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引用思露诗雨在2007-9-13 22:05:00的发言:
即使在阳光下,这幢建筑也显得有些阴森森的,现在看来,这种格调很适合我的主题画展《春水•梦乡》。
也许我的确不是做生意的料,当初老许买下这爿旧工厂时,我还劝他别贪便宜,如今,我付给他的年租金都接近他当年购买厂房的价钱。
十年来,老许在这里创立的“秋高画工厂”美术展览馆,捧红了不下三十位画家。在这之前,这些画家都默默无闻,接近穷困潦倒。
今天是我的“《春水•梦乡》——青年油画家张春水个人作品展”在画工厂开展第七天,到目前为止,眼前一片光明。
我已经已经接到了三十一张订单,明天还将赴沪城见一个著名艺术品经纪人白老板。
两个小时前,白老板亲自打电话约我面谈,假如明天能与他签下和约,我就名利双收了。
下午五点半,窗外夕阳突然在一瞬间收敛,天空飘起小雨。
我收拾好物品,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大灯均已关闭,只有走廊尽头还有一盏射灯亮着。那盏射灯是为我的油画《残阳如血》设置的,这些日子,专程来参观这幅人体油画的观众络绎不绝,走廊每天都被挤得满满的,这不,都已经闭馆了,还有一个观众伫立画前,不肯离开。
我偷偷乐了。
S城艺术家云集,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油画家,第一次开个人画展,就能在城内引起轰动,完全得益于这幅油画。
我之所以偷乐,是因为这副油画出名的原因——最近,网络上正热传这幅油画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展厅墙上悬挂着一幅女性人体油画,画面上,女孩背部全裸,她的臀部浑圆,腰身纤细,背景是山村、民宅、脚下小桥流水,远山鲜花映红晚霞,模特背向观众,面向夕阳,残阳如血,如红色的汁液般流向女孩前胸,我有意让女孩的身形稍稍侧点儿,小露酥胸更是诱人遐想,我的笔触将女孩皮肤的弹性都画出来了。这种自然又性感的动态,这种运动和静止的搭配,加上阳光和环境的光影交织,让人感觉这画中人随时会转身走出来。
假如她回过头来,会不会吓到观众?我还记得她白皙的皮肤在残阳映照之下,依旧苍白惨淡,她的笑容更是支离破……
我特地请人制作了一个仿旧镜框,斑驳的漆边烘托出画面古民宅,古朴优雅。
《残阳如血》,有水有阳光,寓意我张春水前途无量。
这幅油画却是以搞笑方式出名的。
网络上正在流行这样一张照片:一个民工模样的人站在这幅油画下,抬手掀起了画框右下角——莫非他是从想油画背面看到女孩的正面?男子好色的眼神与猥琐的表情,与油画上女孩双手护胸的姿态构成喜剧性场面,这张照片算得上幽默摄影精品了。
搞笑图片在网络上迅速传播,人们讪笑之余,也萌生了对这幅油画的好奇,一时间观众如潮涌入小画廊,我也因此一夜成名。
我穿过幽暗的通道,走向《残阳如血》。
油画下面,那个男人的背影魁梧健硕,站姿稳健,似乎更本没察觉我向他走去。
然而当我接近他约三米距离时,他突然转过身来,又像是脑后长了眼睛。
逆光下,我看到一张轮廓清晰的国字脸,即使背对射灯,依然感觉得到那人的目光极具穿透力。
“对不起,先生,闭馆时间到了。”我礼貌的告诉他,有人那么在乎我的作品,心里还是很高兴。
“你是张春水吗?”
见我点头,他向我出示了警官证。
“哦,王警官,我能帮你些什么吗?”我尽量掩饰住突如其来的恐慌,继续以彬彬有礼的语气问。并领他走回我的办公室。
“这张照片是你拍摄并发帖到网站上的吗?”
警察掏出那给画展带来巨大收益的搞笑照片,问我。
原来为这个……我略微定下神,并犹豫了片刻,才回答道:
“是,是的。”我不敢否认,因为我知道,通过网站所记录的IP地址,警察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照片源头。
“你什么时候拍到?又为什么要把它发到网上?”
“10月19日,我的画展开展第二天,那天下午,几乎没有观众,我便拿相机出来,想拍几张相留作资料,无意中拍到了这个民工的举止,我一向喜欢在BBS里发些幽默摄影作品,就发出去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不认识。”
“你确定拍摄时间是10月19日下午吗?”
“……确定的,数码相机上有时间记录,我打开电脑给你看看。”
王警官看过记录,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要走。
“能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了吗?”
“你拍到的这个人叫刘连傅,是水华县的农民,一直在本市打临工,10月19日下午,他妻子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目前有重大嫌疑的一共两人,一是同村一名男青年,可能与他妻子有不正当关系,目前已经在逃,另一个就是刘连傅,但据说他一直没回过家……你的证词也许可以帮他摆脱嫌疑,这样,你如果再见到他,就马上给我打电话吧。”警察留下一张名片,告辞了。
把警察送出大门,我又回到走廊上,我需要再定定神,落下一身冷汗。
这事未免也太巧了吧,这个叫刘连傅的农民,居然也是水华县的?
水华县在邻省秦岭北坡,前年我曾在该县的西部水乡住过半年,就在那里创作了油画《残阳如血》,模特儿是当地一位叫小芸的姑娘。
我盯着画面上女孩的背影,回到那个风光明媚的水乡山村,感受着女孩带给我的那份激情……尽管她背对着我,我依然看得见她那双期期艾艾的眼神。
当初,答应给我做模特儿时,小芸就是这样转过脸,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要答应娶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语调含羞带涩。
再后来,女孩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说:
“你不娶我,我就去死。”说完她还笑了笑。
至今我还记得当时,她白皙的皮肤在残阳映照之下,苍白惨淡,她的笑容更是支离破……
现在回想起来,女孩的语调里有一丝幽怨,更多的是坚定。
半年后,我离开水华县时,只带走了油画上的小芸。
我以为我可以很轻松的摆脱这个女孩,不料,两年来,小芸不断出现在我的梦里,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在我耳畔轻轻说:“你不娶我,我就去死。”
所以我决定,把描绘小芸的作品作为画展核心展品,这次展出成功后,我将带着钱回到水华县,兑现我的诺言。
一个警察出现在描绘小芸形象的作品前,似乎不是好兆头。看到王警官的警官证那一瞬间,我的心突然往下以沉感——小芸的死了?
不料,王警官只是带来了另一个女人的死讯。
但愿,这个消息不会被传到社会上……”我暗暗祈祷。
实际上,搞笑照片《画廊偷窥者》准确的拍摄时间是十月十七日,画展正式开展前一天,我在劳务市场找来一个民工,按我设计的POSE拍下这张照片,然后发到各大网站。
这个画展造势策划,可谓天才创意。
为了防止日后新闻界追究,我还事先修改了电脑里的相片拍摄记录。
不料,第三天,这个叫刘连傅的家伙居然……但愿人不是他杀的。
新闻造假,人所共愤,这就是我不敢向警察提供真实证词的原因。
撒谎的代价是彻夜难眠。
下半夜,刚要合眼,有人敲门。
我正想从猫眼里看清来人,不料,门被一脚踹开——昨夜神情恍惚,竟然忘记锁门。
闯进门来的,竟然是那个叫刘连傅的民工,他满脸愤怒,双目冒火,一看便知道来着不善。
“你怎么认识我媳妇的?”他大声质问道。
“谁,谁是你媳妇?”我满头雾水。
“你画的那个光屁股女人是谁?别以为不画脸我就认不出小芸的模样。”
这,这怎么可能……我吃惊得几乎不会说话。“你,你把小芸怎么啦?”
刘连傅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大砍刀。
“我已经杀了那个淫妇,现在轮到你这个奸夫了。”话音刚落,刀光闪过……
我哇的叫了一声,惊醒……还好,只是南柯一梦。
闪入我梦中的白光,其实是窗外的阳光,老天保佑,今天是个好天气,我可以顺利乘搭飞机去上海见艺术品经纪人白老板。
中午的航班,候机、飞行、出机场……转到上海青浦白老板办公室,已经是黄昏了。
白老板远远不如电话里那般热情,他一开口,就令我大吃一惊。
“年轻人,艺术家炒作自己是可以的,但你做得过火了。”
这真的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啊,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上海了。
“白先生,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我拼命想搜罗出一些语言来做辩解。
“艺术品炒作嘛,就艺术论艺术好了,你何必雇个清洁工来装神弄鬼?我不喜欢这一套。”白老板冷冷地说。
“什么清洁工?”我真的糊涂了。白老板把大班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
《S城“秋高画工厂”传出灵异事件》——昨晚,S城著名的美术展览馆“秋高画工厂”传出一桩灵异事件,画廊清洁工的一场离奇令人称奇。
“晚上九点,我结束了其他单位的清洁工作,来到秋高画工厂打扫卫生,在一条走廊里弯腰拖地时……不知怎么搞的,老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我回过头来,身后正好是一张光屁股女人的画儿,我觉得她好像也是刚把脸转回去的样子——我再回头拖地,还是觉得她在看我,再回头,她又把脸转过去了,真的,我还看见她眼睛飞快闪过去,那眼睛珠子还是红红的。其实我也不信神不信鬼的,但千真万确我看见那画上的女人会掉头。
“后来,我忍不住好奇,走到画儿下面,轻轻掀起了画框的一角……哎呀妈呀……那画框背后,闪出一道血红色的光来,直刺我的眼睛……”
正好这时,助手小金打来电话,“张老师,您快回来吧……”
还好,上海到S城有一趟晚上十点半的晚班机。
回到秋高画工厂时,已经是半夜两点多,夜色中的建筑物犹如魔物巢穴,我用钥匙开了大门,走进大厅,摸到开关,打开夜灯。
工厂面积并不是很大,我没有专门请保卫人员,只有加上小金一人住在里面,显然小伙子已经睡着了。
穿过大厅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为了营造气氛,这条走廊没有设计照明灯,两排幽暗的墙角地灯直达尽头,油画《残阳如血》在射灯下格外醒目。
我一步一步走向油画,走向小芸。画面上的小芸依然生动,她面对的阳光依然灿烂,假如此刻小芸真的能回过头来,她会对我说什么呢?
“你不娶我,我就去死。”还是这个声音,萦回耳畔。
我走到油画跟前,伸手掀起了画框的右下角。
一片血红色的光,扑面而来,令我一阵目眩。
画框背后,真的闪出一片血色来!
“啊呀……”我着实被吓了一大跳,手象触电一样放开了画框,只觉得全身一阵发麻,紧接着,耳畔有传来一声惊叫:
“啊呀……”
发出惊叫的是我的助手小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通道左侧走到我身边来了。
“张老师,对不起,我一直在等你,但实在困得不行……”
“这就是清洁工说的闹鬼吗?”
“是的,不过,我已经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来,我们先把画儿取下来吧。“
我俩搭手取下画框,奇怪,这画框似乎特别沉重。
油画后面墙壁上,镶嵌着一盏红色指示灯,上面写着“安全通道。”
“这盏灯是原来旧工厂留下的,有专线接通,晚上会自动通电,我们进场布展时是白天,所以,谁也没留意它。”小金给我解释说。
“这灯光不是很强啊,我怎么看到一大片红光呢?”我还是有些不解。
“对不起,张老师……布展时我把这张画儿原来的画框撞破了,因为这个镜框是你特别做旧过的,一时没法配,又怕你责怪我,正好看见仓库里有一面旧镜子,尺寸大小很合适,镜框也一样陈旧古朴,于是就悄悄给换上了……镜子把指示灯的红光反射出来,就吓着那清洁工了……”
“她每天都在这里打扫,为什么偏偏昨晚想起要去掀开镜框呢?”
“我问过她,她说昨天快六点时,她来厂里拿毛巾,偷听到你和一个警察的对话,好像说是咱这里出了什么人命案,她有没听太明白,于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血光如刀,直射我幽暗的灵魂。我想到了昨晚那个噩梦,想到梦中的刘连傅与小芸居然是夫妻……虽然我不相信天下有如此巧合,但也许因为我所做的伪证会令一个犯罪嫌疑人逍遥法外。
天亮以后,我拨打了王警官的电话:
“对不起,我对你撒谎了……”(散客月下2007-9-14)