
  和其他靠着祖上留下来的爵位坐吃山空不同,英国公府不独是大正仅存的四家国公府之一,家主沈青云更是正三品左翼前锋军护军参领,也算是武将中比较有实权的人物。
  再加上沈夫人裘氏和当今贵妃娘娘乃是亲姊妹,令得英国公府更是为人艳羡——
  若然将来五皇子登基,英国公府的权势势必可以更上一层楼。
  周明之前已是叫了辆骡车过来——
  虽是堂堂国公府嫡长公子,沈承的身份与沈府而言,却更像是个隐形人。
  说句不好听的,若然是二公子沈佑归京,跑着前来迎接的怕不得把这茶楼给挤满了。
  偏是自家老大。明明之前已是派人去了沈府告知,却到了这般时候,并没有一个人出现。若非周明帮着雇了良骡车,两人可不得一路步行回去。
  “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来帝都是访亲还是会友?”车夫倒是个健谈的,又看沈承两人衣服上满是灰尘之色,身为帝都人的自豪感顿时油然而生,竟是不待两人回答,便自顾自道,“要说玉带桥胡同那里,可是真的好。公子怕是不知道吧,那里一大片地,全是英国公府的地盘,哎哟哟,听说那府里呀,铺的全是金子,就是茅房都贴着银片。啊呀呀,也不知什么样的贵人,才能在哪里生活。我这一辈子啊,要是从国公府门前过一次,就是死也值了。”
  车夫这样说倒也不过分,实在是国公府的正门就在玉带桥胡同的正中间,除非公卿权贵之家,才能得其门而入,至于这样的骡车,根本是连胡同口都进不了的。
  沈承没说话。张青却听得可乐,探出头道:
  “啊呀,车夫大哥可是有福了,咱们今儿个就进一次。”
  车夫唬了一跳,忙摆手:“那可不是能随便进的。真是闯进去,可不是讨打吗!”
  这两位客人明显是外地人,以为帝都的贵人也和他们老家的地主老财一般,谁想进就能进吗!
  当然,以两人的穿着,车夫可不信,他们会和堂堂英国公府有旧。
  “公子真想瞧瞧热闹,倒不如前面拐个弯到天桥去,”说起帝都的风情,那车夫当真是眉飞色舞,“天桥那里有唱大鼓的,还有走把式卖艺的,公子不知道,我前儿个买了孙师傅一丸大力丸,嘿你别说啊,这一吃还真神,我这两膀子力气哟,这赶了一天车,回家还能把屋里那胖娘们儿一下抱了起来……”
  “喂,干什么的,快停下!”一声呵斥声突然传来。
  那车夫一滞,张皇着探头去瞧,却是吓了一跳,光顾着说话了,到了玉带胡同这儿也忘了拐弯儿,车子已有一半赶进了胡同口。
  两个身着绸缎衣衫的家丁黑着脸就拦住了车。其中一个手里还提溜着根鞭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车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连滚带爬的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两位爷恕罪,是小的瞎了眼,竟闯到这里来了……”
  那家丁哪里奈何听他辩解,直接挥动鞭子不耐烦的开始驱赶:
  “磨蹭什么呢,快滚——”
  车夫躲避不及,鞭子顿时在左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顿时惨叫一声,却顾不得擦拭,忙不迭的要往车上爬。
  那家丁的鞭子已是再次扬起,不妨车里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揪住鞭梢,用力一拽,那家丁被带的踉踉跄跄一下撞到车辕上,额角瞬时青了一块儿。
  等回过神来,手里的鞭子早已是易了主,顿时气的红了眼,上前一步就想撮住车夫:
  “混账王八蛋,敢跑到国公府门前耍威风,哪个王八羔子在车上,还不给我——”
  一句话未完,那鞭子忽悠一下转了个个,朝着家丁兜头打了过来:
  “公子的车也敢拦,瞎了你的狗眼!”
  却是张青,已经从车上跳下来,心里却是不住腹诽,这英国公府的人个个都吃了熊心豹胆吧,老大那是什么人啊,竟是也敢这般怠慢。
  那家丁不过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张青的对手,被张青拽着往旁边一甩,直接就和另外一个看到情形不妙要冲过来的家丁砸在一处。
  两人一道跌了个狗吃屎。
  张青拍了拍手,冲那车夫一摆头:
  “走吧。”
  脚下一点飞身坐到车辕上。
  “客,客官——”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得,车夫眼泪糊了一脸,瞧着张青的模样和看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稚龄孩儿,真是不想死啊。”
  竟敢把国公府的人给打了,这不是找死吗。
  一句话说的张青好险没笑出来——老大明明不过回趟家,怎么就整的和山大王打劫一般似的?
  “喂,刚才不是你说的,能进国公府转一圈,就是死也值了?”
  说着又抬手往远处正跑过来的一群护院道:
  “你瞧瞧你瞧瞧,这会儿再走,不是太晚了吗?”
  那车夫只看了一眼,那一片刀枪剑戟的,真是把人眼睛都能给亮瞎,好险没晕过去——
  这下真的要死了。竟是瘫在车上,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张青噗嗤一声乐了,顺手接过马鞭:
  “老兄你坐着,这车我来赶,放心,放心,你死不了,待会儿还会有重赏。”
  那车夫已是昏昏沉沉,哪里还能和张青打机锋?
  那群护院已是走的近了,闻言嗤笑一声:
  “娘的,这是谁家傻子没看好跑出来了?跑到国公府闹事还想要赏?揭不了你的皮!”
  哪想到张青比他们还横:
  “方才那俩混蛋不长眼,你们这么多人也全都眼瞎了吗?大公子的车也敢拦,我看你们才是活腻味了吧?”
  “大公子?”其中一个领头的调笑道,“哪个院里的公子啊?跑到我们国公府拉客——”
  话还没说完,车里的沈承已是很不耐烦:
  “张青,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张青听得也是心头火起,心说怪不得老大不愿回帝都,瞧瞧这一家子混账东西。明明一大早就派人来说了,不派人去接也就是了,还敢这么刻薄。
  敢挑战老大的耐性,果真是纯爷们、够英雄。
  当下二话不说,直接揪住那领头的,一把抡起来,顿时把旁边的家丁撂倒了三四个,又抽闲,扬起巴掌照着那出言不逊的护院就左右开弓:
  “嘴巴这么臭,爷帮你洗洗嘴啊,别客气啊——”
  张青那是什么力气,一巴掌下去,那人就满嘴的血沫子,再一巴掌,一嘴牙就全都晃晃悠悠了。
  一众护院全都惊呆了,老天爷,这帮匪人竟还来真的了。真是不想活了吗!
  倒是有个家丁晕晕乎乎的似是想起了什么——
  大公子?好像早上时大管家交代过什么,说是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大公子要回来了,不会是他吧?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4 06:36
  第110章

  都说宰相的家丁七品官,沈家下人也是耀武扬威惯了的,走出去,但凡自报家门,哪家敢不给几分颜面?又因为国公爷的职位,更是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极为熟络。
  平日里都是别人见了他们点头哈腰,还是头一遭发生在家门口被人堵着门儿殴打的事情。
  大管家陆安得到消息后也觉得蹊跷的紧,忙不迭点了人出来。
  打眼一瞧,先就看见了吊儿郎当斜倚在车门旁的张青——
  当初安州府沈佑和沈承掰腕子时,陆安也是跟了去的,对张青那副标识性的大胡子当真是记忆犹新。
  眼下再次见着,心肝肺都是颤的——
  老天,怎么是这个煞星!那些漕帮的人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狠之辈?不然,也不能从朝廷嘴里夺食。
  却也一下了然,还真是,大少爷回来了。
  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清楚吗,当初安州府时,这张青可不是和大少爷称兄道弟,分明就是大少爷结交的江湖草莽之辈。
  这样的人眼里,除了一文钱不值的江湖道义,可没有什么上下尊卑,真是惹急了,说不得杀人都会的。
  又想到大少爷的性情可不是越发乖戾?记得小时候,大少爷性子可是文气的紧,镇日里腼腆的和个小姑娘似的,被国公爷骂也好,打也好,从来都是一声不吭的就受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性子就大变,到得后来,更是一年年的越发偏执,先是敢拿白眼珠子瞪着国公爷,再然后就敢梗着脖子跟国公爷大吵,到得现在,竟是除非请出老国公当年留下的鞭子,不然就拿大少爷没一点法子……
  国公爷尚且管教不得,自己一个下人又能奈他何?
  同情的瞧了眼东倒西歪躺在地上不住呻、吟的护卫们,今天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地上的护卫也瞧见了陆安,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上前求救:
  “大管家,不知哪里来的蛮贼,竟敢到咱们国公府作乱,大管家快着人去报官吧……”
  只一句话未完,却被陆安一脚踹倒:
  “胡吣什么呢!大公子也敢冒犯,还不滚下去领板子!”
  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还报官呢,想让自己也跟着挨揍不成?
  说着,快走了几步上前,脸上早堆满了笑容:
  “啊呀,老奴说怎么今儿个一早,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呢,原来是大公子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前儿个还念叨呢,不诚想公子爷这就到了门口了。”
  大公子?那被踹倒的下人脸顿时一白,其他护卫则是面面相觑,进而后怕不已——他们这些人来到国公府的时日也不过两三年罢了,却是没见过府里的大公子,倒是听护卫里留下的老人说起过,之所以会招他们这些新人来,不过是因为原先招的人都被府里大公子给打的吓破了胆,前前后后走了好几十个。
  原还想着许是以讹传讹吧,锦绣堆出来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就是厉害又能厉害到那里去?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怪不得之前的护卫们私底下给大公子起了个诨号叫夺命阎罗。
  只不是说大公子被国公爷送回了老家,没有国公爷发话,就不准回来吗?怎么就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国公府了?
  倒是其中一个护卫见机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不知是大公子回来了,小的给您磕头了。”
  ——
  老护卫可是说过,当初那些人之所以会被大公子收拾,全是因为他们不长眼,想要巴结二公子磋磨大公子,才会被揍得爹妈都不认得。
  自己这么乖的认了错,大公子应该就不会针对自己了吧?
  有这样想法的明显不止一个——夺命阎罗的“淫、威”之下,哪个不胆寒?
  竟是一个赛一个的乖巧,个个顶着张鼻青脸肿的脸哗啦啦跪了两排。
  把个陆安瞧得目瞪口呆。心说这起子混账做什么呢?夫人之前可是吩咐了,即便大公子回来,大家也权当不知道,不要理睬罢了。倒好,竟是这么多人跪迎,生生比国公爷回府时还要威风。
  张青也有些奇怪,瞧着两边跪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心说不愧是自己老大,即便不被家里人待见,照样能威风凛凛。
  至于那车夫,则早看得傻了眼,只觉脑子都不够用了——妈呀,这些人是不是被人用了降头术了,方才不是还一个赛一个的威风吗。
  “走啊!”看沈承始终没吭声,张青便也不搭理那管家,只拿手肘捣了下车夫,“死而无憾的机会可就这么一次啊。”
  “啊?啊!”那车夫终于反应过来,太过兴奋之下,声音都变了调,“大爷是国公府的人?啊呀不对,方才那人说是大公子?”
  口中说着猛地回头,很是响亮的咽了一口唾沫——也就是说,自己车里的人就是国公府的大公子了?
  老天爷,还真是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这样的破车,何尝拉过这样高贵的大人物?
  又担心自己耳朵幻听了。正自彷徨不定,国公府的大门已是洞开——
  旁边有偏门的,没有大事,国公府的大门自来不会打开。偏是大公子是个混的,每回进去出来,都偏要闹着走大门。
  甚而一次,因大门插上,还闹出过拿刀砍门的闹剧。
  那以后国公爷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陆安可不敢触霉头,直接就让人开了大门。
  眼瞧着那破破烂烂的驴车进了威严煊赫的国公府大门,陆安真忍不住给国公夫人掬一把同情泪——
  往常能走这大门的哪个不是当朝公卿、非富即贵?何尝有这么寒酸的车辆进出?
  夫人本想给大公子个没趣,倒好,竟是生生又被将了一军,事情真是传出去,说不得夫人还得想个法子帮着圆一下,不然,丢脸的还是国公府罢了。
  要说好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国公爷心里又会给大公子记上一笔,对大公子的厌恶怕是更甚了。
  “那个逆子,我只恨当时没有直接掼到血盆里溺死他。”说话的是一个身着蓝色团花锦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瞧着已是将至不惑之年,五官生的还算好,却因为身体发福而多了几分颓废之气。
  “老爷可莫要这般说了,”坐在旁边的女子道。
  女子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着一件大红缂丝绣菊花的褙子,头上插着衔了珍珠的金步摇,那珍珠可不有龙眼大小?别人戴了怕是压不住,偏是女子体态丰腴,皮肤更是羊脂一般欺霜赛雪,令得整个人贵气无比。
  “老爷为承儿担了多少心,只有我知道。偏是旁人胡乱揣想,说咱们是那不容人的……”
  说着已是拭起泪来:
  “老爷和承儿毕竟是亲父子,再如何也是无碍的,只我和佑儿,将来还得在承儿手下讨生活,若然这些话他真的信了去,可要我母子将来如何存身?”
  又叹息:
  “但凡有可能,我真是宁可把心剖给承儿看,只那孩子,性情怎么就那么倔呢,竟是正眼都不愿瞧我……”
  那般无限委屈却偏又强自忍耐的模样,即便已是老夫老妻,沈青云依旧心里一热。探手揽了女子的肩:
  “不是你的错。那就是个孽障、喂不熟的白眼狼……”
  语气里是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放心,国公府是谁的,我说了算。至于那个逆子,给他娶一房媳妇儿,让他在安州府自生自灭就好。”
  当初若非父亲一力坚持,自己怎么会让梅氏那个女人占了正妻的位置?也就是阿琅这样贤惠的女人,才愿意为了自己忍让低头,以大家小姐之尊,屈足梅氏之后。
  好不容易自己可以当家了,怎么能让阿琅和佑儿再受委屈?
  就只是礼制不可废,自古以来承爵的都是嫡长子,要想个什么法子让长子失去爵位的继承权呢?
  正自沉思,一阵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国公爷,大公子回来了。”
  “啊?”沈青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意识到什么,登时脸色一沉,“那个逆子自己跑回来了?”
  语气中颇有些不屑——
  当初被撵回安州府时,那逆子还梗着脖子跟自己叫嚣,说什么这一辈子都不愿再踏进国公府一步,怎么这会儿子就忍不住又跑回来了?
  裘琅已是慌忙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急急的拉开门:
  “大公子回来了?啊呀呀,怎么也没人过来说一声?快快快,赶紧去接一下,都这么久没见大公子了,也不知人是胖了还是瘦了?”
  待得一步跨到门外,却是猛一惊:
  “你那脸是怎么回事?”
  沈青云也跟着看过去。
  那家丁忙在地上磕了个头:
  “奴才,奴才没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说!”看那家丁欲言又止的模样,沈青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沈承在国公府时,家丁可不是三天两头这个样子?以致国公府差点儿落个暴戾的名声。难不成,这才一回来,老毛病就又犯了?
  那家丁吓得一哆嗦:
  “是大公子打的。”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7
  第111章

  “那个逆子,又做了什么?去,拿鞭子来——”沈青云气的用力一拍桌子,桌案上的骨瓷杯子一下蹦起老高。
  亏得旁边的裘氏一下扶住,柔声劝道:
  “老爷莫要如此,大公子回来了是喜事啊。这孩子自来性情执拗,又经常在外行走,性情顽劣些也是正常,如何一见面就这么喊打喊杀的?你做爹的不心疼,我这做娘的可还舍不得呢。”
  口中说着,又忙着帮沈青云揉胸口。
  沈青云长长的吐出口郁气: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得他!只他心里何尝把你我当成至亲?”
  眼下还得想法子让那孽障主动放弃世子之位,倒是不好这会儿翻脸。
  罢了,待得这件事了了,总得把他赶回安州府,眼不见心不烦为好——
  父亲不是最疼这个孽障吗?索性让他永远陪着他老人家好了。
  “国,国公爷——”那家丁忽然脸色惨白,便是跪在地上的身子也开始瑟瑟发抖。
  沈青云抬头瞧去,可不正是一辆驴车,正大摇大摆的停在主院外面。
  驴车的后面远远的还坠着几个鼻青脸肿的护院。
  坐在前面的张青已是麻利的从车上跳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探手去扶沈青云下车——
  自家老大,可不能让人怠慢了。竟是要善尽小厮的职责。
  后面跟着的陆安却是有些疑惑——以那张青在江湖里的地位,待大公子也太过客气些了吧?
  瞧着不像是平辈论交的兄弟,倒是和寻常官府的上下级相仿。
  当然和那些小吏不同的是,张青对大公子恭敬之外更有着全然的维护之意。
  驴车车夫也跟着下来,瞧着周围金碧辉煌宛若仙境一般的亭台楼阁,嘴巴再一次睁大。
  看国公爷脸色越发铁青,陆安忙上前一步,拉了拉车夫:
  “这里没你的事了,还不快走——”
  那车夫回神,忙不迭拉了驴车转头就走。
  “把车钱结了。”沈承沉声道,“另外再拿六两银子,让车夫大哥治伤用。”
  车夫再没有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那可是六两银子啊,顶上自己半年的车钱了,太过激动之下,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谢谢公子爷,公子爷真是菩萨下凡,佛祖一定会保佑公子爷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陆安听得额头直抽抽,并不敢拂逆沈承的意思,低着头应了。
  沈承这才整整衣衫,淡然冲沈青云道:
  “国公爷。”
  沈青云脸一黑——
  六年前老国公爷病重时,沈青云想让老国公爷上一道遗表,请皇上允准立沈佑为世子,却被拒绝,不忿之下,和老国公大吵一架,负气而去,怎么也没料到,老国公当夜就离开了人世。
  得到消息的沈青云当时就蒙了,既后悔当日不该和病中父亲争执,更担心事情传出去,被有心作为攻讦自己的把柄,一时竟是焦头烂额。
  谁这怕什么来什么,沈承竟是当着皇家使者的面闹了起来——
  到现在沈青云都在奇怪,事情怎么就会那么寸。明明之前沈承一直不在府里,本来还合计着,这个长子不会来最好,正好以不孝的名声剥夺了他继承爵位资格。
  谁想他不但及时回来了,还正好和皇上的人前后脚到达。
  沈青云当时就吓了一身冷汗,好不容易送走了特使,父子两个却也翻了脸。
  沈青云气急之下,甚而夺了把剑就去戳沈承,本想着这个逆子定不会乖乖受了的,谁想他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老国公爷的灵柩前,任沈青云一剑刺到了胸膛里。
  就那么一身是血的瞪着沈青云。
  那般如厉鬼恨不得择人而噬的,直把个沈青云吓得心神俱裂,生生做了足足半年的噩梦,每次梦里都是沈承手持利刃,一下扎进了自己心窝。
  从那之后父子算是彻底反目。
  沈青云索性直接以孝道的名义把沈承打发回了安州府。
  从那之后,父子两人就很少见面,即便见了,沈承也没有再叫一声父亲,而是和不相干的人般,以国公爷称呼。
  只沈承这么主动回府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难不成是在外惹了什么祸事,逼不得已回府避难的?
  沈青云无比挑剔的在沈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本是天青碧的湖绸直生生穿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这一身脏兮兮的模样,还真就衬个驴车罢了,要说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子,他不嫌害羞,自己还嫌丢人呢。
  枉费了沈家的高贵血脉,生生是个地痞无赖还差不多。
  也不知爹爹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宁肯和自己翻脸也要让他得了爵位去。
  若非想着还要让沈承知难而退,自动放弃,沈青云恨不得这会儿就把人给撵出去——
  当初敢以下犯上,和自己这当老子的对着干,就应该能想到今日的情形。
  更过分的是这般不堪情形下,还敢这么给自己甩脸子!
  当下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声喝到:
  “孽障,你回来做什么?”
  裘氏忙上前劝解:
  “国公爷息怒,瞧瞧大公子,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
  口中说着已是开始拭泪:
  “大公子莫要再犟,国公爷眼下年纪大了,就越发的挂心孩子,你一走这么些时日,也没有一点儿消息,国公爷难免心里有气,只父子哪有隔夜仇?你是小辈的,就给你爹陪个不是罢了……”
  那般温婉的模样,尽显大家夫人的气度。偏是字字句句把沈承定位在了不孝子的位置上。
  张青瞧得牙酸,心说这些贵族世家还真是累,骂个人都要拐这么多弯,哪像自己娘,一个不高兴,直接掂起扫把能追着自己围着家里跑几圈。
  沈承却是理都没理裘氏:
  “有一件事要国公爷出面,这里却不是说话之所。国公爷,请。”
  沈承神态过于理所应当,特别是那般随心所欲的气势,仿佛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客人相仿。
  沈青云竟是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顺着沈承的意思就往书房而去。
  走了几步醒过神来,脸色瞬时变得铁青,却不好再拐过来,当下一甩袖子:
  “孽障,你过来吧。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事!”
  径自抢上前一步,去了书房。
  沈承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虽是一身布衣,愣是比沈青云这个国公爷还有威势。
  至于裘氏,却是根本没想到,竟会就这么被无视,甚而沈青云都被带的忘了给自己解围,一时脸色清白交加、羞怒不已。
  至于陆安等一干下人,早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夫人那般好面子的,如今吃了这么个没趣,心里不定怎么恨呢,一时后悔不已,恨不得立时从原地消失才好。
  那边沈青云已是进了书房,径直在中间的楠木椅子上坐了,冷着脸道: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般居高临下又含着不屑的口吻,竟仿佛纡尊降贵和什么见不得人的老鼠说话相仿——
  父子多年,沈青云最清楚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儿子伤的最深。
  沈承却是神情淡然,便是沉闷的声调也和之前一般无二:
  “我这么大了,也该成亲了,还请国公爷帮着筹备。”
  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偏是令得沈青云先是一僵,不觉有些发寒——
  这般冷漠的声调,和自己之前设想差的太多了吧?
  继而大怒——这叫什么话?求自己办事,还这么理直气壮?
  转而又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自己手里除了仅余的老国公爷强迫这个儿子答应的一个承诺和他的婚事,好像就再没有什么可以左右他的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就有些心烦意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要发生了。
  却也好奇,以沈承愤世嫉俗的性子,还想着这个儿子不定怎么浪荡蹉跎一生呢,倒没想到竟还会有成家的念头。
  一时不免有些好奇,也不知他看中了哪家女子?
  转而一哂,以沈承的眼界和经历,又能认识什么好人家的女子?
  当下皱眉道:
  “你看上了哪家姑娘?”
  哼了一声斥道:
  “即便你文不成武不就,好歹是英国公府的公子,若是堕了国公府的名头……”
  文不成武不就?沈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意。
  这句话说自己这位父亲大人最形象吧?
  明明是武将功勋之后,却偏要投皇上所好,镇日里行些文人舞文弄墨的事情,偏是最终,科举上却是没有丝毫作为,还是谋了个武将的职位。
  “说不说?不说就算了。”沈青云猛一拍桌子——沈承的模样生的和老国公极像,尤其是方才这副睥睨天下的冷傲和讽刺之意,让沈青云看的又是烦躁又有些不安。
  沈承也无意和他多说,当下一仰头,无比清晰的吐出了个名字:
  “杨泽芳。”
  瞧见沈青云一副茫然的模样,缓缓吐了口气:
  “我想求娶,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7
  第112章

  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
  沈青云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明白长子的意思——
  合着这么急火火赶过来,不过是想请自己出面帮他求亲罢了?
  还一副大爷的样子,竟不是他求自己,而是自己欠他不成?当下冷笑一声,睨视着沈承:
  “这时候想起你有个爹了?只既明白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娶哪家姑娘可也由不得你当家作主。”
  这番话当真是说的荡气回肠。
  这个儿子也有向自己低头的一天!之前送了沈承离开,沈青云还特意吩咐人注意一下他的行踪。哪知道沈承竟是根本没在老宅里呆多久,便跑出去闯荡江湖了。
  堂堂国公府嫡长子,竟是做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事,还真是和他那个没什么见识的娘一般无二。
  沈青云唯恐旁人知道此事,对外只说是长子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便是先给次子沈佑定亲时,也同样是拿了这个做借口,一例对外说是怕耽误了别人家好好的女孩儿,待得沈承身体大好了再说亲事不迟。
  还想着以沈承的脾性,又镇日里和那等三教九流厮混,不定会认识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子呢。倒不想他眼光还挺高,竟是一下相中了朝中新贵、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
  要说这杨家女,之前夫人倒是也跟自己提过,又说宫中的贵妃娘娘也透露出来要家中亲眷和杨家大房联姻的意思。
  竟是帮沈承相中了杨家的模样。
  只自己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倒不是要和贵妃娘娘唱对台戏,委实是那杨泽芳一看就是桀骜不驯之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扶植杨家二房和大房打擂台了。
  这些文人,表面瞧着温文尔雅,内里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小心眼。想和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怕是难得很。
  再加上近日盛传杨家小姐如何善制香,打理庶务方面又是如何了得,便是夫人也熄了这个心思——
  夫妻俩一致认为,以长子的惫赖性子,真是有个得力的岳家相助,怕是会闹腾的更厉害。
  反正人不在跟前,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就是。倒不想,沈承竟是回了国公府,还一开口就要求帮他定亲。
  唯一奇怪的是,沈承又怎么会和那杨家搭上关系?竟是指名道姓要聘杨家女为妻。
  想到这般,心里不禁一跳——莫不是两人早已相识?毕竟,之前沈承被送回安州尽孝,那杨家籍贯也是安州,杨家小姐更是数月前才从安州府而来。
  书香门第人家,若是传出私相授受的风声……
  “国公爷也知道父母之命?”沈承却是不耐烦和他打机锋,“当初祖父有遗命,令我和杨家女定亲,想来国公爷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还是说国公爷想要违抗父命?向杨家求亲的事,麻烦国公爷尽快安排一下。”
  沈青云一张脸皮登时涨成了紫色。
  果然是自己想的左了。当初老国公因为羡慕杨家的学问,可不是不止一次说过,要为沈承聘了杨家女。
  只不过后来人选改成了次子罢了。
  这个儿子的性子却最是执拗,且对老国公的话无有不从,会执着于杨家女也在情理之中。
  瞧着沈青云阴沉的眉眼,沈承已是完全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趣:“听说国公爷近日正头疼爵位问题,也是,二公子若是以世子之位成亲,不定是怎样热闹的场面——若然国公爷能早早把我和杨家婚事定下来,说不得很快就能心想事成了。”
  外人眼里声名赫赫的英国公府,沈承心里却是最不堪的一个所在。若是可能,沈承宁愿永远也不踏进这里一步。
  看尽了父母当年种种,沈承心里对男女之情根本排斥的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成亲的,却再不曾想到,会遇见希和那样美好的女子。
  眼前不觉闪现出那抹纤细的影子,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明明纤柔如春水,却偏偏刚毅若腊梅,当初安州府瘫软在一堆血水里时,沈承内心全是孤绝和对这人世的痛恨,倒不是觉得有多痛,只是觉得,那般孤零零的活着,真是太没有意思了。
  却再没有想到,希和会来。
  犹记得头枕在那柔软的怀抱中时,沈承第一次注意到老宅森郁的院墙之外竟还有那般高远、碧蓝的天空,晴空如洗之下,是一朵朵棉花絮般软和的白云,还有鸟儿的尾羽滑过天空的优美剪影……
  沈承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生在世,污浊、血腥之外,也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自己心爱的女子,自然是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而成亲对女子而言,何尝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那样美好的希和,自是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不独寻常女子拥有的东西,希和一点儿不能缺,还要比世间女子更幸福,更圆满。
  正是基于此,沈承才会重新踏入国公府。
  沈青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来个枕头。正愁怎么着让长子主动辞了爵位呢。沈承的意思,竟是只要自己帮他定了和杨家长房的亲事,就愿意主动放弃继承权吗?
  要知道沈承脾气最是执拗,这些年来多番明示暗示于他,可不就是想要沈承低头?
  只这逆子就是看不得自己过得舒坦,竟是无论如何不肯让他兄弟如了意。
  当下喜笑颜开,刚要满口答应下来,却又转而蹙了下眉头——
  长子的脾性沈青云倒也明白,虽是混账了些,却从不说大话。既会这般说,定不会做出翻脸不认账的事情来。
  只自己这边,却是根本没有把握能把这桩婚事定下来啊。
  有心推辞,又担心错过这般一个千载难遇的机会,看沈承转身要往外走,唯恐有什么变化,忙道:
  “既是要说亲了,你就在府里住下吧。”
  视线在始终树桩一般杵在外面的张青身上停留了一下,便有些不悦:
  “沁园那里一直空着,你带了人去那里吧。只这里毕竟是国公府,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让他们莫要乱跑,没得失了国公府的脸面。”
  沁园?沈承脚步顿了一下,黑亮的眼眸中顿时幽深一片,却是没说半句话,带着张青往后面去了。
  沈青云又在书房坐了片刻,心情越发烦躁,索性起身,往内室而去。
  裘氏已是得了消息,在房外候着了。
  瞧见沈青云阴着一张脸过来,心顿时一沉——
  难不成老爷已是说了让沈承让出爵位的话,结果却被拒绝了?
  心里不觉暗恨。要说当初,自己才和老爷青梅竹马,便是婆婆也早跟裘家透了要结亲的意思。倒不想中途被那梅氏截了胡。
  即便自己后来以平妻名义进了门,却终究有个先来后到。再加上自己肚子不争气,竟是嫁过来三年都不曾怀上,反让那梅氏抢了先,于自己之前生了沈承……
  眼瞧着沈青云已是来到近前,裘氏忙快走几步,下了台阶接住:
  “今儿个天有些燥,老爷快把外面的大衣裳换了,也好松散些,厨房那里炖了冰糖雪梨汤,老爷可要用些?”
  沈青云脸色稍霁,探手拍了拍裘氏的胳膊:
  “无事,你不要忙了,我有话同你说。”
  当下就把沈承方才说的话告诉了裘氏:
  “……也就是这样的混账,才会为了个女人连祖宗留下的基业都不顾……”
  这就是当初老父亲宁可跟自己翻脸也要保他荣华的孙子,真该让他瞧瞧,这个他看的比儿子还重的宝贝金孙是个什么德性。
  “那沈承真这般说?”饶是裘氏这般有算计的,听了沈青云的话,也不觉喜形于色。
  大正四家国公府,数英国公府最为煊赫,却偏又是唯一没有定下世子的。
  沈青云不是没有起过直接给沈佑请封的念头,偏是皇上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敲打,不止一次当着沈青云的面说过礼法不可废,不然就是祸乱之源。
  今上又和其他君主不同,最是个乾纲独断的,沈青云哪敢出这个头?
  倒不想那沈承竟自己愿意退让。
  “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沈青云蹙了眉道,“唯有一点,那杨泽芳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偏是那个逆子的性情,最是听他祖父的话。不然凭他堂堂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想找个媳妇还不容易?可要想让那杨泽芳低头,却怕是并不容易……”
  “沈承想要求娶的是那个丑女?”裘氏声音一下提高。
  “怎么,你听说了什么?”看裘氏神情不对,沈青云不觉有些奇怪。
  裘氏苦笑:
  “不瞒老爷说,之前泽哥儿也求到我面前……”
  因宫里的贵妃娘娘想要和杨家联姻,就推了个泽哥儿出来。偏是侄子要死要活的不愿娶杨家女。就跑来商量,让沈承顶缸。
  本来自己听说那丫头又丑又笨,也起了心思的,不想公主府一行,却发现传闻与事实并不相符,那杨氏女固然丑陋了些,倒是个理家的能手。
  真是嫁过来,还真和送了个聚宝盆给继子差不多。这般想着,裘氏就有些不痛快,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之下,沈承想要娶的人竟也是那丑女……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8
  第113章

  “听说那杨氏女生的甚是丑陋,那个逆子好歹生的一副好容貌,真是求亲的话,杨泽芳应该会玉成此事吧?”
  看裘氏久久无言,沈青云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以沈承那般油盐不进的性子,若然和杨家结亲一事没有着落,说不得还真会死死咬住爵位一事不放。
  裘氏眉头蹙的更加厉害——
  若然是一个丑陋无德的女子也就罢了,裘氏自是乐见其成。偏是公主府中,已是亲自见识了那女子的手段。
  当真是极为伶俐、颇有心机之辈。
  竟是连自来以精明著称的张家少夫人都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才几天光景啊,已是差点把张家绸缎给挤兑出京城。
  须知那张家可是差点儿坐上了皇商的人家,经营绸缎更是已有十年之久!
  也就是在帝都,若是到了外边,张家的字号说是声名赫赫、一方巨贾也不为过。
  反观那杨氏女,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少女,随随便便用点儿手段,就能轻易把一家背景深厚的京城老字号弄得天翻地覆,偏偏还有口难言、有苦说不出。
  其手段之老辣,简直比得上积年老吏。
  好容易才用尽手段,令得继子名声扫地,裘氏可不愿在婚事上出错,找个厉害的媳妇儿,再把已是废了的继子给扶上去。且前儿个和娘家嫂子说话时,因为云之锦这只会下蛋的金母鸡,嫂子分明对杨氏女和泽哥儿的婚事甚是期待……
  却又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遇的机会。毕竟,英国公府的爵位可一直是裘氏心心念念的事。
  思索片刻,歉然道:
  “老国公当初最是疼他,承哥儿会有这般想头也在情理之中。就只是我这个娘教的不好,就怕承哥儿入不了那杨大人的眼。听说那杨大人性情最是桀骜不驯,偏又得了皇上的青眼,妾身还真有些担心,怕他不满意的话,在皇上面前乱说一气……”
  这番话何尝不是说中了沈青云的心事?一时心情更加烦躁:
  “但凡和这个逆子有关,就从来没有一件顺遂人意的。”
  “妾身倒有个想头。”裘氏抿了抿嘴,“依照老爷的意思,承哥儿不过是为了老公爷的念想,一心想娶杨家女罢了,既如此,但凡是安州杨家的女孩,应该都能如了承哥儿的意……”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青云眼睛一亮:
  “不错。”
  又想到什么,瞧向裘氏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笑意:
  “还是夫人能为我分忧——夫人可有相识的其他杨家小姐?”
  “老爷忘了?”裘氏笑道,“亲家老夫人前些时日从安州回来,除了佑哥儿未过门的媳妇外,还带了次子、鸣湖书院山长杨泽平的女儿?”
  沈青云眉毛动了动,下意识的压低嗓门:
  “夫人的意思是,李代桃僵?”
  裘氏微微颔首:“不瞒老爷说,前些日子我倒是见着了那姑娘,容貌并不在媳妇儿之下,又一直跟着祖母学规矩——老爷还记得吧,那杨老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当初便是婆母也欣赏的紧,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儿,自然俱是极好的……”
  “至于那杨宾客之女,一则她那娘亲也就是个续弦罢了,还有一头,听说出身不好,就是寻常的商贾人家。硬是把唯一的女儿养成了男儿般泼辣的性子,听说厉害的紧……承哥儿又是个性子腼腆的,我就怕他们俩日子过得不好了……我这做人继母的,本就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被人戳脊梁骨是小事,就是担心到了地下,无颜见我那早去的姐姐啊……”
  说道最后,已是悲悲切切的掏出手帕来拭泪。
  沈青云半晌无言。踌躇良久,叹息道:
  “你说的自是有道理,就只是一点,那逆子性情古怪……”
  方才沈承说话的语气,分明是认准了杨泽芳家的姑娘。
  “老爷这是什么话。”裘氏嗔怪道,“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杨家什么门第,如何会做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事来?老爷方才不是也说了吗,承哥儿是因为老国公的遗命,才认定了杨家姑娘的。”
  对呀。沈青云眼睛一亮——只要自己出面把这婚事给定下来,长子和那杨氏女没有私情也就罢了,自会如之前所言,老老实实上书辞了爵位,然后成亲了事。若然真有私情,和自己撕破脸的话,到时只要拿一个私相授受说事,他为着那女子的名声着想,依旧得低头……
  裘氏却是抿嘴一笑——
  后一种情形倒是最好,真是出了这样的丑闻,看那杨泽芳怎么还敢道貌岸然的在皇上周围晃荡,那可真是解了贵妃娘娘的心头之患,便是侄子也不用被逼着娶那丑女了。
  当然还得好好筹划一下,丑闻什么的,只让几个有心人知道就行了,可不能影响了佑哥儿岳家的声誉……
  夫妻俩这边小心算计,那边陆安却是一头的汗——
  再没有想到,国公爷竟指了沁园给大公子住。
  沁园是哪里啊?分明是国公府的禁区——
  说起来,这里本是国公爷的原配、大公子的娘亲梅夫人生前居住的地方。
  本来梅夫人离世,裘夫人就成了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理应搬到这自来是国公夫人居处的园子里来。
  只裘夫人却对这里厌恶的紧。先是任凭大公子一个人住在这里——
  偌大一个院落,又种满了高可蔽日的大树,偏是小厮们都住的远远的。还记得有一次,自己无意间经过这里,就看见大公子一个人抱着肩瑟瑟发抖的蹲在墙角那儿。
  待得大公子也离开了,这里就完全空了下来。对外说这里是大公子的宅子,也想要留个关于梅夫人的念想,实则早已是荒废不堪。
  也不知国公爷怎么想的,竟然让自己把大公子领到这里来。
  当下陪着笑脸,颠颠的在院外的大青石上使劲擦了擦:
  “大公子回来的急,府里也没有准备,这沁园怕是有些灰尘,大公子先歇歇,老奴这就着人打扫。”
  口中说着,一叠声的吩咐被急慌慌叫过来的丫鬟婆子:
  “快些个,赶紧收拾干净了……”
  沈承却没有就座,而是久久的站在院子前——
  门口的几棵香樟树已有两人合抱粗,和风细细间,有幽微的香气萦绕在鼻间。推开门,是一条刻了花纹的水磨石甬道,中间一个小湖,湖水中是大片的荷叶,烘托出亭亭玉立的荷,有含苞欲放的,也有盛开的。
  湖的两侧各有一个抄手游廊,再往前走是一套三明两暗的房间,粉白的墙,青色的瓦……
  “爷小心——”跟在后面的张青忽然抢上前一步,手中捏着的一块儿瓦砾跟着掷出。有吱吱的尖利噪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张青快步走过去,却是蹙着眉踢出了一只硕大的老鼠来。
  一直紧跟在后面的陆安吓了一跳,边不住擦汗边哀求道:
  “爷先在外面歇会儿,这里很快就好……”
  却被张青郁闷的打断:
  “堂堂国公府,就是来个客人也有地方安排吧,怎么就敢把我们爷丢到这里来?”
  爷是什么身份,即便是在漕帮,大家也是小心谨慎,唯恐他觉得不舒坦了。倒好,回到自己家了,却是要被人这般慢待。
  瞧瞧这里,院子不知多长时间没人管了,除了合抱粗的大树,就是到处乱爬的杂草和枝蔓,生生把地上的路都遮住了。
  至于那白墙,也都是斑驳一片,墙皮大块的脱落,露出里面的灰黑色,甚而下面还有斑斑绿苔,外边太阳这么烈,偌大一个院落,竟是连一丝儿光都漏不过来,简直和阴气森森的鬼宅差不多。
  这国公府还真是有钱烧得慌,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帝都,竟能放偌大一个院落成了鬼屋相仿。
  耳听着张青的嘟哝,陆安脸上笑容越来越勉强,不时偷瞄一眼沈承依旧波澜不兴的俊脸——
  那武夫的话倒也不错,当初梅夫人和她的贴身婢女可不是就死在这里?
  听说梅夫人是自缢而亡,至于她那贴身婢女玉桃则是被大公子捅死的……
  正自胡思乱想,忽然一震,却是沈承正朝着斜对着镂花门的一个硕大的树桩走了过去。
  那树桩瞧着也是有些年头了,从根部周围冒出了一圈儿乱七八糟的虬枝,再往前面不远处,则是两扇雕花的朱红大门,甚而还有两幅破败的碧色绡绫纱帘子似断非断的挂在门上。
  “大,大公子——”陆安小跑着上前,脸色煞白之外,说话都结巴了。
  “出去!”沈承并未回头,声音却是比冬天的寒冰还要冷。
  陆安吓得一踉跄,竟是再不敢多说一句,忙往后面退,却是被藤蔓绊了个正着,咚的一声摔了个倒栽葱,鼻子都给磕流血了,却是哼都不敢哼一声,爬起来就往后跑。
  张青瞧得目瞪口呆:
  “这个陆安,怎么和碰到鬼了一般。”
  不妨沈承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里可不是有鬼,到处都是鬼……”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8
  第114章

  沈承话音一落,院里的地上忽然掀起一阵旋风,密密实实的苍翠叶子一下撕开一道裂缝,又瞬时合拢,不独没带进多少光亮来,反而更增阴森凄凉之意。
  饶是张青这等刀尖上舔血的汉子,都不自禁打了个寒噤,至于那些正扯断藤蔓、打扫腐烂落叶的家丁,更是吓得倒跌在地上,面色煞白,再瞧见沈承竟是伸手折断了树桩周围的一根树枝儿,更是止不住惊呼出声。
  张青回过神来,不高兴的瞪了眼那些下仆:
  “大惊小怪些什么,赶紧把院子收拾好是正经——”
  又四处张望片刻,颠颠的对沈承道:
  “爷,我去给您打盆水来——”
  却是沈承用力过大之下,那树枝早被攥的汁液四溅,染的沈承整个手掌都是油绿色。
  只张青刚走到院门口,就碰见了瑟缩着身子弓着背站在那里的陆安,手里正捧着盆清水:
  “哪里用得着劳动这位公子,还是老奴——”
  张青已是抬手接了:
  “给我吧。”
  心里却是不住嘀咕,傻子才看不出整个国公府都对爷避如蛇蝎的模样。
  “那,那就,有劳,有劳公子了——”陆安期期艾艾的道。只递出脸盆的一瞬间,却一哆嗦,那上好的青釉盆“砰”的一声就摔落地上,视线更是发直的瞧着不远处一点儿,那模样,当真是和大白日见了鬼一般无二。
  张青回头,密密匝匝的树荫下,正瞧见沈承正慢悠悠的坐在那树桩上。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登时便有些恼火,瞪了陆安一眼:
  “亏你还是什么国公府大管家,端盆水都毛毛躁躁的,中邪了不成……”
  “中,中邪了,”陆安喃喃着,“大公子,中邪了……”
  梅夫人当初可不就是在那棵树上自缢而亡的,不然那么大一棵怕不有上百年的古树,怎么会直接锯了当柴烧?而大公子,怎么就敢坐上去?
  嘟哝声虽小,张青这等武人却依旧听得清楚,惊得脚下也是一踉跄。
  这边的混乱,沈承却是丝毫未放在心上,只定定的抬头望着虚空——
  凉如水的月色,斜逸而出的茂盛枝丫,挂在上面死不瞑目的瘦弱女人……
  是啊,青天白日里,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和婢女当着自己的面滚在一起,是个女人都无法忍受吧?
  甚而那个婢女为着讨男主人的欢心,还装模作样的请主母一起……
  堂堂国公府夫人,竟是连个娼妓都不如……
  “爷——”张青喉咙仿佛被人捏住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爷这样的盖世英雄,怎么可能会落泪?
  外边裘氏却已是收拾好出了门。
  既已决定了要和杨家联姻,自是先要好好请个媒人。
  裘氏想来想去,还是娘家嫂子周氏最合适——
  想要拿捏继子,这件事办成之前,还是谨慎些好。不然消息传出去,以继子桀骜不驯的个性,真闹腾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当下坐了车径直回了学士胡同的娘家。
  待进了府门,正好碰见一脸郁气要出门的周氏,裘氏不禁大为诧异,忙上前拦住:
  “嫂子这是怎么了?”
  “那个杨家,简直是欺人太甚!”周氏却是气的直喘粗气。
  “杨家?”裘氏心里一凛,试探着道,“莫不是,太子宾客杨大人家?”
  “什么太子宾客!”周氏却是脸色怨毒,“叫我瞧着,分明地地道道的泥腿子罢了!”
  不怪周氏愤怒——
  之前裘妃要求泽哥儿和杨家联姻时,周氏本来是满心的不情愿的,待得后来云之锦事件,才转变了主意——
  幼子是娇宠着长大的,每日里只知享乐,于仕途经济根本一窍不通,真是娶了那杨氏女,这世的生活定可过的逍遥自在。
  那里想到裘家纡尊降贵,请了媒人上门问询,却说不过两句话,那杨泽芳就沉了脸,言下之意,竟是根本看不上自己儿子。
  听闻回禀,周氏简直气乐了——
  世上竟有这等不识抬举的!也就是贵妃娘娘一再传话,不然,自己才看不上那杨家门第。
  倒好,还就鼻子朝天,不知道自家几斤几两重了。
  “杨家人竟然连泽哥儿都给拒了?”裘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是暗暗庆幸,亏得自家没腆着脸上门求亲,不然凭着沈承烂大街的臭名声,怕是更会吃个没趣。
  “可不。”周氏气恼已极,“咱们家是什么人家?这般鲜花着锦的时候都敢这么着,可见这心里,根本就没把裘家放在眼里,亏贵妃娘娘还一再跟你兄长说,见了那杨泽芳,要多多礼遇……”
  “嫂子又何必同这等人家生气?”看周氏气的不轻,裘氏忙劝道,“是他们没福,咱们泽哥儿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才情,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儿没有?杨家既是这般不识抬举,非要自己个作践自己,咱们成全他便是,到时咱们只要放出些风声来,看还有哪家敢娶?”
  “风声自是要放出去的,裘家看中的媳妇,就不信有哪家敢抢。”周氏长长吐出口郁气,“只是那杨氏女,我还非要给泽哥儿娶了。”
  周氏这话倒是有八成的把握。
  前儿个进宫,听贵妃娘娘的意思,让泽哥儿娶了那个丑女,无疑有些委屈了,索性请个赐婚的恩典,到时候再赏给泽哥儿个一官半职,即便挂个名,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贵妃娘娘既有这样的恩典,周氏要娶杨氏女的心思自然越发热了。且听做媒的李夫人讲,那杨氏女在娘家地位绝非一般闺阁女儿可比,一个哥哥又是个不成器的,真是那样的话,到时候不怕那杨泽芳不尽心尽力的扶植泽哥儿。
  至于说今时今日的羞辱,待得那杨氏女进了门,看自己怎么让她站规矩。
  “赐婚?”裘氏就怔了一下,据自己所知,宫里太妃娘娘好像对杨家母女颇有好感的样子,当今皇上又是至孝之人,十有八九不会拂了太妃娘娘的意。
  “到时候,请太后发道懿旨……”看出裘氏的疑惑,周氏忙解释道。
  太妃娘娘再得皇上敬重又如何,民间说来也不过是小老婆罢了,怎么也不如太后娘娘名正言顺。
  “那感情好。”裘氏抿嘴一笑,“到时候不怕那杨氏女不孝顺你——咱们泽哥儿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是万里挑一,凭那丑女,得了这样好一桩姻缘,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待得亲眼见了咱们泽哥儿,说不得也会嫌弃她那爹爹是个老糊涂。”
  一番话说得周氏也舒心了不少,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今儿个匆匆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不年不节的,妹夫怎么会突然送了小姑子归宁?
  “还不是为了我们家承哥儿的婚事。”裘氏苦笑一声,“不瞒嫂子,我这心里也纳闷着呢,你说说,难不成咱们两家的哥儿都和杨家有缘不成。”
  当下把沈承突然回家,又如何想娶杨家女的情形说了一遍。
  “……要说佑哥儿已是定了杨家姑娘,给承哥儿选个其他人家的女孩才是正经。奈何他竟是认定了杨家……我这心里也是愁的什么似的,想来想去,还是得来麻烦嫂子跑一趟。”
  “你那个继子惯是个不省心的,”周氏语气同情之余又有些为难,“罢了,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这事儿我就亲自跑一趟便是。就只是一点,若是不成,你可莫要埋怨我便罢了。”
  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
  倒不是不想尽心,委实是小姑家这个继子名声太坏了些。说是声名狼藉也不为过。照自己瞧着,便是寻常人家,除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不然,怕是绝没有人会应了这桩公婆不喜、相公又是注定不会有出头之日的姻缘。
  反观杨家,杨泽安官居太常寺卿,正经是三品大员。至于他那胞兄杨泽平,即便不是官身,可名满天下的明湖书院山长身份,便是比起一方父母官来,也是不差的了。
  以杨泽安久居帝都,如何不知道裘家的事务?又怎么肯允了这桩婚事?
  这般想着,不免有些看不上小姑的意思——
  凭着裘家的家世,小姑要做个国公夫人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偏是一门心思相中了已娶了妻室的沈青云。竟宁愿顶着骂名,也要入了沈府。
  偏是主动选了这条做人继母的路,又把那继子看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竟是事事落了下乘。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8
  第115章

  榆树胡同,杨泽安的府上。
  杨泽安的夫人黄氏亲自送了周氏出门,待得转回身,脸上的笑容随即敛去。
  难得周氏登门,再想不到,竟是为了侄女儿希茹的婚事而来。
  当初大嫂会同意婆婆带了希茹入京,可不就是因为安州城里婚姻不能顺遂人愿,才想托了老爷帮侄女儿说一桩好亲事?
  只想头是好的,却也并不容易。
  杨家虽是书香门第,大哥也兼着书院山长的位置,说到底,依旧是个白身。放在安州府,自是凭他哪家,希茹都能配上,且绰绰有余。
  帝都却是不比别处。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贵人。杨家这样的门第,委实还是有些不够看。便是女儿,若不是老爷官居三品,再有两家老夫人的情义,何尝能入得了英国公的眼?
  本以为以周氏的身份,能请得动她来开这个口,定不是寻常人家,再料不到竟依旧是英国公府。
  难不成姐妹嫁到一家的名头就好听吗?
  只以世人捧高踩低的性子,怕是不说国公府娶不来媳妇,倒要怪自家趋炎附势。
  毕竟,女儿和沈佑尚能说得上是郎才女貌,侄女儿和那沈承又算什么?
  沈承被驱离帝都这都多少年了?他的恶形却是依旧持续不断的在帝都流传——
  七岁时便禽兽不如,杀死尽心侍奉自己的亲生娘亲的贴身婢女,进而逼得生身母亲愧疚之下自缢而亡。
  及至年龄稍长,又流连歌楼楚馆、烟花之地,令得国公府颜面大失,不得已,把这世人眼里尊贵的嫡长子驱离帝都……
  人都不在了,还有不间断的流言,该说是那沈承果然罪大恶极、令世人所不齿呢,还是该说亲家母心机太深呢?
  当然,这样的话,黄氏自是不会同人说,毕竟,排挤走了身为嫡长子的沈承,偌大的国公府就全是女儿和女婿的了。
  可真把希茹许配过去又自不同。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侄女儿,便是常日里不大在一起,黄氏自问也做不到闭着眼把人往火坑里推的事儿。再则说以沈家两兄弟的水火不容,两人的媳妇儿又如何能处到一起?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希盈和希茹两人便要同根相煎?
  真是如此的话,别说自己不答应,就是老爷也定然恼火,至于从来把个孙女儿疼的什么似的的老太太,怕吃了自己的心都会有。
  正自寻思,不提防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黄氏吓了一跳,刚要呵斥,却又停住,却是这突然出现的人,不是方才还在烦恼不已的侄女儿杨希茹又是哪个?
  杨希茹今儿上身穿了件粉色掐腰褙子,杏红色樗纱半臂,下着湖水绿的八幅湘裙,裙摆处则是繁复的连续不断的迎春花,熹微的光线下,粉粉嫩嫩的人儿一个,真真是和早晨还带着露水的海棠花一般。
  黄氏不禁有些后悔。
  方才听出周氏有说亲的意思,便忙不迭着丫鬟悄悄叫了杨希茹躲在后面听着,本想着这般不让侄女儿盲娶瞎嫁,侄女儿喜欢了,老夫人那里更好交代,自己也算不白替她操一回心不是?
  哪想到结果却是如此。
  要是这侄女儿去哭诉,老夫人不定怎么埋怨自己呢。
  忙上前一步亲热的拉了杨希茹的手:
  “好孩子,你方才可是都听见了?放心吧,这桩婚事我会想个借口帮你给推了的。婶娘眼里,你和希盈一般无二,假以时日,必会给你安排一桩好姻缘。”
  虽是避着人,可这么直白的说起婚姻之事,依旧令杨希茹红了一张小脸。心里何尝不明白,婶娘明显是怕自己心存芥蒂,才会这么急于撇清。
  只自己心里的,却又不同。
  看黄氏急匆匆要往正房去,分明是赶紧去禀告祖母,杨希茹终于鼓起勇气——
  自己不说的话,怕是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
  竟是上前用力扯住黄氏的衣襟,低低道:
  “婶母,我,我是,愿意的……”
  黄氏站住身形,模糊间似乎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的瞧着希和:
  “好孩子,你,你方才说什么?”
  “婶母,”挥手示意一众仆妇退开,直到觉得所有人都听不到了,才又奓着胆子说了一遍,“婶母,孩儿说,这桩婚事,孩儿,孩儿是愿意的,还请,婶母成全。”
  “你——”事情太过突然,黄氏一下捂住胸口,简直喘不过气来,其他仆妇远远的瞧着不对,忙跑过来要扶,却被黄氏挥开,厉声道,“我和二小姐去屋子里说话,你们在外面看着点儿,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说完,转向杨希茹,眼神像刀子一般:
  “你跟我进来。”
  不怪黄氏如此,实在是瞧着侄女儿方才羞羞答答的样子,分明已是生了情愫。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祸害了!
  被黄氏这么瞧着,杨希茹腿都有些软了——
  别人不知道,杨希茹却明白,自己心里还真是对沈承有情的。
  初次相识时,虽是被沈承救了的是姐姐杨希盈,正是情窦初开年纪的杨希茹又何尝没有被哪样一个英俊的少年晃花了眼?
  只无论才情还是容貌,抑或家世,自己都不如堂姐良多,有什么资格和堂姐相争?便把一腔心事全埋在了心底。
  当然要说这就是一见钟情,非卿不嫁,杨希茹自问也完全说不上,不然,后来也不会又对爹娘有意为她订下的沈亭芳心暗许了。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沈承也好,沈亭也罢,竟是全被那丑陋的杨希和给抢了去。
  那杨希和有什么啊?别说跟堂姐杨希盈比,便是比起自己来,无论是品貌还是才情,当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可就是这样一个丑女,竟是令自己一再被羞辱。
  先是沈承毫无原则的护着自己那丑陋的堂妹也就罢了,便是曾经对自己流露过款款深情的沈亭,竟也为了她毫不犹豫的弃自己如敝屣。
  若非当初被退了亲太过狼狈,爹娘唯恐自己在安州找不到好婆家,如何愿意让自己离家远走,寄寓京城?
  甚而公主府中,那杨希和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讽自己,令得自己颜面大失。
  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再料不到会在那丑女手中吃这么大的亏。
  多少次顾影自怜,夜半无人时无声饮泣,而自己痛失意中人也好,远离家乡、一再被羞辱也罢,全都是拜杨希和所赐。
  基于此,杨希和真是恨毒了杨希和。
  方才甫一听到周氏说了未婚夫婿人选,杨希茹也有些发蒙,下一刻一个念头就蠢蠢欲动——
  当初在安州城虽只是一面之缘,杨希茹却隐隐约约觉得,那些传言,怕是和帝都传闻不符。
  再有安州城里沈承和沈佑因杨希和发生冲突一事,别人不知道,杨希茹姐妹却明白,沈佑挟公府之危,愣是没有占到丝毫便宜。甚而瞧着智计多端的沈亭,最后也被逼的远走。
  这样的沈承如何会是帝都传言中那个懦弱无能一无是处的废物?
  且如杨希和这般被人密密实实的护着偏还让人挑不出一处错处来,无人细想时,杨希茹内心不是不羡慕的。
  当然,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那就是不计一切代价令杨希和痛苦。
  以自己之前观察,不难得出结论,那杨希和和沈承定然关系匪浅,要说没有男女情愫,绝无可能。
  不然,杨希和何以会断然拒绝青梅竹马的沈亭?
  一想到自己抢走沈承后,杨希茹失落痛苦的模样,杨希茹当真觉得快意的紧。
  既是自己中意的,又委实是有能力的,更能令杨希和痛苦,这样的姻缘,委实是再好不过。
  一路跟着黄氏行至屋间,杨希茹念头越发坚定,竟是甫一进屋,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望婶母成全。”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黄氏寒声道。如果说方才还是猜测,眼下却是已然确信,怪不得裘家会突然托人上门提亲,只不知这死丫头是什么时候起了这等心思的。
  “婶母——”杨希茹忙摇了摇头,索性开诚布公道,“我和沈家公子,见过的次数并不多,要说见,也就是当初安州踏青时,车马突然惊了,多亏沈公子仗义相救……侄女儿是对那沈公子有好感,若说彼此之间私相授受,却是万万不敢……”
  说道这里已是含羞带怯:
  “之所以请婶母答应了这桩婚事,一则不瞒婶母说,是我私心里,确然以为沈公子并非世人所以为的那般废物,”
  “二则也不想同姐姐分开,婶母放心,姐姐和二公子是要继承国公府的,至于我,只要能同沈公子长相厮守,便再无所求,且有我在,虽不说能让他们兄弟化干戈为玉帛,却总能让他们相安无事……只要婶母成全,这份恩典,希茹这辈子都感激不尽……”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9
  第116章

  “你这亲家呀,倒也是个伶俐的,”周氏又一次来至府上,说起太仆寺卿杨泽安一家时,口气里便有了些揶揄。
  别说其他人,便是自己这个媒人都不看好这桩婚事。也因此,上次被那黄氏拿“和老爷商量一下”为借口驳了脸面时,周氏是完全理解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的。毕竟,沈承那就是个大火坑,该有多不待见闺女,才会把人往这里推啊。
  只受人之禄忠人之托,明知道再上门去问九成九会惹人厌烦,可为了得个实信,周氏还是再次登门。
  再没料到,黄氏竟是忽然松了口。
  “我瞧杨夫人的态度,这事儿兴许还真能成。说是已经着人快马加鞭往安州府送信,单等着他那大伯子的信到了,就能有决断了。”周氏抿着嘴笑道,“你想啊,真是觉得不妥的话,定是直接就拒绝了。既然派人送信给女孩儿的亲爷娘,分明是认可了婚事才对。”
  最后又意味深长的加了一句:
  “这人心啊,果然都是偏的,我瞧着你那亲家母的意思,分明是想让她那女儿得个助力……你倒是个有福的。”
  亲儿媳是依照自己心意选的,到时候自会敬着婆婆。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就是继子了。可选了杨家的话,所谓亲疏有别,不做官也就罢了,真是进身官场,杨家愿意关照的也定然是外甥佑哥儿,而非沈承。
  沈承注定得不到岳家的扶持。甚而连本应跟他最亲的妻子都是小姑子的人。
  以上种种,已是注定了那沈承这一世都别想有出头之日。
  “瞧嫂子说的,”裘氏嘴里嗔怪着,心里却很是得意——周氏的话裘氏哪里不明白,却并不以为忤。这么百般图谋,可不就是为了遏制继子,让他没有翻身之日?
  只这话毕竟有些敏感,裘氏也不愿多说:
  “若非嫂子这么尽心尽力的帮着周旋,我们家哪能心想事成?对了,泽哥儿那里……”
  听裘氏提起自家儿子的婚事,周氏脸色就有些不痛快——
  说心里话,周氏打心眼里瞧不起那杨希和。而被瞧不起的人轻视,委实是周氏不能接受的:
  “我前儿个进宫,贵妃娘娘亲自带我去见了太后她老人家。太后真真是个慈和人,已是答应了我的请求,说是待得皇上西山围猎后便会颁下懿旨。”
  真是便宜了那杨希和,竟是让她得了个赐婚的名头。
  听周氏提到西山围猎,裘氏的眼睛一亮——
  眼瞧着夏末秋初,可不正是狩猎的好时节?至于西山,乃是皇家苑囿,不独景致美丽的紧,山上有很多特意放养进去的动物,更是有多处汤婆子。当今皇上继位以来,最是勤政,西山围猎鲜算是少有的放纵自己之举。
  只往年皇上也就带着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前往罢了,今年却是有了新花样,不独皇上会奉了太后、太妃并宫中妃嫔前往,便是随行官员,也可取了家眷一起沐浴圣恩。
  消息一经证实,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上一家老小自是要住在行宫之中,其他大臣却是要各觅住处。
  西山那里因为是皇家园林,可谓寸土寸金,地价较之帝都还要贵得多。能在那里买的起园子的人不多。
  裘家并沈家这样的世家名门,自然早就在行宫附近置办下了大庄园。
  其他即便如太仆寺卿杨泽安那样的京官,怕是连个三进的小院子都不见得有。
  能有这样好的一个出门游玩的机会,即便是裘氏这样的贵妇,也是向往的紧。两人便不再说沈承的事,转而聊起去的时候都带上谁,要不要多从帝都带些吃食,甚而穿什么样的衣服……
  待得送了周氏回去,裘氏歪在榻上想了片刻,又打开箱子拿了串钥匙并准备了其他一些礼物,着人送去杨泽安的府上——
  这么看重佑哥儿,宁愿折个女儿在里面,也要帮衬着自家,这么好的亲家可是到那里去找?西山那里,沈家可是有两个庄子呢,这个小些的正好让亲家一家住了。
  听说周氏着人送了些东西并西山一处别庄的钥匙过来,黄氏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杨泽安下朝,听说此事后微微一笑:
  “亲家有心了。”
  又把皇上今儿个朝会上说了要去西山围猎的事说了。
  “啊呀,那感情好。”黄氏笑得一双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又发现丈夫也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不免有些好奇,“今儿个还有什么喜事不成?”
  “也不算是什么喜事。”杨泽安脸上笑容更盛,“皇上不是要去西山围猎吗,特意命五皇子坐蠧帝都,负责联络西山并帝都事务。”
  至于年龄更大的三皇子并四皇子则奉命随侍皇上左右。
  即便之前皇上外出时,三皇子也曾有过这般殊荣 ,可彼时皇上是无人可选,现下却是放着两个成年的皇子不用,直接把重任交到了五皇子的身上,其间含义自是不言而喻。
  皇上,分明是要培养储君呢。
  而自己当初置清流的名头于不顾,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和英国公府联姻,究其实质,可不就是一种站队?
  虽然现下情势还不明朗,五皇子的胜算却明显大大上升。
  这点从今儿个朝会散了后,那么多大臣毕恭毕敬的向五皇子问好就可见一斑。便是自己,得到的问候都比平时多了不少。
  当初大房那里不过是靠着出了个帝师这样的风头,就令得家族风头大健,生生压了二房好多年,眼下自己的决断,必将令得安州杨家更加获得前所未有的殊荣,大房那里虽是有堂兄杨泽芳再度入仕,也只能乖乖的被二房压制。
  “是吗?那感情好。”黄氏毕竟是后宅女眷,口里虽是不住口的附和着,神情却是很有些茫然,明显不懂五皇子坐蠧意味着什么。半晌才似是突然想到一点,“对了,你堂兄那里,怕是也要带了家眷,咱们可要派人问一下?”
  黄氏这句话,却是炫耀的成分居多。毕竟,以自家立身帝都这么久,都不能在西山拥有立足之地,更何况属于幸进的杨泽芳家呢?
  和杨希茹一般,一想到公主府那日被商贾出身的顾氏差点儿压得抬不起头,黄氏心里就不自在的紧。
  “一笔写不出个杨字,你着人去问一下也好。”杨泽安倒是不以为意——平日在朝堂上,两兄弟也就是些表面功夫罢了,内里到底如何,自己心里最明白。
  眼下自己既然占了上风,便是礼让他一番,也无妨。
  黄氏自然心领神会。
  没想到的是她派出去的人去得快,回来的更快:
  “……说是多谢夫人费心,只他们家已是有了去处,便不去亲家的庄子了。”
  黄氏哪里肯信。只道大房那边是打肿脸充胖子,不定求到了哪家王公大臣手上。反正也不是真心相邀,不过是想炫耀一番罢了,目的达到了就好。
  “不是说你这婶母也是大家出身吗,怎么现下瞧着,却是这般小家子气?”谢畅歪在希和绣榻上调侃道。
  实在是方才那仆人居高临下的鄙夷神情不要太明显。这哪里是来邀客啊,分明是跑过来结仇的。
  “也就是你脾气好,还让那混账把话说完,若是我,早命人打了出去。”
  “和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当。”希和嘻嘻笑着道,“他们不过是借了人家一个小园子,就嘚瑟成这样,我们家可是有个更大的,不是得更有底气?”
  希和这话倒不是玩笑,而是真不在意。实在是凭着自家的财力,别说早已置办了个,即使真没有,马上出高价买一个也就是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杨希和这样的大财主,想要什么不行啊。”谢畅白了希和一眼,却又不得不服气,单凭一个云之锦,希和赚到手里的钱怕是就花不完。怪道帝都人都说,杨家此女分明是财神爷座前的善财童子转世。
  却又很好奇:
  “你实话跟我说,那明湖山庄真是你家的?”
  要说西山行宫周围地势好的庄子不少,明湖山庄面积不见得是最大,景致却是好的紧,又有好几处上好的汤婆子,虽是距离行宫稍微远了些,却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和明湖山庄相比,裘氏的小庄子又算得了什么。
  “我骗你干什么?”希和好笑,“你忘了,我爹原来就是明湖书院的山长。那园子也是我爹奉命来帝都编书时买的,原想着爹的身子骨不好,有时间了就去泡泡汤婆子。他那样的文人,又喜欢养些花儿草儿的,说不得还得有个弹琴写字的地方……一来二去的,就有了明湖山庄……”
  “你就作吧你。”听希和说的轻松,谢畅不住咬牙,凭自己堂堂侯府当家人的身份,又有太妃娘娘一意偏帮,才能在西山那里拥有一个大庄子罢了,这小妮子倒好,竟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买了个玩!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9
  第117章

  “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本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和你多多亲热呢。”谢畅会来杨府,何尝不是为了西山围猎一事?不成想杨家家境这般令人羡慕。
  “刚才谁夸我善财童子呢?”希和眉眼弯弯,令得美丽的面容更加光彩照人,“怎么也得名副其实不是?”
  两人说笑着一路往外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高大男子正由管家引领着往书房而去。
  谢畅脚步滞了一下,高大男子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冲谢畅颔首致意,便脚步不停的朝书房的方向而去。
  “四表哥……”谢畅嘴里喃喃了声,眉宇间早染上些愁色——
  这些日子去宫里陪伴太妃娘娘,也听到些风声。所谓西山围猎令三品以上家眷陪同前往,可不主要是为了给几位未成亲的皇子选妃?
  前些年四表哥身在边疆,每每还能拿战事繁忙推脱,这次却是立了大功而返,皇上又特特留到现在,还不时放出口风,说是怎么也要替四表哥完婚,才能放了人离开。再有赐婚的旨意颁下,四表哥怕是再没有合适的拒绝理由了……
  “畅姐姐莫要担心,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谢畅的心思,希和自是清楚,以太妃娘娘对皇上的影响力之大,谢畅分明就是最受欢迎的皇子妃人选。只和谢畅的悲观不同,希和却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毕竟,虽是对四皇子的能为了解的并不多,希和却相信自家老爹和兄长。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万事有太妃娘娘呢。”谢畅勉强笑了下,又似想到什么“对了,我前儿个进宫,恍惚听说,有人在太后娘娘那儿说起你,莫不是和婚姻有关吧?”
  如果说皇宫里还有那个地方是谢畅不敢也没有机会踏进去的,那就是太后的慈宁宫了。
  “我的婚事?”希和愕然,心思不知怎么的就转到沈承身上,却又觉得不对,以沈承在国公府的尴尬身份,怎么可能惊动太后娘娘?
  “小姐怎么了?”青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却是谢畅已上了马车走远了,希和却依旧呆立原处。
  希和回头,才发现不止青碧,便是阿兰也立在那里——
  今儿个顾秀文有事出去,因阿兰会些拳脚,便一起跟了去,倒不妨这么快就回来了。
  希和摇摇头:
  “没事儿。”
  阿兰垂下头,视线分明有片刻的凝滞。倒是希和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道:
  “对了,方才翠莲过来了,说是给你做了件衣服,阿兰你快回去试试吧,我这里有青碧伺候就好。”
  许是术业有专攻吧,阿兰的拳脚和用药功夫,一般女子鲜有能及,偏是女红上,一窍不通。原来希和都是让针线房的人帮她做,自打带了外甥女儿翠莲跟着到了杨家,一应衣衫便有翠莲包着了。
  阿兰性子虽冷,和这个甥女儿关系倒是亲厚的紧。
  “是,小姐。”阿兰身子明显有些僵硬,蹲了蹲身,转身往自己住处去了。往日里挺直的腰背这会儿却是有些佝偻。
  青碧眼睛闪了闪,小姐这些日子以来,好像不大喜欢阿兰在身边侍候呢,便是原来经常给离小姐写的信也停了,看阿兰的样子,明显也是察觉到了。
  希和却是淡然转过身来,径直往后院去了。
  经过书房时,左边的桂花树上枝桠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停止。
  隐隐约约中杨泽芳的声音传来:
  “……殿下可以准备离京事宜了……”
  一大早,杨泽芳就进了宫,希和也开始忙碌。
  虽是小住,可既然有伴驾的名头在,不独权贵云集,更有宫里贵人,自然是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不然真是得罪了人,怕是散心不成,反而会为家族招祸。
  杨泽芳自来洁身自好,虽是院子里美人颇多,占了名分的却没有,收拾行李什么的,自然简单了不少。
  且明湖山庄那里,希和一直派人照料着,想要去住,简单整理一下便可,相对而言,自是省事了不少。饶是如此,依旧收拾了两三天。
  待得九月初二这一日,先是皇上的銮驾,后面又有太后、太妃并一应宫妃的凤驾迤迤逦逦往城外而去。
  因是皇上出行的大事,帝都长街之上早已戒严,除了相关人等,任何人不准随意外出。
  既是奉命皇帝外出时负责协理帝都、联络西山事务,一应事务,自然都由五皇子接管了去。
  一路上驱马前后照应着,秋日的艳阳下,五皇子鬓边眼角全是晶莹的汗珠。好在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万事俱井然有序。
  “瞧瞧咱们五皇子,这才多大点儿啊,就能给皇帝分忧了。”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六十富态雍容的华贵老妇,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索性令人挑起帘帷,正好瞧见飞马而来的俊俏少年,可不正是五皇子姬晟?
  “他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还不是太后和皇上教导的好。”裘贵妃满脸喜色,即便行路途中,依旧维持着该有的礼数,甚而更加恭敬——
  这些年来能在宫中始终令皇上另眼相看,自己靠的可不正是这“恭敬”二字?
  眼前这老妇人可不是和表面看起来这般无害,毕竟,真正心慈手软的人,怎么能够无子的情况下依旧安居深宫三十余年?
  如同自己,有五皇子这么个优秀的儿子傍身,等闲依旧有如履薄冰的感觉。
  对于看不透的人,比如眼前这位太后,不管皇上和旁人如何,裘贵妃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
  “快坐下。”太后摆了摆手,保养得宜的手指绵软白皙,“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宫里,哪有那么多好讲究的?”
  又睃了眼外面的情景,颔首道:
  “第一次经事,还是这么大的事,就这么丝毫不乱、条理分明……你是个有福的。”
  裘妃脸色笑容更盛,却也没有再谦让,心里却是不住感慨——贵为太后又怎样,却因为和皇上之间只有母子之名没有母子之情,就要落到和自己说好话的地步,至于那谢太妃,倒是被皇上真心孝顺,可大义上说,终究要矮太后一头,享不得这无上尊荣,便是死后,也不得葬身昭陵之中。
  从这点来说,自己可不就是个有福的?
  眼神胶着在儿子身上的时间过长,浑然没有察觉孙太后眼里闪过的一点凉薄之意。
  “小人得志。”跟随在后面的孔秀玉无疑也瞧见了外面威风凛凛的姬晟,秀眉瞬时紧蹙,用力过大之下,手里的帕子都绞的不成样子了。恼火之余,又后悔不迭——
  虽是进宫没几次,孔秀玉倒也从父兄的嘴里听到过皇上的事,说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主,自来对后宫事务是不甚在意的。
  且和外人相比,自己这个儿媳终究算是一家人不是?也因此,即便知道那杨泽芳是天子近臣,自己依旧令郑秀致上门去打杨家那小贱婢的脸。
  那料到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的脸险些被人给扇肿了。
  也不知那杨泽芳给皇上喝了什么迷魂汤,竟连皇上都出来替他张目。自己颜面扫地也就罢了,连带的王爷也被迁怒,不独一再当众给王爷没脸,连带的这么重要的差事都被夺了交给毛都没长齐的老五。
  以致这都多长时间了,自己还一再陪着小心,王爷却连自己房间的门都不踏进一步。
  很快到了城郊,皇上祭天完毕,便要上銮驾启程。
  初当大任,姬晟明显激动的紧,冲着皇上三拜九叩之后,便站起身形,恭送皇上离开。
  只许是方才跪拜太过用力,姬晟刚站直身体,便觉膝盖处一阵酸软,身子猛地前倾,眼瞧着就要狼狈的趴倒地上——
  完了。姬晟一张脸一下涨得通红。众目睽睽之下,满朝文武之前,真是这么着栽了个狗吃屎,旁人绝不会体谅自己劳累所致,反而会说自己沉不住气、一个协理政务的号令下就激动成这样。
  皇上明显察觉到什么,脚下一滞。
  不妨一只胳膊忽然伸了过来,姬晟瞬时站稳身形,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倒是没有旁人察觉。
  姬晟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待得回过头去,正好瞧见三皇子姬旻温和的笑容:
  “五弟,父皇那里有我和四弟侍奉,倒是辛苦你了。”语气真诚至极,竟是没有丝毫不满。
  出手帮了自己的竟然是老三?姬晟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什么,皇上已是抬脚往銮驾而去。
  姬旻用力拍了拍姬晟的肩膀,才转身追上四皇子姬临,一左一右护侍在皇上身旁。
  直到銮驾走出老远,姬晟还保持着恭敬的站姿,立在原处,以致后面跟着的众大臣,纷纷赞叹,皇上果然教子有方,瞧瞧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
  却不知姬晟心里早恨得想要骂娘,倒是大家心里以为的被皇上疏远的三皇子姬旻上翘的嘴角透漏出内心的喜悦之情——
  顾准果然好算计。方才别人没看到,姬旻却瞧得清楚,自己不过是伸手扶了一下老五,父皇终于肯正眼看自己了,神情里还是久违的满满的嘉许……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9
  第118章

  眼瞧着日已正午,皇上的銮驾走的都没影了,希和等人乘坐的车子才姗姗而至城郊——
  没办法,此次伴驾的可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即便杨泽芳简在帝心,依旧改变不了杨家车辆几乎排在末尾的事实。
  “皇上身边的红人儿又如何,”杨希茹探头往外瞧了眼,视线远远的落在后面杨希和几人乘坐的车马上又很快移开,眼里是满满的讥讽和快意。
  要说之前,杨家的车马好像比自家来的还早些,却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有意无意的安排在了后面,却偏又靠近人人畏惧如虎的锦衣卫指挥使雷炳云的家眷。
  锦衣卫龙骑卫号称朝廷双卫。如果说龙骑卫是藏于内的宝剑,那锦衣卫就是形于外的利刃。
  只龙骑卫虽是威名犹在锦衣卫之上,却因其从不张扬于人前的神秘,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更近似于传说,反倒是锦衣卫,作为皇上的爪牙,令得众人愤恨的同时又畏之如虎。
  明明是外出游玩散心,却有这样可怕的人物在旁边出没,怕是谨言慎行都是轻的。
  毕竟,别人惧怕杨泽芳是天子近臣,作为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只有旁人怕雷炳云的,可没有雷炳云怕旁人的。
  锦衣卫指挥使的家眷外出,要说周围没有暗中跟随保护的锦衣卫,谁会信?而有那般危险的人物伴侍左右,哪还能尽兴游玩,当真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想想那滋味儿,怕是会和坐监狱一般相仿。
  视线堪堪收回时,却在落在前方某处时倏地一滞——
  那里正有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车子,方才出发时,虽是惊鸿一瞥,杨希茹却依旧脸红心跳不止——身着天水蓝色如意团纹锦袍,祥云纹的镶边,厚底皂靴,高大的身形,即便茫茫人海中,那宛若劲竹般的风姿依旧令人止不住心折。
  唯一不解的是,明明那么好的身手,为何不和沈家二公子一般骑马偏要坐回车子里去……
  “阿茹,风有些大了,把帷幔放下来吧,小心迷了眼。”一个低低的女子声音在耳旁响起。
  杨希茹回头,可不正是堂姐杨希盈?许是车厢里光线暗淡的缘故,杨希盈的脸庞竟是有些诡谲难测。
  吓得杨希茹忙坐直身体,再不敢胡乱往外瞧——难不成自己的心思被堂姐瞧破了?
  一时又是不好意思又是难为情——
  昨儿个婶母把自己叫了过去,交给了自己一封爹爹亲笔写得回信,信里说的清楚明白,自己的婚事全凭叔父婶母做主。
  也就是说,爹娘,同意了自己和沈承的婚事。
  希望你将来不要怨怪婶母,也不要后悔才好。
  这是婶母黄氏最后说的一句话。
  如果说昨晚还有些犹豫,方才再次瞧见那矫健的身影,不觉就和数年前那个英俊的少年骑士合二为一。
  不对,今时今日的沈承比起从前来,又有不同。褪去了曾经的青涩,竟是一种如山般的安稳,让人觉得,那宽厚的背,能抵得住世间一切风雨。
  这样耀眼的沈承,分明是人中龙凤一般的人物,更不要说,自己可是生生从杨希和手里夺过来的呢——
  和父亲的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自己的生辰八字,只待此次围猎折返,两家就会交换庚帖……
  杨希茹这边甜蜜憧憬,国公府的马车里,裘氏却是愤恨的紧——
  亏得自己应对得当,不然,怕是会成为整个帝都的笑柄。
  实在是之前这个小混账离开帝都的数年间,自己也好,国公爷也罢,对外都是宣称长子体弱,几至卧床不起。
  本来自己和国公爷说好了,此次西山围猎,依旧带了沈佑一人便好。且继子的性子,裘氏自诩也甚是了解,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个喜怒形于色、没有半点儿脑子的莽夫罢了。
  依照惯例,但凡是自己让他去做的事情,一例是会被拒绝的。这次因着继子行将说亲,太不堪了怕是会于杨家面子上有损,且还有求于继子,在他写出不愿继承国公爵位的奏折之前,还是不要和他闹翻了的好,这才派人去问,有关西山围猎一事。期间还特特嘱咐管家,多说些自己如何挂念他,想要母子多多亲热一番这样的话,本想着那逆子定会暴跳如雷,进而愤然而去,也刚好免了伴驾之行、相看两相厌。
  哪想到沈承竟然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自己当即慌了手脚。别人不知,自己还不清楚吗,公爷之所以不喜长子,不就是因为他好武厌文吗!
  真是让他这么出现在人前,从前散播的长子体弱怕不久于人世的谎言怕是立马就会被戳穿。
  便是之前先为亲子说亲一事也定会令人诟病不已。
  真是那样的话,自己可真是要没脸见人了。
  亏得自己情急之下,只说是官员众多,怕他长久不在京城,冲撞了什么人,便陪着自己坐在车里便好,又让国公爷拿了和杨家的婚事施压,好说歹说,才令得继子依照自己意愿行事。
  这个小王八蛋,定是生来就和自己八字相克吧?不然,怎么牵扯到他,就没有一件事顺心呢?
  正胡思乱想间,车子却是缓缓停下,帷幔开处,沈佑已是侯在外面。
  裘氏往外瞧去,才发现已是到了自家庄园。却是并不就往里面走,反是令车夫停下,又不住回头往后瞧——
  这几日一定要想个法子令沈承就呆在庄园里,不能让他出现在人前。便是现在,也是赶紧让他进苑子莫要出来现眼的好。
  好在沈承的车子很快到了,看裘氏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前,便是沈佑也陪在身旁,车夫明显吓了一跳,“迂”了一声,就把车停了下来。
  裘氏吃了一吓,偏是后面又有车赶过来,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异常,只强压了怒气示意那车夫快进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若然大公子不舒坦了,看我不撵了你们一家子出去。”
  那车夫之前早得了嘱咐,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不待车里的人有反应,竟是驾着车抢在裘氏马车的前面就进了园子。
  裘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抢在长辈的前面进园子,沈承体弱之外,跋扈的名声定能更上一层楼了。
  不提防一念未毕,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啊呀,这是怎么了?这紧赶慢赶的,竟是终究错过了,怎么承哥儿的马车这么快?”
  一个满头钗环的贵妇随即从路旁一辆车里探出头来:
  “裘夫人——”
  裘氏回头。脸顿时有些发青。却是一辆花纹繁复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正停在路边。想也明白,方才自己所为怕是尽皆落入对方眼中。
  若是看到的是旁人也就罢了,还偏是,这个女人。
  “郑夫人。”裘氏眼睛闪了闪,勉强压下内心的不悦,寒暄道,“我就说这马车有些眼熟呢,原来是你家的。只今日跋涉辛苦,园子里也有些乱,就不请夫人到家里坐了。”
  马车可不正是东亭侯关封家的?关家和沈家本是世交,只和沈家弃武习文不同,郑家依旧以武传家,关家老侯爷眼下依旧镇守在边疆。两家的关系却是日行日远。
  至于郑夫人严氏,亦是出身武将人家,更和沈青云原配梅氏是闺中密友。原来沈承在帝都时,这严氏就经常不请自来,不止一次和自己打擂台,眼下沈承刚回来,严氏就立马护上了。
  裘氏心里瞬时警铃大作。只期望自己摆出这般送客之举,能令对方知难而退。
  哪想到严氏却似是不懂看人脸色,竟是笑呵呵道:
  “无妨,裘夫人只管进去歇着便是,是我方才远远的好像瞧见了承哥儿,这么多年不见,越发英武不凡了,本想让他下来唠唠嗑,不想裘夫人竟看的和闺女般宝贝,先是藏在车里不愿意外人瞧见不说,怎么又一眨眼儿就让人把车子赶进去了?”
  裘氏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有严氏这番话在,自己再想给沈承按个忤逆不敬的罪名是不成的了。且什么叫把儿子养的和闺女相仿?
  分明是指责自己不善待原配之子。
  只后面人来人往,倒也不好在这里掰扯。好歹赶紧把人打发走是正经:
  “啊呀,原来夫人是挂念承哥儿啊,不瞒夫人说,委实是那孩子自来身子骨弱,山路又这般颠簸,我才做主,让他也和我一般坐车,这不,方才就有下人来报,说是承哥儿有些晕车呢,中途还吐了,可把我给吓得,这不,本来孩子还想先下来见礼呢,是我拦住了,让他赶紧歇着去……”
  “那就好。我还当是承哥儿大了反而越发不懂事了,不然,怎么就敢和夫人抢道,倒是难为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了。”严氏点了点头,也不再提进去探望沈承的事儿,只命车夫赶着车继续向前了。
  至于裘氏,耳听得那句“慈母”的赞扬,只觉得和吃了个蝇子般恶心。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5 08:09
  第119章

  “老大,您那位继母,可真是……”
  进了园子,张青还在不住咋舌。
  见过口是心非的,就没见过和国公府夫人裘氏一样,脸皮厚成这般的——什么叫睁眼儿说瞎话,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什么叫老大“身子骨弱坐个车都会颠晕过去”?
  那是老大吗?
  自己怎么记得老大当初带人剿灭西部一股乱匪时,昼夜兼程,接连五日都是在马背上度过,饶是如此,也不耽误老大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去,砍了那匪首的头颅下来?现在倒好,却生生被那女人掰成了个病美人儿?!
  要是老大真如那国公夫人所言病体荏弱,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坐个车都娇喘微微,晕倒在车里……
  张青不觉打了个寒战,只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时竟有些做贼心虚,仓皇处忽然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忙定睛瞧去,却是国公府管家陆安,正从水榭旁绕过来。
  蓦然撞见沈承并张青两个,陆安神色顿时有些惶恐。却又不敢避开,只得胆战心惊的上前,小心翼翼的行礼:
  “大公子——”
  沈承仿若没听见一般,堪堪要和陆安擦肩而过时,却又站住脚:
  “你这是,要出去?”
  “启禀公子,”没想到沈承突然开口询问,陆安一个激灵,嘴一秃噜,就把裘氏吩咐的话全说出来了,“夫人吩咐老奴去亲家那里瞧瞧,看收拾好没有,可需要帮忙,再送些山珍野味过去……”
  明明秋日的天气已是有些转凉了,陆安依旧觉得身上汗涔涔的。好在沈承并没有难为他,挥了挥手就放人离开了。
  “老大,可是有什么不对?”怎么老大的表情似是有些不高兴?这一路上也就碰见了国公府的这位管家,只自己瞧着,那陆安看见老大,简直跟小鬼见了阎王一般,可是没有丝毫不恭啊。
  沈承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浮起一种怪异之感——
  裘氏对杨家是不是太殷勤了?
  实在是沈佑和杨希盈的亲事,沈家委实算是低就了。相较于被踩在烂泥里的长子沈承,裘氏心里,沈佑当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
  依着裘氏的意思,便是公主、郡主位份上的,沈佑也是配得上的。
  会和杨家结亲,更大程度上是得了宫里裘贵妃的授意,想要借此笼络杨家的门生故旧。
  因而即便订了亲,裘氏也总觉得是儿子受了委屈,何尝做过这般殷勤之事?竟是不独送庄子住,还派了陆安这样的亲信前往打理,当真少见的紧……
  而庄园外面,直到完全感觉不到背后那灼人的视线了,陆安才敢站住脚喘息片刻,心里却是有些懊悔。
  方才出门时,夫人的话里明显有些避着大公子的意思。
  自己倒好,竟是被大公子一问,把夫人的话都给交代出来了。
  好在前思后想之下,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话。
  要说沈家的另一个小庄子,位置也很是不错,沿着官道右拐,再往里走上六七里地,转过一个长满着如火一般枫树林的斜坡就到了。
  和平原上四野干净一片荒凉的景象不同,西山这儿却是处于色彩最为斑斓的季节。映入眼帘的除了大片秾丽耀人眼目的黄色外,层层叠叠的金黄里还点缀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再加上不知名的色彩斑驳的野花并小灯笼般的柿子、红艳艳的山楂,又有泠泠作响的青碧山泉由罅隙中蜿蜒而下,令得陆安越往前走,越觉得目不暇接——
  怪道夫人语气遗憾的紧,说是小庄子处的位置更好,若非面积太小了,索性阖府都来此间了。
  因有任务在身,陆安并不敢驻足玩赏——
  夫人的语气,分明对杨家看重的紧,要是自己差事办砸了,少不得吃挂落。
  好在以杨家的品阶,这会儿应该还在后面。
  到了庄子,杨家家眷果然还没到。至于内里,也是一早就收拾好了。陆安也就是四处转转,看看可有疏漏的地方。
  等一切俱都妥帖,便有下人一路跑着进来,说是已经能瞧见往这个方向来的车马了。
  陆安忙亲自接了出来。
  果然隐隐约约瞧见远远的山路尽头,正有车子缓缓而来——
  虽是这里庄园不止一处,陆安却明白,来者十有八九就是太仆寺卿杨泽安的家眷了。
  毕竟,据自己所知,这一片儿的地理位置,较之国公府那个大庄园,风景也好,汤池子也罢,还要更胜一筹。
  当然,以沈家的显赫地位,想在这里占一块儿地方,也不是什么难事。只当初置办庄园时,是老国公当家。
  老国公性子疏阔,又常年不在府里,竟是连看也没看一眼,就直接让人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庄子——
  记得不错的话,当初老公爷说的清楚,这小点儿的庄园是给大公子玩的。
  令得夫人气堵了很长时间——
  小庄子这儿多好啊,曲径通幽各自独立不说,各家主子也差不多俱是朝中公卿。
  倒是那个大庄子,邻居要么是家底不厚、新近窜起的新贵,要么就是过气的王公。
  这么多年来,周围的主子因为家里出事败落的都不知有多少了……
  眼瞧着马车已是到了近前,陆安忙收起心思,小跑着上前:
  “可是太仆寺卿杨大人的家眷到了?”
  早有杨府管事也忙迎了过来,满面笑容:
  “不错,正是我家夫人。劳烦大管家在这里久候。”
  口中说着,已是塞了个厚厚的封红过去。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陆安也不客气,接了塞在袖筒里。
  和那管事正寒暄着,又有几辆马车驶过来,心知里面定是正主到了。忙快走几步,隔着青色帷幔给里面的人请安。
  虽然陆安是下人,却是代表国公府来的,车里的黄氏自然不会不给脸面,令得车夫放慢车速,冲窗外陆安温声道:
  “有劳大管家了,大管家莫要急着走,且歇息片刻,用了晚饭再走不迟。”
  却是这么一路扰攘、走走停停,已是日薄西山了。
  陆安忙要开口推辞,下一刻却忽然一顿,委婉道:
  “老奴的事不急。夫人家车马众多,不然,还是先把车马安顿好罢了。”
  视线更是停留在不远处一个岔路口,却是七八辆马车正缓缓停靠在那里。
  恰恰把路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黄氏不知,陆安却清楚,因西山是皇宫别苑并各家公卿所在,能在这里行走的,根本就没有寻常百姓。
  更不要说地理位置如此好的小庄园这儿。
  除了官道外,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由各府请了专人修建的,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属于私人所有。
  虽然知道这会儿,也就杨家这样的三品官员家眷尚且没有安顿好,也不知那条青石铺就的甬路是通向哪位公卿之家,可这么多车马堵了别人家的路,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可是别人家的私路,就这么被堵上了委实太不好看。若然是脾气不好的,说不得就会起纷争。
  要是闹到国公府可就麻烦了。
  却不知车里的黄氏也很是讶异,委实是闹不懂陆安话里什么意思。实在是自家老爷可是帝都有名的清流,府里生活自来简朴,便是此次出行,也不过三四辆马车罢了。
  眼下可不就全在这里了?
  却也听出陆安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蹙了一下眉头,索性令人打开车帷幔,探头往外瞧去,正好瞧见和自家马车颇为相似的几辆车子,这么近的距离下,便是车厢横楣上一个好看的篆体“杨” 字也瞧得清清楚楚。
  脸色顿时一黑,立时明白那些是谁家的马车了,不是自来不对付的堂兄杨泽芳家的又会是哪家?
  转而明白了陆安担心什么——
  山上的路即便修建的宽些,又能宽到那里?几辆车子挤在那里,可不是把别人家的路都给堵死了?
  这一家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之前特意着人去他们府里问过,当时分明是拒绝了自家邀请的,现下倒好,竟又不声不响的跟了过来。看情形八成是他们找好的住处出了什么纰漏,这才又厚着脸皮追过来的。
  这般想着,忙下了马车,又低低的对另一辆车里的婆母说了声:
  “娘亲暂且安坐,我去那边瞧瞧。”
  二老太太明显也瞧到了,蹙眉思索片刻,明显同黄氏想到了一处:
  “商贾人家的女儿,果然上不得台面,哪有这般行事的。凭她怎么说,你就把大老太太接过来堵一下别人的口罢了,至于其他人,就说咱们也是借了别人家的园子住,倒是不好太过叨扰。”
  竟是连下车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后面的杨希盈杨希茹姐妹,看见黄氏下了车,也忙跟着下来。
  另外一边,希和家的马车也终于停的安稳了,顾秀文扶着希和的胳膊也下了车子。

  




----------------------------------------------
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查看积分策略说明快速回复主题
你的用户名: 密码:   免费注册(只要30秒)


使用个人签名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Processed in 0.041198 s, 8 q - 无图精简版,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