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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5 08:09
  第120章

  希和叹了一口气,只觉脑仁都有些疼了。
  自打当初大房牵连到科举舞弊案中,二房不独袖手旁观,甚而跟着落井下石时,两房的情分就算是断的差不多了。之后又分了宗,也算是一了百了了。便是比起敦睦邻里而言,两家关系都是不如的。
  委实想不通,二房到底为着何事,还要同自家牵牵连连?或者是想着,什么时候逼得大房在他们面前低了头,心里才舒坦?
  想来也是,明明当初是二房占尽上风,结果大房不独不低头,反而还主动提出同二房分宗,可不是打了二房的脸?
  还有祖母脑子糊涂了后,二房老太太更是日益拿起谱来。犹记得当初安州府时,二老太太很是在族里为难过母亲几次。
  倒不想一直闲居在家的爹爹又重新得了圣眷,便是娘亲也跟着到了帝都。
  之前吃过几次不软不硬的钉子,二老太太那里明显收敛了不少,唯有想要压着自家,令自家在二房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念头,怕是依旧存着。
  便是前些时日得意洋洋的派管家上门炫耀借住的小庄子,何尝不是因为这个?
  当初拒绝他们时,因不想有什么牵扯,便也没问他们借住的是那处庄子,倒不想,竟是在这里又碰上了。
  既遇着了,倒是不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过去。
  因老太太已是睡着了的,希和便陪着顾秀文从车上下来。
  那边黄氏三个也快步走了过来,顾秀文脸上带着笑迎上去:
  “弟妹——”
  才刚一张嘴,就被黄氏给打断了:
  “赶紧的,快别把车停在这地界了,有什么事,咱们换个地方说。”
  “换个地方?”顾秀文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听黄氏如此说,忙摇了摇头,“那就不必了,我们家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得赶紧让她老人家进庄子安置了,也就是瞧见了弟妹,想着二老太太在这里,怎么着也得问候一声,不过两句话的功夫……”
  没想到顾秀文这么没眼色,黄氏眉头皱的简直能夹死只苍蝇——
  怪道婆婆总说枉费杨泽芳堂堂大儒,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结了这么一门不着调的亲事。出身商贾,果然见识短浅,来帝都这么长时间了,就顾着赚银子了,但凡稍微留点儿心,也不致这般没见识。
  真以为这是乡间地头上随便弄了架破车,不拘那里找个地儿就能西家长东家短说个不休了?
  帝都可是二品三品满地走,四品五品多如狗!
  这么蠢笨的女人,黄氏自忖,哪里有耐性揉烂掰碎了同她分说?且这会儿倒是开始耍起小聪明了,说什么来给二老太太请安?会有这么巧的事?真当自己是傻子不成。
  心里越发不喜,索性似笑非笑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由帝都到西山,这么一路颠簸过来,大家可不俱是颠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既是这么着,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嫂子只管带着大侄女儿服侍着大老太太赶紧歇着吧。不瞒嫂子说,我们家老太太,这会儿也是受不住了呢。”
  便说便拿眼睛剜着眼前这母女两个,心说你们倒是马上走啊。
  顾秀文再迟钝,见对方这么明着赶人,也察觉出来黄氏的不悦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当下颔首道:
  “倒是我虑的不周了。二老太太不怪罪就好。”
  说完也不多言,和希和一道转身往自家马车那里去了。
  没想到这个自来瞧不上眼的嫂子也有给自己脸色看的一天,黄氏愣怔之余,更有些发堵。又想着这般走了最好,省的给自家惹麻烦。
  眼睁睁的瞧着那母女俩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儿撒开四蹄,径直沿着山路往另一处依稀能够瞧见的阔大庄园而去。
  黄氏大吃一惊,不觉往前追了两步,意识到什么,又站住脚,脸上神情满满的全化成了诧异。
  “大房的人昏了头不成?”跟在后面的杨希茹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蹙了眉道——方才沈府管家的话她也是听到了的,这里遍地公卿,可不敢随便乱跑,不然真是得罪了人,说不得就会祸及家族。
  “怎么就敢这么横冲直撞?可别待会儿闯了祸,再拐回头求婶娘帮着周旋。”
  黄氏神情明显有些复杂。眼角余光瞥见后面陆安也跟了过来,便低声询问:
  “陆管家可知道那是哪里,主子又是什么人?”
  到了这会儿,便是傻子也明白,杨家大房的马车之前堵在那辆车上绝不是因为冒失莽撞,十有八九,是住在那里。
  只自家是因为和国公府是儿女亲家,才得以有了这么个去处,大房又是靠上了哪家?
  “这里都住了那些贵人,老奴也并不十分清楚,”陆安一遍遍在心里扒拉着自己知道的人选,“好像有靖安郡王府,谢侯府……”
  那边杨希茹已是眼睛一亮,轻轻扯了下黄氏的衣袖:
  “怕是谢侯府,听说希和那丫头和谢侯爷关系颇好……”
  公主府那次时,谢畅话里话外可不是对希和那个臭丫头维护的紧?
  “不是谢侯府……”陆安明显听见了杨希茹的话,却是摇了摇头,朝着偏西方向指了一下,“谢家的庄园在那边……”
  倒不是陆安对谢家特别熟悉,实在是谢家的园子是宫里的谢太妃亲自帮谢畅置办的,彼时陆安恰好帮着收拾老公爷给大公子的这个庄园,碰见些宫人,问了才知道是帮着谢侯府理事的。
  “这里是,大公子的园子?”杨希茹有些不可置信,不觉喃喃出声,待意识到什么,忙偷觑黄氏的脸色,好在黄氏神情如常,杨希茹忙乖觉的闭了嘴,心里却是有种隐秘的欢喜——
  怪道会把这处庄园让自家住了,原来是沈承名下的吗?而自己又将要同沈承定亲……
  这般想着,婶娘怕还是沾了自己的光。脊背不觉越发挺直,便是平日里时时会有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都消散的干干净净。
  “难不成是他家?”陆安似是想到什么,“要说这里有那一处是老奴所不知道的,也就那个明湖山庄了……”
  能在这一带置办产业的人家,哪家不是底蕴深厚?当初自己打听后,也是暗暗咋舌,心说怪不得夫人怨怪老公爷偏心,大公子真是在这里,随便结识哪一家,关系能更进一步的话,怕是将来都大有裨益。
  只事情也有例外,要说这家人也是名声赫赫,可不是出过两位相爷的浦江名门望族,李氏家族?也正是四皇子姬临的外家。
  当初宫里李氏贵妃坏了事,连带的宫外的李氏家族也开始没落,到得最后,便是帝都之中也无法立足,终是变卖了家中财产,回返浦江去了。
  这么多年了,也就李家的庄园易了主,好像说是卖给了某个神秘的豪富之家,难不成,新主人是杨家大房相熟的?
  “什么相熟的,大房眼下定然就是山庄主人。”黄氏打断陆安的话,脸色很是不好看。
  和浦江李家有关,还叫明湖山庄,外人不清楚,自家却明白,要说和大房没关系,真是鬼都不信。而数年前,可不是杨泽芳赴京中编书的时间?
  一时气的心口都是疼的——
  自家倒是知道两家分了宗,外人眼里,怕是依旧有扯不断的关系。老爷这些年来,能在朝中立足,靠的可不就是一副固守清贫的铮铮铁骨?
  倒好,大房已是落了个豪富的名头,真是被外人知晓,说不得老爷还会担个伪君子的名头。
  这还不算,那李贵妃当时在后宫中受的是何等荣宠,会落得那般悲惨境地,可不就是因为失了圣心吗?
  甚而浦江李家没落时,满朝文武竟是没一个敢帮着说好话的,也俱是怕受牵累罢了。
  大房倒好,当初已是因为此事栽了个大大的跟头,现下竟又不长眼的跳了进去。
  如今几个皇子之间明争暗斗,自家和沈家结亲,分明是站在了五皇子这一边,杨家却帮了李家,不是明摆着跟自家杠上吗?
  且皇上这么些年都对四皇子置之不理,明显对李妃之事依旧不能释怀,真是察觉此事大怒的话,说不得还会连累自家……
  左思右想,竟是茫然无绪,怔然半晌,竟是盯着那庄园不住咬牙——还这般张扬,起了个明湖山庄的名头,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和杨家的关系不成?
  好半晌才吩咐陆安:
  “回去告诉你家夫人,明湖山庄是杨家大房的人买了去。”
  国公夫人必然能明白里面意味着什么,便是自己,也得赶紧把此事说与老爷听,思量个对策才是。
  如此一会儿羡慕大房能这般大手笔,家里不定有多少银钱呢,一时又愤恨老天不公,心事重重之下,来之前的愉悦情绪竟是消散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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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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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6 09:29
  第121章

  张青跟在沈承的身侧,强忍住叹气的冲动——
  老大果然到了该娶妻的年龄吧,不然,如何这般沉不住气?
  还以为他这么匆忙出来,是有公事要办呢,倒好,竟是直接来了明湖山庄。
  照自己看,那杨大人一家,对他们女儿可是宝贝的紧,真是知道老大的狼子野心,保不齐会揍人也不一定。
  正自胡思乱想,有轧轧的车马声传来,可不是杨家的马车已然到了。
  沈承一张沉肃的脸登时温和至极,径直顺着甬道迎了过去。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正是杨老太太,瞧见沈承,竟是撇开侍奉的仆妇,一把拽住沈承的胳膊:
  “哎哟,祖母的乖孙子哎,瞧瞧这一身的土,可是骑马累着了?快快快,打盆水来,再把我乖孙子爱吃的点心端上来……”
  又回头催着顾秀文和杨希和:
  “你们倒是快些,我这乖孙子这么急三连四的赶来,说不得定是饿了的……”
  沈承脸上笑意更浓,乖乖的喊着“祖母”,又给顾秀文、希和见礼:
  “见过师母,师妹……”
  最后一个“妹”字竟是不觉有些颤音,便是那凝视着希和的眼神,也跟盛了酒一般,令得希和竟是头都不敢抬,小巧的耳垂处更是瞬间红透了。
  顾秀文点了点头,虽然说不上为什么,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视线狐疑的在沈承身上停了停,只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又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回头,却是一个一身大红袍服的中年汉子,正飞马而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待得来至近前,汉子鹰隼般的视线瞬时掠过杨家众人,却在触及沈承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马儿更是四蹄扬起,几乎人立。
  希和心倏地提了起来——早上启程时,可不是正见过此人,不是锦衣卫指挥使雷炳文又是哪个?
  据自己所知,雷家庄园并不在此处,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细细回忆一路上的情景,自家应是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何至于劳动雷炳文亲自出马?
  沈承落后一步,瞥了雷炳文一眼,神情明显有些不悦。看沈承站住脚,老太太也跟着不走了,瞧瞧正自拨转马头的雷炳文一行:
  “可是我的乖孙有应酬?你只管去,忙完了就赶紧回家,祖母一准儿把好吃的给你做好了。”
  又招手让顾秀文扶着,然后一叠声的吩咐希和跟着送送,还嗔怪希和:
  “这么些日子不见,就生分了不成?见着自家哥哥,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看得张青不住唏嘘感慨,怪道老大愿意为了杨小姐跟国公府的人低头,这才像一家人的样子吗。
  因为方才莫名的疑虑,顾秀文本不想女儿和沈承单独相处,又担心老太太说出什么更惹人联想的话来,便顺着老太太的话道:
  “你家老师今儿个怕是不得闲,园子里也有些乱,就不留阿承了,待得来日,阿承再过来便罢。”
  至于老太太说的应酬什么的,顾秀文却是不信的,毕竟,沈承再是出身国公府,也不过一个无知无权的富贵闲人罢了,而那红袍汉子,明显是有官身的,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来往?
  又给希和丢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进去,哪想到女儿已是站住脚,一副送客的架势。
  顾秀文更加狐疑,拿眼睛睃了一下女儿,又睃一下,见希和始终毫无反应,只得悻悻然的扶了老太太进了园子——
  要说老爷亲自教导的几名弟子,往日里也常逗着、哄着希和,顾秀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过,便是这沈承,前些日子还好,今儿个怎么就不想他往女儿跟前凑呢?
  耳听得脚步声渐远,希和一颗心越发提了起来,又诧异沈承这会儿是不是**静了些?自己不说话也就罢了,怎么他也成了锯嘴葫芦一般?
  动了动身子,想要悄悄看一眼沈承,不意正好迎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沈承已是来至近前,高大的身材微微前倾,希和这一抬头,好险没撞上沈承宽厚的胸膛。
  慌得希和忙往后退,不意裙子过长,一下踩住下摆,下一刻腰上随即一紧,却是腰一下被人掬住,即便隔了层秋衫,那宽大的手掌依旧热的好像能把人化掉一般。
  这可是自家门前!希和头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的血都朝头上涌去。至于沈承,方才探手去扶,完全是下意识的,可直到把人揽住了,才意识到掬着的腰肢有多柔软,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了似的,又有淡雅的香味儿顺着少女的颈项沁入心田,沈承如同喝了百年份的老酒一般,竟是无论如何不舍得松手,甚而微微用力,恨不得把少女摁到自己身体里。
  直到手被狠狠的打了一下,沈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松开手来:
  “阿和,你,小心些……”
  声音嘶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被沈承那么一搂,希和整个人都是酥麻的,只觉腿也软脚也软,慌得沈承忙又搀了下,眼眸早恢复了清明,却是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暖暖的笑意,低声道:
  “放心,没人儿。”
  希和仓皇回头,顿时惊得呆住了——
  也不知沈承是怎么做到的,眼下庄园外,竟是一个奴才也无,远处是层峦叠嶂,近里是苍绿金黄,空旷的大山中,竟似是只剩下两人一般。
  “我走了。”沈承低笑出声,希和一向鬼灵精的,难得见眼前这般迷糊的模样,当真是让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终是忍不住附在希和耳边低声道:
  “你放心,我已同府里说好了,这几日便请媒人来过来提亲。”
  一直到沈承人走的远了,希和才反应过来,勉强站稳身子,恨恨的瞪了眼沈承,偏是一双眼眸,却似是含了水一般,沈承正好回头,简直恨不得立马再转回去。
  隐在暗处的雷炳文不住叹气,斜睨一眼一旁站着小心翼翼的张青:
  “这真是你们老大?莫不是芯子让人换了?”
  要是江湖人知道,他们心目中活阎王一般的沈老大女人面前竟是这种德性,不知是不是还会畏之如虎?
  张青摸了摸鼻子,暗叹倒霉——
  这位雷大人分明是不敢在老大面前发猫,就变着法子挤兑自己。只谁让自己虽是年龄大,却偏是做人小弟的,所谓老大有事小弟服其劳,也只有受着了。
  不过片刻间,沈承已是来到近前,只和对着杨家人时的如沐春风不同,待得来至近前,沈承脸上的笑容已是尽数敛去,细瞧的话,分明还有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有龙骑卫在,皇上的安全自是无虞,雷大人做好分内的事就好,来这里何事?”
  想想真是心塞,这都多长时间没见希和了,好不容易有个正大光明见人的机会。
  “够了你啊。”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毫不避讳的嫌弃,雷炳文嘴角直抽抽,冷笑一声道,“皇上那里急的火烧火燎的,你倒是有这等闲情逸致,若非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愿意来寻你小子。”
  这话倒不假。任谁也没想到,御驾到了西山别苑的第一天,就会生出事端来。
  皇上最喜欢的一只海东青竟离奇死亡。偏是锦衣卫调查后发现,最后两个接触海东青的人恰恰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要说一只猎鹰的死自是算不得什么,偏是皇上心里却不自在的紧,竟是到了父子相疑的地步。不独临时把三皇子四皇子的住处换到别苑中最偏远地方,更是秘密加派人手护侍左右。
  本来秘密宣召沈承这件事,随便派个人来便好,雷炳文左思右想之下,还是亲自跑了这一趟。
  想自己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从来出动的话,只有抓人的,哪有助人的?也就是这个臭小子——
  放眼朝堂,也就皇上和自己知道沈承的身份。当初老公爷统领龙骑卫时,对自己多有提携,不然,怎么会巴巴的跑来提醒他?
  倒好不独不领情,还把自己给怪上了。
  “雷叔叔,”沈承沉吟片刻,忽然换了称呼,“锦衣卫也好,龙骑卫也罢,忠于的都是皇上,至于几位皇子如何,皇上不发话,便没有我们置喙的余地。”
  一句话说的雷炳文悚然一怔,额头上不觉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之前还觉得皇上做事有些孟浪了,不然,如何就敢把重中之重的龙骑卫交到沈承手上?眼下瞧着,倒是自己想的左了。
  沈承会有今日,绝不是皇上无人可托,也不是沾了老国公的光,年纪轻轻便这般通透,便是自己也自愧不如——
  之所以这般巴巴的跑来,可不是自己认定了太子的人选非五皇子莫属,才特特过来暗示沈承?
  却全然忘了锦衣卫也好,龙骑卫也罢,立身的根本却全在皇上,别说五皇子眼下还不是太子,便是定了储位,也没道理越过皇上去巴结他。
  想通了这一点,越发冷汗涔涔了。
  两人默然走了半晌,眼瞧着前面就是行宫内苑,雷炳文勒住码头,瞧了沈承一眼,神情复杂:
  “今儿个是我糊涂了,对了,我方才出来时,瞧见邓千那厮正捧了叠奏折往皇上哪里去,第一张就是弹劾杨泽芳结交皇子的……好像,和这间庄园有关。”
  “另外,前几日锦衣卫还查到一条消息,于我虽是可有可无,于你或许有些价值——七日前,国公夫人请了娘家嫂子周氏出面,替阿承你求娶太仆寺卿杨泽安的侄女儿杨希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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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毕竟是深山之中,不过傍晚时分,别苑中已是一片昏暗惶惑,白日里瞧着依旧长势葳蕤的高大树木,这会儿却似是参差披拂的鬼影重重,凉风过处,枝叶碰撞间,发出单调的刷拉拉声,间或又有夜鸟发出声尖锐的短促啼鸣,令得别苑肃穆的甚至有些阴森之感。
  邓千躬身站在御案前,耳听得外面的秋风叫嚣着,好像要化身怪兽、撕破窗棂扑进大殿里来。偏是无论外面如何风云变幻,邓千都一动不敢动,始终保持低头瞧着自己脚尖的恭敬站姿。
  “混账东西,真以为朕可欺吗!”皇上手里的朱笔一顿,豆大的朱砂落在奏折之上,又很快氤氲开来,竟是如血一般刺目。
  “这起子欺世盗名之辈,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妖,真当朕是善人菩萨,不敢见血不成!”
  说完用力一推,御案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奏折顿时散落一地。上面随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皇上——”邓千吓得一哆嗦,颤着嗓子对外面喊道,“快宣太医来……”
  “宣什么太医!”皇上随手抓住旁边的茶碗,朝着邓千掷了过去,“滚出去!”
  邓千跪在地上,却是动都不敢动,生生被茶杯砸了个正着,额头上的血珠子一下沁了出来。却是连擦一下都顾不得,竟是膝行几步上前,趴在皇上脚前不住磕头:“皇上心里有气,只管发在老奴身上,可千万莫要气坏了龙体——”
  说道最后,已是垂泪不止。
  邓千虽是太监,却是潜邸时就在皇上跟前伺候的,这么一哭,泪水血迹顿时抹的一脸都是,瞧着当真凄惨无比。
  邓千这边哭的栖惶,皇上心里却愈加烦躁,勉强怒斥道:
  “朕还没死,滚出去!”
  邓千脸白了一下,再不敢哭,仓皇的退出了大殿。正袖着手苦着脸站在那里,迎面却是瞧见两个人正联袂而来——
  左边身着大红袍腰悬绣春刀的可不正是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人、锦衣卫指挥使雷炳云?
  至于右边那位,邓千瞧了一眼,脸上神情倏地一滞——
  却是一个身着紫金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紫金冠的高大男子。男子瞧着身形挺拔,器宇轩昂,龙腾虎步,端的是气度逼人。唯一可惜的是脸上却罩着一件冰冷冷的面具,让人无法瞧破面具下的真容。
  邓千老脸上立时挤出一丝笑意来,更是难得迎上去几步:
  “老奴眼拙了,竟是两位指挥使大人到了。”
  “你这老货,倒会躲懒,不在大殿里伺候皇上,倒有兴致跑到这儿吹风。”雷炳云和邓千也是相熟的,边调笑着边扔了个玉扳指过去,满不在乎道,“这是前儿个抄捡吴家时得的,你不是就喜欢这东西吗,赏你了。”
  锦衣卫可是抄家的祖宗,每每得着什么好东西,自有手下巴巴的送到自家老大手里,想发财不要太容易。
  之前几任锦衣卫可不是全栽在财色二字上?
  偏是这雷炳文,东西没少贪,却是占得光明正大,从不藏着掖着,不说几个皇上面前得用的大太监,就是皇上本人,也不时接到雷炳文的孝敬。
  偏是这样看起来没多少脑子的,却是颇得皇上信重。
  这般想着,又拿眼睛偷偷瞄了眼那戴面具的男子——
  这新一任龙骑卫指挥使,竟是比起上一位来,还要有气势的多。且这人虽冷,却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受倚重怕是犹在雷炳文之上。虽是见着邓千之类的人,从不假以辞色,邓千却反是更恭敬。
  偏是邓千看来看去,也瞧不出此人是哪家王侯。不过倒也不是没一点儿线索,那就是只管从当初跟着开国皇上的几家依旧存在的公侯世家里去猜就对了。
  难就难在,上一代老公候还好些,以自己瞧着,出色的也就那么几家罢了,就是这一代,颇难推测,毕竟,眼下硕果仅存的几家公侯,竟是瞧着就没有一个出挑的,实在想不出,哪家主子能接手龙骑卫这样一个大摊子。
  正自揣测,不妨正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邓千一哆嗦,再不敢乱瞟,忙收回视线低声道:
  “皇上这会儿心情不佳,好像和,杨泽芳大人有关……”
  所谓投桃报李,这无疑就是对雷炳文送了扳指的回报。提醒两人,最好不要触怒皇上,那就要避开和杨泽芳有关的事。
  雷炳文点了点头,却是脚下不停,和面具人径直往大殿而去。心里却是叹息,这扳指算是白送了。
  果然,待得进了大殿,雷炳文还没想好该怎么说,面具男子已是一边摘掉面具一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微臣想跟您讨一道旨意。”
  面具下的真容在灯光下一下显露出来,不是沈承,又是哪个?
  雷炳文早知道个中缘由,却依旧听得差点儿忍不住扶额——臭小子,这不是上杆子找抽吗!没瞧见弹劾你未来岳父的奏折还在地上扔着吗!
  上座的皇上也没想到,沈承一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讨旨意?还有什么人是你对付不了,需要朕亲自出马的?”
  瞧着下面的沈承,神色却是缓和多了。
  要说当初英国公沈崖推荐孙子沈承做继任人时,皇上还颇是不以为然过,毕竟,龙骑卫可是自己手中最神秘也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伤力之大,犹在锦衣卫之上。
  就这么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怎么能放心的下?
  甚而因此,怀疑沈崖是否有私心。毕竟龙骑卫关系重大,自来都是皇上亲自掌控,能荣膺指挥使一职的人,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他的权柄却是惊人,即便是王侯公卿,若发现不轨,也可先斩后奏。
  虽是为了保证皇权不受挑战,龙骑卫指挥使只有皇上本人才能知晓庐山真面目,并不能以本来面目在同僚中威风八面,可作为补偿,皇室依旧会给他无上的荣光。比方说家族爵位的绝对继承权,并明面上的实质显赫地位。
  沈家之所以会成为开国以来公侯之首,可不就是因为上一任龙骑卫指挥使老国公沈崖的缘故?
  倒不想沈承做事竟是那般漂亮,不独以一己之力,统帅了几乎整个江湖地下势力,更是在好几次边疆夷族叛乱之初,就做出正确判断,把好几场可能影响国运的叛乱扼杀在萌芽期。
  有勇有谋犹在其祖之上。
  更让皇上满意的是沈承的忠诚,除了为自己办事,从不和朝中皇子并大臣结交。到得沈崖故去时,皇上已是满意至极。
  要说这么些年来,还真没有沈承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也不知哪家臣子竟是这般大胆,能逼得沈承这个龙骑卫指挥使跑过来跟自己讨旨意?这般妄为的可是不多见。
  “皇上,臣今年已二十二岁了。民间臣这个岁数的,有很多都当爹了。”沈承神情一本正经,偏是声音幽怨的紧。
  雷炳云打了个机灵,这小子,还真敢。不觉有些后悔,自己这不是找罪受吗,干嘛要跟着这小子一道来。
  “不行!”皇上想都没想道,蓦然想起,之前沈承可不是跟自己打过招呼,说是想要娶杨泽芳的女儿。从前倒没觉得什么,毕竟,一个是忠臣,另一个忠诚之外,和自己亦师亦友,两家联姻,倒是乐见其成。可那只是从前。
  杨泽芳竟敢背着自己意图勾结老四,分明是眼里根本没有自己。这等不仁不义之人,自己怎么愿意股肱臣子成为他的女婿?
  “换一个人选,不拘哪家,但凡你看中的,朕都赏她一个脸面,给你们赐婚。”
  本以为这般疾言厉色,定能迫的沈承打退堂鼓,不意沈承头却是摇的拨浪鼓一般,大义凛然道:
  “臣不换。难不成皇上把臣看的和国公府那对夫妻一般朝三暮四不成?”
  一句话说的本是处于暴怒边缘的皇上一愕:
  “沈家那对夫妻——你那爹爹和继母?”
  又想到自家的烦心事——
  一只海东青,自然不算什么,让自己伤心的是儿子们的凉薄,亏自己这边还为父慈子孝沾沾自喜,那边自己最喜欢的鸟就被人杀了。
  种种线索更是表明,海东青的死分明和老三或者老四有关。
  眼下听沈承的语气,分明也是个目无尊长的。不觉有些烦躁,冷声道:
  “你爹爹再对不住你,终是你生身之父,如何敢这般背后非议?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无法无天?”
  听皇上语气不对,雷炳云冷汗都下来了,忙不迭给沈承使眼色,示意他识时务些。那里想到,沈承平时瞧着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却不知为何竟是犯起蠢来,竟是冲着皇上磕了个头道:
  “皇上所言,臣何尝不懂?自古子不言父过,可还有一句话叫人无信不立,这边哄着我答应放弃国公府爵位,那边却李代桃僵,意图用另一个女子代替我心爱的人和我定亲?若然他们有其他想法,大可直言不讳,如何这般表里不一,为了一己私利而置父子人伦信义于不顾,他们眼里,微臣不是儿子,只是丝毫不用放在心上的的能换取利益的一件东西罢了……”
  说道最后,已是红了一双眼睛。
  大殿里一片静寂,皇上久久未说一句话。就在雷炳文站的都快绝望了的时候,皇上终于缓缓开口:
  “你起来吧。国公府的爵位,你便是想让,朕,也不允。”
  声音却有些苍凉——
  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心里会这般难过了。自己哪里是为一只鸟伤心,自己的伤心和沈承的竟是一般无二。这会儿终于想明白,和沈青云夫妻没有把沈承当做儿子一般,自己的儿子们心里,也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父亲啊。他们眼中,自己这个皇上,同样是他们获得最大利益的对象罢了。
  这么瞧着,自己和沈承,虽是位置不同,处境却是这般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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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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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那边雷炳文也想通了其中的道理。瞧着沈承的神情不免更加不同——说自己狠,这小子,分明比自己还狠啊。那沈青云可是他亲爹啊,竟是为着个女人就要照死里坑。
  既是给皇上留下了这样一个凉薄的印象,以后怕是做梦都不要想得大用了。且据自己所知,沈青云的国公之位可是一门儿心思的要传给次子沈佑的,现下既有了皇上这句话,沈青云就是哭死,爵位照样得归沈承所有。
  那岂不是说,沈青云夫妻俩谋划这么久,最后一切还都得归到沈承手里?这么多年也就是在给沈承打白功罢了,当真是空欢喜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
  除此之外,怕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意思——须知皇上此前可不正是为着杨泽芳相助岳家一事大为光火?此刻有了沈家凉薄的对照,再有皇上自家心事,杨泽芳的重情重义不免显得尤其可贵……
  如此,即便会罚那杨泽芳,也必然是小惩大诫,不会让杨家伤筋动骨的。
  怪道人说咬人的狗不叫,沈承这小子可真是蔫吧坏。以后可得记着,怎么也不要触了这小子的逆鳞才是,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微臣想要的旨意……”皇上的语气分明已是不愿计较了,沈承那里却依旧是不依不饶,“微臣还想着得了旨意赶紧成亲,三年抱俩呢……”
  “滚出去吧。”被沈承这么一闹,皇上明显心情好多了,不耐烦的挥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没瞧见朕这会儿还忙着呢。”
  说着伸手点了下终于喘匀气的雷炳云:
  “着人去宣杨泽芳。”
  又斜了一眼沈承:
  “还是说你要呆在这儿,和你未来岳父来个喜相逢?”
  一句话说的沈承登时大喜,跪在地上毫不含糊的磕了三个头:
  “微臣谢过皇上。”
  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兴冲冲就往外走。
  瞧得皇上也不住犯嘀咕——瞧沈承这模样,分明是喜欢惨了那杨家女。这般想着不免有些好奇,也不知那杨家女生的何等模样,竟是能让沈承都失了分寸。
  正自寻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可不是杨泽芳正缓步迤逦而来?
  皇上平日里心情不佳时,总喜欢宣来杨泽芳陪着下几盘棋。然后明显就会痛快不少。
  今儿个看皇上发了火,正好杨泽芳也伴着銮驾在别苑中。便有那机敏的忙跑去悄悄寻了杨泽芳。本想着帮皇上纾解一番,哪想到禀告皇上,皇上竟是破天荒的没让人进,却也不让人走,竟是让人坐了一晌的冷板凳。
  这会儿瞧见杨泽芳,往日里见着便赔笑不止的内侍们再没人上前套近乎,反是个个板着一张脸,一副“我们不熟”的模样。
  还是快到台阶前时,一直苦巴巴守在外面的邓千迎了上来:
  “杨大人。”
  杨泽芳点了点头,和平日里端凝的气度并没有什么两样,竟是丝毫没受这份森严气氛的影响。
  邓千眼神闪了闪,语气关切:
  “咱家平日里瞧着,大人也是个通透的,怎么也办起了糊涂事。山庄的事,皇上着实恼的紧,好在皇上待大人一向宽厚,咱家瞧着,还得大人低个头,把这件事揭过去罢了。”
  “多谢公公好意。”杨泽芳一撩衣襟上了台阶,刚进了大殿,还没等行礼,便有碗碟碎裂的声音传来,“杨泽芳,你好大的胆子。”
  唬的邓千慌忙后退,再不敢听,直避到老远,方才站稳身形,抬手虚扶了下胸口,嘴角微微勾起。
  大殿里气氛这会儿已是一触即发。
  皇上甚而下了御座,绕过御案,捡起地上的奏折朝着杨泽芳掷了过去:
  “堂堂大儒,竟也是这般钻营之徒吗!当真是枉读圣贤书!连自家兄弟都不齿,杨泽芳,朕若是你,便是羞也羞死了!”
  语气之刻薄恶毒,当真是前所未有。
  杨泽芳蹙了一下眉头,先谢了不恭之罪,然后伸手捡起地上的奏折,入目正看见最上面一行字:
  臣太仆寺卿杨泽安跪奏。
  再往下看,才发现,这竟是一份请罪的折子,而令那好堂弟杨泽安坐卧不安觉得罪恶滔天的缘由,则是自家的明湖山庄。
  杨泽芳嗤笑一声,随手把奏折放到一边。
  又拿过另外几封,却是几名御史,一一弹劾自己身为大臣却阿附皇子,心怀不轨,又有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哂笑道:“不过几名心术不正之人一番胡言乱语,皇上如何就气成这个样子?”
  “心术不正之人?”皇上冷笑一声,“别人弹劾你,就是心术不正?那你倒跟朕说说,奏折中所言可是确有其事?李家山庄,不是你买的,还是别人强塞给你的不成?”
  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失望,所谓高处不胜寒,难不成自己注定是称孤道寡的命?
  罢了,把杨家女许配给沈承,也算是偿了这番君臣的缘分。
  “自然不是。”杨泽芳摇头,却是对皇上的失望没有丝毫歉疚之意,“当初臣初来帝都,正碰上李家在故里摊上官司,偏是众人落井下石,竟无人愿意伸手相帮,好好一座山庄,廉价之下,竟是依旧无人问津……”
  皇上越听越怒:“你的意思,很是为李家抱不平了?”
  “臣不敢。”杨泽芳依旧眼眸平静,磕了个头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家有功,便受的君王恩德,有过,自然也受得惩罚,不然,岂不有失公允?一则臣以为,皇上性情宽宏,又自来赏罚分明,既然下旨革去李家职位,自是认为李家罪不至死。二则,李家女毕竟曾为杨家妇,即便拙荆已故去多年,却不能抹杀曾经的夫妻之情,何况亡妻临死时,还曾托付臣两件事,一是幼子,二是岳家……”
  说道最后,杨泽芳明显动了真情,声音都有些发颤。
  看杨泽芳情绪激动,皇上也不由沉默,之前还纳罕杨泽芳之声望,即便家族败落,想要娶出身书香的女子依旧容易的紧,怎么倒会娶了个商贾之家的女儿?
  这会儿却明白,原来是为了幼子——
  那般出身,自然不敢在继子身上动什么手脚。
  杨泽芳神情有些苍凉,“本来自小女胎中中毒,续弦顾氏再不能孕育子嗣,臣也曾怨恨过,可再如何,李家总是曾经给过我一个那么好的妻子,既受了他家恩典,便是再受牵累,也是该当的吧……”
  一番话说得皇上更加沉默。
  听说当初李家出事时曾着人往杨家送了点心,那顾氏吃了后,险些落胎,好容易保住,却是伤了根本,不独女儿天生有缺,更兼再不能孕育子嗣。
  李家的意思,倒也不难理解,担心续弦有了自己亲骨肉就为难原配留下的孩子之外,怕是更有始终把杨泽芳和老四绑在一起的意思,毕竟,杨泽芳注定只有一子,老四若出头了,杨泽芳的儿子才有出头之日。
  却不想弄巧成拙。令得杨泽芳心灰意冷之下,再不愿和李家有牵扯。
  难得的是杨泽芳倒是个长情的人,李家如此待他,竟依旧愿意伸出援手。
  突然想到,若然早些令杨泽芳到帝都来,负责教导几个皇子,是不是几个儿子就不会这么凉薄了?所谓难得有情人,相较于沈青云之类,杨泽芳这样一旦选择了即便被辜负也不愿背弃的人,委实难能可贵。
  甚而说,自己身边缺的,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忽然想到一点:
  “你那儿子,眼下在何处?”
  杨泽芳却是沉默了半天:“犬子兴趣较广,平日里不大喜欢闷在家里。”
  看皇上神情很是不解,只得很是憋屈的又补充了一句:
  “这几年里用他母亲的银两,鼓捣了一个祥云商号……”
  祥云商号?皇上上上下下打量一副苦逼脸的杨泽芳几眼,强忍住笑意,怪道杨泽芳不愿提起儿子,堂堂大儒,竟是养出了个一意从事商贾贱业的儿子,这老脸可是往哪里搁?要是自己,非打死了不可。
  一想也不对,杨泽芳可就这一个儿子,真是打死了可不就绝后了吗?
  原来天下的父亲都是一样的悲催吗?还想着堂堂大儒教子有道呢,却原来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平日里说什么儿子喜欢在外面跑,这会儿瞧着,怕是被轰出去了吧?
  只祥云商号?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呢?
  皇上一怔,上上下下打量杨泽芳一番:
  “不是那个祥云商号吧?”
  这几年里,有一个祥云商号可是有名的紧,但凡国中有灾难发生,祥云商号必然出钱出力,很是帮了朝廷的忙。记得两年前,自己好像还赐了个“仁义商号”的牌子呢。
  “就是那个。”杨泽芳点了点头,却是没有一点儿与有荣焉的感觉。
  “啧啧,你们家还真是有钱啊。”皇上这会儿心结已全然解开,不免对之前待杨泽芳的冷厉颇为愧疚,只自己帝王至尊,怎么也不好跟臣子道歉才是。总不能说自己被儿子气着了,然后就拿你杨泽芳当了回出气筒吧?
  偏杨泽芳还是个性情执拗的,思来想去,就想把话题岔开,“如此说来,你们家女儿可就有福了,有这么一座金山银山,想要求娶的可不得踏破门槛?”
  还以为杨泽芳会就坡下驴,就此抛开方才的事。谁想杨泽芳蹙了下眉头,却是又把话题拐了回去:
  “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臣自认为做人也算光明磊落,帮了李家,臣也没有欺瞒皇上的意思——不瞒皇上说,从买来这山庄,臣便让人挂上了明湖山庄的名字。倒不想,时至今日,依旧有人要拿山庄做筏子,还惹得皇上生这么大气,既如此,臣愿辞官,想来无爵无职之下,也不会被那么多人惦记着了。”
  说话的语气,分明已是心灰意冷。
  “多大点儿事,那里就需要辞官明志。”皇上已是彻底放下心来,却是暗暗着恼,杨泽芳曾身居明湖书院山长,天下人皆知,山庄改名都五年了,这些人却到现在才来弹劾,分明是看自己宠信杨泽芳心里不服,亏得自己把人招来询问一番,不然,岂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愧疚之下,待杨泽芳更加和颜悦色:
  “还跪着干什么,快起来吧。天都这个时辰了,泽芳陪朕用些晚膳吧。”
  “臣谢皇上大恩。”杨泽芳却是并不起来,“只是用膳前还是请皇上准许臣请辞吧。”
  “你……”皇上甩手,这还同朕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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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亏那些人还好意思说小姐是丑女,要是让她们瞧见了小姐的真容,看她们还好意思张嘴。”
  青碧手里拿着帷帽,简直不舍得给希和往脸上罩——
  既是要去猎场,希和今儿个穿了件海棠红色的骑装,黑色瀑布一般的乌丝梳成百花分肖髻的样式,上面斜斜插了只金累丝镇宝蝶赶花簪,又有饰了珍珠的香串儿垂在发间,越发衬得如同玉人儿般美得令人屏息。
  饶是青碧和阿兰这等日日见着的,依旧瞧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了。
  “去瞧瞧老爷可是回来了?”希和简直啼笑皆非,任凭青碧帮自己戴上,又整理好。却并不急着就走。
  不怪希和担心。自打昨儿个突然见到那锦衣卫指挥使雷炳文,希和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偏是爹爹自打去了别苑,一直到天都大黑了,都没见回返。
  后来倒是沈承又来了一趟,说是让阖府人不必担心,爹爹有事滞留宫中,安全是无虞的。
  自己这才稍稍放下些心——
  外人不知道沈承的本事,希和却是清楚。沈承绝不是帝都人传言的那般废物,相反,只要沈承想,这世上八成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只父亲不归家,一颗心却无论如何不会安稳。
  “小姐,老爷昨儿个就回来了。”青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说是皇上留了晚膳才回来的有些晚的。”
  希和蹙了下眉头。
  这几日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啊,何以皇上要把父亲留那么久?
  难不成是别苑里发生了什么不成?或者,是和四皇子有关?
  便吩咐青碧阿兰去备车,自己则去了主院,待瞧见神情憔悴的杨泽芳,不由大吃一惊:
  “爹这是怎么了?是皇上罚了您吗?”
  语气分明有些不满。
  之前老爹奉命来帝都时,兄妹俩就曾经再三阻拦过。别人家或者以家有高官、光宗耀祖为荣,杨家大房一脉骨子里却更多了些寄情山水的淡泊,不然,当年祖父也不会挟帝师荣耀,却行回归田园之事。
  “我无碍的。”看希和心疼的什么似的,杨泽芳又是窝心又是无奈,平生所大慰的,倒不是如何名震大正,而是膝下这对儿孝顺的儿女。
  “你只管放心去玩。若然听到些什么不好的言语,也莫要放在心上。”
  能身居高位,自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瞧着眼前情形,四皇子暂时受些委屈已是必然的了,而被视为有和四皇子攀附之嫌的自己,当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再有昨晚滞留皇宫一事,不定被人传成什么样了呢。贵人们最爱的游戏,可不就是捧高踩低?女儿来帝都这些时日,本就受自己牵累,颇是被人针对过,如今再有自己“失宠”的传言,怕是处境更艰难。
  好在女儿也不是那等性子柔弱的。
  边牵着希和的手往外走边道:
  “既是出来玩,第一要务是自己开心,莫让自己受委屈,不管是谁,只管打回去就好。”
  “可以打回去?”希和眨了眨眼睛,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神情立时一松,“好,我知道了。”
  外面管家也备好了车子。
  除车子外,还有一匹枣红色的马儿,上面配有同色的马鞍。
  瞧见希和走近,那马围着希和直转圈。明显和希和熟悉的紧。
  希和拍了拍马头——和其他贵族家的小姐骑马只是消遣不同,希和当初和兄长一块儿外出时,早就练得精湛的马术,若非不想太过惹人眼,希和这会儿都想骑着马儿赶去猎场。
  “小姐想骑马的话,猎场那里可比这里舒服。”驱马跟在车外的周明道。
  西山猎场这里不独草木丰茂,难得的是南面那里还有一个相对来说平坦的坡地,那坡地面积大的紧,野草遍地之外,更有连绵到天边的不知名的野花盛开,男子们打猎,女子则可以或骑马,或游玩,也可投壶射箭,当真是游玩的好去处。
  “只小姐记得,莫要走的过远,也就北边的林子可以往里走一下,其他三个方向的,尤其是正南方的那个林子,无论如何,不可进去一步。”
  大正有国以来,虽是日益重文,武技却是并未埋没,这西山围猎,也是真的打猎。除了北边林子是特意圈出来的,里面全是柔顺些的小动物,比如兔子了,野鸡了,鹿了,最厉害的也就是狐狸了,让各家有兴趣的女眷也过一把打猎的瘾。
  其他几个方向的林子,里面就凶险的多。尤其是南边的林子,听说还有虎豹出没。
  正说话间,一只土黄色的野兔一下跳了出来,在山路上停留了一瞬,又飞也似的跑走了。
  引得青碧顿时兴奋不已。便是希和瞧着也觉有趣的紧。不觉探手摸了摸身边的小箭,说不好,还真能打些猎物回去呢。
  “小姐,前面就是猎场了。”周明的声音兴奋之余又有些紧绷——
  猎场周围眼下已是旌旗招展,中间那里更是隐约可见黄色的龙旗。分明是皇上圣驾所在。
  见又有马车过来,负责警戒的侍卫立马上前,细加盘查之后,才示意马车右拐。
  又有婢女上前引路。
  只此处婢女行动处却是分外矫健,和一般丫鬟明显不同。
  “这些都是有功夫的。”看出希和的疑惑,阿兰忙低声道。
  希和点了点头,想来也是,宫里尊贵如太后和太妃可不是也悉数尽皆到场,警戒焉能不森严?
  待跟了侍女进了猎场,才发现女眷是特意在东北角这里圈出了一大片空地来,正中间那里已是搭好了明黄色的帷幔,分明是皇室女眷所在。
  正行走间,迎面却与一群仆妇簇拥着的几个贵妇碰了个正着。这些贵妇最低的也身着三品诰命服饰,尤其是中间那位,身上穿的竟是超品的命妇服饰,头上五凤攒珠钗,耳着嵌红宝石花形金耳环,皓如玉雪的手腕上是金镶玉嵌珠宝手镯,瞧着贵气逼人,分明是哪个公府的女主人。
  希和忙站住脚,避在一旁。
  本想等这群人过去再走,不妨对方却站住脚,冷冷打量了希和一番,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忆起之前爹爹嘱咐的话,希和很是无奈,这就开始了吗?只爹爹便是得罪人,也委实不可能和这等公侯世家有冲突才是,可若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也委实不对,实在是眼前这贵妇,自己委实没有见过啊,要说得罪更是不可能的事。
  贵妇的敌意,希和只做未觉,平静的和贵妇对视一眼,便即转开视线,刚要催促侍女离开,不妨又一阵喧闹声在身后响起:
  “亲家母,你来的倒早。”
  声音熟悉的紧,不是昨儿个才碰见的杨泽安的夫人黄氏又是哪个?
  还有两个少女依偎在身边,左边那位身着石榴红的骑装,容貌雅致,右边少女则是一身火红色的装束,衬着娇艳的容貌,简直和一团火一般。
  两人齐齐向中间贵妇见礼,神情间竟俱是恭敬之外又羞涩不已。
  裘夫人?再结合二人的神情,希和瞬时了然,那不是说,这贵妇乃是眼下大正朝声势最盛的英国公府的女主人,沈承的继母?
  只杨希茹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了?杨希盈这般还可以说是见到未来婆母的正常反应罢了,杨希茹又是在闹哪样?
  虽是心里对黄氏三人很是不喜,这么多人面前,倒是不好当做看不见。当下冲黄氏三人福了福。
  黄氏蹙了下眉头:
  “希和丫头就一个人吗?可是你娘亲身体有恙?倒是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今儿个人多,莫要远去,跟在我身边便好。”
  言语里分明是暗讽杨家母女母不慈女不孝。
  毕竟亲娘有病了,女儿不在跟前侍疾,却还跑出来玩,未免太过不懂事。若是希和否定,那成为众矢之的的就是顾秀文了,放任这么大点儿的姑娘一个人出门,可见也是个心大的。
  “有劳婶母挂念。”希和眼神一瞬间有些凌厉,令得黄氏心里一惊,心里不觉有些惧意,转念一想,又觉得杨希和一个黄毛丫头,且自己怎么也算是她的长辈,这么多人面前,谅她也不敢跟自己翻脸。
  一念未毕,就听希和续道:
  “娘亲倒是想来,只家里祖母腿脚不甚灵便,又贪看庄里景致,这深山野林的,母亲如何放心祖母一个人在家?就打发了我出来玩,她在家侍奉祖母。只说这里可是皇家猎场,断没有不好的,怎么婶母的意思竟是对皇家侍卫不甚放心吗?对了,昨儿个见着二老太太,不是说身子骨有些不爽吗?眼下可是大好了?”
  希和说一句,黄氏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简直不能看了,却又不敢出言否定,毕竟,若是忙不迭和人解释自家老太太身子好着呢,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最气人的是,这死丫头还拉出了皇家这面大旗。
  说道最后,没坑着顾秀文母女,自己母女倒成了不孝的。
  毕竟,人家说的清楚,那顾氏并不是病了也不是不想出来玩,不过是孝顺婆婆,才选择留在家里,反观自己,放着生病的婆婆不管,竟是带着两个女儿花枝招展的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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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啊呀呀,是我眼拙了,倒没有瞧出来,这位竟然也是你杨家姑娘。”裘氏咯咯笑着,拖长了声调道。眼神中却是殊无半点暖意,偏头冲黄氏道,“果然是我见得少,还只当安州府杨家的姑娘都是和希盈希茹这般温柔贤淑呢,倒没想到还有说话这般伶俐的,今儿个也算长了见识了。”
  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讽刺希和掐尖好强,全无半点书香门第的风范。
  心下更是暗暗诧异,继子这是什么眼神,竟是看上了这么个容貌寝陋、牙尖嘴利的女子。
  不过倒也符合杨泽芳把女儿宠的无法无天的传闻——
  那杨泽芳脑子定是进水了吧?先是娶了出身商贾的低贱女子,然后又把个一无是处的丑女给宠上了天。瞧瞧来帝都这些日子,就得罪了多少人?
  或者继子就是看上了这一点,一则可以借一下岳父之力,二则明显能瞧出这杨希和分明就不是省油的灯,真是娶了,可不得闹得家宅不宁?
  亏得自己想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计策,瞧那杨希茹的模样,明显就是个好拿捏的。
  到时候和自己一条心也就罢了,不然,还不是任自己搓扁揉圆。
  又想到侄子却倒霉催的要娶了这女子,不免又有些不爽。转而一想,好在那杨泽芳已是注定倒霉了——
  今儿个一早,杨泽芳惹怒皇上被罚在别苑跪了一夜的消息就在权贵中传了开来。
  还以为为免殃及池鱼,杨家女眷都会龟缩在庄园内不敢出来呢,倒没想到这杨希和还会打肿脸充胖子跑到人前来显眼,就可惜,没了杨泽芳撑腰,谁又会把个丑女放在眼里。
  有这样想法的明显不止裘氏一个,其他贵妇上下打量希和,或为巴结裘氏,或就是单纯的对杨家这样所谓的新贵看不上眼,俱是站在一边看起了笑话,没有一个愿意给希和解围的。
  没想到这些人敢这么公然埋汰自家小姐,还有围观者有毒一般的鄙视眼神,青碧气的一张脸涨得通红。阿兰则是捏紧了拳头。
  希和也寒了一张脸,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倒不是怕了裘氏,爹爹既说受委屈了尽管打回去,凭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希和心里也是不惧的。
  偏这人是裘氏,沈承的继母。
  正僵持间,又有贵妇带着个少女走过来,似是无意间往这里瞧了一眼:
  “啊呀,让我好找。原来杨小姐在这里。”
  说着点了点身边身着鹅黄色骑装少女的额头:
  “你方才不是还嚷嚷着要找希和姐姐吗,这会儿见着了,怎么又腼腆起来了?”
  少女果然笑嘻嘻上前,径直穿过人群,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是差点儿踩到几个贵妇的脚,便是裘氏也好险就被撞着。
  少女忙不迭道歉,却是脚下不停,一直来到希和身旁,才探手亲亲热热的挽住希和的手,软声道:
  “好姐姐,可是让我好找。”
  说着又转头瞧了眼裘氏等人,不动声色的护在了希和身前,一脸认真道:
  “我知道你们仰慕杨家姐姐出身名门,高雅贤淑,可任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识得杨家姐姐可是比你们都早,你们就不要同我抢了好不好?娘亲可是说了,让我好好同杨家姐姐学学规矩的……”
  口中说着,眼睛忽地睁的溜圆,拉了拉妇人的衣襟:
  “还是说,这些人也都是什规矩不懂的,须得杨姐姐出面教导一番?若然这样,倒是不好同人抢的……”
  声音不大不小,却是不妨碍一众贵妇听个正着。一时个个气的直喘粗气,尤其是黄氏,先是被希和的话,臊的站都站不住,又被雷轻语夹枪带棒的这么一挤兑,更是气的脸色铁青。
  偏是不好张嘴辩解不说,这母女俩的身份,等闲大家也不愿招惹。
  实在是这两人不是旁人,可不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雷炳文的夫人和女儿雷轻语?
  只别人能忍得了,裘氏却是勃然大怒——
  锦衣卫指挥使又怎样,左不过也就是皇家的一条狗罢了,不说自己的贵妃姐姐,便是堂堂英国公府,都不是雷炳文那厮能招惹的。
  当下冷哼一声,教训道:
  “怪道杨小姐恁般盛气凌人,原来还有这等依仗,好好的书香名门、清流世家,竟同这等性子粗鲁……”
  却被希和开口打断,轻描淡写道:
  “夫人说笑了,妹妹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想来几位都是出身大家,便是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得罪了诸位,如何也不会同我等小孩子计较。劳烦夫人领着这么多名门贵妇、大家闺秀,特特跑来教导小孩子,委实是辛苦之至。”
  说着探手挽起雷轻语的胳膊:
  “妹妹,咱们走吧。”
  要说希和心里也是狐疑的紧。昨儿个因马车序位的问题,确然同雷家母女有一面之缘,可双方不过颔首为礼,彼此并不曾多言,倒不想,会得她们援手。
  只希和自来是个护短的,这些人埋汰自己也就罢了,却不能让维护自己的人跟着受委屈。
  一番绵里藏针的话说完,不待裘氏有所反应,已是挽了雷轻语的手,径直离开。
  这不是明摆着指责自己以大欺小吗?裘氏自觉身份尊贵,自来行事甚是张扬,何尝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候?还是头一遭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埋汰,本来遇见希和也是偶然,单纯是因为继子看上的女子而迁怒,倒不想,竟被指责以大欺小以众欺寡。
  吃了这般哑巴亏,裘氏一时不及反应,直待的希和的身影去的远了,才反应过来。
  落在后面的雷夫人瞧得掩着嘴直乐——
  当初可不也是不止一次被裘氏针对过,难得看她这么吃瘪,真是好不痛快。
  雷轻语也是低头笑个不停,还不忘同希和解释:
  “姐姐不知,这些女人每日里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会穷显摆、挑别人的刺。当初我和娘亲初到帝都,可也没少被这些贵妇们夹枪带棒、指桑骂槐,我娘又是个性子烈的,偏又说不过她们,每每气的回家就掉泪,还是我爹说,真是再碰见那般,只管大耳巴子扇过去,出了事他兜着……”
  “雷大人当真是昂藏丈夫,这话说的当真对极,”希和听得痛快,“有些人只有打的痛了,他们才知道怕。”
  自小的经历,让希和和其他闺阁女子不同,若非身在朝堂,希和骨子里倒是更推崇江湖儿女那般快意恩仇。
  “嗯嗯嗯。”雷轻语不住点头,如果说方才出面,是因为母亲指点,这会儿却是完全接受了希和这个人,还是第一次有人夸爹爹而不是破口大骂呢。“娘亲也是这般说呢。方才瞧见姐姐被人围住,和我们当初真的很像呢,不过姐姐却是比那群人模狗样的女人厉害多了,瞧她们听了姐姐的话,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样子——”
  说道这里又有些抱歉:
  “我瞧着那群人根本拿姐姐没辙,倒是妹妹多事了,说不得会因为往日的名声连累姐姐呢。”
  这杨家姐姐真是厉害呢,像娘亲和自己,也就这两年,才学会骂人不吐脏字,很多时候却依旧不是对手,杨家姐姐却比她们还要高杆,每次都能捉住对方痛脚。
  因为同病相怜才施以援手吗?希和不置可否,却又想不通个所以然。却能瞧出来,母女俩确然是对自己抱有善意。
  当下摇摇头,又同雷夫人重新见礼:
  “见过夫人,方才多谢夫人和妹妹了。”
  本来听了希和前面的话,雷夫人笑容就有些尴尬——
  这杨希和还真是冰雪聪明,已经说了是无意之举,人家根本就没信。
  不得不说杨希和真相了。
  有雷炳文这样的阎王爷坐镇,耳濡目染之下,雷家母女自然不是那等烂好心的性子。不过是昨晚上雷斌文回府,虽然没说为什么,却特特嘱咐了夫人,但凡有可能,便同太子宾客杨泽芳家的女眷多多亲近。尤其是他们家那个女儿杨希和。
  要说雷夫人也好奇的紧,实在是自家老爷的性子,除了皇上,其他人面前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何曾起过这般刻意和人结交的心思?
  虽是雷炳文并没有说原因,可那般郑重其事的样子,还是让雷夫人把这件事当成猎场上头等大事去办。
  倒也巧了,竟是甫一来,就碰见希和被人为难。
  这样好的结交机会,雷夫人如何肯放过?忙令女儿上前救场。
  倒不想一下就被人看破了。
  因自家的身份,不免担心希和会反感,哪想到小丫头即便看穿自家另有心思,却依旧愿意和女儿姐妹相称,还对自己这般恭敬。
  当下爽朗的哈哈一笑,牵了希和的手道:
  “好孩子,你既是喊语丫头一声妹妹,同我这般见外做什么?喊我伯母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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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我知道了。跟周明说,让他保护好小姐就行。”听周明让人传递过来的消息,沈承并没有多说什么。唯有跟在身侧的张青察觉到沈承身形一瞬间的紧绷,和眼神中那一抹恚怒之色。
  “咦,你那个没用的哥哥怎么也来了?”不远处正有一群衣着光鲜的公子哥,个个鲜衣怒马,被围在最中间的不是顾准沈佑裘泽三人,又是哪个?
  说话的人可不正是裘泽,瞧着带了个土里土气的随从斜倚在栅栏处的沈承,顿时好笑不已——
  无他,实在是但凡能出现在这西山猎场的,哪个不是家世显赫?
  别的不说,既是名为围猎,每人身边一匹良马那是少不了的,更俱手持着耀人眼目的光明锃亮的武器。
  相形之下,沈承这般穿着身灰扑扑的衣服空着手站在猎场上的人,无疑显得甚是突兀,也就是裘泽这样沈家亲戚认得,旁人说不好会把沈承看做下仆也不一定。
  沈佑脸色就有些发青。
  瞧着沈承的眼神简直跟看个作死的蟑螂似的——
  这人脸皮该是有多厚啊,明知道他的存在有多碍眼,竟还死活闹着要到猎场来。
  不对,这样说也不太恰当。因为沈承也不算闹,只根本就把爹娘视若无物罢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前几天,沈承虽是讨人厌了些,对爹娘的吩咐还都能听进去,甚而来西山时,让他和个女人似的坐在车里都能答应。话说从沈佑有记忆起,回回见到沈承,都是皮猴子一般,要么在校场上练武,要么骑着马儿奔驰,会这么听话当真是匪夷所思。
  还以为这人转性了呢,倒好,这才几日啊,又开始原形毕露了。竟是对爹娘的话置若罔闻。到现在沈佑还记得沈承目露凶光,逼视着爹娘的情景。爹还好些,娘亲却腿软的脚都站不住了。
  若非被裘氏死死拉住,沈佑差点儿上前同沈承动拳头。
  只是沈承这么死乞白赖着到了猎场又有何用?还指望着能在这里得皇家赏识、入朝为官不成?
  殊不知没了家族庇佑,沈承算个什么东西。瞧瞧他跟个幽魂似的在猎场上闲逛,何尝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同他搭讪?
  就只是一点,还得想个法子,让他不要在大众面前显眼才是。不然,怕是于娘亲的名声有损——
  虽然气爹娘干嘛不索性直接把沈承逐出家门算了,于大局着想,沈佑还是得想法遮掩一二,毕竟,依照娘亲的说法,沈承这些年一直是“半死不活的病弱在床”。若是他这副桀骜的样子被人瞧见,外面不定怎么传自家的事呢。
  “你带些兄弟四处巡弋一番,看老雷的安排有没有什么漏洞。”沈承懒洋洋的吩咐张青——
  要说西山防护之责,本是负责领兵戍守的英国公沈青云并锦衣卫指挥使雷炳文的职责。奈何自打知道沈承也来了西山别苑,雷炳文就死乞白赖的把人给赖上了,说什么沈承久在外行走,见多识广之下,怎么也要帮他把把关,没见着皇上正气不顺吗,可别让他吃了排头才是……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堆。
  沈承本来是不想管的,可方才听手下传来的消息,那雷炳文还算上道。既是他那妻女维护了希和,就给他这次面子好了。
  张青唯唯应着,心里却对杨家小姐这个未来大嫂的认识更深刻了些——
  老大决定的事,从来没有轻易更改过。雷炳文倒好,只是在杨小姐那里卖了个好,轻易就能得到这么丰厚的回报——
  有老大插手,旁的不说,皇上的安全定然可以无虞的。
  看来今后有机会的话,可得小心侍奉着大嫂才是……
  正自盘算,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张青抬头,却是沈家二少爷并一个十七八岁容貌清秀的公子哥,可不正是他那位名满帝都的纨绔表弟裘泽?
  也不知裘泽说了什么,沈佑猛地摇了一下头,却被那裘泽一下扯住衣襟,然后笑嘻嘻的一扬马鞭,马儿一个加速,朝着沈承站的地方就冲了过来。
  眼瞧着那马就要踹上沈承,裘泽用力一挽马缰绳,骏马登时呈人形立起,马蹄带风般擦着沈承的脸落下。
  “哈哈——哈!”裘泽得意至极。话说这个动作自己可是练了很久了,今儿个终于完美无缺的在众人面前施展了出来。说不得沈承这个没用的东西,这会儿定然被吓瘫了。
  只所有的好玩却在对上一双古井无波般的冷眸时变成了惊吓。
  明明沈承眼眸里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感情,那种危险逼近的直觉却令得裘泽身子都快僵了。这样的体会,也只在数年前围猎时,突然对上草丛里一条毒蛇冷冷的竖瞳时裘泽才有过。
  “有事?”沈承声调死板,没有半点儿起伏。
  裘泽脑袋却是轰的一下,有心掉头逃走,身上却使不出半点儿力气,嘴巴也不受控制似的:
  “我想让你娶杨家那个丑女,我帮你逮猎物送给那丑女……”
  待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住嘴巴,脸上神情又是羞愧又是愤怒——
  之所以会跑来找沈承,也是无奈之举。
  本来听说杨泽芳失了帝心,裘泽还以为自己可以逃脱被拿来联姻的命运了。
  倒好,因前一阵子为了个名妓和另一个纨绔大打出手,惹得裘父大为光火,正好杨家丑女貌丑却心毒的说法也在帝都传扬开来。
  裘父竟然说,正好娶了来管束幼子。
  甚而连母亲周氏出面说情都不行。
  更别说周氏情急之下,说漏了嘴,竟是早已把和杨家联姻之事告诉了贵妃姨母,听母亲的意思,说不好还会请下一道赐婚的旨意。
  一想到此后自己的人生就要和一个貌若无盐偏又性若母虎的女子拴在一起,裘泽就觉得生无可恋。
  方才正好瞧见沈承,本已熄了的让沈承代自己娶了杨家丑女的心思又重新燃烧起来。
  原想着以沈承在沈家的尴尬地位,这么好的机会定然不会放过,再加上自己给出的丰厚条件,还不是哄得这傻子立马就能答应了?
  至于说西山围猎,恰好就有个比赛谁收获的猎物多的环节,不独男子要赛,女眷那里同样是一番明争暗斗——
  男子之间会按照获得猎物的多少,排个一二三四,至于女子那边,虽不用上场厮杀,可也会靠得的彩头多少,来评定出在帝都的影响力及受追捧的程度。自来凡是拿到第一的,无不是帝都中最出色的大家闺秀。
  而所谓的彩头,自然是男人们从自己猎物中精心挑选又特特着人送过去的。这也是西山围猎结束后,往往可以玉成很多亲事的根本原因。之前还有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因猎场上获得彩头多结果嫁入高门的……
  虽然这些女眷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但为了名声着想,也会想尽法子增加自己的筹码。有人送还好,没人送的话,少不得嘱咐自家兄弟,给她们准备些。
  至于那杨希和,丑名凶名之下,绝对一只猎物也得不着。若然这时自己能鼓动那沈承雪中送炭,说不得就能让那杨希和芳心暗许,不是说那杨泽芳宠女儿宠的厉害吗,真是杨希和闹着非要嫁给沈承,自己再推波助澜,让他们两家在圣旨还没下的时候就把亲事定下来,到时候看爹娘还怎么算计自己。
  谁知道想的倒是挺好,偏是本以为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沈承这么难搞,没吓唬住他,倒是自己被吓得不轻。
  意识到这一点,裘泽不由羞愤无比——
  平日里在帝都,自己怕过谁啊,也就是在拿了家法修理自己的爹爹面前,才会这么老实。今儿个竟是被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看了一眼就吓得腿肚转筋。
  有心挽回些脸面,当下脸一沉,刚要再说些场面话,不料沈承已是不耐烦的一瞪眼:
  “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滚!”
  说完一拍手,裘泽只觉身下的马都好似哆嗦了一下,下一刻一尥蹶子,转头就跑了起来。
  后面沈佑正好拍马向前——
  自己这个表哥还真是天真,真以为沈承就和母亲说的那般体弱又没脑子吗?竟然敢这么大喇喇跑过去挑衅。
  偏是动作慢了一下,方才看沈承的眼神不对,沈佑就赶忙拍马来救,不意裘泽忽然失了魂般竟又掉头冲了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两匹马一下撞了个正着。
  马儿希律律嘶鸣一声又很快分开,沈佑和裘泽却同时被掀了下来,噗通通两声钝响,顿时砸起好大的烟尘。
  沈佑毕竟有些功夫,却依旧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至于裘泽却是抱着腿疼的眼泪都下来了。朦胧间眼前出现一双厚底云靴,再往上看是如大树般魏然挺立的身形。
  裘泽一哆嗦,沈承顿了一下,脚步不停的从狼狈不堪的两人身前走过:
  “没用的东西。”
  张青抿着嘴强忍住笑意,快步跟在沈承身后——
  要说老大也不是那等爱出风头的性子。谁让裘氏前脚欺负了未来大嫂呢。至于裘泽,竟敢对未来大嫂有想法,还敢这么不要命的跑过来现,可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下去吩咐兄弟们,多打些猎物来,要上好的,还得干干净净的,死相不能太寒碜的。”沈承边走边吩咐张青,“对了,再找些可爱的,活物,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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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以顾准为首的那群华衣公子,正充满兴味的朝这边观望着,本想着看一场精彩大戏,也算是围猎前的可口甜点了,结果倒好,竟是看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一幕——
  话说沈佑和裘泽这对儿表兄弟是猴子派来的逗逼吗?怎么会好端端的,马匹就能撞到一起。这么大的动静,令得场中权贵纷纷看过来,一个个想笑又顾忌仪态拼命忍住。
  还是顾准反应的快,忙催马过来,却在和沈承擦身而过时勒住马头,瞧着沈承的眼神笃定又颇有些莫测的味儿道:
  “方才,是你做的手脚?”
  沈承微微蹙了下眉头。瞧向顾准的眼神便有些危险。
  两匹马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受惊,这个顾准不是号称最耽于享受的超级纨绔吗,怎么会有这么精准的判断力?
  须知,以自己出手之隐秘,便是张青距离那么近,也不见得能瞧分明。
  还是说,这顾准也和自己一般,和传闻并不相符……
  顾准哼了一声,刚要说什么,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号角的,还有整齐如一的脚步声。却是皇上的銮驾就要到了。
  沈佑和以为自己腿摔断了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裘泽忙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找到自己的位置恭恭敬敬的低头站好,迎候圣驾。
  不过须臾,又是数声静鞭传来。远远的已经能瞧见甲胄鲜明的锦衣卫,正护卫着几乘銮驾,逶迤而至。
  金色的九龙曲柄华盖之下,端坐着一脸肃容的当今圣上,后面紧挨着的则是太后的凤辇并谢太妃和裘贵妃等一干女眷的车驾。
  “咦?”裘泽用力抹了一下泪眼,神情明显有些诧异,方才远远的瞧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到了近前才意识到,怪不得总觉得少了什么——
  之前来西山别苑时,明明是三皇子四皇子两位皇子随侍左右,怎么骑着马儿护佑在銮驾旁边的仅有三皇子一人?
  明明领兵打仗是四皇子的长项,有他护卫,不比三皇子应景的多吗?
  难不成传言中四皇子到了别苑第一日就犯了事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有裘泽这种想法的又何止一人?
  毕竟,本来四皇子就不得宠,好不容易被“发配”边关后,拿性命做赌注,搏了功名回来,皇上这才给他好脸色几天啊,竟是又被厌弃了。
  且瞧皇上的样子,说不好待得回到京城,四皇子就得被发落,至于后半生,能保住身家做个闲散王爵就不错了,至于说九五之尊,怕是做梦也不要想了。甚而作为四皇子根据地的北地,这辈子也别想回去了。
  女眷那里,看希和的眼神越发异常。毕竟,太子宾客杨泽芳攀附皇子的事早已传扬开来。而传言中那个被攀附的皇子,可不正是四皇子?
  眼下四皇子都倒霉了,杨家还不同样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众人的异样,希和如何看不出?却依旧安然端坐,并不见半分局促。
  令得旁边的雷夫人也是佩服不已,暗暗感慨,自家女儿也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了,可相较杨希和的这份心智和胆识,依旧差得多。
  猎场那边忽然欢声雷震,却是皇上令内侍捧出一把宝剑,言说,今日猎获猎物最多者,便能获得这彩头。
  随着皇上一声令下,人群瞬时四散开来。各家公子三三两两组队,带着猎犬家仆往林中而去。一时箭羽破空的声音,猎犬的吠叫声,甚而野兽濒死的嘶鸣声,令得整座大山一下热闹起来。
  “杨姐姐,咱们也去林子里瞧瞧吧。”有雷炳文这样一个厉害的爹,雷轻语自然也会几手拳脚,这会儿已是跃跃欲试,“说不好还能逮着只小白狐呢。”
  雷轻语这几日正看一本写书生和小白狐的悲情故事,竟是着了魔般心心念念着着只小白狐回家养着。
  虽是相处时间不长,希和对雷轻语的爽快也颇为喜欢,且心里也很是想念那般纵马驰骋的感觉,闻言点了点头:
  “也好。”
  旁边阿兰已是牵了马儿过来,希和飞身上马,潇洒的姿势令得雷轻语一下睁大了双眼:
  “姐姐的马术一定是顶好的。”
  方才还想着,杨希和毕竟出身书香门第,自己的提议是不是有些唐突了?没想到对方骑马的水平瞧着比自己还要高些呢。
  登时兴趣更加高涨,冲希和挤了挤眼睛道:
  “姐姐,男子那边的魁首咱们就不想了,女眷这里的彩头,咱们俩定要得了。”
  方才太后娘娘取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太妃娘娘在则令人捧出一对儿上好的和田玉镯子,再加上裘妃娘娘的精美珠钗,说是女眷这边儿也凑凑热闹,评出那女中豪杰来。
  要说这些首饰虽是精美华贵,但也算不得多稀有,但凡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子,哪个家里都不缺这些,难得的是这份殊荣。令得一众女子也来了兴趣,纷纷学着男子那边组队。
  相较于其他闺秀少则七八个多则十来个的组合来看,希和并雷轻语的二人组合,无疑太寒酸了些。
  便是负责引领两人的侍女也不由有些踌躇:
  “只有两位小姐吗?”
  又瞧瞧跟随在两人身边的四个丫鬟,一个个也是瘦瘦弱弱的样子,眼神里顿时全是不赞成,终是委婉道:
  “不然两位小姐先别急着进林子,再找几个作伴的……”
  倒不是有意为难。委实是人手有限,这些小姐们可全是身份尊贵,不管哪一位磕着碰着了,抑或让野兽伤了,侍卫们怕是都得受罚。明明之前商定的,并没有这个环节的。也不知太后哪里来的逸兴,突然弄了这么一出。自然,以她们的身份,自是不敢埋怨以太后为首的宫妃添乱。却依旧想要这些小姐们人多一些,分的队伍少一些,她们的人手也更好分配不是?
  “就是。”杨希茹一行正好走到近前,闻言阴阳怪气道,“希和妹妹不是最识大体吗?应该不会让侍卫姐姐为难才对。瞧瞧方才,伯母不过是关心的问几句,就被妹妹一顿夹枪带棒顶撞了一番。以妹妹这般身娇肉贵,真是磕哪儿碰哪儿了,侍卫姐姐还不得以死谢罪啊?”
  倒是杨希盈拉了拉杨希茹的衣襟,似笑非笑的睨了希和一眼:
  “不管如何,咱们姐妹终究是一家,妹妹找不到合适的去处,就和我们一道吧。”
  希和玩味的瞄了这对儿堂姐妹一眼——
  也不知那杨希茹是真没脑子还是假没脑子,每次都是抢着开口打头阵,生生令得自己成了个衬托杨希盈高贵雍容的对照组。今儿个杨希茹虽是旧习未改,杨希盈却明显也被自己刺激的快忍不住了。
  还未开口,立在杨希盈身侧的一个身穿红色骑装的少女已是娇笑一声:
  “希盈姐姐就是太善良了。瞧瞧方才你那堂妹厉害的模样,啊呀呀,真真是和要吃人一般。人家那里需要我们这样口拙的人帮着解围?况且人家眼光高着呢,我瞧着除非未来的四皇子妃,不然,怕是没人入得了她的眼呢……”
  她们这一队,除了几个父亲同样是三品大员的女孩儿外,还有裘家并周家的几位小姐,竟是足有十二人之多。
  至于眼下说话的这位,可不正是当初曾在渡口处和希和有一面之缘的周家五小姐周隽?
  虽说两人还曾一同到大理寺做过客,周隽对希和却是没有丝毫好感,相反,可不就是这杨希和一出现,就夺去了三姐姐谢畅的注意力,令得自己这个亲妹妹都得退避三舍?
  如今看杨家落了下乘,墙不倒周隽还想去踹一脚呢,更何况眼下这情形?
  听周隽如此说,希和倒也没有推拒,笑眯眯点了头:
  “周小姐果然有自知之明。不瞒小姐说,我这儿还真有其他人选了,就不劳各位惦记了。我瞧着你们不然先走一步吧,不然待会儿真是让我们这一队夺了彩头,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你——”没想到希和说话这般不留情面。什么叫有自知之明?竟是要嘲笑自己身份低微的意思吗?天知道,相较于帝都老牌世家周家而言,杨家这群泥腿子算什么?
  气的咬牙切齿道:“是吗,我今儿倒要看一下,你能请来哪路神仙……”
  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待会儿不管杨希和请来的是谁,自己都要拿周家并宫里贵妃的大帽子压下去,看谁敢不要命了敢和杨家丑女组队……
  一念未毕,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阿和,我来晚了,累你久等了。”
  这是杨希和邀请的人到了?
  周隽愤怒的转身,神情却倏地转换为惊愕,咽了口唾沫道:
  “三,姐姐?”
  来人可不正是三堂姐、大正唯一的女侯爷谢畅?
  心里暗道不妙,难不成杨希和口中的另一个队友就是三姐姐谢畅?
  可也不对啊,若说之前,为了拉拢杨家,三姐姐拉拢杨希和也就罢了,眼下杨家明显已是失了圣心,外人不知,周家上下却是知晓,谢畅分明是裘贵妃早就内定下来的五皇子妃。
  三皇子又和杨家多有龃龉……怎么想着,谢畅都没有不管自家人,偏帮那丑女的道理。
  转而想到,或者谢畅是来找自己等人的?这般一想,不由极为开心:
  “三姐姐可是要和我们组成一队?真是那样的话,冠军一定是我们的……”
  毕竟以谢畅骑射之精,说不好可以完败其他闺秀,再有谢畅的女侯爷身份,自己这队又添了几多荣耀。
  “五妹妹和她们去玩吧。”谢畅摇了摇头,却是催马行至希和身旁,“阿和,咱们也过去吧。”
  说着一扬马鞭,和希和并雷轻语三人径直往林中而去。
  周隽脸上来不及敛去的笑容一下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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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瞧着绝尘而去的三人,杨希茹气了个倒仰,旁边的杨希盈则觑一眼不远处同样脸色益发难看的未来婆婆裘氏一行,神情颇是耐人寻味。
  裘氏这会儿也委实气的心肝肺都疼了。
  方才得到消息,宝贝儿子和娘家侄子竟是全被继子那个混账给作弄了。
  裘氏就有些疑心,想着是不是自己为难杨希和的事被他察觉了,不然,他怎么就敢!
  可想想又不对。毕竟继子那般混不吝的,市井中也就罢了,这西苑可是贵人云集,他即便死皮赖脸的出现在猎场上,如何也不能手眼通天,自己这边刚难为了他看中的女子,那边继子就帮着这贱人出头。
  虽是心下稍定,却因为迁怒,益发瞧着希和不顺眼的紧。
  方才便已告诫过亲近女眷,杨希和那等不知礼数的,还是远着些好,不然,说不得会累及自家名誉,倒好,这一转脸的功夫,准外甥媳妇儿就靠上去了。
  谢畅这般作为,裘氏真真儿是想不通。
  毕竟宫里娘娘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谢畅那丫头表面粗疏,却也是一副玲珑心肝,不然即便有谢太妃护着,也不可能在后宫那等吃人的地方这般悠游自在。
  如何不明白宫里娘娘的意思?
  却偏是要给自己没脸,上赶着巴着杨家这丑女!到底是真的天真烂漫、年少无知,还是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五皇子呢?
  偏谢畅的身份,又绝非自己拿出长辈的谱就能辖制得了的。
  那边谢畅等人却已是走的远了。
  雷轻语早已是急不可耐,一边催促着两人快些,一边一马当先冲着一只毛色鲜亮的肥实锦鸡冲了过去。
  雷府下人忙跟了上去。
  希和明显看出谢畅似是有心事的样子,当下虽是笑着应了雷轻语一声,却只命阿兰几个跟上,自己和谢畅则骑了马儿不远不近的在后面缀着。
  “阿和,伯父那里,如何了?”眼瞧着四顾无人,谢畅终于按捺不住。
  别人只知道杨泽芳因私助岳家一事,被弹劾攀附皇子,因而失了圣心。谢畅陪着太妃在宫里,却是清楚,杨泽芳昨儿个可是正经在内苑跪了大半宿,甚而出来时,一双腿都差点儿废了,须得内侍搀了,才好容易架到车里。
  而受此重罚的原因,却分明和四皇子有关。
  毕竟,杨泽芳相助岳家并不是什么大事,怕就是有心人曲意陷害进而引导圣意。
  而究其根底,祸福不过取于皇上一念之间。
  眼下皇上既是明着是罚了杨泽芳,何尝不是摆明卒马,变相的表明他对四皇子的不满已是到了连面子情都不顾的地步?竟是明面上不许臣子偏着四皇子也就罢了,连心里也不许有这样的想头。
  希和心里一跳,又想到今儿一直没有见到四皇子的影子:
  “四皇子眼下如何了?”
  “自打陛下的那只海东青突然暴毙,四皇子就被人看了起来。皇上只说他杀戮之心太重,还是寻个清净的地方,为一身的杀孽向菩萨忏悔了才好。”
  清净也不过是说的好听罢了,分明就是着人看管了起来。
  四皇子本就不得宠,不过仗着在北地的军功,才勉勉强强在皇上面前立了起来,可也仅仅是有一席之地罢了,别说和其他皇子比了,便是朝中皇上看重的臣子,都不及良多。
  犹记得曾借故遣了贴身侍从去四皇子府,那奴才回来后,不住感慨,说是堂堂皇子府,竟是连个小吏都不如,也就一个空落落的大院子罢了,里面连个正经的管家都没有,只有几个不顶用的连待客之理都不懂的小童在那里胡闹。
  其实谢畅哪里不知,四皇子那府邸里,分明就跟个筛子一般,当真是各处安排的钉子都有,这些人哪里愿意忠心为主?除了打探消息,剩下的就是找地方摸鱼去了。
  那还是四皇子立了军功得了赏后。眼下却分明是被陛下厌弃了的。
  说什么杀戮心太重,这般诛心之语,分明是暗示四皇子有不臣之心。
  听说为证清白,四皇子自昨儿个海东青毙命之时起,已是在那静庐之中生生跪到了现在,期间更是水都没有喝一口。
  今儿一早自己小心打听过了,说是四皇子已是憔悴的不成人形,那般铁打的汉子,平日里又是那等最爱洁净的,却是失了魂般跪在冰冷硬地上……
  说道此处,谢畅眼泪都下来了。
  不同样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吗?如何要这般折辱与他?况且那海东青毙命时,三皇子也是有嫌疑的,如何就认定了四皇子一个?且这般狠心,怕是私心里真以为,那只鸟比自己的亲儿子都来的重要。这么一想,越觉得四皇子处境凄凉。
  “难不成,……还要他为一只鸟偿命不成?”谢畅委实不能理解皇上表舅的心态,明明待自己一向宽和慈爱,如何四表兄那里就这般残忍?一时又是心痛又是愤怒,忍不住抱怨了出来。
  希和用手轻抚谢畅抖动不已的脊背:
  “姐姐难过,就哭会儿吧。就只是待会儿,还得好好收拾了,切莫露出行迹才好。”
  皇上眼下明摆着对四皇子已是不喜至极,若是知道了畅姐姐的心思,以皇上对谢太妃的看重,不定又该如何猜忌呢。说不得谢畅无忧,倒会把所有罪责都按到在他看来居心叵测的四皇子身上。
  “妹妹放心。”谢畅勉强止了泪,一时有些赧然。以她久在宫中,如何不知这些利害关系,只谢畅虽出身名门,更有侯爷爵位,父族也算世家,偏偌大家族,却是没个真正疼她的,谢太妃虽是心疼这个娘家孙女儿,宫务之下,又如何操心的过来。
  和四皇子之间先是同病相怜又由怜惜而为爱慕,却是生生只能憋在心里,眼下更是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人受苦,自己却出不得半分力气……
  “姐姐莫要左性了。”希和压低声音,“眼下四皇子最看重的,也就是你了。他既是落了难,姐姐更要稳住了,说不得还能觑着时机伸手拉他一把,至不济,姐姐也得好好护住自己,好不叫四皇子挂心才是。”
  顿了顿终是轻声道:
  “不瞒姐姐说,今儿个出门时,爹爹说一切无碍,还嘱咐我说,若有人敢撒泼,只管狠狠的打还回去……”
  “伯父真这般说?”谢畅杏眼一下睁的溜圆,又因刚刚哭过,一双眸子真真是和水洗过一般。
  希和点了点头,却是不再多说——
  爹爹和四皇子眼下是确确实实被处罚了,只爹爹既敢说出那般话来,说明里面定是大有玄机。只眼下一切均未明了,还是当做不知道的好。
  谢畅也明显想到了这一点,之前愁色虽是还在,整个人却分明明媚了不少——
  既不怕惹事,岂不是说杨家圣眷犹在,甚而有恃无恐?而能他们在一干大臣中“恃”的,除了皇上还会有哪个?那样的话是不是可以猜测,四皇子的受罚说不好另有隐情?
  那边雷轻语追了半晌,却是连那锦鸡的毛都逮住一根,气喘吁吁之下,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扬了声冲着依旧慢腾腾跟在后面的希和二人一叠声道:
  “两位姐姐,那头面簪子什么的,你们不稀罕,妹妹可是想要的紧,姐姐们即便不要,也帮帮妹妹好不好?”
  正说着呢,又一只肥硕的麋鹿惊慌失措的一路冲了过来,比之方才那锦鸡,这麋鹿无疑更惹人艳羡,慌得雷轻语忙弯弓搭箭,可惜失了准头,那麋鹿飞也似的擦过马的右侧,朝着希和的方向落荒而逃。
  “希和姐姐,快些——”把个雷轻语给急的什么似的,竟是扎煞着双手,好险没从上面直接扑过去。
  希和那边已是弯弓搭箭,耳听得“噗”的一声,那麋鹿一下栽倒在希和马头前。
  “中了!”雷轻语已是连滚带爬的从马上下来,蹲身在麋鹿身侧,欢喜的话都说不囫囵了,看向希和的眼神更是闪闪发光,“希和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话音刚落,又一队人马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为首的可不正是周隽,瞧着雷轻语身边的麋鹿却是满脸怒容:
  “还要不要一点儿脸面了!连我们的猎物都敢抢,还不快把那麋鹿还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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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方才射那麋鹿时,本是无意为之,希和也没料到误打误撞之下,还真把那麋鹿给射倒了。瞧见雷轻语高兴的什么似的,一时也不觉有些意动,刚要下马去瞧,哪想到半路还会杀出个程咬金来。
  只这周隽瞧着来势汹汹,明知道谢畅也在还敢这么嚣张,怕是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内情……
  正思虑着如何应答,那边雷轻语已是“腾”的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瞧着周隽的眼神几乎能迸出火来——话说姑奶奶进林子这么久,好容易猎了头麋鹿,这周隽倒好,竟这么明目张胆的就敢来抢!
  更别说两人还有旧怨——
  因着爹爹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份,屡屡被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针对,连带的自家母女也被文官家眷处处为难,这周家女眷可不是屡屡打头阵?
  雷轻语本就不是软和的性子,到得后来,即便周隽惧于雷家不管不顾的粗俗不敢再针对她,小妮子遇见了还是得翻个白眼。这会儿见周隽出面抢东西,哪里还能忍得:
  “周隽你眼瞎了吗?这头麋鹿明明是希和姐姐射到的!自己猎不到就抢别人的,还这么理直气壮,周大小姐还真是脸够大。”
  若然平时,看到这么泼辣的雷轻语,周隽早退缩了,这会儿却是哂笑一声:
  “雷小姐是真蠢还是假蠢啊?瞧你也是个聪明人,可莫要被人利用还上赶着被人当枪使?”
  说是似笑非笑的瞧一眼希和:
  “原只说杨小姐也就是牙尖嘴利些罢了,眼下瞧着,分明还是个脸皮厚的主——这麋鹿你当真要据为己有?”
  竟是直接把矛头转向了希和。
  希和心里怪异的感觉却是更浓。之前虽只是一面之缘,希和却清楚,周隽对谢畅有多畏惧,之前针对自己也就罢了,如何谢畅面前也敢这么嚣张?
  探手止住旁边还要上前理论的雷轻语:
  “看在畅姐姐的面上,我不同你计较,一头麋鹿罢了,有甚大不了的?你想要,拿去便是。”
  谢畅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说自己和希和的感情,单说那麋鹿可是自己亲眼瞧着希和射着的:
  “阿隽,谁教的你这般说话?咱们谢家何尝做过这般不讲理的事?还不快给希和妹妹道歉?”
  周隽没想到这可恶的杨家女这会儿子这么容易说话——
  这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
  明明之前不是一点儿亏不肯吃,连英国公夫人都敢对上吗?如何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就低头了?
  明明这一次,可以让她吃个大亏的!
  好在自家这堂姐的反应还算没料错。
  瞬时红了眼睛,流着眼泪道:
  “咱们才是一家姐妹,畅姐姐不说帮着主持公道也就罢了,如何还要袒护外人?妹妹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姐姐了,就要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作?即便姐姐对家里长辈的安排有什么不满,何苦拿我做筏子……”
  说着,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忙不迭住了嘴,却是掩面哭泣不止。
  一番话说得谢畅简直要气乐了。什么叫对家里长辈安排不满?这些日子自己一颗心全在四表兄身上,和家族根本就甚少交流,五丫头如何就扯到什么家族了,当下叱道:
  “胡说什么?你自己做的不对,倒是学会胡搅蛮缠了……”
  希和却是心里一沉,敏感的意识到周隽这句话怕是大有隐情,还未想清所以然,又一阵哒哒马蹄声响起,几个女子簇拥着一个外罩金丝累凤斗篷,内着大红色骑装的少女昂然而入。
  少女瞧着也就十五六岁,削肩细腰,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而张扬,眉梢眼角更是毫不掩饰的凌人气度,勒住马头,竟是拿着马鞭遥遥指向希和:
  “你,就是杨希和?”
  居高临下的语气中满满的全是傲慢。
  “安乐公主——”谢畅忙抢在希和之前开口,明显是怕希和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惹祸上身。
  听谢畅语气急促,希和如何不知道女子的身份?可不是皇室中行六的、也是裘贵妃所出的五皇子的嫡亲妹子?
  听说此女自来受宠的紧,又因裘贵妃宠冠六宫,便是几位年长的公主也都对她另眼相看,旁人自然从不敢招惹。
  旁边周隽已是哼了一声:
  “三姐姐和杨家小姐果然姐妹情深,可姐姐这么着急把人护下做什么?安乐公主自来心善的紧,还会吃了她不成?不知道的怕还以为你们才是亲姐妹呢。”
  安乐公主脸色登时更加不善——
  安乐公主从小受宠,自然养成了目无下尘的性子。平日里便是其他公主,也并不放在心上。当然,那些姐妹们一则因为彼此母妃不同本就互相之间有些隔阂,更因安乐的傲慢性子,平日里对她也多有排挤。
  安乐公主仗着父皇宠爱、母妃势大,又何尝把她们看在眼里?便是对宫中诸人另眼相看的谢畅也并不甚放在心上。还是后来被母妃告诫,又知道谢畅将来会是自己的嫂子,才开始留意。
  几番交往,谢畅的性子也颇合自己口味,两人关系渐渐好了起来。
  可也从未如眼前谢杨二人这般亲密过。
  倒不是安乐多稀罕谢畅,实在是从小到大,但凡安乐多看一眼,人的话,无不以能攀上安乐公主为荣,巴巴的就会凑上去,物件的话,则更是人人都争着捧给她,以搏公主一笑,何尝如谢畅这般反而把她放在后头的?
  便是这次围猎组队时,安乐本来笃定,谢畅一定会第一个来找自己的,毕竟一则自己身份高贵,寻常人哪里配和自己站在一起?二则十有八九,这次西山之行后,聘谢畅为皇妃的旨意应该就会下了,到时候也就是一家人了,未来嫂子巴结一下小姑子可不是题中应有之义?
  熟料谢畅并并不曾来寻自己,反是招呼都没打一个,就径自骑马离开。彼时安乐心里就已有些不喜。好奇之余更有些气闷,心说谢畅放着自己这个未来小姑子不理,也不知跑甚地方去了?
  恰好碰见周隽一行。才知道谢畅竟跑去特意给那杨家丑女解围去了。顿时郁郁不乐,更有好事者说道之前周隽和希和拌嘴时的言语,说什么“除非未来的四皇子妃,不然,怕是没人入得了那杨希和的眼呢”……
  彼时听着只觉刺耳,这会儿看在眼里,却不觉疑窦安生——谢家和杨家委实并没有什么渊源,现在想来,杨家女眷之所以能入了谢太妃的眼,可不是谢畅弄了什么谢家的香料去,从中牵线所致?
  还有郡主府赏蝶时,谢畅也是公然维护杨希和,甚而说动太妃出面解围……
  从前没放在心上,现下想来,竟无一不是疑点。
  谢畅本是女子,何须巴结杨家?既无旧情,定是有其他缘由了。再结合现下朝中已是传遍的杨泽芳中意并一力扶植四皇兄的事——
  论起亲戚关系来,杨希和可不是得叫四皇兄一声表哥?反是自己这个妹子,跟四皇兄关系紧张的紧。
  且自打自己出现,谢畅不说赶紧过来解释,反是对自己多有戒备,唯恐自己会难为那杨家女的模样,孰亲孰近,当真是一目了然。
  莫不是真如周隽所言,谢畅其实钟情于四皇兄?
  接到谢畅眼神示意,希和忙俯身见礼:
  “见过公主。”
  却被安乐冷叱一声:“闭嘴!本宫让你说话了吗!”
  说着上下打量一番,嗤笑道:
  “遮遮掩掩,一副见不得人的小家子气,却要挖空心思往贵人眼前凑,真以为满帝都的人都是瞎子不成?竟敢把本宫的猎物也据为己有,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话一出,杨希茹顿时喜动颜色,便是杨希盈也嘴角微勾,至于周隽,更是毫不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安乐公主那是谁啊,裘贵妃最宠爱的女儿,而眼下负责轰出猎物并协助女客打猎的女侍,哪个不得听命于宫中?有公主这一句话,不独再难有猎物出现在杨希和面前,便是偶尔有漏网之鱼,说不得也会破坏掉。至于盛名在外的名门闺秀才能收到的彩头,更是想也不要想了——毕竟,先是有丑名在外,又有杨家岌岌可危,接着是安乐公主的这番话,除非是脑抽了,不然,可不要人人避如蛇蝎。
  只是也不能便宜了谢畅!
  明明是一家姐妹,偏是从小到大,爹娘都耳提面命,令自己在谢畅面前陪尽小心。饶是如此,又何曾得了半分好处?
  同是谢家女,为何她有的东西自己不能有?甚而到得眼下议亲的时候,明明谢家女孩不止一个,合家上下却一力推出谢畅为未来的五皇子妃!
  虽是和五皇子见面次数不多,可那样一个风神俊秀的少年皇子,走到哪里不是最耀眼的一个存在,偏是自己做梦都想有的东西,谢畅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不说,还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虽说引导安乐以为谢畅看上了四皇子是自己刻意为之,可也不算冤枉她。毕竟,虽不知道谢畅到底属意那个,周隽却能肯定,那个人定然不是五皇子。
  当下柔声道:
  “公主息怒。这天下多的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得了个梯子就想朝上爬的,公主身子娇贵,如何值当跟那般上不得台面的人生气?倒是畅姐姐,”
  语气中已是隐含埋怨之意:
  “公主自来待姐姐亲厚,姐姐便是心里有什么念想,这会儿也不该再为了不相干的人惹公主生气。”
  却是笃定谢畅的性情,绝不会中途丢下杨希和跑来和公主组队。
  “阿隽,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搬弄是非?”到了这会儿,谢畅如何不明白,自己这五妹妹,竟是明摆着要给自己和希和挖坑跳,连带的对安乐公主也多有不满。
  只对方毕竟身份尊贵,也不好针对。当下冲安乐勉强一笑:
  “此间多有误会,公主切莫听信阿隽片面之言。本是出来玩耍,自是开心最好,既是公主也相中了这片林子,我和希和轻语就换个地方罢了。”
  说完拨转马头,偕同希和雷轻语及一干随从径自离开了。
  周隽勉强止住脸上的笑意——经此一事,不怕安乐公主不厌极了谢畅。
  安乐公主果然气了个倒仰,半晌咬牙冲旁边的侍卫道:
  “本宫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今儿个哪怕兔子都不许她们三人猎到一只。”
  下面侍卫忙不迭应了。很快把安乐公主的意思传了下去。
  就是传的稍微远了一些,便是沈承那里,也很快知道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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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6 09:32
  第130章

  “让翎过来。”沈承斜倚在一棵高可蔽日的参天榉树上,嘴里还衔着个草根,长眉斜飞,嘴角噙笑,本是冷硬的一张俊脸竟是多了几分少见的温和,流溢出平日里见不到的写意风流和骨子里的贵气无双。
  张青便有些狐疑。实在是眼下这会儿,也就自己和老大两人罢了。老大口中的什么什么翎又是何许人也?
  且自己委实不认得啊,又上哪儿去找人来?
  正要开口询问,身旁的枝叶忽然轻轻晃动起来,张青倏然回头,正对上一双寒冰般毫无温度的眸子,却是一个身材纤细的青衣女子,透过浓荫的点点秋光下,女子宛若一个久不见天日的幽灵,明明察觉不到半分杀气,却令人止不住毛骨悚然。
  张青惊得顿时一趔趄,手随之探出,仓朗朗拔出斜跨的腰刀来。
  沈承挥了挥手。女子视线从张青身上掠过,张青脊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那感觉,就如同被猫锁住了所有退路的老鼠一般。
  好在女子视线迅疾移开,不然,即便已是接到了沈承的暗示,说不得基于自保的天性,张青依旧会挥刀砍过去。饶是如此,依旧不自觉手按刀柄,竟是随时都可搏杀的模样。
  那女子已是单膝跪地:
  “见过大人。”
  身上冰冷的气息随之完全收敛了起来。
  “你去,告诉女眷那边的侍卫,全力协助杨希和捕获猎物。”沈承点了点头,声音淡漠。便是站的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
  张青嘴巴一下张大。虽是并不知道女子是谁,可看身手,怕在龙骑卫中地位也不会太低。老大随随便便把人叫过来,竟是交给了这么一个任务?
  这不是明摆着公器私用吗,且更令人不能直视的是,派出这么厉害的高手,也就是为了帮助老大讨好未来大嫂罢了。
  亏得老大不是帝王,不然,说不得也会搞出什么烽火戏诸侯博美人儿一笑的闹剧来。
  还想着女子这么冷冰冰的人,真的会那般听话吗?那叫翎的女子已然应了一声,连一句多余的为什么都没问,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同一时间,安乐公主也正大发雷霆:
  “把冬叫来,告诉她,不管想什么法子,决不许谢畅她们三人有任何收获,既是打猎吗,说不得有个意外也尽有可能……”
  若然方才谢畅过来伏低做小小心陪个不是也就罢了,结果倒好,竟还给自己摆起谱来了。
  自己堂堂公主,那谢畅心里地位竟是连那丑女都比不上!一想到谢畅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令自己下不来台,安乐就气的肝都疼了。
  真以为自己这个公主是个摆设吗。今儿个定要她们吃尽苦头!
  还有母妃那里,谢畅有可能瞧上四皇兄一事,也要尽早告知,好让母妃早作打算。话说谢畅除了出身还有哪一点儿能看?凭皇兄的身份气度,想要什么样的大家闺秀而不可得?何必非得弄这么一个自己看不上眼的?
  谢畅这会儿却是抱歉的紧:
  “阿和,今儿个是我连累你和轻语了。”
  安乐平日里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儿吃了瘪不定该如何迁怒呢。
  自己也就罢了,少不得吃些冷脸,可有太妃娘娘在,安乐理应不至于对自己做的太过分才是。
  唯有希和,再如何细心缜密,只一个臣女的身份,被拿捏都是轻的,说不得还有更大的祸事。
  “这事儿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希和摇了摇头,“就只是,姐姐怕是要防着些你们家那位五小姐……”
  谢畅的担心,希和倒是不甚在意。毕竟,再受宠幸,也没有无缘无故要人性命的道理。大不了,自己以后躲着些这位公主罢了。
  倒是那周隽,明显包藏祸心——
  安乐公主固然性子蛮横了些,若是没有周隽表面劝解其实挑拨的那些话,事情也不会全无转圜余地……
  谢畅点了点头,却是沉默不语。
  还是雷轻语道:
  “两位姐姐别愣着了,咱们快去打猎好不好?咱们待会儿猎它十头八头麋鹿……”
  小丫头明显还在为方才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抢走的麋鹿而愤然。
  “好,轻语妹妹说的是,既然来了,能不能猎到什么倒在其次,怎么也要玩尽兴不是?”说完一扬马鞭,刚要提起缰绳,却被阿兰一下抓住胳膊,“小姐且慢。”
  随之寒光一闪,希和低头瞧去,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却是马儿即将踩落的地方,正好有一条被砍成两截的竹叶青,尤其那被砍掉的蛇头,这会儿还正张着,正露出里面的毒牙来。
  谢畅也惊出了一头冷汗。方才真是好险,若然马蹄落下,必然被咬个正着,受惊之下,马背上的希和可不得给摔个正着?
  自来因为惊马而摔死的人不知凡几。希和骑术再高,真摔下来的话,轻则受伤,重一点的话,说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你这丫鬟好厉害。”雷轻语瞠目结舌之余,却是兴奋不已,甚而直接下马拉住阿兰的胳膊,“这位姐姐,你帮我捉个小狐狸好不好?我想要那种白色的,毛茸茸的,最好是修炼成精能变成人的……”
  被雷轻语这么一打岔,方才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失殆尽。
  希和和谢畅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视线所及处,忽然瞧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在草丛里一闪。
  好肥的兔子!
  希和一拉弓弦,羽箭若流星般朝着兔子射了过去。眼瞧着就要射中兔子,却是堪堪触及皮毛时猛地一偏,径直擦过兔子头顶坠落地上。
  那兔子“噌”的一声就消失在草丛里。
  如果说兔子只是一个开始,接着又陆陆续续碰见了三只锦鸡,两只麋鹿,六只野兔,三人全力追逐之下,甚而一众奴仆都卯足了劲帮着围追堵截,愣是连只毛都没有逮着。
  不独如此,几人追击猎物时竟还险象环生,甚而最后一次,树上突然掉下一只刺猬来,那刺猬见了人不但不跑,还张嘴就想去咬希和……
  气的雷轻语把手里的弓都摔了:
  “这林子也太邪性了吧?这都叫什么事啊,生生是不让本小姐痛快了!”
  空手而归也不算什么,这林子里全是小动物,毛皮什么的,家里尽有的,就是一想到回去之后会被周隽那群人耻笑,雷轻语就觉得特别不能忍……
  阿兰却是倏地抬头,视线警觉的在周围扫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之前好像有一双眼睛盯着这里……
  一阵风吹来,树影披拂之下,一切却又恢复寂静。
  只阿兰收回视线的同时,一个影子似一道飞烟般跟着消失,又极快的来到安乐公主身侧。
  “哈哈哈……”听了女子的耳语,安乐公主心情明显好的紧,“好,冬你做的不错,待回宫了,本宫定会重重赏你。”
  话题一转,淡淡道:“那个杨希和,总这么有惊无险,不是太好吧?”
  冬应了一声,又悄然遁去——
  想让杨希和一行打不到猎物也好,受些皮肉伤也罢,自然都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无论这些女眷去了哪里,都有宫中侍卫暗中跟随,或帮着赶出猎物,或旁边保护。
  只要通知到所有侍卫,把安乐公主的意思传达下去,要达成公主所愿,还不是轻而易举?
  至于说杨希和受伤自己这等人会不会受罚,一则杨希和的身份,还不值当贵人为其出头,二则有安乐公主撑着,自己又怕些什么?
  当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也是有技巧的,毕竟,这些侍卫旁人不知道,自己可是清楚,全是龙骑卫所属。龙骑卫自来只听从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指挥使,至于那位大人,则是直接对皇上负责。
  安乐公主指挥别人容易,想要让这些龙骑卫听命,却是相当困难。
  好在自己也曾经属于龙骑卫,更巧的是这次负责女眷这边的龙骑卫侍卫长恰恰是寒。
  而彼时寒和自己关系也算亲密,更妙的是两个人身材也好,声音也罢都是相似的紧……
  冬极快的脱掉外套,换上一套黑色的紧身劲装,又掏出一块黑色丝巾,把脸严严实实的遮了起来——
  但凡龙骑卫,决不可以真面目示人,只有被指挥使派了直接听命于贵人的,比如说自己这样的人,或者脱离了龙骑卫的人,才能光明正大的露出真面目来。
  装束完毕,冬身形一闪,朝着林中飞身而去。很快冬便找到了一个栖身于枝头的龙骑卫,有山风拂来,那承载了龙骑卫的树枝竟依旧和其他树枝一般轻轻摇摆,竟似是丝毫不受力一般。
  冬出现第一瞬间,那女子鹰隼一般的锐利视线随即扫了过来。凝目片刻又把视线移开。做了个无碍的手势。
  知道对方没有识破自己,冬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压低声音把安乐公主的意思交代完毕。
  女子点了点头。冬长舒一口气,转身要走。不妨有极细微的鸟鸣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冬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能发出这种集合指令的,冬印象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龙骑卫一干女侍卫人人畏之入神的女煞星,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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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7 10:19
  第131章

  枝头上的女子第一时间从树上跃下,往前跑了几步忽然站住脚,有些狐疑的往冬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正准备觑准时机的冬立时一僵,千钧一发之时才想到,自己这会儿冒充的可是寒,即便要做些什么也不必和一个手下交代。
  当即故作镇定的摆了摆手。女子不疑有他,身形一个起伏,就从原地消失。
  冬长舒一口气,背心早已湿透了。心里不免有些狐疑,难不成西山猎场这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成?不然,如何能惊动翎这般顶级的龙骑卫?
  却是再不敢原地停留,又想着既是一干龙骑卫受招,假托寒的名义做事便暂不可行,甚而已是隐隐后悔方才行事太过鲁莽。
  毕竟,身在龙骑卫中时,冬比谁都了解,指挥使治下,律令有多森严——
  倒不是说指挥使大人有多残忍。相反,相较前任指挥使的随心所欲,这一任指挥使还更有章法,甚而颇能体察下情。
  比方说自己,之所以允许离开并放到安乐公主身边,就是因为一次出任务时,意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因爱弟心切,自然需要一个适合公开的光明正大的身份。
  当时自己正好立了大功,就斗胆向指挥使求了这个恩典——
  轩敞宽阔的房间,挂满墙壁的各式武器,宽大的楠木桌子后面,头戴金色面具的指挥使大人……
  明明当时恐惧之下,冬连头都不敢抬,可即便时隔两年之久,冬依旧记得自己战战兢兢俯身冰冷的地面时的惶恐,和匆匆一瞥时,对上那双宛若枯井般的幽深慑人的眸子的震惊和突然而来的安心——
  这双眸子,可不是在自己九死一生时,就曾经出现过,彼时还以为是梦,这一刻却无比清醒的意识到,那梦里引领自己离了险境的必然就是指挥使大人。
  怪不得即便是龙骑卫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提到指挥使大人时,都全无半点不服之意,先下想来,说不得都和自己一般,或多或少受过大人的救助。
  而能伤害龙骑卫的人,又有哪个会是凡俗之人?
  冬简直无法想象,指挥使大人的功夫到底已是达到了何等高深地步?
  可也就从那日起,那双眸子便时时入梦,梦里冬总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为那双太过清冷的眸子填上些色彩来……
  以致冬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想,自己再多为公主做些事,令得阿弟有很好的安身之所后,再请求回去龙骑卫中,指挥使大人应该会应允吧?
  眼下这个念头再一次突如其来。冬握了握拳头,心里也很快有了计较——
  既是翎都到了,之前假托寒的身份怕是已不可行。好在自己的身手,想要对付杨希和一行,还是有万全把握的。只要小心些,不露出什么行迹就好。
  林子深处。
  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同样的紧身黑衣,黑巾蒙面,让人无法看破女子的年龄,唯有那双黑巾外的灰褐色眸子,凌厉之外又透着清冷睿智。
  她的周围则跪伏着一众黑衣女子,寂寂深林中,除了几声鸟儿啼鸣,竟是一点儿声音也无。
  感觉到翎居高临下的视线,众人身形顿时俯的更低。
  “全力协助太子宾客杨泽芳家的那位小姐补杀猎物。”随着日影渐移,一点阳光正好透过树影,又折射到翎的眼中,令得那自来冰冷的眸子竟是无端端染上些暖意来。便是声调也轻柔不少,“决不能令那位小姐受到丝毫伤害,便是一根汗毛也不行。”
  太子宾客家的小姐?饶是一干龙骑卫见惯了大世面的,这会儿也个个瞠目结舌——
  没听错吧?地位崇高如翎大人,突然召集众人前来,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了呢,是不是哪个官员犯了大事,说不得是什么祸国巨蠹,抑或叛国要案,不然何须惊动到翎大人?
  结果竟然是,协助某位小姐好好打猎?这和哄小孩子玩儿有何区别,更甚者,凭大家的身手,猎这等毫无攻击力的野物,不要太容易。
  翎嘴角微微勾起,眼前却不禁闪现出指挥使大人少有的如沐春风神情悠然的模样,嗯,这样的指挥使大人,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吗——
  从指挥使大人跟着老国公出现在一干龙骑卫面前,翎还是第一次瞧见大人笑。明明那么大点儿孩子,不应该是最天真烂漫的吗?结果这孩子却愣是把生活过的比他们这些见惯了鲜血和杀戮的人还要沉重。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会笑的孩子,冷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最重情的柔软心肠。自己不过怜他年纪小,对他温柔了些,他便能在一次自己因失误被老国公施以鞭刑时挺身而出,倒不是护着自己,而是冒着危险把那个害的自己差点儿完不成任务的人打了个半死拖回来,丢到自己的面前替自己出气……
  从那时起,自己心里便有了个隐秘的愿望,希望这孩子长大以后,能开心些……
  只是一日日一年年过去了,却始终是奢望。
  眼下,终于有了那样一个人,能让大人打开心扉,虽然还不知道那位杨小姐如何,可既能令大人这般展颜,翎已是从心里接受了那女子。
  甚而翎已是下了决心,若然那女子不愿接受大人,少不得用些手段,怎么也要让大人得成所愿才是。
  至于眼下,这么简单一件事,为了大人的脸面和未来一生的幸福,自然怎么也得做的圆满才好:
  “好了,你们去吧,记得各司其职。”
  刚要转身离开,视线又一顿,叫住一名步履间明显有些犹豫的女子:
  “紫,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叫紫的女子忙单膝跪地:
  “禀大人,方才寒大人来吩咐属下,也说了和那位杨小姐有关的事,意思和大人说的,却是相反——”
  迟疑了下终于道:
  “寒大人吩咐我们不独要让那位杨小姐不能打到一只猎物,还要想法子制造些意外……”
  话音未落,翎的身形已是如箭般而去,顺着风声更有翎盛怒的声音传来:
  “让颜并菲带寒过来,等候处置。”
  多少年没见翎大人这般喜怒形于色了?紫只觉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林子里。
  “喂,拜托拜托,雷轻语,雷大小姐,你们不要再跟过来了好不好?”说话的是骠骑将军关河的女儿关玉兰。
  瞧她的神情,若非和雷轻语还算交好,又有些畏惧谢畅女侯爷的的身份,说不得早就大发雷霆。
  要说关玉兰也委屈的紧——她们这一行,基本上全是出身武将之家,身上骑射功夫自然非同一般,家中随行侍从更是都颇有经验,又有宫中侍卫帮着轰赶出大量小兽,想要有所收获还不是易如反掌。
  从进入林子到眼下这会儿,已是打了十多只锦鸡,二十多只兔子,甚而还捉到了一头可爱的小狐狸。
  一干小姐越发意气昂扬,想着要再加把劲,说不得就能得到宫里贵人备下的赏赐了。倒好,竟是碰上了杨希和这三个衰星!
  从两班人马撞到一处,关玉兰几人便再无任何收获,之前不大会儿就能见到一群惊慌逃散的动物,这会儿倒好,竟是连只耗子都碰不见了。这哪儿是什么野物繁多的林子啊,分明是父兄口中一无所有的沙漠!
  一开始众人还不明所以,恰好之前偶尔和杨希和等人走岔了一会儿,却是惊愕的发现,林子里动物不是还挺多吗,还以为已是让大家猎的没有了呢。
  可刚高兴了没多大会儿,又碰见了这三个衰星,倒好,小动物们再次一扫而空。
  到了这般时候,即便再鲁钝也意识到,问题九成九出现在这群人身上。
  甚而特意想法子再次把她们三人甩开,林子里的情形果然恢复了正常。
  可刚开心没多大会儿,三个人竟是又追了上来。你说你们晦气也就罢了,就不要把大家也带累的都成灾星好不好?
  饶是雷轻语脸皮够厚,这般被人直接点名,小脸依旧有些发烧,神情更是尴尬至极,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全做听不懂,顾左右而言他:
  “啊呀,关姐姐说什么呢,这不是,林子太大,不知怎么就又碰见了吗?”
  说着,不待关玉兰反应,忽然抬手往旁边一指:
  “咦,这里怎么有个洞?啊呀,还有毛,难不成,是小狐狸?”
  神情兴奋不已。
  关玉兰一边瞧着,冷冷哼一声:
  “那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去捉?你看到的东西我们不跟你们抢,只记着,也别再跟着我们才是。”
  每回都用这般声东击西的法子来转移话题,以为自己还会上当吗?
  说着拨转马头就走。
  没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狼!”
  关玉兰几乎要气乐了,死丫头还玩上瘾了。这里俱是女眷,最凶猛的也不过是狐狸了,哪来的狼?
  分明是不死心,想法子引起自己的注意罢了。
  正要扬鞭,催马离开,雷轻语凄厉的声音传来:
  “杨家姐姐——”
  那声音明显不是装的,伴随而来的还有马儿凄惨的嘶鸣声。
  关玉兰愣了一下,不由回头,眸子却一下睁的溜圆,天啊,自己看到了什么?斑驳的树影下,两头毛色洁白的雪狼忽然窜了出来,竟是双双跃起,朝着恰好站在外侧的杨希和的马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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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希和也完全懵了。方才瞧见雷轻语失落难堪的紧,才想着上前安慰下,哪想到会有这等凶悍物事突然冲出。
  饶是心性过人,这会儿也是胆寒不已。忙不迭猛一拉马缰绳,那马却已嘶鸣一声,跪倒在地,却是左边那只雪狼已是狠狠的一口咬在了马腿上。
  阿兰忙要飞过来救人,却哪里来得及?百忙之中,手中宝剑飞出,正好插在左边那只雪狼肚腹之上,却是无法阻止希和从马上直直跌落,朝着旁边一块巨石栽了过去。
  更可怖的是因伴侣被杀而不住发出惨烈嗥叫的右边那头雪狼,不独没有趁机奔逃,反而冲着朝地上栽落的希和张开了血盆大口。
  希和甚而能瞧得清狼嘴里锋利的獠牙,带有血腥味儿的涎水……
  躲在暗处的冬却是眼都不眨一下——
  经历过无数次惨烈搏杀,再如何血肉模糊的画面都不会在冬心里激起丝毫涟漪。
  照杨希和跌下的角度,恰好应是被那头雪狼咬到脸部,至于说一个正当花季的少女被毁了容后会发生什么,却不是冬关心的。之所以没有离开留在这里,一则要亲眼见证此间情形,好待会儿向公主殿下复命;二则要保证决不能闹出人命来,毕竟,杨泽芳这会儿依旧是朝廷三品官员。
  这般想着,手里已是扣了颗石子儿。
  刚要扬手丢出,不意身上忽然一僵,冬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眼睁睁的瞧着一个影子从天而降,右手探出,“咔嚓”一声扭断了那大张着嘴巴的雪狼的脖子,左手则把从马上跌落的希和接了个正着。
  甚至落地的瞬间一个旋身,正好把希和轻轻推到奔跑过来的谢畅怀中,任那雪狼喷出的血雨污了自己衣衫。
  经历无所场生死搏杀,冬却是第一次怕到浑身血液都要凝固的地步——
  虽然始终没瞧见从天而降的女子的真容,却不妨碍冬认出来人是谁,可不是一手调、教了所有龙骑卫女侍卫的翎大人?
  且翎大人什么身份,缘何肯为杨家小姐做到这般地步?
  据冬所知,除指挥使大人出身某个功勋世家之外,余者十之八九都是孤儿出身。
  简直是龙骑卫不败神话一般存在的翎大人也是如此。
  眼下竟肯这般护着杨家小姐,难不成和杨家有什么俗世亲缘不成?以龙骑卫的冷漠心性,若非有偌大干系的,翎大人绝不至做到这般地步。
  冬只觉心乱如麻,却也明白,要第一时间离开,不然,真待翎大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怕是插翅难逃。
  忙转身就想遁去,太过慌张之下,却是踩断了一根枯枝。冬打了个哆嗦,却是不敢回头,只顾拔足飞奔。
  只没跑了几步,差点儿撞到一个纤细的身形上。冬仓惶转身,那影子已是滴溜溜打了转,后发先至,再次挡在冬的前面。
  到了这会儿,冬心里最后一点儿侥幸也没有了——
  之前的猜测果然是真的,翎大人和那杨希和之间必然有外人所不清楚的关系,眼下这般快速追来,分明是为那杨希和出头的。
  却也心知自己的身手,翎大人面前,绝走不上十个回合。
  却是不甘束手就擒,当下跪倒在地,勉强到:
  “方才公主听到这里有异常声音,才特意派属下前来查看,既是翎大人在此,想来必不会出什么乱子了。属下这就回去给公主……”
  话未说完,脖子处却是一凉,却是翎探手过来,掐住了冬的脖子:
  “我说是谁这么大胆,敢妄遣龙骑卫不说,还敢对杨家小姐动手,原来是你这贱婢!”
  冬冷汗刷的下来了,脸色已是惨白一片——原来之前假冒寒的事已是被察觉了吗?或者翎想要借此名头把自己给杀了,替她在意的杨希和出气。
  又惊又惧之下,声音都是抖的:
  “翎大人,你,你莫要血口喷人!你这般诬赖我,有什么证据?或者是你想徇私情,为了替那杨希和出头,拿我作伐子。指挥使大人,不会允许你妄用私刑的,属下要见指挥使大人辩白……”
  “如你所愿。”翎手一松,冬一下跌落地上,却听翎冷冷道,“我若是你,,这会儿自杀谢罪,或者还更轻松些。”
  果然是不作死就不会死。敢对大人的心上人出手,还奢望指挥使大人替她出头,真以为龙骑卫是镇日里施粥舍饭的善堂不成?
  劫后余生之下,冬哪里能注意到翎的情绪?一想到能再次见到指挥使大人,冬眼里闪过些许希冀——
  那个即便是九死一生情况下,依旧不愿舍弃一个龙骑卫的高大男子,定能体谅自己的为难之处,给自己一次改正的机会吧?
  或者说不好,指挥使大人会站在自己这边也不一定,毕竟,再如何说自己可是奉了公主殿下之命,翎大人再是龙骑卫里的老人,却是出于私情……
  于情于理,指挥使大人都该站在自己一边才是。
  又时刻警戒着翎的动静——
  就担心翎嘴上说的好听,半路上再反悔,要了自己性命该如何是好?
  正自胡思乱想,翎忽然站住脚步,俯身施礼:
  “见过大人。”
  冬打了个寒噤,忙跟着跪倒,勉强克制住想要抬头看一眼的渴望。
  一双厚底皂靴出现在视线中,冬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下一刻头却伏的更低。下一刻果然听到了那梦里才再听过的低沉却让人战栗的磁性嗓音:
  “起来吧。事情交代清楚了吗?”
  “已把大人的吩咐传达了下去。”翎毕恭毕敬道,“只是稍微出了些纰漏,好在,有惊无险。还请大人责罚。”
  说完依旧跪伏地上,并不敢起身。
  纰漏?
  冬心里一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怎么回事?”男子嗓音更低,却偏是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气压极低之下,便是四周的飞鸟都被骇的屏住了呼吸。
  “有人打着龙骑卫的名号生事……”翎抿了抿嘴唇,还要再说。
  冬哪里还能忍得——竟果然是要公报私仇吗?当下急急抬头道:
  “属下冤枉,分明是翎大人和太子宾客杨家有不为人知的关系,又不敢拿安乐公主如何,就拿属下说事……”
  怎么也不能让翎大人把罪名给自己坐实了。所谓先入为主,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欲熏心,明明已然离开了龙骑卫,却依旧妄想借势。
  好在大人自来对朝廷忠诚的紧,怎么说自己也是为公主殿下出力不是?
  相较于皇家人的喜怒哀乐,一个小小的杨希和又算的了什么?
  还想再说,头顶上传来一声暴喝:
  “闭嘴!”
  却是转向翎: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希和那里,出了什么事?”
  情急之下,竟是直接唤出了希和的名字。
  希和?冬滞了一下,安乐公主之前想让出意外的那少女,不就叫,杨希和?再联系方才翎的话,猛然抬起头,弓身就想站起来:
  “翎大人你怎么敢!他不是指挥使大人,是你找人冒充的对吗?指挥使大人如何会知道什么希——”
  却正好对上男子骤然转过来的视线,顿时僵在了那里——
  斜飞入鬓的长眉,因扬起的眼角多了几分杀伐之气。高高的鼻梁挺而直,因急怒而紧紧抿着的薄唇。
  让冬彻底傻了的则是那双阳光下因沾染了复杂情绪而迸发了无限生机的那双幽深眸子——
  冬如遭雷击,可不是当初镌刻在自己心里,日里梦里总也忘不了的那双眼眸。
  只那双眼眸的改变,却跟自己毫无关系,甚而很有可能是自己根本不敢相信的一个事实。
  翎已是再次躬身,神情惭愧:
  “……属下赶到时,正赶上那对儿雪狼突然冲出去撕咬杨小姐的马,虽是将人救了下来,却难免受了些惊吓。然后,就发现了潜藏一边的冬……”
  “大人——”冬空白一片的大脑终于能接着运转,却是身子一软,就瘫坐在地,“大人赎罪,属下不知……”
  到了这会儿,如何不明白自己方才所想全都大错特错。那杨希和哪里是翎大人的故人,分明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大人的心上人才对啊。
  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翎大人昔日所为,如何会做出那般徇私情的事?
  好像也不对,就比方指挥使大人,眼下不就为了一个女子乱了心性吗?
  只这般滥用私权,若然皇上察觉,怕是会招来大祸……
  一念未毕,沈承已是抬起脚来,把冬一下踹了出去。
  冬身体一下飞出,正好撞在一棵树上,顿时吐出了一大口血来。
  却是勉强撑着跪倒,朝着沈承道:
  “大人,且慢——大人动手的话,怕是会惹得公主不满,属下,自裁便可,那样,便不会牵累到大人……”
  言语间,竟是再也止不住真情流露——
  那杨希和除了会带累大人外,还能做些什么?自己却愿意为大人去死。
  不意沈承忽然站住脚,视线也变得厌恶至极:
  “你的命很值钱吗?若然希和伤了一根汗毛,别说是你,便是安乐,又算得了什么?”
  这世上,自己想要的,唯有希和一人罢了,其他人又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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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这后福也太,多了吧?”雷轻语喃喃着,麻木的伸出手,抱住又一头毛色雪白的小狐狸道。
  不怪雷轻语这般,实在是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啊?雷轻语算是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从灾星到福星的巨大转变。
  如果说之前三人所到之处,万兽遁逃,现在这会儿却成了,三人走到哪儿,哪儿的小兽就挤成一团,满眼都是。
  甚而太多了,互相撞到一起晕过去的事都层出不穷。
  不说射到的猎物,单是捡到的,就有十二只毛色鲜亮的肥硕雉鸡、四只大小不一的可爱狐狸,甚而几人下马小憩时,又有两头麋鹿,径直朝着几人站立的地方冲了过来,几人慌忙闪躲,那两头麋鹿不独没跑,反是照旧红了眼睛的往前冲,一直到撞上前面的石头后晕过去了才罢休。
  三人目瞪口呆之余,不住唏嘘感慨。
  这么多猎物实在无福消受,雷轻语还不计前嫌非常大度的跑过去邀请了之前被自己等人带累的关玉兰一行。
  关玉兰初时不信,耐不住雷轻语软磨硬泡,只得硬着头皮跟了来,到眼下——
  雷轻语往不远处马上挂的身上背的,人手都有十多只猎物的那只眼神放空、个个无言的沉默队伍瞟了一眼,顿生同病相怜之感——这般得来全不费工夫,哪还有半分打猎的乐趣啊。
  一时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倒是希和并谢畅神情狐疑——
  之前没有猎物打,是谁搞的鬼不言自明,除了安乐公主,还会有哪个?
  事情的转机则是在希和差点儿被雪狼袭击之后。可两人却委实想不通,是谁会有这般大手笔,竟敢和皇室最受宠爱的安乐公主对上?
  难不成是四皇子?
  可也不对啊,毕竟,四皇子这会儿还被皇上拘禁着。
  或者是谢太妃?
  却被谢畅否决——太妃娘娘素日里行事最是恪守宫规,即便再如何疼爱谢畅,无论如何不会做出公然打脸安乐的事情来。
  竟是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去而复返的翎,瞧见林中的死寂气氛时,大为讶异,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自己这帮手下,平日里是杀惯了人的,如何会做那哄人玩的事儿?
  忙不迭补救,令众人莫要做的太过——
  只要在绝对保证杨家小姐一行的安全下,稍稍有所偏颇就好。不然,真是坏了大人讨好杨家小姐的计划,可不是好心办坏事?自己等人受些责罚是小,影响了大人娶媳妇事大……
  林子里的秩序很快恢复了正常。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外边的人自然没有办法察觉。
  倒是安乐公主有些心事不宁——
  冬自领了吩咐去了林子,这都过去多久了,眼瞧着已是有进去的打猎小队兴高采烈的出来,都没见个影子。
  一时有些气闷。以自己堂堂公主之尊,何尝如今日这般受尽冷落?烦躁之下,不过在林子里溜达了几圈儿就无精打采的回了看台。一心等着冬帮自己报复回去。
  如何能想到过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回来?
  好在安乐公主对冬还是颇有信心的,毕竟,冬可是父皇特意赏赐给自己的,她的身手,安乐也是亲眼见识过的,较之男子都要更高一筹。想要让谢畅等人不好过,还不是小菜一碟?
  正自胡思乱想,又一阵欢声笑语传来,安乐公主漫不经心的看过去,正好瞧见已然下得马来,正兴高采烈往自己这边跑过来的周隽并杨希盈杨希茹等人。
  虽是安乐公主中途离开,几人明显依旧把自己看成和安乐一组,且个个与有荣焉的模样。
  “托公主的福,咱们这次满载而归呢。”周隽最先开口,亲自牵了只麋鹿过来,“公主快瞧,还是活的呢。”
  那头麋鹿明显经过长时间的奔逃,腿上明显被砍了一下,虽是血迹已然擦拭干净,走起路来依旧一瘸一拐的,加上散乱的皮毛,不免少了些美感。
  杨希茹撇了撇嘴,明明这头麋鹿是大家合力捉到的唯一活物,这位周小姐倒好,竟是作为讨好公主的礼物,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便也笑嘻嘻的凑上前:
  “公主不知,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活捉了这么一头,就商量着怎么也要献给殿下,殿下瞧瞧可还喜欢”
  打猎之时,走兽奔逃,想要捉到一只活的,自然千难万难。更别说一干女子,杨希茹这么炫耀自然也不错。
  周隽神情便有些恼火。
  都是杨家女,这杨希茹别说跟杨希和相比,就是较之堂姐杨希盈而言,也不是笨了一点儿半点儿。
  竟是一点儿也不懂自己为何单单选了这头麋鹿送给公主,就巴巴的跑过来争宠了。
  不过是想委婉的提示一下公主别忘了之前谢畅并杨希和是如何目中无人的,被这么一打岔,说不得会被迁怒。
  毕竟,朝廷本身就有一个奇珍苑,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兽儿没有,一头麋鹿罢了,什么稀罕东西。
  这等显摆的语气,分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安乐果然蹙了下眉头,甚而在杨希茹推着麋鹿靠近自己身边时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下,掩了鼻子道:
  “什么腌臜味儿道,快赶走。”
  旁边侍奉的宫女也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挡住杨希茹,匆忙之中,便是周隽也被推了一下。
  周隽一张脸顿时臊的通红,心里更是暗恨不已——明明都是周家血脉,之前谢畅完全不顾公主的脸面维护那杨家丑女时,这起子奴才也只是看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训斥。
  如何就敢对自己这般无礼?
  还有安乐公主,既是这般蛮横,如何就不敢惩戒谢畅一番,甚而连谢畅护着的杨家丑女,也丝毫没有办法为难,倒是对自己这等围着她转的人,摆的好一番尊贵的谱。
  奈何再是恼火,却不敢呛声回去,还得赶紧福身谢罪。
  至于杨希茹则完全傻在了那里。等被杨希盈狠狠的掐了一下,方才意识回炉,却是羞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好在又有打猎小组从林子里出来——
  相较于之前的小队,这只队伍明显收获颇丰,瞧瞧那些仆从肩上背的,手里提的,连带的众女的马上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猎物。
  令的在场贵妇纷纷看过去。
  连自来不苟言笑的太后看了也忍俊不禁,特意招手叫了走在最前面的英姿飒爽的那位小姐过来:
  “啊呀呀,哀家瞧瞧,这是哪家丫头啊,端的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啊。”
  谢太妃神情也是赞赏的紧:
  “看来太后准备的好东西有着落了。”
  那被喊住的可不正是关玉兰?闻言忙跪下恭恭敬敬的磕头:
  “臣女关氏玉兰见过太后、太妃、各位娘娘。”
  “姓关?”裘贵妃眼中闪过些了然,“可是武圣人关二爷的后人、骠骑将军关河家的女孩儿?真是将门虎女。”
  众人七嘴八舌的夸了起来,甚而太后已是着人去拿准备好的首饰过来。慌得关玉兰忙不迭摆手拒绝:
  “小女子何德何能,怎么敢拿太后的彩头……”
  “怎么就不敢了?”太后神情慈祥,“本宫不是说了吗,这些彩头,就是奖给打猎物最多的三组……”
  又看看关玉兰身后众位小姐,噗嗤一声乐了:
  “傻丫头,可是想着你们人这么多,一副头面不好分?罢了,哀家就再添几样可使得?”
  一番话说的关玉兰眼睛一亮,下一刻又变为沮丧,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可怜巴巴道:
  “太后见谅,不是小女子不肯要,实在是臣女等没有资格要——不瞒太后说,还有一个小组所得猎物比我们还要多的多……”
  说到此处,语气中分明充满了怨念。
  你说那杨希和一行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明明一开始那么惨,谁能想到最后夺得第一的竟是她们?甚而自家能收获颇丰,也全是沾了那三人的光。
  即便羡慕嫉妒恨,可也没一点法子——毕竟,别人打猎都是论只的,唯有那三个,那可是论窝端的啊。
  “还有比你们更厉害的?”此言一出,便是太后也大吃一惊,刚要开口询问,又一阵人仰马嘶的声音传来。只还没看见人呢,当先便瞧见一个婢女拖着长长一串怕不有百十只锦鸡过来。
  那锦鸡只只羽毛鲜艳,却是忽高忽低,咯咯叫个不停,再仔细瞧去,却是个个被绑了一条腿,想要展翅高飞,自是不成,这般歪歪挤挤,真真是和到了养鸡场相仿。
  而这还只是开始。很快又有人赶了群麋鹿出来,再然后是梅花鹿,后面又有几十只活的兔子,到得最后,更有一位小姐生拉硬拽着五六只白狐过来,那些白狐或龇牙咧嘴,或拼命挣扎,虽是不知被用了什么法子不能挣脱,却也令那小姐东倒西歪瞧着好玩的紧……
  “我的天呢。”太后边揉眼睛边指着远处惊道,谢太妃和裘贵妃等人也是笑个不住,唯有安乐公主死死盯着跟在最后面出来的高居马上的希和并谢畅,险些气了个倒仰——
  到底是谁同自己作对?
  怎么这两人没出什么意外不说,还反倒出了偌大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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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那边太后也看到了稳坐马上英姿飒爽的少女,忙揉了揉眼睛,瞧向下首的谢太妃,又惊又喜道:
  “啊呀,哀家没看错吧?那不是你们家阿畅吗?”
  谢太妃自然早已认了出来,脸上神情又是感怀又是欢喜,还有些骄傲:
  “可不是阿畅吗?这丫头,就是那爱玩爱闹的性子,瞧这闹腾劲儿,真真是一会儿也静不下来……”
  到得最后,又有些苦涩——想当年谢家满门英豪,所谓芝兰玉树,何尝不是写尽了谢家后生的风采?最后,却是尽数殒命沙场,现如今,竟是只留下这么个小丫头支应门庭……
  “还是太妃娘娘会调、教人,”下面一干贵妇已是纷纷奉承,“咱们谢侯爷可不只是身手好,这心还善的紧,猎了这么多,竟是几乎没有死物。”
  “可不是,都说谁养的就随谁的性子,可不是和咱们太妃娘娘一般的慈悲心肠。”
  “瞧瞧咱们谢侯爷,真真是可人疼……”
  “可不是。我就最爱阿畅这般活泼的性子,”裘贵妃瞧着谢畅,神情中是满满的喜爱和毫不掩饰的满意,“不瞒你们说,这丫头可真是对了我的脾气,若是三两日见不到她,我这心里就没着没落的。”
  一干贵妇互相看了眼,瞧向谢畅的眼神不免更加热切——
  贵妃娘娘如此毫不避讳,分明对谢畅满意的不得了,来之前就听说,此番围猎后,皇上就会下旨给四皇子五皇子赐婚,谁栽到四皇子的泥坑里尚且不知,五皇子妃却明显非这谢畅莫属了。
  安乐脸色更加难看。
  母妃怎么这么糊涂?方才已是特意把那些闲言碎语说给了母妃听。母妃只说,她自有主张,还以为怎么也会给谢畅点颜色看看呢,怎么这就又不住嘴的夸上了?
  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谢畅才是母妃的女儿呢。
  至于谢畅,还没嫁给五哥呢,就敢对自己这么不客气,真是得了皇子妃的名分,再有母妃这么宠着,不定该如何作妖呢。
  太后的眼眸中同样闪过一抹冷色——
  自打入住后宫,谢蓉就被自己牢牢的压制着,从来在自己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侍奉,何尝敢有半分逾越之处?至于内外命妇,也俱是战战兢兢,唯恐有半分让自己不豫。
  再看看眼下,谢蓉表面上谨守本分,却分明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至于在座的其他人,更都是些表面功夫,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个泥胎木偶一般相仿,倒是全都围在了谢蓉身边,唯恐伺候不周……
  再抬头,已是又恢复了之前无害、慈祥的模样。
  冲着谢畅三人招了招手,笑眯眯道:
  “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谢畅在前,希和、雷轻语在后,三人齐齐施礼。
  “好好好。”太后已是笑的合不拢嘴,先是拉了谢畅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才瞧着谢太妃感慨道,“畅丫头这眉眼生的,和你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再有这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这一转眼,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又忙着命人把那红宝石头面拿来,亲手交到谢畅手里:
  “好孩子,这么出息,不枉你家太妃娘娘这么多年的教导。”
  又和雷轻语寒暄片刻,才看向依旧跪在一旁的希和:
  “这个丫头倒是眼生的紧,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希和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既是太后开口,如何也不能再遮着脸面,当下抬手就要去摘脸上薄纱,却被安乐喝住:
  “且慢。太后娘娘年龄大了,你可不要把她老人家吓着才是。”
  语气里满满的全是嫌恶——
  这杨希和丑的如何人憎鬼厌,方才杨家那对儿姐妹也好,周隽也罢,都添油加醋的对安乐描述过,一则安乐公主根本看不得希和一行这般风光,二来自然也是想令得希和在这么多贵妇面前无地自容——
  杨希和可不是也到了适婚之龄?
  既然之前令的自己不爽,自然要想着法子让对方不痛快才是。
  说完挑衅般瞧了谢畅一眼。
  安乐公主这般,明显表明了看杨希和不上,想要为难的意思。太后抿了抿嘴——
  前几日裘氏还特意求到自己面前来,想让自己颁一道给她娘家侄子裘泽并这杨家女的赐婚懿旨,眼下竟又纵着安乐当面给这小姑娘难堪,倒要瞧瞧那谢畅会如何。
  裘贵妃何尝不是存了一样的心思?
  方才安乐一脸不痛快的回来,裘贵妃很快知道了事情原委,连带的谢畅和杨希和的无礼,及“谢畅许是心仪四皇子”的流言,也尽皆知晓。
  后面的话,裘贵妃自是压根儿不信,毕竟,凭自己在宫中的掌控力,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自己都不可能不知晓。
  许是太妃娘娘嘱咐过,谢畅平日里和几位皇子之间俱是不远不近,和老四之间也从没有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对杨希和和安乐的态度上,让裘贵妃颇为不满。
  虽然杨希和是自己内定的娘家侄媳妇,可再如何,也比不过女儿不是?甚而谢畅这般,裘贵妃隐隐觉得,难不成这丫头还真是看不上自己的皇儿,另有打算?
  若这丫头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若是那等固执蠢笨的,自然还是会替皇儿聘了她为妻,就只是,要好好敲打一番,让她吃些苦头才好……
  一番念头未完,那边谢畅已是“噗嗤”一声笑了:
  “安乐公主真是孝顺。只是太后娘娘安心,希和的容貌如何,臣女倒是清楚——她眼下啊,身上余毒已是彻底肃清,容貌也彻底恢复了,所以会带着面纱,也是因为宫里的孙太医嘱咐过,这段时间内,莫要晒多了太阳才如此的。”
  裘贵妃内心很是不悦——谢畅这丫头,果然如安乐所言,竟是摆明了要跟安乐打擂台。
  杨希盈并周隽几人心里不住犯嘀咕——
  毕竟,在安州这么些年,几人也不是见过一次两次,那次看了,不是吓得夜里都睡不着觉?真能好的话,早就痊愈了,何须等到这一刻?
  只这么多贵人面前,那谢畅再维护杨希和,也不敢撒谎不是?
  一时疑惑不已。
  那边太后已是拊掌笑道:
  “是吗?倒是一件喜事。快快快,拿下面纱,让哀家瞧瞧……”
  “太后您老人家可要做好准备,莫要被惊着才是……”谢畅已是笑嘻嘻上前,亲手帮希和摘下面纱。
  “这孩子,真是调皮,方才不是你说的,杨家丫头容貌……”太后神情无奈中带着些宠溺,真是和民间疼爱孙子孙女的老封君一般,只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甚至不自觉探身往前瞧,半晌才道,“啊呀呀,这真是……你们,你们快瞧,哀家今儿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倾国倾城之貌。”
  坐在下首的谢太妃脸上神情也明显有些吃惊。裘贵妃闻声看了过去,正好映入一双翦水秋瞳中——
  要说宫里什么最多,那自然就是美人儿了。裘贵妃自己何尝不是千娇百媚?不然,如何能入宫这么些年都盛宠不衰。
  可看到希和的第一眼,裘贵妃还是升起一个念头,这丫头,决不能让皇上瞧见,美丽倒是其次,眉宇间的那般出尘气质,当真是宛若九天上仙。
  便是同为女子的自己,见了都不由心旌神摇。
  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能生出这么美丽的女儿,那出身商贾的顾氏容貌怕也是绝色,怪不得杨泽芳那般大儒愿意娶个这等出身的女子。
  几人的神情明显引起了其余贵妇的注意。
  毕竟,杨家女的丑陋,早已是后院女眷的共识。眼下突然说容貌恢复也就罢了,如何能令宫中贵人这般失态?
  那边太后已是瞪了旁边侍奉的宫女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了杨家小姐起来?啊呀呀,这么娇花一般,真真让人疼。”
  竟是又命人拿来一副粉色珍珠头面,又取出里面一个珍珠发箍,亲手给希和戴上,上下打扮一番,不住点头:
  “人老了,就是想看些鲜嫩颜色,这套头面可不就配你们这些小姑娘?”
  众人只见那珍珠发出蒙蒙的粉色幽光,这等珠子本就少见,更难得的是大小均匀,竟是比之方才谢畅得的那套头面还要珍贵。
  那边太后已是推了希和转身:
  “快让大家瞧瞧,可是好看的紧?”
  众人视线早胶着此处,闻言个个举目去瞧,本是喧闹的场上瞬时静了一下——
  那个眉若远山、眸如春水,身段窈窕、清丽绝俗,如同春日第一抹翠色般让人止不住沉迷神往的如画女子,真是传说中那个貌若无盐的杨家丑女?!
  尤其是周隽并杨希茹三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什么比引以为傲的美丽容颜却被自己向来鄙薄的人远远抛下更无法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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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氏——
  和世间其他母亲一般,几个孩子中,周氏最疼的就是幼子裘泽。
  即便家里老爷私下里把裘杨两家婚事的利弊掰开揉碎说了很多,可一想到儿子窝在自己怀里闹腾的委屈小模样,周氏心里依旧不好受。
  方才得了娘娘的准信,说是太后那里已是允了赐婚一事,儿子娶那杨氏丑女根本就是不可更改,周氏再不痛快也得认了。
  倒不想那杨氏小姐脸上的可怖疤痕后面,竟是藏着这么一副美丽的面容。
  又转而担心,儿子的性子,最是会在那美人面前伏低做小的,又是个没有脑子的,这杨氏女却是个厉害的,说不好会把儿子辖制的死死的,心里的那点儿庆幸又瞬时变为苦恼。
  正自烦扰,又一阵喧嚣声响起,却是几个劲装健仆正拖着一堆猎物颠颠儿的朝杨希和方才回返的位置而去,明显是男子那边慕名而来敬献猎物的。
  话说那边信息还真灵通,竟是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这是知悉了杨氏女貌美倾城,特意跑来献殷勤的?
  也不知是哪家公子,这么浅薄,毕竟,自来女子德容言功,放在第一位的怎么说也是德才对,对女子容貌这么在意的,会是什么有志男儿?
  周氏撇嘴,刚要收回视线,下一刻却是一苦——
  这个小兔崽子,这就跑来巴结了!方才看的不清楚,这会儿离得近了才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个健仆可不正是儿子裘泽的贴身常随?
  旁边的人也发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看过来,眼神里有艳羡有妒忌,更有鄙薄。
  安乐公主哼了一声,一副气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郁闷模样,待让人探听出来,跑来送猎物的竟是表兄裘泽,更是愤怒不已,恨不得立马把人叫到跟前来尅一顿:
  “表哥这个没出息的,没有见过女人吗?这么急巴巴的跑来,也不怕跌份儿。”
  还是周隽平日里和裘泽多有来往,深知他的性子如何,当下笑着低声劝解:
  “公主莫急,也不是我埋汰自家人,表哥那等人,最是胸无大志,喜欢走马章台怜香惜玉的,可您瞧帝都贵女,又有哪个稀罕表哥献殷勤?说不得表哥跑的这么快,那等青年才俊,反而不愿再做同样的事,且公主您仔细瞧瞧,表哥送来的那都是什么啊,血迹斑斑的,分明也没多把那杨家丑,杨家女当回儿事儿啊……”
  周隽话说的婉转,却是既埋汰了希和,把她和下等娼妓相提并论,更是委婉点明,除了裘泽之流的纨绔,那些胸有大志、前途远大的帝都贵公子,绝做不出听说一个女子美貌就纷纷不顾脸面讨好的事。
  安乐公主哪里听不明白,定睛瞧去,果不其然,裘泽送来的猎物都是些死物,且全是最常见的兔子野鸡之类的寻常野物,比之她们自己打的还差得多,明显这礼物准备的随意且草率。
  那边周隽又眨了眨眼睛:
  “若然今儿个表哥献的猎物成了独一份儿,那乐子可就大了。”
  安乐公主神情终于缓和下来,缓缓做回位子,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正说话间,又有更大的闹腾声传来。
  结束了游猎的女眷这会儿正有些无事可做,一时兴趣越发高涨,纷纷兴味盎然的看过去。
  却是几个长相俊秀的小厮抬了几个精巧的笼子过来,一个笼子里是一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小貂,另一只笼子里则是一只花色可爱的小狐狸,还有一只笼子里则是一对儿美丽的叫不出名字的大鸟,阳光下,那艳丽的羽毛瞧着耀眼至极。
  “快瞧,是给言家小姐的呢。”众人注目,神情中满是了然——
  每年游猎,吏部尚书言家的小姐言竹韵历来都是最大的赢家。
  想来也是,言竹韵不独才貌双全,又是家中独女,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会在游猎场上占尽风光也是正常。
  相较于方才凭着容貌异军突起的杨家女来,言竹韵无疑才是众望所归。
  也有人认出来,这群小厮分明是礼国公张家的人,方才礼国公夫人话里话外也透漏出来,有意和言家结亲,张家公子会抢先跑来给言家小姐献殷勤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若然往日里,周隽必是有些意兴阑珊的——
  毕竟,那个女孩儿不希望自己一出场就是众星拱月中的那轮月?
  偏是周家女孩儿众多,周隽也不甚显眼,自来除了自家兄弟外,能得到的彩头极少。
  这会儿却是全神贯注的盯着入口处,兴味盎然——
  想来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言家小姐一个人的荣耀时间,往日里只觉瞧着言竹韵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自己却只能沦为陪衬,甚是无聊,眼下却因为杨希和的缘故很是期待接下去的场面——
  若然杨希和真如自己所料,只收到了表哥一人送的东西,想不成为帝都笑柄都难。
  正自觉得有趣,入口那里又是一阵人马喧腾,却是又有人来献彩头了,这次依旧是个铁笼子,里面却是装了一对儿大狸猫。
  “什么猫啊,瞧你们都是什么眼神。”
  说话的是关玉兰。脸上一脸的兴奋和羡慕——
  言家小姐真是有福,那可是豹子啊,还是一对儿。须知动物和人一般,护着幼崽时,可是连命都不要的。眼下竟有人能活捉了一对儿,该是何等的英雄了得。
  神情顿时激动无比,拽了拽旁边的郑家小姐:
  “呀,小豹子,活的小豹子——要是我也有一对儿,哦,不,一只就好。”眼里满满的全是羡慕——
  上次去姐夫家,他们家苑子里就有一只,也不知怎么驯的,竟是可人意的紧,还会帮着打猎呢。
  “想想就好了,可莫当真。”郑家小姐闺名素梅,闻言叹了口气,“也就言家小姐有这等殊荣,旁人——咦?”
  却是那些笼子走到半路忽然拐了弯,竟是绕过言家的位置继续往前而去,然后径直来至之前备受瞩目的杨家小姐的所在,恭恭敬敬的施了礼,便即转身离开。
  “这是,送给杨家姐姐的”自打那笼子送进来,雷轻语就一直眼巴巴的瞧着,和关玉兰郑素梅的心思一般,雷轻语也以为,这样的好东西定是那些眼高于顶的青年才俊送过来讨言小姐开心的,再没想到,竟会送到这边来。
  不由抓了希和的手,一脸的八卦:
  “啊呀姐姐,这次是哪个啊?”
  方才那堆东西,送的人自称是沈家大公子。说实在的,那样血肉模糊的,还真是让人看不上眼,连带的雷轻语对那什么沈家大公子评价也低了不少。倒是这对儿小豹子,送的可是合心意的紧。
  本以为这对儿豹子已是送来彩头的极致了,不想,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快又有人送了一只美丽的凤鸟过来,甚而还有人用笼子装了只大老虎……
  到得最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但凡奇珍异兽,竟是全被一股脑儿送到了希和身边。
  更加奇怪的是除了送最不起眼礼物的第一拨人自报家门说是沈公子以外,其他人都是放下礼物就走……
  “不会弄错吧?”周隽失声道。
  “那你倒是也弄错一回试试啊。”旁边的谢畅似笑非笑。
  周隽脸一下涨的通红。
  其他人眼神同样是匪夷所思。心说这杨家大小姐到底花费了多少财力,请人为她做脸面?
  说破天去,大家也不信,不过露了个脸,就会有这么可怕的轰动效应。
  到得最后,杨希和无疑成为了当天的最大赢家,一时名声鹊起。其他人便是言家小姐相形之下,也都暗淡不少。
  裘泽还是从自家娘亲口里听说的这消息,竟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不是吧?那些人眼瘸了吗,不然怎么会跑过去给那杨家丑女献殷勤?”
  周氏斜了儿子一眼:“臭小子,在你娘我面前还耍什么花枪,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敢说,那第一个跑过去给杨希和献彩头的不是你派过去的?”
  没想到被自家老娘给识破了,裘泽忙挤出一脸的笑容,又是帮着倒茶又是殷勤的捏肩:
  “还是娘亲慧眼如炬,我那不是,闲着没事儿干嘛?”
  “没事儿干?没事儿干怎么不想着给你妹妹明润也送些来?”周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伸出手指头狠狠的戳了下裘泽的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臭小子分明是见着美人儿就走不动路。”
  “美人儿自然要好好怜惜,”裘泽腆着脸笑道,“可娘亲又不是不知道,那杨氏女生的有多丑陋……”
  周氏终于觉出了不对劲儿:
  “你不是因为知道了那杨希和是个美人儿才特意着人送东西的?”
  “什么呀,”裘泽叫起了撞天屈,自己明明是不愿娶那杨氏丑女,才不死心的打着沈承的名义胡乱送了些东西去,正想进一步解释,忽然一怔,“娘你说什么,那杨希和是个美人儿?”
  周氏这会儿也终于确定了,儿子之前怕是还真不知道杨希和恢复容貌的事,连儿子这个最爱打探美人儿消息的都不清楚杨希和貌美的话,其他人怕是更不可能知晓,可这样的话,杨希和收到那么多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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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8-27 10:20
  第136章

  “你胆子还真不小啊,镇日里在朕面前装的一本正经,私下里讨起女孩子欢心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你倒是说说看,这叫不叫公器私用?”皇上似笑非笑的瞧着下面跪着说请罪脸上却是一点儿愧疚没有的沈承。
  沈承的视线从旁边满脸尴尬、低着头瞧着自己脚尖恨不得立马原地消失的雷炳文身上掠过,一脸的大义凛然、刚正不阿:
  “皇上圣明,之前是微臣想的左了,皇上多次教导,微臣终于明白,大丈夫须得先成家立业,才能后继有人,为皇上千秋万代,效犬马之劳……”
  一番话说得皇上脸上的肌肉直哆嗦,半晌一手扶额——话说有机会了还真得宣召一下那杨家女,看她到底用了何种手段,才能把自己手下最冷漠寡言的心腹爱将,变成这般油嘴滑舌的样子。
  好大会儿,才收拾好情绪,把茶碗在御案上重重一磕,板着脸道:
  “油嘴滑舌!朕就说好好的龙骑卫,怎么忽然就闹腾起来了,果然是你这个指挥使做的妖。”
  “切记再不可胡闹,亏得是你这帮手下行事还算低调,不然真传到御史台那里,就是朕也保不住你。”
  低调?一直沉默装隐形人的雷炳文终于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嘴巴直抽抽——
  话说全体龙骑卫出动,给杨家小姐送了那么多奇珍异兽,连自己夫人女儿都给吓着了,闹出这么大动静,皇上竟还说低调?
  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亏满朝文武因为自己所谓的宠臣身份,恨不得把自己脊梁骨给戳断了,殊不知,真正活的宠臣一枚在这儿呢,和沈承一比,自己这样的算什么啊。
  对沈承的佩服却是更上一层楼,怪不得这家伙会暗示自己尽管参他一本,原来早知道皇上心情好,不会罚他啊。
  也是,皇上的性子,若是时间长了,被他知道这一出,不定会怎么想呢,还不若立马揭破,或打或罚这事也算翻篇了。
  当然,瞧皇上的模样,哪里会罚?说不得还有赏呢。
  这里正在腹诽,那边皇上已是住了嘴,随口道:
  “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待得游猎结束,朕给你几天假,好好准备你的婚事吧。不然,朕把邓千借给你,有什么不懂的或需要的,你不方便出面的话,就交给他。对了,既是要娶媳妇,怎么也要给你个脸面才行,待会儿看看哪个衙门有缺,你先选一个……”
  这些年来,沈承委实劳苦功高,单说他事先未雨绸缪,掐断的好几次差点儿引起朝廷动荡的大乱,就是再挣个爵位都尽够的了。
  隐身幕后,已是委屈了他,成亲时自然要做足脸面才是。
  雷炳云却是更加郁卒——还真是让自己料着了,还真就开始赏了。
  沈承忙磕头谢恩,然后起身和雷炳云一起离开了大殿。迎面正好和捧着一沓子奏折疾步而来的御前总管太监邓千碰了个正着。
  见是两人,邓千的脸上顿时溢满了笑容,忙躬身见礼:
  “见过两位大人。”
  雷炳文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老小子,瞧着很是春风得意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对了,我今儿得了些上好的皮子,你想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到时候给你这老货留几张。”
  邓千登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老奴就说出门儿怎么就有喜鹊叫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碰见两位大人,可不就是老邓我的福气。”
  “你既是这么说了,倒不好不给你些好处,”沈承语调也很是轻快,竟是少有的打趣道,“今儿个正好得了只老虎,泡的虎骨酒到时候送你几瓶。”
  “那敢情好。”邓千顿时受宠若惊,眼睛极快的在对面高大男子脸上的金色面具上掠过——和这位神秘的龙骑卫指挥使说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是头一回被打赏,“哎呀,多谢大人赏,老奴的老寒腿这回可有救了。”
  雷炳文撇了撇嘴——话说自己平日里给这老家伙的好东西不少吧,至于说虎骨酒,算什么精贵东西?怎么就没见他对自己这么感激涕零过?
  邓千自然不知雷炳文的腹诽,竟是直到了御前,脸上还有笑。看皇上瞧过来,忙不迭解释:
  “方才遇见了雷大人和龙骑卫指挥使大人,他们都赏了奴才好东西……”
  皇上点了点头:
  “既是给你的,接下就是。对了,朕记得前年隆裕的亲事,是你全程协助贵妃办的,下去把办婚事需要的东西罗列个清单递给朕。”
  顿了顿又补充道:
  “依着臣子的礼仪,尽管在不逾制的情况下照好了去做。”
  邓千心里一跳——臣子的礼仪,何须皇上这般操心?又联想到方才那位神秘的龙骑卫指挥使的突然赏赐,隐约间有些明白,莫不是那位的婚事?不然,如何需要皇上这般操心?
  却也有些疑惑,毕竟,满朝公侯,没听说哪家要办喜事啊?
  抑或是自己想的左了,既是皇上吩咐自己协助,是不是说对方并无高堂,不然,如何需要外人操心?
  这样的话,或者要往续弦方面想,毕竟,能坐稳龙骑卫指挥使这皇上身边第一心腹的位置,对方年龄怎么也不可能是毛头小伙……
  边左思右想边偷觑皇上的神情,眼瞧着皇上拿起奏折,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开,一副满意的不得了的模样,邓千眼睛里闪过一抹喜色——
  这些日子每当收到帝都那里转来的五皇子批阅过的奏折,皇上可不是都这般欣慰不已。
  “不错。”皇上放下手里的奏折,脸上神情明显满意的紧,“朕只说老五性子有些绵软,年龄又小,倒不想处理事情这般雷厉风行……”
  邓千顺着皇上的视线看过去,却是江南布政使闵文忠赈灾亏空一案。
  闵家也是大正数得着的世家,家中多有勋贵,又和五皇子的外家裘家勾连有亲,皇上本还担心五皇子处理起这件事时会多有掣肘、焦头烂额,倒不想办的这般漂亮,竟是这么快就彻查了此案,并八百里加急把闵文忠递解进京关入诏狱待审。
  “五皇子这么厉害啊?”邓千也很会凑趣,“奴才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五皇子时的情形,贵妃娘娘抱着他,用大红锦被裹了,啊呀呀,当真是和个玉团子似的,倒不想这么快就能给皇上分忧了呢。”
  一句话令得皇上神情越发舒缓,嘴角的笑容竟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招手叫来内侍吩咐道:
  “去取朕今儿得的那张虎皮,再拿一盒前儿南笙国进贡的粉色珍珠待会儿一并给贵妃娘娘送去。”
  直到内侍离开,皇上明显意犹未尽,拿起奏折继续往下看,却在瞧见耿慎远这个名字时叹了口气:
  “却是可惜了耿慎远,朕原想着,凭他满腹的才学,性情倒也算得上刚正,眼下又年富力强,将来正好留着给储君……”
  耿慎远这个名字,邓千倒也知道,乃是大正十二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最是才学渊博,又素有令名,皇上自来寄望颇重。眼下却牵扯到闵文忠贪腐案中,本有望问鼎宰辅,却落得锒铛入狱,怎么不让人唏嘘感慨。
  说话间小内侍已是捧了虎皮并珍珠去而复返,皇上挥了挥手,对邓千道:
  “你跑一趟,把东西送过去吧。”
  邓千应了一声,知道皇上是有意奖赏自己,忙磕了个头,捧着东西离开大殿。
  裘妃眼下正住在行宫东边的栊翠阁中。邓千到了时,正碰见宫女端着食盒来来往往,明显正在布膳。
  瞧见是邓千这个皇上身边的红人捧着东西过来,服侍的宫女神情明显惊喜不已,忙不迭进去通报,很快便有贵妃身边最得用的李嬷嬷并大太监荣海迎了出来。
  邓千进去时,裘妃已是亲自在殿里候着了。
  “参见贵妃娘娘。”邓千接过小内侍手中的托盘献给裘妃,“皇上说娘娘这几日辛苦,特赏赐虎皮一张,并南竺国进贡的南海粉色珍珠一盒。”
  “替我谢过皇上,”裘妃神情愉悦中又透着些疑惑——来到行宫第一日,就接到了皇上的赏,据自己所知,后宫中甚而太妃娘娘哪里,皇上都没有送什么东西过去,这无疑是一个暗示,以后自己的话在后宫中怕是越来越有分量。
  只所谓无功不受禄,裘妃自觉今儿个并未做什么会让皇上龙颜大悦的事,缘何突然就拔了头筹?
  当下笑着令宫女接过来,再把托盘拿出来时,上面是两个厚厚的红封,另一个宫女手里则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
  红封是赏给两个小内侍的,锦盒自然是给邓千的。
  两个小内侍忙磕头谢赏,又帮邓千捧了锦盒,便悄无声息的退到院外等候。
  殿里一时只剩下裘妃并几个心腹。
  “皇上今儿个可有累着?膳食用的可好?你在旁边儿伺候着,切莫让皇上太过劳累才是。”
  空旷的大殿中,裘妃的声音显得尤其温柔。
  “娘娘放心,奴才省的的。”邓千神情依旧恭敬,“皇上风采不减当年,今儿个收获颇丰。方才已是用了膳,又命老奴取了帝都那边转来的奏折,说是这些年来娘娘多有辛苦,委实劳苦功高……”
  待得打住话头,裘妃脸上早已是喜动颜色——
  听邓千这般说,以裘妃的聪明,如何不明白,分明就是暗示自己,皇上之所以会赏,是因为看了帝都那边转来的五皇子批阅的奏折。
  那岂不是意味着,皇上对皇儿满意的紧?!
  再比照被皇上不冷不热放着的三皇子,和直接囚禁起来的四皇子,裘妃如何不明白,皇上此举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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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裘妃娘娘的院子里还这么闹腾。”耳听着栊翠阁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钱嬷嬷不觉蹙了下眉头,回身拿了个绣着长寿如意纹的茜色软枕,让斜歪在榻上的太后靠的更舒服些。
  心里却是止不住叹息——要说后宫中的女人,有哪个能比自己主子更尊贵?偏是空有个太后的尊号,真正的好处反是令谢妃占了去,甚而前些日子,太后已是向裘妃透露了有意把娘家侄孙女许给五皇子的意思,裘妃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这几日更是传来消息,据说裘妃竟是相中了那谢畅为儿媳,如此不给太后脸面,当真是可恨。
  还要抱怨,却被太后蹙眉打断:“阿钱!哀家平日里吩咐你的话都忘了吗?主子如何,岂是你一个奴才能够随便议论的?”
  吓得钱嬷嬷“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心里更是惶惑不已——自己真是大意了,这里距离拢翠阁这般近,亏得太后平日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做人,怎么这会儿就忘了?
  “起来吧。”太后眼里闪过一丝厉芒,旋即又有些悲哀,看钱嬷嬷脸色发白的模样,叹了口气,“放心,安安生生的跟着哀家,总会让你终老。”
  语气里却有些凄然。
  太后做到自己这份上,也算是大正有朝以来独一无二的吧?
  竟是连儿子的一个小老婆都要忌惮。
  也对,说什么儿子,不过是个名分罢了。设若礼法无碍,皇上第一个想要废了的,就是自己这个老婆子吧?
  人强命不强这句话,说的就是自己吧?
  当初怀着麟儿时,总担心那些个狐狸精会夺走了帝宠,日夜劳心之下,又被人刻意冲撞,以致虽产下皇子,却因早产而身体羸弱的紧,凭自己用尽珍奇药物,也堪堪活到三岁就走了。
  甚而因生产时太过凶险,此后自己竟是再不曾有孕。
  原想着没了亲子,便扶植一个听话的皇子,待他登基,一样少不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几番观察之下,终是选定了七皇子,想着他一则年龄小,好好养着,自然会跟自己亲;二则几个皇子中,也就他性情最为绵软。
  为着老七,自己当真是步步为营,帮他一一剪除了那几个有威胁的竞争者,哪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竟是老五这个几乎等同于冷宫中长大的皇子胜出。
  当初老五也曾有离开冷宫的机会,是自己不想让老七多个竞争者,便刻意跟皇上提了提。
  现在想想,还不如早些放老五出来,说不得还可以早早察觉他的狼子野心,也好过最后被杀个措手不及。
  且别人不知,自己这个嫡母还不清楚吗?老五的性子,最是冷心冷肺,心眼真真是跟针尖般差不多,到现在太后还记得,老五登基时,看着自己的冰冷眼神,竟是连一丝儿掩饰都不肯。
  他心里,一定是恨不得自己这个嫡母早些死,好给谢妃腾地儿吧?
  若非自己识时务,后宫也好,前朝也罢,从不曾过问丝毫,更是除了太后的尊号外,把所有的荣光都让给了谢妃,生生活成了一个摆设,老五又岂能容忍自己活到这样一把年纪?
  偏是人命贱的紧,这么些年了,这把老骨头反倒越发结实了,眼下瞧着,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去见先帝的意思……
  罢了,又糊涂了,见什么先帝啊,那样一个男人,哪有一点儿值得自己留恋的地方,真是去了阴间,还是再不相见的好。
  想想年轻的时候,不相信命,总以为只要自己去争去抢,总能把自己想要的夺过来。现在这会儿才明白,这世上有些事,却不是你想做,就能成的。
  好在,都这个年纪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多了。
  “走吧,这房间里有些燥得慌,阿钱你陪哀家出去走走。”太后揉了揉太阳穴——裘妃哪里怕是还得有好一番热闹。
  也是,要说裘妃也是个聪明人,明白儿子可是要比男人靠得住。因为儿子而得的赏赐自然比之其他更来得珍贵,还有一点就是,裘氏的眼睛这会儿早由小五的备受帝宠而越过皇后的位子,黏在自己屁股下这把椅子上了吧?
  只可惜,这么多年了,裘氏还是没有看透皇上,要是这么好算计,当年的自己,又岂会落到眼下这般下场?
  “人聪明些好啊……”可也别太聪明了……
  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枝叶晃动间,夜色下的西山颇有些阴寒迷离之感。
  偏是太后兴之所至,信步而行,眼见得人越来越少,景色也越发寒凉,钱嬷嬷不觉打了个寒噤,刚要劝太后回转,不意暗夜里突然有悲悲切切的低泣声传来。
  吓得钱嬷嬷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慌张之下,差点儿撞到突兀停下脚步的太后身上。身后的几个宫女也忙不迭围过来,呈扇形把太后环卫起来。
  很快一个小太监被侍卫擒了过来,灯火照过来时,清晰的照见小太监因为惊恐而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脸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两行泪珠。
  侍卫一拿开手,那小太监就趴在地上“咚咚咚”的磕起头来,却是吓得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太后就有些不耐烦,刚要让人拖下去,不意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循声望去,正好瞧见一个明黄色的影子,不由大是讶异:
  “皇上?”
  皇上也明显瞧见了太后一行,忙上前一步,搀住太后的胳膊:
  “都这般时辰了,太后怎么还未歇息?这山里有些冷,太后可莫要冻着才好。”
  明明是关怀的语句,偏是皇上说来和和这秋夜一般,有股凉飕飕的感觉。
  一旁服侍的钱嬷嬷腿顿时有些发软,越发连动一下都不敢。
  太后却似是完全听不出来,脸上笑容依旧慈祥:
  “人老了,觉少,就想着四处走走松散松散。倒是皇帝,每日里国事、家事的操劳着,可莫要太过打熬了才是,须知你那里安稳了,咱们大正也就稳稳当当了……”
  皇上神情微霁:
  “太后春秋高,但凡有些不舒坦了,切不可硬抗。若然睡不踏实,还是让御医瞧瞧的好。”
  说着上前一步,亲手搀住太后往来路回转。
  到得太后寝宫时,早有御医在外候着了,好在诊脉之后,除了有些心悸等老人的通病外,太后身体还算康健。
  “人老了,自然会有个三病五灾的,如我这般,已算是老天保佑了。”太后让钱嬷嬷引着御医下去,才笑呵呵的转向皇上,“哀家也是个有福的,皇帝这么孝顺,几个皇孙眼瞅着也都立了起来,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皇上点了点头:
  “几个皇儿的婚事,还得请太后帮着掌掌眼才是。”
  “成亲确实是大事,哀家瞧着,阿琳办事极为妥帖,咱们姬家的孩儿自不必言,俱是人中龙凤,哀家就不操这个心了,等着喝新媳妇敬的茶便好。”太后笑着摇头,心里盘算着,既是应承了裘琳,赐一道给她娘家侄儿裘泽并杨家女的懿旨,这会儿正好跟皇帝知会一声。
  还未开口,对面皇帝已是笑着道:
  “全凭太后开心便好,只我这里还有一件好事,须得太后帮着玉成。”
  “哪家大臣的婚事?”太后语气大为惊奇。皇帝自登基以来,还是和自己第一次这般和睦,原来竟是有事相求吗?
  既能说动皇上,自然是简在帝心,倒要瞧瞧是哪位大臣这般荣幸。
  “是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和英国公沈青云的大公子沈承。”皇上顿了顿道。以皇上的意思,委实想要自己赐婚,只沈承的龙骑卫指挥使身份虽尊贵,却不可为外人道。无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把这件事交托到太后身上。
  杨泽芳的女儿?太后顿时一怔,只觉怪异的紧——今儿个已是亲眼见了杨家女的真容,果真是风姿绰约,极为美丽,若然是之前传闻时那个丑女,配沈承这么个浪荡子倒也相宜,眼下瞧来,杨家女的容貌便是进宫为妃也是足够的,真是嫁给沈承,无疑太过可惜。
  难不成自己方才以为的简在帝心是错觉?实情是皇帝委实对杨泽芳极为厌弃,才会用这样的法子去恶心杨家?这般所为,是否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只皇帝既是开了口,说不得裘妃之前托自己的事自是要黄了的。
  事情既是说完,皇上便也不再停留,径自告辞离开。刚走出院门,邓千已是迎了上来,小声回禀:
  “……说是四皇子身边伺候的……见不着他主子,没头苍蝇似的乱跑,就冲撞了太后……皇上瞧,可要把那奴才交给太后发落?”
  皇上脸色顿时有些阴晴不定:
  “带回去,朕见见那个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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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一旁恭送的钱嬷嬷,正好觑见了皇上瞬间凝滞的脸色,忙把头垂的更低,直到人彻底走的没了影,才强压下内心的慌张,又遣退了服侍的宫女、内侍,转身疾步回转太后寝宫。
  明显察觉到钱嬷嬷的不对劲,太后放下描金细瓷小碗,瞥了一眼钱嬷嬷,蹙了下眉头:
  “有什么事?说吧。”
  “主子还记得方才那个小太监吗?”钱嬷嬷忙小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方才侍卫来回禀,说是四皇子跟前服侍的……”
  太后脸上闪过些深思,心里已是了然——
  四皇子姬临失了帝心,被关在静室反省。主子遭了难,下边伺候的自然也落不了好,这小太监年龄又小,栖栖遑遑之下,哭哭啼啼也是有的……
  下一刻却悚然一惊,一下坐直了身体,急声道:
  “那小太监人呢?有没有说姬临眼下如何了?”
  看到主子的反应,钱嬷嬷越发惶恐,却心知肚明,主子这般反常,倒不是说担心四皇子:
  “下面的人本来说要把人押来交给太后发落呢,却被皇上驳回了。至于四皇子,据说是从被关入静室起到眼下,一直水米未进……”
  太后一下攥紧手里的帕子,便是喘息也明显粗重了些。
  “主子——”没想到太后这么大反应,钱嬷嬷吓了一跳,声音都带了哭腔。
  太后倒是平静下来,怔怔的倚回榻上,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冲钱嬷嬷挥挥手:
  “没什么大事,你先下去吧,哀家累了。”
  钱嬷嬷不敢说话,忙低头蹑手蹑脚的退了下去。
  太后心里这会儿却已是和翻江倒海一般——
  是哪个混账,竟敢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哪个小太监,怕是特意逮着自己要去的地方哭的吧?还是皇上,怎么那么巧正好经过?
  只是事情也蹊跷的紧,自己想出去走一走,委实是临时起意,那起子混账,怎么就能算计的这么准——
  见完这小太监,姬临的危机必然会缓解,甚而还会换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有一句话叫同病相怜,今时今日的姬临,旁人不清楚,太后心里却是明镜一般,可不就和若干年前那个同样四无依靠的皇帝一般无二?
  若然期间不夹杂自己还好,偏是又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当初皇宫里,自己是后宫之主,当今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犹记得一次发高烧,他身边的人拼死冲出来向自己跪求,却被钱嬷嬷直接捂上嘴捆着打死了事。
  那情景,竟是和今晚所遇殊无二致。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太后拉了拉被子。
  难不成姬临会重演皇帝当初的经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毕竟,姬临若然有如此才智,不可能被皇帝忽视至今。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姬临背后有个高明到可怕的人物。当初,皇帝之所以会胜出,何尝不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背后那位姓杨的太傅……
  老天总不会这么无眼,让自己又一次选择错了吧……
  辗转反侧间,竟是似睡似醒,几乎一夜没有安枕,好容易到得天光大亮时,才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只觉脑窝子都是疼的。
  把个钱嬷嬷吓得,脸儿都变了色,忙张罗着要去叫御医,却被太后拦住,又厉声吩咐不许自作主张,指了指楠木案上写好的懿旨:
  “加盖了印宝,颁给沈杨两家便好。”
  一句话说得钱嬷嬷眼圈儿都红了——主子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啊。明明身体有病,却怕皇帝多心,愣是连寻医问药都得忌讳。寻常百姓家的老祖宗,都比太后自在。
  却也能明白太后的苦心,以那位的多疑,真是把太后病的消息大张旗鼓的传出去,说不得不定怎么恶意揣测太后呢。
  抹着泪在懿旨上盖了印信,当即派人前往沈杨两家宣读懿旨——
  好歹又一次替皇上背了锅,主子懒怠些不去猎场,总不会再被怪责吧?
  沈家的别庄距离皇宫最近,大太监安进带着人到了时,英国公沈青云并夫人裘氏刚用完早膳。
  听说宫中内监前来宣太后懿旨,两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觑——
  太后在宫里的地位,旁人不清楚,作为裘贵妃嫡亲妹子的裘氏自然明白,分明就是个摆设一般的存在。
  能从慈宁宫出来的旨意,是太后真实意思的可能性极小。
  是不是弄错了?真有什么事,贵妃姐姐如何不提前令人知会自己一声?
  裘氏心里不住腹诽,却也不敢怠慢——
  能替太后做主的自然只能是皇上了。
  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忙命人去寻了亲子沈佑过来——
  或者自己想错了,是有什么好事也不一定。说不得和佑儿有关呢?
  哪想到沈佑还没到呢,沈承却是出现在正院门口,慌得裘氏忙猛一扯沈青云的衣裳。
  沈青云也瞧见了长子,脸一下拉了下来:
  “逆子,乱跑什么!还不快滚回你的院子去!”
  沈承脸上的笑容一淡——
  昨儿个好歹磨着皇上,今儿个就赏下给自己和阿和赐婚的懿旨。因而一听说宫中内侍到了,沈承立马明白定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成了,哪知匆匆忙忙赶来,竟被沈青云这么劈头盖脸一番呵斥。
  若非今儿个是自己的大好日子,沈承当下就要翻脸。
  看沈承脸色不好看,沈青云也有些发憷——真是当着宫里内侍闹起来,传到皇上耳朵里,未免不美。
  当下冷哼一声,一拂衣袖,径直往前面而去。走了几步,正好碰到得到消息赶来的沈佑,三人结伴而行。
  候在正厅的安进也看到了这一家三口,当下满脸堆笑迎上前:
  “英国公,恭喜了。”
  说完后退一步,恢复了肃穆的神情:
  “英国公沈青云、裘氏、沈承接旨——”
  三人噗通通跪倒,刚磕了个头,突然觉得不对——
  本来安进既然说恭喜,沈青云心情就瞬时松了下来,却在听到安进的化后倏地抬起了头:
  “公公,错了吧?”
  若是有什么喜事需要奖赏的话,不是自己,也该是次子沈佑啊,怎么安公公却是念了那个逆子的名字?
  一番话说得安进也是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懿旨,蹙眉道:
  “没错啊。贵府长公子不是叫沈承吗?”
  口中说着,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来之前已是知道,这趟差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便是太后也深知,这桩婚事,定会被两家人都怨上。可既是皇上的意思,即便明知道会被诟病,太后也顾不得了。
  偏那杨家也就罢了,已是日薄西山,自是不需要忌惮,反倒是沈家……
  之所以先赶到此处,也是存了安抚的心思。本想着再怎么委屈,沈家也得认了,倒好,还敢质疑起来自己了。
  还是第一次颁个旨这般憋屈,安进神情如何能好得起来?
  看安进不悦的模样,沈青云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明白,自己方才没听错,这道旨意果然是颁给长子的。
  裘氏也反应过来,脑子已是转到长子的婚事上——难不成是宫里的贵妃娘娘想要给沈家做脸,才特意替自家和杨家请了一道旨意来?越想越是这个认定这个原因,神情顿时一松——
  皇家出面也好,须知沈承相中的可是那杨希和,有了这道懿旨,也就不怕沈承再跟自己闹。
  那边沈青云已是忙不迭跟安进致歉,又忙忙的命管家速去后院寻找沈承前来接旨。
  管家边往后跑边不住腹诽,要说自家公爷这心偏的也是没谁了。若然方才同意大公子跟着过来,眼下又何须这般忙乱?
  待得跑到沈公子的居处,一眼瞧见房间里坐着品茗的沈承——
  虽是已然料定那旨意定是有关自己的婚事,却还是看到慌慌张张跑来寻自己的管家时,一颗提着的心才笃定下来,脸上的笑容竟是无论如何也绷不住。
  管家瞧得一愣一愣的,却转而又有些欢喜——太好了,大公子瞧着心情还不错,这趟差事想来还是容易办成的。
  忙跪下磕头:
  “大公子,公爷说请您去大厅接旨……”
  沈承撩了撩眼皮,却是看向张青:
  “这是你从哪儿找来的茶叶?我还是头一次喝这么香的茶。”
  口中说着,很是沉醉的又啜了一小口。
  张青强忍住到了喉咙口的笑意——什么茶叶?那明明是一杯冷掉的白开水好不好。
  从方才进来时,老大就心神不宁、神思不属,举着个茶碗愣是半天没尝一口,倒好这会儿竟是神神叨叨品评起了什么茶叶。
  “大公子——”看沈承的反应,管家都快哭出来了,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大公子快些用完茶,去前厅接旨。”
  说完“咚咚咚”的磕起头来。
  听得张青都替他疼。
  沈承这才放下茶杯,却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过去:
  “想让我去接旨,也容易。你去把这纸拿过去给国公爷看,告诉他签了字,我自然就会过去。”
  这还,有条件?管家刚从地上爬起来,差点儿又跪下。
  却根本不敢违抗。接过来,又一溜小跑的跑回去。
  沈青云这会儿早跪的腿都麻了,瞧见管家回来,还以为事情马上就能完结了呢,哪想到管家却递上了一张纸,甚而还有蘸了墨的笔。
  待听完管家转述,沈青云气的脸都黑了。
  却也清楚,长子混不吝的性子,从来都是闹事不嫌大的,自己真是不签这个字,他说不得还真就敢不来。
  旁边裘氏看丈夫气的发抖,略略瞟了一眼,也是一震——
  纸上的内容倒也简单,不过是列举了两条,一则成亲后,即刻分出去;二则分开后国公府不得插手其府中事务。
  当下朝上首脸色越发不好的安公公努了努嘴,又冲沈青云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冷笑一声——
  不就是分家吗,只那杨希茹已是在自己掌握之中,还怕他翻出自己手心来不成?
  沈青云黑着脸拿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只觉自古以来就没有比自己还憋屈的爹了。
  拿了文书,沈承很快赶来。
  安进早闹心的不得了,清了清嗓子,宣读起来:
  “……太子宾客杨泽芳之女温柔贤淑,堪配佳婿……”
  已是跪的头晕目眩的裘氏一下抬起了头——
  是不是自己跪的久了产生幻听?这道懿旨不应该是颁给杨希茹和沈承的吗?怎么女方成了那杨希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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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8-27 10:21
  第139章

  “沈大人,接旨吧。”看沈家夫妇听过懿旨后,一副神游天外、目瞪口呆的模样,安进晦气之余,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瞧这家人的模样,今儿这趟算是别跑了,别说赏钱了,说不得,人家连把人轰出去的心思都有。
  好在还算有人反应过来,那边沈承已是站起身形,上前一步,眉眼含笑的接过懿旨:
  “沈承,领旨。”
  又亲手包了一个大大的封红,塞到安进手里:
  “公公还有事情要忙吧?沈承就不多留公公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公公且拿去买杯薄酒。”
  张青也跟着过来,跟随安进而来的宫人每人得了一个红包。
  安进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连称不敢。那边沈青云也回过神来,明显有什么话想说,安进却是看都不看他,径自离开。
  待得到了外面,打开红封,却是大吃一惊——
  这沈大公子好大的手笔,里面竟是一个小金佛。
  甚而那些手下,每人也都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当真是大手笔。
  安进不由越发糊涂——沈家夫妇被雷劈了似的惊诧莫名,沈大公子倒是欢喜的要命。
  难不成这桩婚事是沈大公子求来的?
  可也不对啊,沈承身上一无官职二无爵位,哪里有机会让太后下这样一道懿旨下来?
  可若真是误打误撞就能心想事成的话,他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逆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进离开后,沈青云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劈手夺过那道懿旨,恶狠狠的瞪着沈承,真是吃人的心都有了。
  “我如何会知道?不是你让我来接旨的吗?”沈承殊无半点惧色,“还是说,国公大人,您想抗旨呢?”
  被这般顶撞,沈青云鼻子都快气歪了,却是下意识的放下已是揉搓的变了形的懿旨——
  再如何,太后也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怎么也轮不到沈青云一个国公轻慢。
  “你到底用了什么诡计?”裘氏真的快要疯了——
  懿旨的事传出去,自己可要如何跟亲家和娘家交代?
  说句不好听的,求娶杨希茹,已是自己舍了老脸、厚着脸皮开的口。现在好了,杨家好容易答应了,两家已经开始商定纳吉等一应事务了,突然就来了这么一道懿旨。
  还有娘家那里,昨儿个嫂子周氏还说,听贵妃的意思,已是央好了太后,待得回京,就会出面给侄子裘泽并杨希和赐婚,眼下懿旨倒是下来了,赐婚对象竟变成了继子和那杨希和。
  明明自己设计的**无缝,怎么就会变成了这样呢?
  沈承脸一寒:“也就是说,之前你们答应的替我求娶太子宾客杨泽芳大人之女的事,根本就是为了哄着我放弃爵位,而骗我的了?”
  “你——”裘氏暗叫不妙,要是沈承不愿主动放弃爵位,想要阿佑继承国公府,怕是得费些波折,转而瞧向沈青云,已是泪眼婆娑,“老爷……”
  “逆子!竟敢这么当众轻慢顶撞嫡母!”沈青云气结,抬脚朝着沈承踹了过去,“别痴心妄想了,我还活着呢,这国公府归谁,我说了算,想要得了爵位,做梦还差不多!现在,滚下去写一道请罪折子,就说家里已是为你定了亲事,请太后收回懿旨……”
  “你敢!”沈承爆喝一声。探手取过沈青云手里的懿旨,神情阴寒,“我劝你们消停些,好好准备婚礼事宜,不然——”
  横一眼旁边冷眼旁观的沈佑,意味深长道:
  “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说完,顺手抄起案上一个玉石笔架,双手一合,那笔架瞬时变成碎屑簌簌而落。
  “沈承——”沈佑登时炸了,却被裘氏一下拉住,捂着脸哭道,“老爷,你送我和阿佑回去吧,这里是容不下我们母子俩了……”
  “逆子,逆子——”沈青云气的浑身哆嗦,“拿鞭子,拿鞭子来……”
  沈承本待离开,闻言却是冷冷一笑:
  “也好,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祖父的蟠龙鞭在你手里的时间也够久了。”
  一番话说得沈青云倒是踌躇起来——看这逆子决绝的模样,说不得蟠龙鞭交还给他之后,还真会跟自己断绝往来。明明自己这个一家之主才是占尽优势的,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虚的慌。
  竟是眼睁睁的瞧着沈承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令得沈青云难堪不已。
  一旁假哭的裘氏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竟是连老爷也辖制不了那个逆子吗?攥着沈佑衣襟的手不觉更加用力,哭叫道:
  “老爷,你还是把我们娘儿俩送回娘家去吧,留在这里碍了旁人的眼事小,要是佑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啊……”
  “好了!”沈青云被哭的心烦意乱,“你放心,那个逆子,我断不会让他如意的。”
  沈家这里鸡飞狗跳,杨家那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家病养呢,没想到还有懿旨上门。更坑爹的是,这道旨意,直接定了宝贝女儿的未来。
  即便之前对沈承颇为欣赏,杨泽芳这会儿依旧又是心酸又是愤怒。至于顾秀文,则直接哭了起来。
  倒是陪着接旨的希和,呆愣楞的神情木然,瞧不出到底是悲还是喜。
  “我苦命的女儿啊。”顾秀文直接把人揽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安进讷讷着还想说些 ,不妨杨泽芳已是冷声道:
  “安公公好走不送!”
  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作为学生来看,沈承无疑也算优秀,可一旦换成女婿的身份,怎么就哪儿哪儿不顺眼呢。
  安进没想到以为最好拿捏的杨家竟是比之英国公那里还更难缠。
  却也知道这杨泽芳性子犟的不得了,有名的强项,自己毕竟是内侍,倒也不好如何。只得悻悻离开。
  迎面却是撞上两骑飞驰而来,瞧见安进,马上人一拉缰绳:
  “安公公,辛苦。”
  安进抬头,可不正是之前分别不久的英国公府大公子沈承?
  “劳烦公公辛苦,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沈承说完,张青马上又奉了红包过来:
  “各位辛苦,辛苦……”
  安进这样的人精哪里不明白,对方分明是替杨家那边赏的,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说这沈公子该得有多稀罕杨家女啊,太后的懿旨都下了,还巴巴跑来一趟,甚而再打赏自己一次。
  瞧他的模样,简直恨不得见人就给塞红包啊。
  一时心情也好了些,冲沈承拱手:
  “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既收了对方两次打赏,少不得也得提醒一句:
  “公子不然改个日子去杨家……”
  沈承如何不明白安进的意思?却是点了下头,依旧一扬鞭子,朝着杨家而去。
  “和儿放心,”杨泽芳这会儿正余怒未消,“爹即刻就去写奏折,请太后收回懿旨。”
  说着一叠声的让下人磨墨,又让顾秀文去取朝服,竟是立马要赶过去和皇上大闹的模样。
  吓得希和激灵一下,忙出声制止:
  “爹,别——”
  待得说出口,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正流泪的顾秀文一怔,女儿这么半天不说话,不是,在难过?
  杨泽芳也是愕然,半晌小心翼翼道:
  “这桩婚事,和儿你,是愿意的?”
  “我——”要说希和性子也是极爽利的,这会儿却依旧有些扭捏,半晌才低声道,“女儿一切全凭爹爹做主。”
  却是再不好意思呆在这里,红着脸就往外走,行至门前,又小声道:
  “那懿旨,就不要退了。”
  说完,拉开门就想往外走,却是“啊”的惊叫了一声。
  却是沈承,正直愣愣傻呵呵的站在那里,明显听到了自己方才的话。
  “沈承,你还敢来!”杨泽芳也瞧见了门外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到这会儿了如何看不出来,一对儿小儿女分明是互有情谊。
  瞧瞧女儿说话的语气,分明也心仪这沈家小子。杨泽芳只觉心里一波波的往外冒酸水,恨不得立刻拿了大棍子把这小子赶出去才好——
  现在想想,之前好几次偶遇,说不好都是这小子刻意设计好的吧?还以为他是一心相学呢,不想却是冲着女儿来的。
  “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虽是被这么恶狠狠的瞪着,沈承脸上也和笑开了花一般,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听声音,可真是实在的紧。
  张青都觉得替老大疼得慌。
  杨泽芳却是丝毫不为之所动,凡是冲着一旁的管家厉声道:
  “怎么不通报一声,就随随便便把人放进来了?”
  唬的管家脸一白,也跟着跪了下来——
  沈承本就常来,且往后更是府中娇客的身份,自己怎么敢拦?
  希和本来要走呢,瞧爹爹的模样,也傻了眼。有心开口,却被沈承止住。
  “岳父,岳母,”沈承又磕了个头,这才正色道,“沈承发誓,今生今世,必和二老一般,视希和如珍宝,无论发生何事,决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此生绝不纳妾,只会有希和一妻!”
  一番话掷地有声,令得希和当时就红了眼圈。至于旁边服侍的青碧,更是感动的稀里哗啦,一副恨不得老爷马上应承下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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